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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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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

別嫌我

於玖雙手搭在他肩,耳邊酥癢。

楚恣說完便微微退開,與迷茫看他的於玖對視,緩緩道:“本宮同於小公子說的話,於小公子可記住了。”

他面色淡寒,似乎於玖敢說句“記不住”,他就要走,再也不回來。

於玖是聽見了,但信息太多,他只模模糊糊記得一點。

一點也是點。

於玖自覺記住了,茫然點點頭。

楚恣看他懵懵然的樣子,不發一言。

於玖喝了酒,腦袋醉了,撐這麽久已是不易,困昏著慢慢靠近楚恣,趴在楚恣肩上不動了。

料想他沒記住。

但只模模糊糊給他個印象,醒來後若不是腦袋真的醉到底,或許能心中警惕,開始去想究竟該怎麽處理宋祾此人。

侍從取藥回來,於玖已經趴在楚恣肩頭睡著。

昏昏沈沈時,楚恣將他袍袖緩緩翻起,把藥膏倒在手上,給他抹在磕碰處,而後將他的手提著等藥幹透。

於玖在楚恣懷裏睡不安穩,眉頭蹙著,似乎做了噩夢。

身體微微顫著,張唇卻發不出聲音。

楚恣靜靜看了片刻,才看懂他說的是“楚恣”。

楚恣又將他抱了片刻,看藥膏已經幹了,便將他的手放了下來,卷下袍袖撫平。

他吩咐道:“請裘太醫。”

侍從領命退下。

楚恣將於玖打橫抱起,緩緩走出前堂,轉過左側玄關,將他放到了一間客房裏,掖好被子,而後徐徐走回廳堂,裘太醫已經等著了。

裘太醫額頭冒著熱汗,身上還帶著草藥的沈苦味,顯然方才在熬藥,得令匆匆擱下手頭的事匆匆趕來的。

他朝楚恣一禮,“千歲爺身安。”

楚恣緩緩去到案桌旁坐下,吩咐侍從取了把椅子,請裘太醫坐下。

楚恣道:“這段時日有勞裘太醫。本宮瞧於小公子比劃慣了,還未能說話,便請裘太醫給個準話,他嗓子幾時能愈。”

裘太醫攏袖,沈吟,“回千歲爺,原快好了。後張繾帶人拆楚府,小公子又大慟嘶喊,故未好。”

“要好轉,約莫還需幾日。”

楚恣淡聲:“七日後如何。”

裘太醫:“大愈。”

——

於玖夢見楚恣來看他了。

跟他說了很多話,最後讓他殺了宋祾。

於玖昏昏沈沈醒來時,還有些恍惚。

他茫然看著頂上的淺青錦帳片刻,忽而意識到這不是他一貫睡覺的地方。忍著頭痛暈眩,手撐床坐起,環視打量這間屋子。

古樸簡單。

紅木地板鋥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墻上掛著山水畫。

於玖怔然望了很久。

楚恣也喜歡紅木,也喜歡簡單古樸。

如果楚恣在,他或許會喜歡。

雖然這裏看著好像是臨時用來休息的。

臨時休息……

於玖昏昏沈沈地坐了會兒,腦中漸漸搭上了弦,終於清醒。

那他現在在哪?

於玖擡頭望了眼窗,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角蒙亮天光。

他爬下床,扶著床木站起,忍過那陣頭重腳輕的暈眩,慢慢渡到門邊開門。

這是一間起墻小院,只有一間房,越過門檻走下階梯,圓石小道一路通外,兩側起了矮欄,種著些花花草草。

幽靜,舒適。

和裏面的風格又不一樣了。

於玖緩緩走過圓石小道,推開院門踏入大道,方才瞧見側邊的玄關。

這裏是宋府。

於玖慢慢想起了昨天的事。

好心勸慰,卻被強拉入府逼著喝酒,不省人事,然後夢見楚恣。

楚恣……

他記得自己會發酒瘋。

那宋祾和楚恣長得這麽像,他有沒有做什麽不得了的事?!

於玖忽然間不敢出去了。

他站在大道上,仔細回想昨天喝酒後的事情。

當時楚恣是坐著的,他坐在楚恣腿上,好像要親,楚恣不給,和他說了很多話,讓他殺了宋祾。

是不是他把宋祾當楚恣親了,然後才夢到的楚恣?

太可怕了。

於玖扶著墻,再也不敢呆,正準備偷偷越過玄關貼墻走了,豈料還沒走到玄關,就碰到了手執書卷走來的宋祾。

宋祾身後還跟著一小廝,將他的路給堵了。

於玖臉色煞白,扶著墻忍不住後退。

宋祾靜靜看他片刻,將書卷遞給小廝,朝於玖緩緩步來。

“大人,躲什麽。”

於玖身後猝然抵到院墻,退無可退。

宋祾慢慢靠近了,在他兩三步前停下,輕聲,“大人酒醒了,便不認人了。”

“昨日倒熱情。”

於玖蒼白著臉。

宋祾淡聲,“昨日大人將不才當成千歲。”

他只說到這裏就停了。

於玖卻自己補足了很多話。

當成楚恣抱了,親了,然後還不知道有沒有做其他事情。

聽見楚恣讓他殺宋祾,或許是睡著過後夢到的。不然宋祾怎麽會裝成楚恣,讓他殺自己。

於玖的臉迅速漲紅,身燙臉熱,猛地側身退到一旁,朝宋祾深深鞠躬。

宋祾目光微冷。

須臾,再次朝他走來,“大人如此想千歲,不若將不才當成千歲,時常來往,可好。”

