第49章 宋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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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宋祾
你怎麽不講理！
於玖自己抹了抹淚，稍稍平覆心情，而後擡頭去看宋祾。
他方才咄咄逼人，像壞人。
現在又來安慰他，又像好人。
難道剛才那出只是為了讓他學會強硬點？
為什麽，他們明明不認識。
還讓他恍惚間看到了楚恣的影子。
想到這裏，於玖垂了眼，有些歉疚。
片刻後，於玖朝他比劃，一手指他，一手指自己，再指指門，淺淺鞠躬——剛才不好意思。
宋祾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而後擡眼看被封條封住的門，淡淡道：“如此，大人可能告訴不才，為何封了楚府。”
於玖又稍稍攥緊了衣袖。
憑宋祾剛才替他擦眼淚的行為，他暫且把宋祾當好人。
畢竟是對方先來的，他至少把趕他的原因說了。
於玖取出隨身攜帶的溝通紙和墨筆，寫下幾行字遞給他——聽命辦事。
只是沒打算說真話而已。
宋祾瞧了眼，輕而易舉識破，“大人官至右仆射，除了當今聖上，何人能差使大人辦事。”
“倘若是聖上，那麽為何只有大人與身旁仆從，而沒有官兵開道清人，還得大人親自來將我趕了。”
於玖抓著毛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不能說真話。
剛才的借口還是他不想暴露太多信息才說的。
哪裏想到宋祾還能從中找出這麽多漏洞。
他給四個字，宋祾能解讀出百萬長篇。
著實可怕。
宋祾看他不動了，將紙緩緩遞回，“大燕掌權多年的殘暴宦官斃亡，舉國歡慶。恰逢今年會試，所出的題約莫與宦官有關。不才是今年的會試生，故來此地尋此宦官遺跡，應過這次會試。”
“大人莫怪。”
於玖低著頭，看其他人輕飄飄把楚恣評作殘暴宦官，又輕飄飄說楚恣死後舉國歡慶的事實，還有不帶一絲個人感情、說要來楚府看遺跡，好應付會試的行為。
說者無意。
他卻覺得十分殘忍。
楚恣，你還是不要回來看我了，你在天上好好的就行，這裏一點都不好。
於玖攥著袍袖，不作回應。
宋祾卻道：“大人與千歲爺相處過一段時日，想必對他很了解，可否同不才說說。”
“張楚黨不論，不才只想過了會試。”
“如何。”
於玖直覺不能說。
他沈默不語。
宋祾又道：“自不才幼時讀書起，便常有人提不才與掌朝千歲身像神似，似他胞弟。”
“不才因此探查過千歲，所得消息盡指他為不才兄長。只是千歲謹慎，不才沒能探查極盡，所疑之處頗多。又因千歲爺不見外客，不才從未能近他身。所請書信或許在上報時，被不知是哪位大人截下，沒能遞到千歲爺手裏，石沈大海。”
“不才家中無人，六親盡絕，倘若千歲為不才兄長，不才當為他收屍起碑，或替他向世人贖罪。”
於玖猛地擡頭。
又聽宋祾道：“大人所住之地，正是不才請人探查到的。在旁起府，亦非圖僻靜，只因大人為鄰。”
“只求大人將千歲之事，同不才略提一二。”
於玖漸漸紅了眼眶。
如果楚恣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那他是一定要護住的。
只是宋祾的說辭，他覺得很怪。
楚恣不見外客，但總有出府的時候，在楚恣必經之路上攔一下，應該能見到。
哪怕見不到，楚府就好好的呆在這裏，他實在不行把信扔進去，不可以嗎？
很怪。
宋祾靜靜看著他低頭思索的樣子，掩在袖中的手因思考得沈，無意識攥著，揪住了一小片衣袍。
宋祾看出了他在想什麽，隨意補上最後一句：“不才遠在北渭，身邊的教書先生及眾位看守的仆從管得嚴，故未能在千歲亡故前相見。”
說辭漸漸圓了。
於玖微微動搖。
又聽宋祾道：“直至千歲爺亡故，不才遠遠收到消息，瞞了先生與守仆，孤身赴考，想要一探究竟。”
“倘若世人誤會了千歲，我當為他洗清罪名。若沒有，我願為他贖罪。”
於玖再也忍不住了，擡頭無聲說：他沒錯。
宋祾的話越來越圓。
每次他都要抓住疑點了，就又被他三言兩語圓上。
還給他幾句話給挑起了情緒。
於玖提筆，在紙上又寫：他沒錯，他很好，你別信別人說的。
宋祾目光觸及那行字，目光微動，而後淡聲，“如何好。”
於玖認認真真蹲在地上，寫了很多字，十分詳細。
寫楚恣如何救他，如何給他吃穿，如何在細節上照顧他。又寫楚恣為大燕整日操勞，多有不易，全方面剖析楚恣為什麽要架空皇權，為什麽威懾朝臣，又為什麽對百姓不留情面等等。
好似楚恣苦衷千千萬，世人誤解頗多，是個被無端抹了汙名的大善人，應當得到所有讚賞的能臣清君。
他把紙張遞給宋祾。
宋祾一字一句看過去，而後輕聲，“原是如此。倒是不才猜疑頗多，是不才的不是了。”
他緩緩道：“既如此，大人可能告訴不才些他的事情，好讓不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兄長。”
於玖眨了眨眼，垂目思索片刻，還是覺得要謹慎些。
認親不是這麽容易的。
這裏沒有DNA檢測，更不能隨便認。
於玖在紙上寫：為什麽覺得他是你兄長？
宋祾緩緩道：“此事話長，不才請大人來宋府，慢慢說來，可好。”
於玖只覺得怪。
很怪。
但又不知道哪裏怪。
宋祾好像在引著他，好似在達成除了認親之外的什麽目的。
但於玖想不出來。
只憑感覺覺得，宋祾很危險，他不該和他走太近。
但萬一他真的是楚恣的弟弟呢。
於玖想了許久，最後忍不住點點頭。
——
宋府。
於玖何宋祾並坐前廳。
宋祾請下人取來一個巴掌大的鑲珠寶盒。
打開寶盒，裏面有兩節手指寬的溫潤玉塊，雕成了一個咬著毛筆的小獸。
玉裏摻著似血絲的柔邊線條，從小獸的心口開始，連接雙眼，最後匯聚於所叼毛筆的筆尖上。
書獸取朱筆，點慧清濁塵。
“北渭國君重文輕武，皇室中人皆有此物。”宋祾手指端著茶盞，淡聲，“自不才記事起，便身無雙親。身旁只有先生與眾仆，卻身有此物。”
“不才似為皇室中人，不知何原因被送了出去。”
“而千歲爺未來大燕前，為北渭太子。”
於玖呼吸一窒。
北渭太子。
從太子到宦官，身份的轉換，十倍的屈辱。
他一開始還叫了楚恣這麽久的太子殿下。
他無心，楚恣該怎麽想？
是願意有人叫他太子，還是介意但不好直說，所以才讓他叫了這麽久？
北渭太子，大燕宦官，大燕掌權人。
身份一變再變。
中間必定十足曲折，萬倍痛苦。
於玖忍不住紅了眼眶。
你一個人怎麽撐過來的。
宋祾淡聲，“大人怎麽了。”
於玖搖了搖頭。
宋祾閑閑飲茶，“因此物，不才猜自己為皇室中人。暗中調查作輔，教書先生為北渭待官文臣，二十多年前因遠赴偏地做官，漸漸無音。同一時段，皇宮外傳斃亡一位年幼皇子，卻不起喪。”
“不才年紀正好與那位斃亡皇子相近。”
“以上種種，巧合頗多。”
“又因與千歲爺相像，故不才猜自己為他胞弟。”
“此事便是如此，大人可有疑。”
於玖費力解析他的話。
解了半天才把事情連了起來。
還是怪。
但不知道哪裏怪。
好像是臨時給出的理由，簡單至極。
但又好像有點道理。
於玖蹙眉思索。
宋祾靜靜看著他，不作言語。
於玖最後放棄了，點了點頭。
暫且相信吧。
桌上的叼筆小獸正對著他，看著胖憨憨的。於玖從來沒在楚恣那裏見到過這個。
不過他好像也從來沒主動去了解楚恣的事情，更不會去搜他東西。
一是不禮貌，不好過問。
二是楚恣也從來不把重要的東西擺出來，他所見的都是能見的。
他們看著好像很好，實際中間隔了一堵墻，誰也不了解誰。
於玖看了許久，緩緩在紙上寫：楚恣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宋祾背靠軟椅，輕聲，“不多。”
於玖頓筆。
片刻後，於玖又寫：不多是多少？
宋祾淡聲，“大人想知道什麽。”
於玖：想知道你知道的。
宋祾緩緩闔眼，片刻道：“北渭昌盛，與周邊國家往來頻繁，其中有大燕。”
“大燕太子曾來北渭參宴，偶然結識尚為太子的千歲。後大燕勢起，大燕皇帝欲要北渭之地。而北渭國君不如從前，漸漸重文輕武，終被大燕滅國。”
“大燕太子因與北渭太子相識，故請皇上留北渭太子一命，將人送到了大燕。”
“滅國之仇，不共戴天。”
宋祾淡聲，“北渭太子不與旁人多言。而大燕太子性情孤傲，連日勸慰已是不易。見他不識好歹，終不聞不問，直至登基為大燕皇帝。”
“他在宮內建了座太子宮，送與北渭太子，當還了他宮殿，再一連數日的勸慰。北渭太子不領情，三言兩語謝過便不再多言，致他惱怒，將北渭太子貶為宦官，常侍身側。”
“而後他大病，宦官漸漸掌權，最後弒君謀位，成為千歲。”
宋祾淡聲說完，眉目平靜，似在講述一個人盡皆知的陳年舊事，沒有任何情緒。
他道：“旁人言千歲爺不識好歹，大人如何看。”
怎麽看。
於玖緩緩提筆：為什麽侮辱他。
宋祾垂眼，瞥見那行字後，不動聲色，輕聲，“這是何意。”
於玖：要麽不救；要麽救了送去別的地方，就是不要待在大燕，讓他看大燕是怎麽變好的。
如果一定要接去大燕，那就讓他好好的。只因為他心裏有氣不和人說話，就讓他從變成宦官，不讓他好過，那一開始為什麽要救他？
他們根本不是在救他，是在侮辱他。
宋祾看他緊緊攥著筆，越寫下筆越重，眼淚也掉得更兇，吧嗒吧嗒打在紙上。
為什麽啊。
他好好當著太子，你們把他家毀了，偏偏留他一個人無處可去，滅他國家後還要裝作無事發生把他接來，讓他寄人籬下，要求他與人為善，不然就讓他當宦官服侍別人，被人叫做閹人來侮辱。
堂堂太子，屈辱至極。
倘若楚恣只是普通人也罷了，至少沒有從天掉到地的絕望落差。
可他偏偏是太子。
於玖越寫下筆越重。
閹人，宦官。
誰都可以拿這個罵他，唯獨大燕人不行。
宋祾輕聲，“大人。”
於玖下筆狂亂，已經不知道在寫什麽了，眼淚將墨團團暈開，看不清字。
宋祾取了塊帕子，微一擡手，輕輕抵擡他下頜，慢慢給他拭去眼淚，“哭什麽。”
於玖緊咬著唇，不至於讓自己哭得太厲害。
他正想把臉轉回，自己擦眼淚，唇上卻忽然一涼。
宋祾指尖輕輕壓在他唇上，淡聲，“松了。”
於玖不動了。
小樓沒塌前，楚恣把他抱著，也是這樣去壓他的唇，說他的唇不經咬，讓他松了。
於玖松了唇，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他定定看著宋祾，淚眼朦朧中，宋祾的眉眼漸漸模糊，與楚恣又像了幾分。
宋祾垂眼看他，淡聲，“大人在看什麽。”
於玖恍然回神。
他怔然片刻，忽然掙了宋祾爬起，神色惶亂。
宋祾緩緩放下手帕，“大人何故如此。”
於玖回答不上來。
他僵直站著，袍袖下的手擰著。
惶惶不安。
宋祾輕聲，“大人可是要走。”
“可大人還未同不才說，千歲爺的一些事。如何就要走了。”
於玖哪裏知道楚恣的事情。
他知道可能還不如宋祾知道的多。
他只知道楚恣有多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於玖慌亂一陣，目光觸及紙筆，稍稍冷靜一會兒，快速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後就跑了。
連筆也不拿。
宋祾瞧著他方才留下的幾個字：我不知道。
不作言語。
——
於玖跑回於府，心慌神亂，喝了兩杯水，堪堪壓下那心躁的感覺。
他剛才在做什麽，哭著讓人給自己擦眼淚，讓人按著唇言松口。
怎麽瞧都不大對勁。
這樣相處正常嗎。
於玖手背捂了捂臉頰，察覺滾燙灼人，他只覺得心慌。
忽然臥房外的小廝叩門，“小公子，禮部尚書求見。”
於玖還沒從那陣心惶走出來。
小廝見他不敲東西回應，以為他怎麽了，一推門，見他怔然坐在書桌邊，呆呆看著面前的茶盞出神。
小廝走上前，“小公子？”
於玖恍然回神。
小廝：“禮部尚書求見。”
於玖楞了一會兒，隨即緩緩點頭，茫然起身，和小廝出去迎接。
他不認識。
轉出臥院一路到了前堂，那裏坐著個中年男子，身體略為發福，肚子撐起了腰帶。
禮部尚書原本正喝著閑茶，忽見門口一道清瘦身影，立刻放了茶站起，腿腳虛浮，臉色蒼白，有些踉蹌地走到於玖面前，“於小公子身安，下官禮部尚書華文珮。”
於玖忍不住扶了扶他。
方才華文珮站起時他就註意到了，感覺對方下一刻就要倒了似的。
於玖動了動唇，卻說不出聲音。
身後的小廝替他道：“華大人，於小公子嗓子壞了還沒好，您請坐。”
華文珮瞅了小廝一眼，正好瞧見小廝對他笑笑，做了個扶刀的動作。
華文珮冷汗微流，立刻應道：“哎哎好。”
於玖坐在華文珮身旁，華文珮從袖中取來好幾份東西遞給於玖，道：“於小公子見諒，下官身體不適，今年的會試怕是不能做主。”
於玖接過了他遞來的東西，緩緩看過去。
考場監督人員名單，考生名單，還有考試內容。
這些已經從張繾手底下過了一遍，壓了章，才送來給他察看。
都在裏面了。
於玖在考生名單裏看到了宋祾的名字。
“下官一走，便是張大人代為做主，於小公子在旁監看。八日後便是會試，還請於小公子替下官做做主。”
聽起來像監考。
於玖沒什麽經驗，但只是監考而已，應該不是難事。
於玖點點頭，應了下來。
華文珮見他答應得爽快，便蒼白著一張臉笑起來，捧著自己的大肚賣力誇了一番於玖，而後虛浮著腿起身告辭。
於玖將他送出府，好歹沒讓他暈在府裏。
小廝看於玖有些惆悵地翻這手裏的會試集，道：“小公子莫愁，不過是去看看罷，往年都是這樣。”
於玖點點頭。
他輕微社恐，哪怕只是去看看，他也不太適應。
何況楚恣還不在。
想到楚恣，就會想起楚府。
於玖捏著手裏這些會試集，漸漸攥緊。
慢慢克服吧。
他們不吃人。