於玖猛地擡頭。

宋祾說得不夠認真,卻也不算隨意,於玖一時間不知道他在譏諷自己,還是當真在和自己商量。

宋祾慢步走到他面前,寒涼地盯著他的臉,緩緩擡手,修長手指曲著,若有若無地點在於玖唇上,輕聲,“醒時風姿,醉時性情。不才非斷袖,卻因大人蒙了心。”

“大人不若忘了千歲,另嫁不才,可好。”

於玖猛地退開,臉色難看無比。

宋祾緩緩放下手,淡聲,“大人何故如此。”

於玖忍著怒,手上不住比劃,指了指宋祾,又指了指天上,在宋祾和天上來回比劃,最後指著自己,堅決搖頭——我已經嫁了楚恣,你既然說楚恣是你哥哥,那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關系亂套了。

宋祾淡然瞧他,緩緩地走,逼得於玖連連後退,“兄長又如何,他既死了,做弟弟的理應替他照顧妻子。”

“何況大人身病體弱,倘若無人照顧,多有不便。”

“大人,是與不是。”

他將於玖再次逼到院墻,於玖退無可退。

他緩緩擡手,輕輕攬過於玖的腰,將於玖帶向自己,輕聲,“大人不說話,那便是答應了。”

於玖猛地擡手狠狠一推!

宋祾在他擡手時便已松了他腰,及時退了一步,於玖推了個空,力卻收不回來,險些摔了,被宋祾微一擡手扶穩。

於玖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上不來下去,憋在心裏。

片刻後,他眼含怒淚,狠狠剜了了宋祾一眼,甩開宋祾的手,扶著墻跌跌撞撞狼狽跑了。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於玖抹著眼淚回府。

他本來還想好好跟宋祾道個歉,實在不行讓宋祾提出點要求讓他賠不是也好。

可他好好道歉,宋祾卻說話褒貶不清半諷半辱,明知道他說不出話還故意拿這個說他默認。

張繾是明目張膽地欺負他。

宋祾則是暗戳戳搗他,氣都發不出來,更憋屈了。

於玖哭著回府。

我幫的都是什麽人啊,我再也不幫了!

他剛跑出宋府就遇上了一位老人,老人柱著手杖慢悠悠走,手裏還提著一包東西,不知道是被扶墻踉蹌出府的於玖嚇到,還是手杖滑了地,腿腳一個不穩,當著於玖的面倒了。

於玖甚至沒碰到他。

於玖呆楞在原地,眼淚還掛在臉上,怔怔然看著老人面色痛苦地扶著腰,顫顫巍巍地對他伸手,於玖下意識想要伸手,忽而聽到一聲淡寒的嗓音,“大人未走?”

於玖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剛才還說不幫人了。

幫人的後果是什麽。

識人不清誤幫壞人,被騙,被訛。

於玖猶豫幾分,正想縮回手,忽然看到老人眼角垂淚看著他,蒼然無比,於玖又頓住了。

片刻後,他擡手比劃,當著宋祾的面指了指老人,再指了指自己,而後擺擺手,再指了指宋府守門小廝——不是我做的,你可以問他。

宋祾瞥了眼老人,沈默不語。

於玖將老人家扶起,聽老人家向他道謝後,他松了口氣,而後快步走了。

回了於府,於玖跑去裕堂把衣裳褪了,確定身上沒有可疑痕跡後,才洗了個澡,將身上淡淡的藥酒味沖了個幹凈。

他嘴唇沒破,應該沒抱著人親太久。

於玖使勁擦著唇,直到泛紅發腫才停下。

楚恣,你別生氣,我再也不喝酒了。

於玖擦得嘴唇痛辣,眼淚不住淌落。

他慢慢從浴池中爬起,把自己擦幹,穿上輕袍走了。

用過早膳,喝過治嗓子和養身體的湯藥,便去到書房寫今天的心得。

——識人模板1:宋祾。

於玖一邊回想宋祾的所作所為,一邊拉了個時間軸。

憑著自己對他的感覺變化,標出時間點,寫出時間點上宋祾做過的事。

初來乍到送東西,好感+1

請入府中,好感+1

楚府前咄咄逼人,-2

……

二十分為滿分,最後加不滿十分,及格線都沒過。

憑感覺覺得他不能相與,這是一個辦法。

但有時感覺會出錯,假如能用邏輯分析,將宋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剖析一番,或許會更準確。

於玖看著眼前的時間軸,有點茫然。

他邏輯分析能力不太好。

萬一把好壞人分析顛倒,那就太致命了。

於玖坐在桌邊,盯著紙上的宋祾二字,靜靜看了許久。

他好像想起了點什麽。

楚恣是不是在夢裏幫他分析過一輪……

於玖靜坐不動,久久過後,他緩緩下筆。

——

“爺,今日急報。”