他不能一直呆在府裏哪也不去，這樣怎麽能把楚恣的房子拿回來。
於玖想到這裏，緩緩走去了書房。
書房較大，三面皆書，書桌靠在窗邊。
於玖走到書桌旁，抽出一張新紙，給自己磨墨，往上寫了行大大的字——奪房要點。
還沒怎麽再下筆，小廝就又敲門，“小公子，張大人差人傳話：安心養病便好，不需理事，會試那時到場便可。”
於玖筆下一頓。
右仆射權利架空，不理事。
於玖只頓了一會兒，繼而繼續行筆。
不讓他理事，他這段時間就好好了解這裏，了解大燕官場。
再看前人是怎麽奪權奪勢的，根據大燕的實際情況，挑選合適的路線。
慢慢走，走穩一點。
於玖思路愈來愈清晰，下筆越來越快。
——
深夜，宋府書房。
“爺，急報。”侍從遞來一張計劃書，一份日記，一份誇獎辭，還有一份侍從道一日簡述。
楚恣停了手邊的批覆，緩緩取過，垂目靜看。
奪房要點——
1、不要社恐：每天出去逛一圈。
2、不要緊張：假裝楚恣在旁邊。
3、不要退縮：關關難過關關過。
……
100、不要拖延：我活不長了。
楚恣手裏的朱筆無意落墨，在紙上點了猩紅一筆。
他緩緩揭過去，看到了於玖寫給他的日記，只有一行字。
——楚恣，你會在天上保佑我的，是不是。
——
第二天一早，於玖便去了楚恣墳地，打算將寫給楚恣的誇獎辭燒給他。
還沒走到墳地，就遠遠看到一個身影靜靜站在墳邊。
玄青雲紋錦袍，半束長發，側臉線條清晰冷然，眉目平靜。
於玖在極遠處頓住，他呆呆地看那道身影，雙唇微動：……楚恣。
小廝在身後看了他片刻，再看看遠處的千歲爺，他提醒道：“小公子，那是宋公子，走近些便能看清了。”
宋公子。
於玖恍然回神。
是了，他忘了，宋祾和楚恣長得很像。
於玖忽然警惕。
這片地方除了他、小廝以及掌墳人，根本沒人知道還有座墳。
他還特意挑在山林最偏僻的地方，為的就是不讓人看到。
總不能是墳修得太好，被人看到後心下好奇，要來看一眼吧。
於玖想走過去問，但卻挪不動腿。
緊張了。
宋祾這個人很可怕。
氣場和楚恣一樣強，但好像比楚恣難以捉摸。
難道他們真是兄弟，刻在基因裏的相似？
於玖抓著誇獎辭，想過去不敢過去。而後想起自己那張計劃書。
沒事，楚恣就在前面，過去就不害怕了。
於玖拿誇獎辭的手微微收緊，慢慢走了過去。
宋祾許是察覺有人靠近，緩緩擡頭，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近的於玖突然對上他目光，剛起來的氣場忽然一凝，而後煙消雲散，他忍不住退了一步。
宋祾沒錯過他神態的轉變。
剛來時還堅定不已，和他才對視一瞬便縮了。
宋祾睨著墓碑，淡聲，“這便是千歲爺？”
於玖心中默念楚恣在旁邊，如此數十遍過後，他膽子漸漸大了，硬著頭皮直視宋祾，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這片地方：你怎麽來的這裏。
宋祾輕易領會他的意思，隨意道：“查到的。”
於玖一口氣憋在心裏，上不來下不去。
為什麽查他，就剩墳了，能看出什麽。
又聽宋祾道：“聞千歲爺斃命魚縣小樓，先飲毒自盡，而後樓中坍塌絕了生路，後被投火燒成灰，什麽也不剩。”
“大人如何找到的屍身。”
“還是衣冠冢。”
他說話有意無意的尖銳。
又聽他看著墓碑上的字，道：“特別特別特別好的人，原大人是這樣看他的。”
“那麽其他地方傳的：千歲爺折辱娶妻，大人欲殺，千歲報覆餵藥致癡傻，也便是假的了。”
“或是藥致終身癡傻，大人至今未好？”
於玖毫不猶豫取紙寫：他沒餵藥，我也不傻。
他遞到宋祾眼前。
宋祾瞥了眼，淡聲，“原是如此，不才錯想，大人見諒。”
他話語歉疚，態度卻隨意，聽不出歉疚意味，反倒更讓人火大。
於玖忍不住了。
他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下山林的路：你能不能走。
宋祾忽而寒笑，“不若大人將冥紙予我一份，同為千歲燒了，今日便算見了他，如何。”
於玖靜默許久，宋祾便一直看了他許久。
片刻，宋祾道：“千歲即倘若為我兄長，在見到大人給他立的墳時，我已安心。”
“大人，多謝。”
於玖突然被道謝，剛硬氣便又慢慢心軟。
他忽然沒脾氣了。低頭沈默一陣，當真轉身，從小廝手裏取了鐵桶，輕輕放在宋祾面前，而後遞給他出來時剛買的一捆冥紙。
站在於玖身旁的小廝眼見千歲爺當真取了冥紙，雙眼瞪大。
於玖無知無覺，在墳邊曲腿坐下。
火折子一點冥紙，便熊熊燃燒起來，飛燃的星火幽幽飄起又熄滅在鐵桶邊緣。
宋祾眉目淡然，緩緩解了冥紙的捆繩，一張一張投入鐵桶。
於玖看了鐵桶邊緣的火星子一陣，覺得宋祾燒紙錢的樣子有些清然。
看似無悲無喜，實則內心苦悶。
萬一宋祾真的很在意楚恣，因為楚恣的死而傷心，那他要不要說點話安慰一下？
於玖糾結片刻，偷偷去看宋祾。
宋祾目光平靜，無甚情緒。
於玖卻心神微動。
有的人難受，但不說也不表現出來，誤別人以為他沒事。
可實際上，他或許已經崩潰過很多次了。
於玖看他緩緩投著冥紙，更確信了。
這不就是憂郁過頭，麻木了嗎。
於玖心徹底軟了。
他取了紙筆，緩緩寫下幾個字遞過去。
宋祾垂眼，瞥見於玖紙上寫：宋祾，節哀順變，他在天上會保佑你的。
一旁的小廝已經不忍再看，把頭偏過一邊。
宋祾緩緩接過紙張，靜靜瞧著那行字半晌，忽而淡笑，“多謝大人勸慰。”
於玖緩緩搖頭。
把東西都燒完，於玖就要回去看書了。
小廝把鐵桶收好後，於玖就準備下山林，剛走幾步就頓住了。
他回頭，宋祾還在原地，冷清清站在墳邊，看著墓碑，目光平靜。
於玖忽然覺得，他像自己一樣孤獨。
要不叫來一起走？
糾結片刻，於玖還是走過去。
宋祾瞧見他又返回，平靜望來。於玖擡手比劃，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向回去的路：要不要一起回去。
宋祾目光漸漸冷了，須臾寒笑，“多謝大人。”
於玖全然不覺有異，和他緩緩行走在山林中。
飛鳥清鳴，淺光透葉。
於玖和宋祾步伐一致，不知道是誰在順著誰，都走得緩慢無比。
身後腿腳輕快的小廝被迫跟著走慢。
他看著前面的兩道身影，痛苦無比。
求你了爺，帶小公子走快些吧，小公子平日也沒走這麽慢過！
終於下了山。
於玖和宋祾走在皇城街邊，途經一個酒鋪，宋祾緩緩停了。
於玖看他。
宋祾淡淡道：“大人先回罷，不才聞鋪裏酒香，思緒萬千，便想酩酊大醉解千愁。”
於玖忍不住攥了攥他的袍袖。
宋祾看他攥著自己袍袖的手，目光漸寒，“大人何意。”
於玖在紙上寫道：喝酒傷身，你要不要睡一覺，一覺醒來就不難過了。
宋祾冷笑，“倘若不才心中愁苦萬千，必要喝些冷酒，大人如何。”
於玖頓住許久。
人家怎麽樣，其實不關他的事。