一張誇獎辭,一份日記,一封感謝信,一大張人物分析表。

那張分析表是於玖畫畫用的,非常大,能占一整個書桌還長出一截。

但他寫滿了字,看上去就是一大團墨水潑了上去,亂糟糟且密密麻麻。

侍從看了眼千歲爺,而後又低頭。

方才他收到隔壁急報時,也最先看到那張圖。他還以為是於小公子被千歲爺今日幾番話弄得惱怒,回去便撒氣,在紙上亂塗亂畫。

沒想定睛一看,是正正經經的在寫字,只不過像在災難中動筆罷了。

原本千歲爺一目十行,現在竟也被那張大紙拖慢了速,變成了一字一句地看。

——識人模板1:宋祾

一、局部標簽:很聰明,很能說,很會騙人,很會賣慘。

二、承擔事件:

1、剛來送禮(懂人情世故)

2、楚府逼問(性格強勢,捍衛權益,思維敏捷,牙尖嘴利,淩弱恃強(對照組未出,待定),見好就收)

3、碰瓷楚恣(說楚恣是他哥哥的疑點①…,疑點②…,…)

……

密密麻麻。

其中包括了楚恣給他簡單挑出來的錯漏,其他的於玖自己找了個遍。

甚至還在北渭皇族信物四字上標了兩個箭頭。

一端寫:北渭皇族信物是什麽?

另一端寫:如果是真的,能不能仿制?

舉一反三,列出所有可能性。

有點進步,但辦法未免太笨。

不過聰明也好,笨也罷,總算邁出了第一步,敢懷疑敢分析敢下論,怎麽就不是成效呢。

只是這張圖要素過多,該省的不該省的都一股腦添了上去。

或許後續會改進完善。

楚恣靜靜把這張圖看完,換到了他準備給楚恣燒掉的日記。

——楚恣,你別生氣,我把嘴巴擦幹凈了。

我把宋祾當成你了,所以才親他,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我以後再也不和宋祾說話了,他真煩,我今天做了一張表分析他,發現他這個人不能相處,很可怕。

我還夢見你給我分析他了,是不是你回來了!你今晚在臥室起陣風可以嗎?我和你說說話。

我真的把嘴巴擦幹凈了,好像還破皮了,你別討厭我,然後不來,求你!

今晚註定無風。

楚恣又換了一張,直至看完所有急報,方才緩緩闔眼。

“收起來。”

“是。”

——

七日後,會試期到。

於玖穿著張繾送來的玄藍官袍,束全發,墜了長及腰部的玄藍發帶,坐上官轎出了門。

於玖摸了摸這身官袍。

大燕的官袍似乎分了好幾種,上朝官袍的花紋很多,也更正式氣派;像現在這樣正經辦事的,就比較清簡,但又不失官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考試相關,這官袍更加樸素,只有滿目玄藍和腰間一圈白。

十分簡單清爽。

於玖坐在官轎中,被擡得穩穩當當,穩到昏昏欲睡時,忽然一顛,於玖猝不及防摔下軟椅,半個身子撲到了轎簾外,正正和宋祾對上目光。

自從從宋府逃出後,於玖就刻意不出門,減少和宋祾碰面的概率。

就連給楚恣燒紙,都是托小廝外出買冥紙,然後在院裏的空地燒的。

於玖很久沒見過他了。

現在再見,他著深青金紋錦袍,半束長發,和此前一般冷清清走來,朝府外的一輛馬車緩緩走去。

於玖和他對視兩眼就偏開了目光,尷尬地坐起。

負責監督擡轎的小官上前,對剛才腳滑的轎夫低聲罵道,“不過是張生面孔,驚什麽!裏面可是位大人,沖撞了你們可擔得起?都仔細著!”

轉而對坐在轎簾外準備爬回去的於玖躬身攏袖,“大人莫怪!這些個轎夫沒見過世面,被張生面孔嚇住了,還以為……”

還以為那掌權千歲回魂了。

他低頭,冷汗覆了一層,而後賠笑不語,小心去扶於玖,“大人莫怪,平日轎夫他們都手腳麻利,還請大人莫要責罰他們!”

於玖連連擺手,“我沒事,不至於。”

沒摔傷,就是懵了而已。

他正要假裝什麽也沒發生般重新爬進轎子,就聽身後一道冷淡嗓音道:“不才見過大人。”

於玖手指攥緊了衣袍。

是直接進去,給他難堪。

還是回頭應一聲,打發打發走。

片刻後,於玖僵硬著手臂掀起車簾,心裏快速默念:他欺負過我、他欺負過我……如此不下數十遍,終於心安理得要進去,卻又忽然聽他淡聲,“不才方才見大人摔著了,恰好身上帶了藥膏,倘若大人不嫌,可用上一用。”

於玖身體微僵。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越來越心軟,最後還是緩緩回身,從他指尖接過了藥瓶,語氣僵硬,“謝謝。”

宋祾瞥了眼站在車轎邊腿抖的監督官員,再瞥了眼方才瞧見他便腳滑、顛了車轎一下的轎夫。

不作言語,目光寒涼。

監督小官冷汗直流。

分明是個平民百姓,不就是穿得好些,與千歲爺相像又如何,又不是千歲爺,可怎麽就逼得人不敢看了。

忽然見他淺行一禮,淡聲道,“不才見過大人,大人慢走。”

一口一個大人,一聲卻比一聲敷衍。

監督小官卻不願再追究,立刻讓轎夫再行。

宋祾站在原地,冷眼盯著轎子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緩緩去到馬車前,慢步走上踏梯,挑了車簾入了。