但，萬一他真的是楚恣弟弟，他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宋祾卻不容他多想，去了酒鋪，讓鋪主取了十幾壇烈酒，差人送去宋府。
於玖驚愕。
這麽喝會死人的。
不談是不是楚恣的弟弟，陌生人見到不認識的人這樣作踐自己，多少都會心軟勸解一番。
於玖快速在紙上寫：你要是很難過，我可以當一下樹洞，別喝酒了。
他怕人嫌他事多，又補上一句，不過你想喝就喝，只是喝酒傷身，還是這麽多，我怕你出事，要不你一天一壇？或者如果你很能喝的話，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宋祾淺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樹洞？”
於玖點頭，又繼續寫：就是聽人說話的意思。
宋祾笑容愈加寒涼，“大人除了不才，還同誰說過此話，千歲爺？”
於玖想了想，寫下：好像說過幾次，其他人沒有。
宋祾緩緩點頭，“倘若大人再見到如不才一般，心神大慟之人，可還會再說此話。”
於玖靜默一陣，寫：不確定。
宋祾順著問：“為何不確定，大人要如何才肯與人說此話。”
於玖：和楚恣是親戚，或者真的活不下去的，我就會說。
宋祾緩緩道：“六親又如何，倘若他不懷好意，大人也要舍身相陪？”
怎麽越說越怪了。
於玖停了對話，慢慢迎上宋祾目光。
宋祾垂眼睨他，神色冷寒。
於玖微微心怵。
他是不是多管閑事，讓人不舒服了。
於玖猶豫幾秒，果斷道歉，提筆要寫，卻忽然被宋祾輕輕攥住手腕，將他往前一帶。
紙筆掉到了地上，於玖被他帶著走了幾步，有些心惶，下意識要去掰他的手。
這時，身後推來一個小推車，上面放了整整二十壇烈酒，推酒的跑腿小哥重於玖笑道：“二位酒量真好，還從沒人敢一次買下這麽多。”
於玖剛掰開宋祾的半根手指，聽完這話，手邊一頓，又把宋祾手指貼了回去，任宋祾攥著。
宋祾冷眼看他這些小動作，攥在他手腕上的手重了幾分力，於玖手腕突然一疼，被激出零星眼淚，茫然擡頭。
宋祾淺笑，笑意寒然，緩緩道：“大人方才既要掙開，又為何任我抓著了。”
於玖被攥得疼了，忍著眼淚，又要去掰他的手。
宋祾卻不松了，冷聲，“大人如此心善，不若來宋府同不才小酌幾杯。”
“推心置腹之語，盡在其中。”
於玖掰不開他的手，身後的小廝又莫名裝聾作啞不來幫忙，他有些慌亂，求助地看向周圍。
而後絕望地發現無人理他。
於玖就這麽被他帶去宋府。
酒一送，大門一關，於玖站在大門邊比劃半天，兩邊的小廝肅然不應，就是不給開。
宋祾則不看他，坐在前堂，隨意取了壇烈酒倒入酒盞，自顧自閑飲。
於玖出不去，又跑進前堂，站在宋祾前方極遠處比劃，指著自己又指著門：我要出去。
宋祾冷然看他。
此前的宋祾輕而易舉便能知道於玖比劃的意思，有時甚至不需要於玖比劃，宋祾光看他神色，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此刻卻作無知無覺狀，淡聲道：“大人何意。”
於玖要哭了。
怎麽有人能這麽不講理，他明明已經表示得夠清楚了。
宋祾淡淡瞧他，“大人與其做些教人看不懂的比劃，不若坐下小酌幾杯，或許門就開了。”
言下之意：今天不喝幾杯，你別想走了。
於玖急得搖頭，指著酒壇，又指了指自己身上上下：我身體不好，不能喝酒的。
宋祾又作無知無覺狀，淡聲，“大人這又是何意。”
於玖繃不住了，抹著眼淚哭了。
你煩死了。
他走過去拿起酒杯，快速給自己倒了三杯——幾盞默認三杯，不能再多了。
他幾口喝完，喉嚨已經一陣痛辣。
他雙眼盈淚，忽見大門開了，便要過去。
誰料酒勁來得快，快到他都意想不到，還沒走到門邊就軟倒了，被小廝接住，又送回宋祾這邊。
於玖暈得厲害，酒裏還一股藥味，不知道放了什麽，他漸漸出現幻覺。
他恍然看到了楚恣。
楚恣就靜靜坐在軟椅上，手裏端著茶盞，閑閑飲茶。
於玖軟倒在另一把軟椅上，酒暈得厲害，渾身飄飄然，好似在半空回旋飄遠。他暈然地看了對面喝茶的人許久，漸漸的醉在酒裏，誤以為是楚恣真的來了。
他喃喃：……楚恣…
忍不住緩緩伸手，想要去攥楚恣的一片衣袍，卻猝不及防摔下軟椅。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眼前的楚恣，又茫然地緩緩撩開袍袖，看了看剛才磕到地上的手肘，那裏紅了一塊。
於玖軟軟捂著手肘，茫然去看楚恣。
眼淚掉了幾顆。
他無聲說：……楚恣…疼…
坐在一旁的楚恣冷眼看他許久，終於緩緩將他從地上帶起，抱到腿上。
楚恣漠然擡起他的手，撩開他袍袖，看了眼那一小片發紅的地方，吩咐侍從，“去取藥。”
侍從領命退下。
於玖靠在他懷裏，又嗅到了那似有似無的清淺梅香。於玖連日來的委屈忽然一並爆發，張著唇無聲滾淚。
楚恣虛攏著他，漠然看著。
於玖緩緩抱住他頸間，頭埋在他肩上哭著，身子一顫一顫的。
楚恣輕聲，“酒可香醇，不若再喝幾杯。”
熟悉的問話，熟悉的人。
於玖很久沒見過他了，偶爾夢見楚恣，都是在火光沖天的小樓。
那是噩夢，於玖寧可看不見，也不要一直重覆去看楚恣臨死前的場景。
於玖坐在他腿上，淚眼朦朧擡頭看他許久，確定真的真的是楚恣後，於玖哭著抱住他，唇覆了上去。
我想你了，特別特別特別想。
楚恣卻微微偏頭，避開了他，指尖輕輕抵他下頜，寒聲，“於小公子瞧宋祾如何，可好看，可喜歡？”
於玖聽他不甚清晰的聲音，又是一陣茫然，眼淚還掛在眼睫。
只知道楚恣不讓他親了。
他和楚恣不親了。
於玖哭著抹淚。
楚恣扶著他的腰，虛攏著他後頸，淡聲，“哭什麽。”
“方才於小公子大發善心，要同人推心置腹，如今被人拉進府，又不願意了，為何。”
於玖混混沌沌。
楚恣輕聲，“既求本宮在天保佑你，那本宮便為小公子鋪好後路，往後摔也摔在宋祾身上，在他那裏吃虧吃多了，便長長記性，護好自己，將朝臣唬過去，可好。”
他說得太多了，於玖模模糊糊沒記住。
又聽楚恣道：“宋祾初見便對你咄咄逼人，只因他後來替你擦了些許眼淚，便要信他？”
“既已覺察宋祾話中有異，為何不深究？”
“本宮未死前，他言身旁人管他管得嚴，不能來見。既如此，他如何能多年不被發現而尋的暗探？又如何避過看守，逃出北渭？”
“既是偷逃的，想必不想教人發現，可他偏偏趕赴會試，欲要在所有人眼下做官，這又是為何。”
“本宮死前他不來見，死後費盡心思來墳惺惺作態，恰好趕上於小公子來給本宮燒冥紙時。”
“是巧，還是有意為之？”
楚恣見他略略清醒，又道，“心中暗覺他非良善之人，為何不信自己？偏信他三言兩語，心跟著軟。”
“而後又因他強拉來宋府，抵抗不得，無奈飲酒破戒。”
“何苦？”
楚恣輕輕將他攏在懷裏，在他耳邊寒聲道：“不若再烈些，疑心重些，心再冷些。”
“必要時將宋祾殺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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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不講理！
於玖自己抹了抹淚，稍稍平覆心情，而後擡頭去看宋祾。
他方才咄咄逼人，像壞人。
現在又來安慰他，又像好人。
難道剛才那出只是為了讓他學會強硬點？
為什麽，他們明明不認識。
還讓他恍惚間看到了楚恣的影子。
想到這裏，於玖垂了眼，有些歉疚。
片刻後，於玖朝他比劃，一手指他，一手指自己，再指指門，淺淺鞠躬——剛才不好意思。
宋祾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而後擡眼看被封條封住的門，淡淡道：“如此，大人可能告訴不才，為何封了楚府。”
於玖又稍稍攥緊了衣袖。
憑宋祾剛才替他擦眼淚的行為，他暫且把宋祾當好人。
畢竟是對方先來的，他至少把趕他的原因說了。
於玖取出隨身攜帶的溝通紙和墨筆，寫下幾行字遞給他——聽命辦事。
只是沒打算說真話而已。
宋祾瞧了眼，輕而易舉識破，“大人官至右仆射，除了當今聖上，何人能差使大人辦事。”
“倘若是聖上，那麽為何只有大人與身旁仆從，而沒有官兵開道清人，還得大人親自來將我趕了。”
於玖抓著毛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不能說真話。
剛才的借口還是他不想暴露太多信息才說的。
哪裏想到宋祾還能從中找出這麽多漏洞。
他給四個字，宋祾能解讀出百萬長篇。
著實可怕。
宋祾看他不動了，將紙緩緩遞回，“大燕掌權多年的殘暴宦官斃亡，舉國歡慶。恰逢今年會試，所出的題約莫與宦官有關。不才是今年的會試生，故來此地尋此宦官遺跡，應過這次會試。”
“大人莫怪。”
於玖低著頭，看其他人輕飄飄把楚恣評作殘暴宦官，又輕飄飄說楚恣死後舉國歡慶的事實，還有不帶一絲個人感情、說要來楚府看遺跡，好應付會試的行為。
說者無意。
他卻覺得十分殘忍。
楚恣，你還是不要回來看我了，你在天上好好的就行，這裏一點都不好。
於玖攥著袍袖，不作回應。
宋祾卻道：“大人與千歲爺相處過一段時日，想必對他很了解，可否同不才說說。”
“張楚黨不論，不才只想過了會試。”
“如何。”
於玖直覺不能說。
他沈默不語。
宋祾又道：“自不才幼時讀書起，便常有人提不才與掌朝千歲身像神似，似他胞弟。”
“不才因此探查過千歲，所得消息盡指他為不才兄長。只是千歲謹慎，不才沒能探查極盡，所疑之處頗多。又因千歲爺不見外客，不才從未能近他身。所請書信或許在上報時，被不知是哪位大人截下，沒能遞到千歲爺手裏，石沈大海。”
“不才家中無人，六親盡絕，倘若千歲為不才兄長，不才當為他收屍起碑，或替他向世人贖罪。”
於玖猛地擡頭。
又聽宋祾道：“大人所住之地，正是不才請人探查到的。在旁起府，亦非圖僻靜，只因大人為鄰。”
“只求大人將千歲之事，同不才略提一二。”
於玖漸漸紅了眼眶。
如果楚恣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那他是一定要護住的。
只是宋祾的說辭，他覺得很怪。
楚恣不見外客，但總有出府的時候，在楚恣必經之路上攔一下，應該能見到。
哪怕見不到，楚府就好好的呆在這裏，他實在不行把信扔進去，不可以嗎？
很怪。
宋祾靜靜看著他低頭思索的樣子，掩在袖中的手因思考得沈，無意識攥著，揪住了一小片衣袍。
宋祾看出了他在想什麽，隨意補上最後一句：“不才遠在北渭，身邊的教書先生及眾位看守的仆從管得嚴，故未能在千歲亡故前相見。”
說辭漸漸圓了。
於玖微微動搖。
又聽宋祾道：“直至千歲爺亡故，不才遠遠收到消息，瞞了先生與守仆，孤身赴考，想要一探究竟。”
“倘若世人誤會了千歲，我當為他洗清罪名。若沒有，我願為他贖罪。”
於玖再也忍不住了，擡頭無聲說：他沒錯。
宋祾的話越來越圓。
每次他都要抓住疑點了，就又被他三言兩語圓上。
還給他幾句話給挑起了情緒。
於玖提筆，在紙上又寫：他沒錯，他很好，你別信別人說的。
宋祾目光觸及那行字，目光微動，而後淡聲，“如何好。”
於玖認認真真蹲在地上，寫了很多字，十分詳細。
寫楚恣如何救他，如何給他吃穿，如何在細節上照顧他。又寫楚恣為大燕整日操勞，多有不易，全方面剖析楚恣為什麽要架空皇權，為什麽威懾朝臣，又為什麽對百姓不留情面等等。
好似楚恣苦衷千千萬，世人誤解頗多，是個被無端抹了汙名的大善人，應當得到所有讚賞的能臣清君。
他把紙張遞給宋祾。
宋祾一字一句看過去，而後輕聲，“原是如此。倒是不才猜疑頗多，是不才的不是了。”
他緩緩道：“既如此，大人可能告訴不才些他的事情，好讓不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兄長。”
於玖眨了眨眼，垂目思索片刻，還是覺得要謹慎些。
認親不是這麽容易的。
這裏沒有DNA檢測，更不能隨便認。
於玖在紙上寫：為什麽覺得他是你兄長？
宋祾緩緩道：“此事話長，不才請大人來宋府，慢慢說來，可好。”
於玖只覺得怪。
很怪。
但又不知道哪裏怪。
宋祾好像在引著他，好似在達成除了認親之外的什麽目的。
但於玖想不出來。
只憑感覺覺得，宋祾很危險，他不該和他走太近。
但萬一他真的是楚恣的弟弟呢。
於玖想了許久，最後忍不住點點頭。
——
宋府。
於玖何宋祾並坐前廳。
宋祾請下人取來一個巴掌大的鑲珠寶盒。
打開寶盒，裏面有兩節手指寬的溫潤玉塊，雕成了一個咬著毛筆的小獸。
玉裏摻著似血絲的柔邊線條，從小獸的心口開始，連接雙眼，最後匯聚於所叼毛筆的筆尖上。
書獸取朱筆，點慧清濁塵。
“北渭國君重文輕武，皇室中人皆有此物。”宋祾手指端著茶盞，淡聲，“自不才記事起，便身無雙親。身旁只有先生與眾仆，卻身有此物。”
“不才似為皇室中人，不知何原因被送了出去。”
“而千歲爺未來大燕前，為北渭太子。”
於玖呼吸一窒。
北渭太子。
從太子到宦官，身份的轉換，十倍的屈辱。
他一開始還叫了楚恣這麽久的太子殿下。
他無心，楚恣該怎麽想？
是願意有人叫他太子，還是介意但不好直說，所以才讓他叫了這麽久？
北渭太子，大燕宦官，大燕掌權人。
身份一變再變。
中間必定十足曲折，萬倍痛苦。
於玖忍不住紅了眼眶。
你一個人怎麽撐過來的。
宋祾淡聲，“大人怎麽了。”
於玖搖了搖頭。
宋祾閑閑飲茶，“因此物，不才猜自己為皇室中人。暗中調查作輔，教書先生為北渭待官文臣，二十多年前因遠赴偏地做官，漸漸無音。同一時段，皇宮外傳斃亡一位年幼皇子，卻不起喪。”
“不才年紀正好與那位斃亡皇子相近。”
“以上種種，巧合頗多。”
“又因與千歲爺相像，故不才猜自己為他胞弟。”