官轎內的於玖握著小瓷瓶,心情覆雜。

明明說好了別心軟,怎麽就不好拒絕了呢,他明明沒受傷。

剛才應該不冷不熱道謝然後拒絕,再頭也不回地走掉才對。

暧昧著斷不幹凈,要死人的。

於玖指尖扣著小瓷瓶光滑的表面,心中決定以後不能再這樣了。

他不能心軟。

會試地點在皇城一處特地為會試建的大院,裏面有七間供考的房,房內有小隔間,考生都得搜身過後在隔間內作答。

於玖到的時候,才剛下轎,就有小官出來迎,將他帶到了監堂。

一群文官分列兩側坐著,於玖剛一進入,就對上了十幾雙眼睛,身體驟然一僵,指尖攥住了袍袖。

竟是緊張到不敢動了。

沒事的,說不定楚恣就在旁邊看著呢。

才十幾個人,以後要面對更多,現在就當練手了。

沒事的。

於玖默念數十聲楚恣後,慢慢松開了袍袖,強逼自己擡頭迎上那群人的目光。

要堅定,要狠!

於玖看著其中一人,就這麽定定看著對方的眼睛,心裏緊張,大腦空白,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麽表情。

被他看著的文官熱汗直流,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麽讓於玖不高興了,惶惶站起,眼神閃躲,終於不再直視於玖。

於玖看這個文官偏了目光,心裏的緊張方才稍稍緩解。

他換了下一個,又逼得對方低下頭,一個又一個,被他輪過去看了一圈。

最後齊齊低頭,看著光溜溜的案桌,不敢說話。

今天於小公子怎麽了,火氣真大,沒想病了也這麽駭人。

最高位上的張繾放下手中的待開試題,溫笑:“玖玖今日被叫得早,鬧了脾氣?”

他支著下頜,溫和地看著於玖,“還是玖玖沒找到自己的位子,不高興了?”他指了指旁邊,“在這裏。”

於玖看了眼張繾指的地方,是他左側不遠處的座位,一張光溜溜的桌案和一把軟椅。

忘了,本來左右仆射是平起平坐的。

於玖定了定神,慢慢去到了位子。

張繾慢慢直起身,溫聲,“各位大人這幾日同張某準備會試,著實辛苦。會試過後,張某自掏腰包起宴,望各位大人賞臉,吃上幾杯酒。”

底下聲聲附和。

張繾看向默不作聲的於玖,笑道,“玖玖身體不大好,可能來?”

於玖不想去。

他想呆在清凈處做自己喜歡的事,他不想社交,想想自己要獨自面對一大群人,他就有些崩潰。

但是這道坎一定要邁過去。

過不了心裏的小關,怎麽邁奪權大關。

“我去。”於玖小聲說。

張繾似乎沒聽清,溫笑道,“玖玖方才說了什麽?哥哥沒聽清。”

於玖內心鬥爭,忍不住道:“我說我去。”聲音有些大,還帶著為自己鼓勁的氣勢。

但在旁人看來,就是生氣了。

這是幹嘛呢,一大早的。

張繾目光微動,暗暗看了眼底下的文官,而後轉回目光,淺笑道:“好,哥哥現在聽到了,玖玖別氣,身體要緊。”

於玖還沈浸在自己的鼓勁裏,沒註意底下一群文官的目光交流,也沒聽出張繾話裏的異樣。

他只隨意糾正,“我沒氣。”

張繾笑容更深,“好,玖玖沒氣。”

怎麽更怪了。

於玖微一擡頭,底下的文官已經相互切斷了目光交流,張繾則笑道:“哥哥離得遠,這幾天忙,沒能去看你。玖玖的病可好些了?”

於玖身上的隱病太多,稍不註意就會發作,他一時不知道張繾問的是什麽。

於玖有些茫然地看他。

張繾輕笑,“玖玖怎麽不說話。”

於玖想了想,胡亂回答:“都好了。”

張繾笑意更深,“那便好。”

監堂外的考生都在外邊等著了。

時辰一到,在場監考的文官便分散各間院房,開始給考生搜身,引入隔間。

於玖不監考,但要在旁看著他們搜身,等開考後回監堂,過完無聊的一天。

考生依次入內,於玖站在一旁看他們忙裏忙去,他閑得有些不安。

忽然瞥到一抹極其出挑的身影。

深青金紋錦袍,氣度從容淡然,站在一群考生中,無端睥睨。

身旁人都有意無意離他稍遠。

於玖仿佛看到了自己孤零零時的樣子。

一群人裏,大家都有同伴,只有自己是獨一個,融不進這裏也融不進那裏,在一個個小圈子邊緣走來走去。

除了尷尬和難堪以外,就只想逃。

但是……於玖擡頭。

宋祾好像不怎麽在意,反而好似挺喜歡別人離他遠遠的,別人靠近他,他反倒會冷眼。

沒過多久,他走近了,於玖低下頭不再看,身旁人卻忽然踉蹌了下。

於玖擡頭,身旁給考生搜身的文官驚恐地看向一處,於玖一下子就知道了文官看的是宋祾。

他重新低下頭,默不作聲。

真的太像了,不看正臉看側臉,再近視一點,那就是百分百的楚恣,身高以及聲音,全部符合。

文官瞪著眼,顫顫巍巍道:“千、千歲爺……”差點跪下。

正好張繾巡視完場地過來,見那文官快暈過去了,擡手一扶,“大人身體不適?”

文官或許是近視太嚴重,見到了宋祾的正臉還以為是楚恣,軟著腿驚恐看著宋祾,“千、千歲爺!是不是千歲爺!”