“此事便是如此，大人可有疑。”
於玖費力解析他的話。
解了半天才把事情連了起來。
還是怪。
但不知道哪裏怪。
好像是臨時給出的理由，簡單至極。
但又好像有點道理。
於玖蹙眉思索。
宋祾靜靜看著他，不作言語。
於玖最後放棄了，點了點頭。
暫且相信吧。
桌上的叼筆小獸正對著他，看著胖憨憨的。於玖從來沒在楚恣那裏見到過這個。
不過他好像也從來沒主動去了解楚恣的事情，更不會去搜他東西。
一是不禮貌，不好過問。
二是楚恣也從來不把重要的東西擺出來，他所見的都是能見的。
他們看著好像很好，實際中間隔了一堵墻，誰也不了解誰。
於玖看了許久，緩緩在紙上寫：楚恣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宋祾背靠軟椅，輕聲，“不多。”
於玖頓筆。
片刻後，於玖又寫：不多是多少？
宋祾淡聲，“大人想知道什麽。”
於玖：想知道你知道的。
宋祾緩緩闔眼，片刻道：“北渭昌盛，與周邊國家往來頻繁，其中有大燕。”
“大燕太子曾來北渭參宴，偶然結識尚為太子的千歲。後大燕勢起，大燕皇帝欲要北渭之地。而北渭國君不如從前，漸漸重文輕武，終被大燕滅國。”
“大燕太子因與北渭太子相識，故請皇上留北渭太子一命，將人送到了大燕。”
“滅國之仇，不共戴天。”
宋祾淡聲，“北渭太子不與旁人多言。而大燕太子性情孤傲，連日勸慰已是不易。見他不識好歹，終不聞不問，直至登基為大燕皇帝。”
“他在宮內建了座太子宮，送與北渭太子，當還了他宮殿，再一連數日的勸慰。北渭太子不領情，三言兩語謝過便不再多言，致他惱怒，將北渭太子貶為宦官，常侍身側。”
“而後他大病，宦官漸漸掌權，最後弒君謀位，成為千歲。”
宋祾淡聲說完，眉目平靜，似在講述一個人盡皆知的陳年舊事，沒有任何情緒。
他道：“旁人言千歲爺不識好歹，大人如何看。”
怎麽看。
於玖緩緩提筆：為什麽侮辱他。
宋祾垂眼，瞥見那行字後，不動聲色，輕聲，“這是何意。”
於玖：要麽不救；要麽救了送去別的地方，就是不要待在大燕，讓他看大燕是怎麽變好的。
如果一定要接去大燕，那就讓他好好的。只因為他心裏有氣不和人說話，就讓他從變成宦官，不讓他好過，那一開始為什麽要救他？
他們根本不是在救他，是在侮辱他。
宋祾看他緊緊攥著筆，越寫下筆越重，眼淚也掉得更兇，吧嗒吧嗒打在紙上。
為什麽啊。
他好好當著太子，你們把他家毀了，偏偏留他一個人無處可去，滅他國家後還要裝作無事發生把他接來，讓他寄人籬下，要求他與人為善，不然就讓他當宦官服侍別人，被人叫做閹人來侮辱。
堂堂太子，屈辱至極。
倘若楚恣只是普通人也罷了，至少沒有從天掉到地的絕望落差。
可他偏偏是太子。
於玖越寫下筆越重。
閹人，宦官。
誰都可以拿這個罵他，唯獨大燕人不行。
宋祾輕聲，“大人。”
於玖下筆狂亂，已經不知道在寫什麽了，眼淚將墨團團暈開，看不清字。
宋祾取了塊帕子，微一擡手，輕輕抵擡他下頜，慢慢給他拭去眼淚，“哭什麽。”
於玖緊咬著唇，不至於讓自己哭得太厲害。
他正想把臉轉回，自己擦眼淚，唇上卻忽然一涼。
宋祾指尖輕輕壓在他唇上，淡聲，“松了。”
於玖不動了。
小樓沒塌前，楚恣把他抱著，也是這樣去壓他的唇，說他的唇不經咬，讓他松了。
於玖松了唇，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他定定看著宋祾，淚眼朦朧中，宋祾的眉眼漸漸模糊，與楚恣又像了幾分。
宋祾垂眼看他，淡聲，“大人在看什麽。”
於玖恍然回神。
他怔然片刻，忽然掙了宋祾爬起，神色惶亂。
宋祾緩緩放下手帕，“大人何故如此。”
於玖回答不上來。
他僵直站著，袍袖下的手擰著。
惶惶不安。
宋祾輕聲，“大人可是要走。”
“可大人還未同不才說，千歲爺的一些事。如何就要走了。”
於玖哪裏知道楚恣的事情。
他知道可能還不如宋祾知道的多。
他只知道楚恣有多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於玖慌亂一陣，目光觸及紙筆，稍稍冷靜一會兒，快速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後就跑了。
連筆也不拿。
宋祾瞧著他方才留下的幾個字：我不知道。
不作言語。
——
於玖跑回於府，心慌神亂，喝了兩杯水，堪堪壓下那心躁的感覺。
他剛才在做什麽，哭著讓人給自己擦眼淚，讓人按著唇言松口。
怎麽瞧都不大對勁。
這樣相處正常嗎。
於玖手背捂了捂臉頰，察覺滾燙灼人，他只覺得心慌。
忽然臥房外的小廝叩門，“小公子，禮部尚書求見。”
於玖還沒從那陣心惶走出來。
小廝見他不敲東西回應，以為他怎麽了，一推門，見他怔然坐在書桌邊，呆呆看著面前的茶盞出神。
小廝走上前，“小公子？”
於玖恍然回神。
小廝：“禮部尚書求見。”
於玖楞了一會兒，隨即緩緩點頭，茫然起身，和小廝出去迎接。
他不認識。
轉出臥院一路到了前堂，那裏坐著個中年男子，身體略為發福，肚子撐起了腰帶。
禮部尚書原本正喝著閑茶，忽見門口一道清瘦身影，立刻放了茶站起，腿腳虛浮，臉色蒼白，有些踉蹌地走到於玖面前，“於小公子身安，下官禮部尚書華文珮。”
於玖忍不住扶了扶他。
方才華文珮站起時他就註意到了，感覺對方下一刻就要倒了似的。
於玖動了動唇，卻說不出聲音。
身後的小廝替他道：“華大人，於小公子嗓子壞了還沒好，您請坐。”
華文珮瞅了小廝一眼，正好瞧見小廝對他笑笑，做了個扶刀的動作。
華文珮冷汗微流，立刻應道：“哎哎好。”
於玖坐在華文珮身旁，華文珮從袖中取來好幾份東西遞給於玖，道：“於小公子見諒，下官身體不適，今年的會試怕是不能做主。”
於玖接過了他遞來的東西，緩緩看過去。
考場監督人員名單，考生名單，還有考試內容。
這些已經從張繾手底下過了一遍，壓了章，才送來給他察看。
都在裏面了。
於玖在考生名單裏看到了宋祾的名字。
“下官一走，便是張大人代為做主，於小公子在旁監看。八日後便是會試，還請於小公子替下官做做主。”
聽起來像監考。
於玖沒什麽經驗，但只是監考而已，應該不是難事。
於玖點點頭，應了下來。
華文珮見他答應得爽快，便蒼白著一張臉笑起來，捧著自己的大肚賣力誇了一番於玖，而後虛浮著腿起身告辭。
於玖將他送出府，好歹沒讓他暈在府裏。
小廝看於玖有些惆悵地翻這手裏的會試集，道：“小公子莫愁，不過是去看看罷，往年都是這樣。”
於玖點點頭。
他輕微社恐，哪怕只是去看看，他也不太適應。
何況楚恣還不在。
想到楚恣，就會想起楚府。
於玖捏著手裏這些會試集，漸漸攥緊。
慢慢克服吧。
他們不吃人。
他不能一直呆在府裏哪也不去，這樣怎麽能把楚恣的房子拿回來。
於玖想到這裏，緩緩走去了書房。
書房較大，三面皆書，書桌靠在窗邊。
於玖走到書桌旁，抽出一張新紙，給自己磨墨，往上寫了行大大的字——奪房要點。
還沒怎麽再下筆，小廝就又敲門，“小公子，張大人差人傳話：安心養病便好，不需理事，會試那時到場便可。”
於玖筆下一頓。
右仆射權利架空，不理事。
於玖只頓了一會兒，繼而繼續行筆。
不讓他理事，他這段時間就好好了解這裏，了解大燕官場。
再看前人是怎麽奪權奪勢的，根據大燕的實際情況，挑選合適的路線。
慢慢走，走穩一點。
於玖思路愈來愈清晰，下筆越來越快。
——
深夜，宋府書房。
“爺，急報。”侍從遞來一張計劃書，一份日記，一份誇獎辭，還有一份侍從道一日簡述。
楚恣停了手邊的批覆，緩緩取過，垂目靜看。
奪房要點——
1、不要社恐：每天出去逛一圈。
2、不要緊張：假裝楚恣在旁邊。
3、不要退縮：關關難過關關過。
……
100、不要拖延：我活不長了。
楚恣手裏的朱筆無意落墨，在紙上點了猩紅一筆。
他緩緩揭過去，看到了於玖寫給他的日記，只有一行字。
——楚恣，你會在天上保佑我的，是不是。
——
第二天一早，於玖便去了楚恣墳地，打算將寫給楚恣的誇獎辭燒給他。
還沒走到墳地，就遠遠看到一個身影靜靜站在墳邊。
玄青雲紋錦袍，半束長發，側臉線條清晰冷然，眉目平靜。
於玖在極遠處頓住，他呆呆地看那道身影，雙唇微動：……楚恣。
小廝在身後看了他片刻，再看看遠處的千歲爺，他提醒道：“小公子，那是宋公子，走近些便能看清了。”
宋公子。
於玖恍然回神。
是了，他忘了，宋祾和楚恣長得很像。
於玖忽然警惕。
這片地方除了他、小廝以及掌墳人，根本沒人知道還有座墳。
他還特意挑在山林最偏僻的地方，為的就是不讓人看到。
總不能是墳修得太好，被人看到後心下好奇，要來看一眼吧。
於玖想走過去問，但卻挪不動腿。
緊張了。
宋祾這個人很可怕。
氣場和楚恣一樣強，但好像比楚恣難以捉摸。
難道他們真是兄弟，刻在基因裏的相似？
於玖抓著誇獎辭，想過去不敢過去。而後想起自己那張計劃書。
沒事，楚恣就在前面，過去就不害怕了。
於玖拿誇獎辭的手微微收緊，慢慢走了過去。
宋祾許是察覺有人靠近，緩緩擡頭，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近的於玖突然對上他目光，剛起來的氣場忽然一凝，而後煙消雲散，他忍不住退了一步。
宋祾沒錯過他神態的轉變。
剛來時還堅定不已，和他才對視一瞬便縮了。
宋祾睨著墓碑，淡聲，“這便是千歲爺？”
於玖心中默念楚恣在旁邊，如此數十遍過後，他膽子漸漸大了，硬著頭皮直視宋祾，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這片地方：你怎麽來的這裏。
宋祾輕易領會他的意思，隨意道：“查到的。”
於玖一口氣憋在心裏，上不來下不去。
為什麽查他，就剩墳了，能看出什麽。
又聽宋祾道：“聞千歲爺斃命魚縣小樓，先飲毒自盡，而後樓中坍塌絕了生路，後被投火燒成灰，什麽也不剩。”
“大人如何找到的屍身。”
“還是衣冠冢。”
他說話有意無意的尖銳。
又聽他看著墓碑上的字，道：“特別特別特別好的人，原大人是這樣看他的。”
“那麽其他地方傳的：千歲爺折辱娶妻，大人欲殺，千歲報覆餵藥致癡傻，也便是假的了。”
“或是藥致終身癡傻，大人至今未好？”
於玖毫不猶豫取紙寫：他沒餵藥，我也不傻。
他遞到宋祾眼前。
宋祾瞥了眼，淡聲，“原是如此，不才錯想，大人見諒。”
他話語歉疚，態度卻隨意，聽不出歉疚意味，反倒更讓人火大。
於玖忍不住了。
他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下山林的路：你能不能走。
宋祾忽而寒笑，“不若大人將冥紙予我一份，同為千歲燒了，今日便算見了他，如何。”
於玖靜默許久，宋祾便一直看了他許久。
片刻，宋祾道：“千歲即倘若為我兄長，在見到大人給他立的墳時，我已安心。”
“大人，多謝。”
於玖突然被道謝，剛硬氣便又慢慢心軟。
他忽然沒脾氣了。低頭沈默一陣，當真轉身，從小廝手裏取了鐵桶，輕輕放在宋祾面前，而後遞給他出來時剛買的一捆冥紙。
站在於玖身旁的小廝眼見千歲爺當真取了冥紙，雙眼瞪大。
於玖無知無覺，在墳邊曲腿坐下。
火折子一點冥紙，便熊熊燃燒起來，飛燃的星火幽幽飄起又熄滅在鐵桶邊緣。
宋祾眉目淡然，緩緩解了冥紙的捆繩，一張一張投入鐵桶。
於玖看了鐵桶邊緣的火星子一陣，覺得宋祾燒紙錢的樣子有些清然。
看似無悲無喜，實則內心苦悶。
萬一宋祾真的很在意楚恣，因為楚恣的死而傷心，那他要不要說點話安慰一下？
於玖糾結片刻，偷偷去看宋祾。
宋祾目光平靜，無甚情緒。
於玖卻心神微動。
有的人難受，但不說也不表現出來，誤別人以為他沒事。
可實際上，他或許已經崩潰過很多次了。
於玖看他緩緩投著冥紙，更確信了。
這不就是憂郁過頭，麻木了嗎。
於玖心徹底軟了。
他取了紙筆，緩緩寫下幾個字遞過去。
宋祾垂眼，瞥見於玖紙上寫：宋祾，節哀順變，他在天上會保佑你的。
一旁的小廝已經不忍再看，把頭偏過一邊。
宋祾緩緩接過紙張，靜靜瞧著那行字半晌，忽而淡笑，“多謝大人勸慰。”
於玖緩緩搖頭。
把東西都燒完，於玖就要回去看書了。
小廝把鐵桶收好後，於玖就準備下山林，剛走幾步就頓住了。
他回頭，宋祾還在原地，冷清清站在墳邊，看著墓碑，目光平靜。
於玖忽然覺得，他像自己一樣孤獨。
要不叫來一起走？
糾結片刻，於玖還是走過去。
宋祾瞧見他又返回，平靜望來。於玖擡手比劃，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向回去的路：要不要一起回去。
宋祾目光漸漸冷了，須臾寒笑，“多謝大人。”
於玖全然不覺有異，和他緩緩行走在山林中。
飛鳥清鳴，淺光透葉。
於玖和宋祾步伐一致，不知道是誰在順著誰，都走得緩慢無比。
身後腿腳輕快的小廝被迫跟著走慢。
他看著前面的兩道身影，痛苦無比。
求你了爺，帶小公子走快些吧，小公子平日也沒走這麽慢過！
終於下了山。
於玖和宋祾走在皇城街邊，途經一個酒鋪，宋祾緩緩停了。
於玖看他。
宋祾淡淡道：“大人先回罷，不才聞鋪裏酒香，思緒萬千，便想酩酊大醉解千愁。”
於玖忍不住攥了攥他的袍袖。
宋祾看他攥著自己袍袖的手，目光漸寒，“大人何意。”
於玖在紙上寫道：喝酒傷身，你要不要睡一覺，一覺醒來就不難過了。
宋祾冷笑，“倘若不才心中愁苦萬千，必要喝些冷酒，大人如何。”
於玖頓住許久。
人家怎麽樣，其實不關他的事。
但，萬一他真的是楚恣弟弟，他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宋祾卻不容他多想，去了酒鋪，讓鋪主取了十幾壇烈酒，差人送去宋府。