張繾在聽到“千歲”二字時就已經笑意微僵,緩緩擡頭。

“不才宋祾,見過二位大人。”宋祾眉目淡淡,擡手敷衍一禮。

張繾笑意勉強,點了點頭,暗暗打量宋祾。

身高,衣著,氣質,還有那張與楚恣十分相似臉。

他目光在宋祾臉側徘徊許久,又有意無意去看他頸間。

無任何異常。

好似天生就長這樣。

張繾溫和笑道:“敢問這位小公子,從何處來的?”

宋祾淡聲:“原北渭之民,現於江州雲城暫居。”

張繾不動聲色,而後道:“可能問為何考試?”

宋祾:“因不才與宦官相貌相近,旁人懼他,亦懼不才。而因宦官有權勢,無人敢欺;不才卻為普通讀書人,因此,旁人由懼變厭,常辱不才,權當將宦官打壓過。”

“更有流言,不才為宦官胞弟。殺不死宦官,殺了他胞弟,亦算為民除害。”

“不才容忍多年,只為權勢功名,故考入會試。”

張繾:“聽此言,小公子恨極了千歲?”

宋祾淡笑,“欲殺之而後快。”

於玖手指攥緊。

明明之前就知道宋祾同他說的是假話。

但親耳聽到,還是很諷刺。

那宋祾來住他隔壁幹什麽,是知道了他喜歡楚恣,所以故意要頂著和楚恣相似的臉來羞辱他嗎?

當時的言語於玖還記得一清二楚。

“兄長又如何,他既死了,做弟弟的理應替他照顧妻子。”

“大人不若忘了千歲,另嫁不才,可好。”

現在再看,惡意滿盈。

張繾溫笑道:“原是如此。”他轉頭看負責搜身的文官,道:“大人可還能繼續?”

文官總算回了魂,一臉煞白點頭。

張繾松開了扶著文官的手,道:“那便繼續罷。”

搜過身,送走那位第二版千歲爺,此事便過去了。

考生都已經進場,於玖不是監考,去了一旁的監堂,坐在自己位子上,和一列同他監看到文官大眼瞪小眼。

無人說話。

會試三場,每場三天,連考九天。

考生在,於玖就在。

然而這九天裏除了張繾外,少有人同他說話,幾乎都只行禮打招呼。

好不容易熬過了九天,於玖回到熟悉的於府,倍感安心,在臥房痛痛快快睡了一覺,醒來時便要沐浴更衣,準備去張繾擺宴的酒樓赴宴。

楚恣不在,於玖自己挑了件中規中矩的淺青錦衣,半束長發,松松散散披在肩上,清清爽爽出了門。

張繾在皇城最大的一間酒樓擺宴,到場的除了一眾參與會試舉辦的朝官以外,還請了幾個特殊的考生。

於玖來得早,剛到酒樓,就聽樓裏隱約傳來人聲。

希望他進去後不會冷場。

於玖默念楚恣名字數十遍壯膽,而後被酒樓小二引上樓入座。

於玖走在樓梯上,耳邊盡是說笑。

在場的人都是文官,端著文人氣,慢飲清酒,閑聊作詩,偶爾話話官場事。

所以一道格格不入的聲音便十分引人註意。

“千歲死有餘辜。”

於玖身體一僵。

小二走在前方,不覺有異,自顧自上樓,站到酒間最高處的座位旁邊,“這是張大人為小公子留的,還……小公子?”

於玖站在樓梯間,腿腳僵著不動了。

小二語氣有異,離小二近的文官朝這邊看來。

於玖僵硬著沒過去。

酒樓漸漸靜了。

而後一道腳步聲漸進,張繾的身影慢慢出現在眼前,他站在樓梯邊,看站在臺階上的於玖,溫笑道:“玖玖怎麽不上來?”

於玖無意識地扣著手指,指尖掐在肉裏,讓他略略清醒了幾分。

恨楚恣的人太多,鋪天蓋地都是謾罵聲。

竟然在這裏也有,而且聲音很熟悉。

於玖走上樓,越過張繾,和宋祾的目光對上了。

宋祾坐在近高處的左側位置,和張繾的位子挨得近。他著玄藍廣袍,長發有些許落在前側,眉目淡淡,下頜清晰冷然。

明明長得這麽像楚恣,卻讓人這麽討厭。

他手指攥緊了衣袍。

忽而有人壓住了他的手,張繾從身後緩緩側來,“玖玖,大燕新律令,楚黨格殺勿論。”

今天開了這個口,以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罔論奪權。

於玖忍了又忍,張繾繼續低聲道:“千歲爺替玖玖鋪好路,讓人誤以為玖玖恨極了千歲爺,故而沒被一同誅殺。”

“玖玖可莫浪費千歲爺一番苦心。”

於玖站定許久,最終松開了手。

張繾溫笑,微一點頭,也松開了於玖的手,道:“既都來齊了,那便傳閱罷。”

今天宴上請來的特殊考生,大部分是是張繾一早便定下、準備提上來當心腹培養的考生。

如今張繾得勢,他要塞人,其他人不敢說什麽。只要將他們的所答卷,在今日宴會上裝模作樣傳閱一番,暗暗提上幾句,日後出來的貢士,鐵定有自己定的這幾人。

而宋祾是個例外。

於玖被請上最高位、與張繾同排的位子上。

一份論罪書,從宋祾那裏遞到張繾手上,張繾再遞給他。

於玖接過來,目光觸及第一行“大燕掌權宦官”後,便知道這是一份什麽東西了。

滿紙罪狀。

言辭犀利,有理有據,引經據典,斥得掌權宦官罪惡滔天,不入十八層地獄天理難容。

於玖握紙張的手在發抖,有些喘不上氣,視線漸漸模糊。

陡然滾淚。

他擡手欲撕,一旁的張繾卻再度將他攔下,把他手裏的論罪書抽走了,遞給其他人,笑道,“玖玖的病未好罷,今日可喝過藥了?”