於玖驚愕。
這麽喝會死人的。
不談是不是楚恣的弟弟，陌生人見到不認識的人這樣作踐自己，多少都會心軟勸解一番。
於玖快速在紙上寫：你要是很難過，我可以當一下樹洞，別喝酒了。
他怕人嫌他事多，又補上一句，不過你想喝就喝，只是喝酒傷身，還是這麽多，我怕你出事，要不你一天一壇？或者如果你很能喝的話，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宋祾淺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樹洞？”
於玖點頭，又繼續寫：就是聽人說話的意思。
宋祾笑容愈加寒涼，“大人除了不才，還同誰說過此話，千歲爺？”
於玖想了想，寫下：好像說過幾次，其他人沒有。
宋祾緩緩點頭，“倘若大人再見到如不才一般，心神大慟之人，可還會再說此話。”
於玖靜默一陣，寫：不確定。
宋祾順著問：“為何不確定，大人要如何才肯與人說此話。”
於玖：和楚恣是親戚，或者真的活不下去的，我就會說。
宋祾緩緩道：“六親又如何，倘若他不懷好意，大人也要舍身相陪？”
怎麽越說越怪了。
於玖停了對話，慢慢迎上宋祾目光。
宋祾垂眼睨他，神色冷寒。
於玖微微心怵。
他是不是多管閑事，讓人不舒服了。
於玖猶豫幾秒，果斷道歉，提筆要寫，卻忽然被宋祾輕輕攥住手腕，將他往前一帶。
紙筆掉到了地上，於玖被他帶著走了幾步，有些心惶，下意識要去掰他的手。
這時，身後推來一個小推車，上面放了整整二十壇烈酒，推酒的跑腿小哥重於玖笑道：“二位酒量真好，還從沒人敢一次買下這麽多。”
於玖剛掰開宋祾的半根手指，聽完這話，手邊一頓，又把宋祾手指貼了回去，任宋祾攥著。
宋祾冷眼看他這些小動作，攥在他手腕上的手重了幾分力，於玖手腕突然一疼，被激出零星眼淚，茫然擡頭。
宋祾淺笑，笑意寒然，緩緩道：“大人方才既要掙開，又為何任我抓著了。”
於玖被攥得疼了，忍著眼淚，又要去掰他的手。
宋祾卻不松了，冷聲，“大人如此心善，不若來宋府同不才小酌幾杯。”
“推心置腹之語，盡在其中。”
於玖掰不開他的手，身後的小廝又莫名裝聾作啞不來幫忙，他有些慌亂，求助地看向周圍。
而後絕望地發現無人理他。
於玖就這麽被他帶去宋府。
酒一送，大門一關，於玖站在大門邊比劃半天，兩邊的小廝肅然不應，就是不給開。
宋祾則不看他，坐在前堂，隨意取了壇烈酒倒入酒盞，自顧自閑飲。
於玖出不去，又跑進前堂，站在宋祾前方極遠處比劃，指著自己又指著門：我要出去。
宋祾冷然看他。
此前的宋祾輕而易舉便能知道於玖比劃的意思，有時甚至不需要於玖比劃，宋祾光看他神色，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此刻卻作無知無覺狀，淡聲道：“大人何意。”
於玖要哭了。
怎麽有人能這麽不講理，他明明已經表示得夠清楚了。
宋祾淡淡瞧他，“大人與其做些教人看不懂的比劃，不若坐下小酌幾杯，或許門就開了。”
言下之意：今天不喝幾杯，你別想走了。
於玖急得搖頭，指著酒壇，又指了指自己身上上下：我身體不好，不能喝酒的。
宋祾又作無知無覺狀，淡聲，“大人這又是何意。”
於玖繃不住了，抹著眼淚哭了。
你煩死了。
他走過去拿起酒杯，快速給自己倒了三杯——幾盞默認三杯，不能再多了。
他幾口喝完，喉嚨已經一陣痛辣。
他雙眼盈淚，忽見大門開了，便要過去。
誰料酒勁來得快，快到他都意想不到，還沒走到門邊就軟倒了，被小廝接住，又送回宋祾這邊。
於玖暈得厲害，酒裏還一股藥味，不知道放了什麽，他漸漸出現幻覺。
他恍然看到了楚恣。
楚恣就靜靜坐在軟椅上，手裏端著茶盞，閑閑飲茶。
於玖軟倒在另一把軟椅上，酒暈得厲害，渾身飄飄然，好似在半空回旋飄遠。他暈然地看了對面喝茶的人許久，漸漸的醉在酒裏，誤以為是楚恣真的來了。
他喃喃：……楚恣…
忍不住緩緩伸手，想要去攥楚恣的一片衣袍，卻猝不及防摔下軟椅。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眼前的楚恣，又茫然地緩緩撩開袍袖，看了看剛才磕到地上的手肘，那裏紅了一塊。
於玖軟軟捂著手肘，茫然去看楚恣。
眼淚掉了幾顆。
他無聲說：……楚恣…疼…
坐在一旁的楚恣冷眼看他許久，終於緩緩將他從地上帶起，抱到腿上。
楚恣漠然擡起他的手，撩開他袍袖，看了眼那一小片發紅的地方，吩咐侍從，“去取藥。”
侍從領命退下。
於玖靠在他懷裏，又嗅到了那似有似無的清淺梅香。於玖連日來的委屈忽然一並爆發，張著唇無聲滾淚。
楚恣虛攏著他，漠然看著。
於玖緩緩抱住他頸間，頭埋在他肩上哭著，身子一顫一顫的。
楚恣輕聲，“酒可香醇，不若再喝幾杯。”
熟悉的問話，熟悉的人。
於玖很久沒見過他了，偶爾夢見楚恣，都是在火光沖天的小樓。
那是噩夢，於玖寧可看不見，也不要一直重覆去看楚恣臨死前的場景。
於玖坐在他腿上，淚眼朦朧擡頭看他許久，確定真的真的是楚恣後，於玖哭著抱住他，唇覆了上去。
我想你了，特別特別特別想。
楚恣卻微微偏頭，避開了他，指尖輕輕抵他下頜，寒聲，“於小公子瞧宋祾如何，可好看，可喜歡？”
於玖聽他不甚清晰的聲音，又是一陣茫然，眼淚還掛在眼睫。
只知道楚恣不讓他親了。
他和楚恣不親了。
於玖哭著抹淚。
楚恣扶著他的腰，虛攏著他後頸，淡聲，“哭什麽。”
“方才於小公子大發善心，要同人推心置腹，如今被人拉進府，又不願意了，為何。”
於玖混混沌沌。
楚恣輕聲，“既求本宮在天保佑你，那本宮便為小公子鋪好後路，往後摔也摔在宋祾身上，在他那裏吃虧吃多了，便長長記性，護好自己，將朝臣唬過去，可好。”
他說得太多了，於玖模模糊糊沒記住。
又聽楚恣道：“宋祾初見便對你咄咄逼人，只因他後來替你擦了些許眼淚，便要信他？”
“既已覺察宋祾話中有異，為何不深究？”
“本宮未死前，他言身旁人管他管得嚴，不能來見。既如此，他如何能多年不被發現而尋的暗探？又如何避過看守，逃出北渭？”
“既是偷逃的，想必不想教人發現，可他偏偏趕赴會試，欲要在所有人眼下做官，這又是為何。”
“本宮死前他不來見，死後費盡心思來墳惺惺作態，恰好趕上於小公子來給本宮燒冥紙時。”
“是巧，還是有意為之？”
楚恣見他略略清醒，又道，“心中暗覺他非良善之人，為何不信自己？偏信他三言兩語，心跟著軟。”
“而後又因他強拉來宋府，抵抗不得，無奈飲酒破戒。”
“何苦？”
楚恣輕輕將他攏在懷裏，在他耳邊寒聲道：“不若再烈些，疑心重些，心再冷些。”
“必要時將宋祾殺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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