於玖一手顫抖著撐在椅子上,一手攥在椅扶,因為用力而指節泛青,身子細細顫著。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有點呼吸不上來。

張繾看他狀態不對,淺笑:“玖玖今日約莫是忘了喝藥,不便入宴,張某替他賠不是。”說完站起來,走到於玖身旁,將他微微一扶,“先——”

於玖猛地掙開他,提了桌上的酒壺狠狠飲盡。

什麽病弱,什麽養身。

我只知道有恨難解,有愁難消。

今天必要大醉一番,才不至於夜晚難眠。

於玖一飲而盡,看也不看狠狠砸了酒壺,正正砸在宋祾袍邊,而後轉頭離開,留下一群驚疑不定的文官。

此時天色已晚,於玖甩開了小廝,自己跌跌撞撞走在無人小道,眼淚模糊了眼前路,哭聲回蕩不見盡頭的路上。

我真沒用,我什麽都做不好。

我看人把你曲解辱罵,我還偏偏開不了口。

於玖恨恨錘墻,一下又一下,最後又蹲在墻邊捂著發疼的手哭。

什麽時候才能獨當一面,什麽時候才能像楚恣一樣出色。

他哭著哭著,方才喝酒的後勁上來,蹲在原地慢慢地就起不來了,身體軟靠墻邊,崩潰淌淚。

忽而聽到楚恣在叫他。

於玖淚眼朦朧擡頭。

楚恣一身玄藍廣袍,在他面前微微擡手,“過來。”

於玖蒙著眼淚,忽而爬了過去,抱住他崩潰哭著,說話含糊不清“……楚恣…我怎麽這麽沒用,你說我該怎麽辦,我連別人罵你我都不能反駁,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一樣……”

楚恣將他抱在懷裏,輕聲,“何必同本宮一樣。”

於玖把頭埋在他頸側,哭道:“……我想像你一樣厲害,然後保護你……”

大言不慚。

楚恣卻沒說什麽,輕輕順著他的背,將他抱得更緊。

又聽他道:“…但是我連自己都保不住,我該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楚恣靜默片刻,抱著他道:“既如此,本宮問你。”

“不畏言語,不懼獨鬥。”

“起兵造反,閉眼殺人。”

“見萬人屍坑,仍吃得下飯,睡得安穩。”

“倘若這些於小公子能做,本宮便告訴你如何做。”

只需敢走,其餘不必多憂。

於玖在他懷裏擡頭,一雙眼睛漾著碎芒。

楚恣垂眼,指節緩緩輕拭他眼淚,低聲,“不能也罷。”

於玖尋到了他的手,輕輕攥了上去,“……楚恣…我想幫你報仇…”

楚恣垂眼看他,淡笑,“本宮有何仇。”

於玖:“張繾把你逼死了,拆你的家,讓別人來踩,亂貼東西,還有人罵你。”

“我不想這樣什麽都不做了。”

楚恣輕聲,“那要如何做。”

一片空白。

於玖在酒暈之中哭著搖頭,“……我想改變,不知道怎麽改…”

楚恣輕輕攏著他,緩緩道:“若肯做,自會有機遇。”

其餘的不必多想。

於玖被他三言兩語哄好了,哭蒙著一雙淚眼,擡頭去尋他的唇,覆了上去。

淺嘗深探,纏紅糾濕。

於玖覺著自己溺在水裏,沈沈浮浮,楚恣清醒著看他癡纏,偶爾微闔雙目,任他來探,來纏,虛攏著他,從不動他。

於玖哭著,“……楚恣,我想要你…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楚恣靜靜看著他,輕聲,“要本宮如何。”

於玖不再說話,覆了上去。

癡癡纏纏,不知今夕何夕。

於府臥房,月光幽亮。

於玖仰頭哭著,繃緊了頸,“楚——”他猛地瞪大眼睛,眼淚滾燙。

楚恣輕聲,“小公子要本宮如何。”

於玖疼得閉眼,眼淚不停淌落,手指抓在被褥,卻不減痛苦。

只得去尋楚恣,擡頭覆上那片柔軟,將所有哭叫隱沒。

過了不知道多久,被褥浸濕,於玖漸漸歡愉,腿不住在半空晃蕩,汗濕著仰頭,“…楚恣…楚恣……”

“…你把我帶走吧,我不想一個人了……”

神志不清,欲中夢囈,醉沈難醒。

楚恣微微闔眼,“本宮如何帶你走。”

於玖抱在他頸間的手漸收,頭埋在他頸側,驟然一顫,瞬間啞聲。

雙目失神,眼淚流淌,被褥濕了大片。

楚恣垂眼看他,指尖輕輕抵在他唇上。

於玖雙唇微張,無意舔咬,含入舌間,一雙眼隱隱碎亮,嗚咽著。

看他漸漸沈溺,楚恣卻將手取了,輕聲,“明日於小公子醒來時,若身子不適,便去宋府殺了宋祾,莫要手軟。”

於玖哭叫,昏死過去。

第二日,申時。

於玖昏沈睜眼,望了會兒淺青錦帳,天地旋轉,身子飄忽,四肢酸軟無力。

幾乎每一天醒來,都要忍過那陣磨人的眩暈。

於玖閉著眼睛熬著,終於捱過去,慢慢坐起,忽然牽動了腿,又倒了。

腿處很疼。

非常疼。

他被激出零星眼淚,手指攥住腿上的衣料,慢慢回想昨天的事情。

怒離酒樓,哭在小道,碰到楚恣,抵死纏綿。

楚恣不在了。

於玖茫然睜眼。

細小片段緩緩浮出。

無燭無光,長腿繃直晃蕩,一聲聲帶哭腔的“楚恣”。

於玖惶然,忍著腿間疼痛爬起,去到銅鏡前褪了衣,亂紅紫青遍布。

不是做夢。

不是楚恣。

那是誰?

於玖慢慢看向了宋府的方向。

他穿好衣,洗漱過後,飯也沒吃便敲了宋府大門。

小廝前去通報,沒一會兒就被請了進去,帶入前堂,見到了靠坐在軟椅上閉目養神的宋祾。

於玖緩緩走過去。

宋祾微微擡眼。

見於玖在旁邊站定,漾著一雙淚眼,平靜道:“是不是你。”

宋祾看了他片刻,淡聲,“大人何意。”

於玖忽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滑落臉頰,“你明明知道……”

“我還問了府裏的人,一一確認過,我沒冤枉你。”

他緩緩伸手,攥住了宋祾的衣襟,指節泛青,咬牙,“……你為什麽這樣,我怎麽你了你要這樣……”他手上顫抖,眼淚滾落,雙目悲涼。

宋祾任他抓著衣領,微一擡手,輕輕拂去他眼淚,“倘若大人問的是昨夜的人,那便是不才。”

“不才偶然路過,聽大人慟哭,心裏不是滋味。料想不才的論罪書讓大人不高興了,便想著哄一番。不料大人醉時風情,甚合我意。”

“大人將不才當做千歲,說要千歲。可千歲斃亡許久,要不才如何去尋,只得頂著這張似千歲爺的臉,把大人哄高興了。”

於玖雙目滾淚,狠聲,“我醉了,你沒醉,你明明可以把我推開自己走,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你還要這樣,你要我怎麽辦,你為什麽,你憑什麽!”

他越說越恨,要動手打。

宋祾眼疾手快抓住了他手腕,輕碰於玖的腰,果不其然一軟,倒在了他懷裏。

宋祾將他攏在懷裏,指尖順著他背上微亂的長發,淡聲,“大人,不才說過了。大人醒時風姿,醉時性情,不才喜歡,所以愛慕你。”

“還憑這張似千歲爺的臉。”

於玖驀地從他懷中起來,壓在他身上,兩手摸上他脖子,目光狠著,手卻顫抖,想掐不敢掐。

宋祾淡笑,將他的腰往裏帶了帶,逼他靠近自己,又攏著他後頸,將他壓向自己,額頭抵額頭,“大人欲殺我?”

於玖雙目含淚盯著他,默不作聲。

宋祾垂眼,盯著他微紅發腫、破了皮的唇,輕聲,“掐死的人,面上紫青猙獰,雙目暴突,活生生的人就在大人手下沒了。”

“大人可下得去手。”

於玖慢慢收緊力道,宋祾微微退開,緩緩闔眼,赴死一般,不再言語。

於玖卻慢慢松了手。

宋祾擡眼,看他明明怒紅著雙眼滾著熱淚,卻始終下不去手的樣子,輕聲,“大人仁慈,想必對不才是有幾分情意的。”

他緩緩擡手,揉著於玖酸痛不已的腰,道,“既有了肌膚之親,不若忘了千歲爺,嫁與不才,可好?”

於玖抓在宋祾肩上的手緩緩攥緊。

宋祾瞥了眼,淡笑,“忘了同大人說。不才對大人實在喜歡,便差人搗了千歲爺的墓,原裏面是件錦袍。”

“這麽說,千歲爺的確被燒得連灰都不剩了?”

於玖陡然掐住他脖子,渾身顫抖,怒淚滾滾,恨意滔天。

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了。

宋祾緩緩闔眼,而後微微擡手,扶在於玖肩上,微一使力,一聲骨頭脆響在前堂清晰響起,於玖的手忽然一松,軟軟垂下。

宋祾淺笑,將他抱入懷中,緩緩道,“大人,倘若殺人如此容易,那些高官早已死了千萬遍。”

“你若要殺,便看看他為何這麽久都沒死,是不是身手尚可,或是有暗衛護著。”

“倘若派的殺手殺不死,那便光明正大,用最多的兵將他圍住,扣押,下獄,拉去鬧街斬了。除此之外還要給他安個罪名,給所有人看,不僅能鎮住暗處的蛆蟲,還能得人信服。”

宋祾輕輕揉按著他酸軟的腰,淡聲,“大人,是與不是。”

“單槍匹馬便敢來宋府,你可知我宋祾究竟出身如何,背景如何,接近你有何目的,這些可都查過。”

“既沒查過,又如何敢憑一張圖紙,輕易斷定我性情如何。”

“要看人,豈能只看一面。倘若另一面能殺人,大人怎辦。”

於玖忽而笑了,眼淚滾落,“……你查我?”

你知道什麽叫做隱私嗎?

你知道什麽叫做禮貌嗎?

我好好的,沒去打擾任何人,你們卻偏不要我安生。

憑什麽呢。

宋祾輕而易舉看破他在想什麽,冷笑,“不才知大人心善,從不問事,更不探事。”

“今日你不探,明日院中便多具屍體。或是你的,或是千歲爺的。”

“昨日大人同不才說,要護了千歲。可大人這般,如何能將他護好?”

“連他的墳都保不住,還需搗墳人親自說與。”

“大人,大善人,你要如何?”

於玖眼淚滾落,卻忽然笑了,越笑越烈,狀如癲狂,在他懷裏笑到發抖。

什麽社恐,什麽緊張,什麽害怕。

就剩一條命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我孑然一身來,當了無牽掛去。

——

會試錄取三百多人。

大燕的小皇帝年紀輕,三十日後的殿試由張繾以及於玖代為主持。

選出的進士寥寥,但能去監官宴的考生都在裏面。

於玖穿著官袍,聽趙公公念著聖旨,給探花郎宋祾,授了個右仆射從官的官職。

簡直荒謬。

借口他身體不好,把從來沒上過朝理過政的宋祾擠來替他辦政,讓他再架空一個程度。

倘若張繾把自己的人換完,大燕應該也搖搖欲墜了。

於玖不吭聲。

等到快下朝,於玖準備回府時,忽然看趙公公拿出了另一道聖旨。

“因江州水患連日侵擾,災民遍地。百姓聯合上書,請右仆射親理水患……”

於玖盯著自己腳尖,沒理。

待趙公公拖著嗓子念完,於玖才擡手接過,“臣遵旨。”

下了朝,於玖坐馬車回府,疲憊得不想說話。

去了膳廳,裘太醫早早等著了,見他眼下一小片烏青,將藥湯遞來,“小公子,莫要太累了,身體康健為要。”

於玖點點頭,“謝謝裘太醫。”

他慢慢吃完了清淡小肉粥,飲盡湯藥,去了書房。

桌上放了滿滿當當的書籍。

大燕史冊、歷年政事集、各項官辦活動流程……

於玖又從書架上取了有關治水的書。

他有的東西不多。

有吃有喝有住處,除此之外一概沒有。

其中最寶貴的是楚恣留給他的書房。

大千世界,盡在眼前。

有吃有喝也好,無權無勢也罷。

他只等一個豁命相搏的機會。

在此之前,慢慢沈澱,走穩不走快。

於玖書桌上有一份時間表,什麽時間該看什麽書一目了然。他還請人給自己定了好幾本筆記本。

識人經驗、辦事經驗、心理健康記錄……

還有一本專門剖析楚恣方方面面的筆記本,從衣食住行到一言一行,從中找出楚恣的辦事規律,剖析規律後的普遍原理,最後廣泛用於各種活動中。

要走模板,當選一個心目中最優秀的人。

剖析他,學習他,成為他。

然後帶著所有經驗,成就自我。

於玖重新裁了一張時間表,把治水了解項排到緊急一欄,然後才是日常任務。

他高考都沒這麽認真。

真真切切拿命在學習。

夜晚,於府點了燈。

於玖洗完澡,在院子空地上的墳包前燒紙。

小廝和暗衛在樹上遠遠看著。

暗衛是於玖經宋祾提醒,差人多方打聽,尋到的一處專門培訓護衛的組織。

花了大價錢請來,結果府裏的錢卻沒怎麽少,據說千歲爺給他在偏遠之地留了一處生錢的地方,但那地方是包給別人的,他們不管事,只收錢。

暗衛配著刀,看著於玖燒紙錢的背影,道:“爺不管他嗎?我瞧著燒了有一個多月了。”

小廝笑了:“何止。師哥要不你和我換換,小公子每天都會寫些奇怪的東西,燒給千歲爺的話也十分大膽直白。”

“我看了心裏都開花,千歲爺想必也是開心的,恨不得他多燒點。”

暗衛搖頭:“爺發現了要罰,不換。只是尋暗衛尋到千歲爺這裏,花出去的錢又被千歲爺送回府。我看不懂,這有什麽意思。”

小廝:“情/趣。”

於玖坐在墳邊的小板凳上,低著頭,輕聲,“楚恣,我不幹凈了,你別嫌我。”

“我在努力了,我每天都很累。”

“你在那邊好好的。”

於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樹上的小廝也記了很多,記得牙齒發酸,心頭發麻。

等於玖說完話,小廝跑去隔壁遞信,於玖則抱著從秋華樓拿到的、楚恣沒領走的衣服,上面過了一便梅香。

於玖把新刻的楚恣碑位放在床頭,抱著楚恣的衣服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早,於玖拿著右仆射令去調官兵,上了去魚縣的大馬車。

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工部尚書,以及宋祾。

宋祾緩慢踏階,挑簾上去時,第一眼便看到於玖坐在角落,懷裏抱著他的碑位,手邊擱著他的衣服,正警惕又厭惡地朝他看來。

身後的工部尚書則悚然地看著於玖懷裏的碑。

這是幹嘛啊!

作者有話說:

還剩5000,對不起,我倒立吃飯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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