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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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人
哭什麽
天光大亮，於玖緩緩睜眼。
入目是抓在手裏一整夜的錦條，被抓得有些發皺。
於玖手撐床慢慢坐起，把錦條一點點順平，而後小心疊起收進了袖袋。
他爬下床，動靜很小，門外的小廝耳朵卻靈，立刻叩門，“小公子醒了？”
於玖仍然發不出聲音，只敲了敲床木。
小廝推開門，手裏是千歲爺在時，給於玖提前制好、送來於府的錦衣發帶飾件等，足占一間偏房。
下人也配了八個，此時正提著凈水盆凈布等，跟在侍從身後進來。
一切整好後，於玖步去膳廳，簡單吃了碗清淡的藥膳湯面。
而後拿上昨晚寫的小日記，和小廝提著鐵桶，取了些紙錢金元寶等東西，出府去往山林中楚恣的墳，準備將這些東西燒了。
誰料剛出於府的獨修小道，就瞧見隔壁一直沒上匾額的空府開了大門，一眼望去，裏面一群下人來來去去，搬著各種桌椅花瓶小櫃，東擦擦西擦擦，把府上的走廊柱子擦得反了油光。
門邊有兩個仆從將木階搭靠門上，底下兩人給他們遞上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
紅布一掀——宋府。
站在梯上的兩個仆從將匾額釘上去，而後利落爬下來。門後有一小廝打扮的人，提著腹大紅木盒走出，擡頭撞見於玖，微一楞，隨即上前一禮，“小公子身安，敢問可是住在一旁於府的宅主？”
宅子是楚恣批的，應該算是楚恣的。
他正想從手中的鐵桶裏取來備好的溝通紙和筆，準備寫自己是暫住的，就聽身後的小廝替他答道：“是。”
眼前的小廝立刻將手裏的紅木盒遞給於玖
於玖一陣錯楞，聽這給紅木盒的小廝道：“我家公子是進城趕會試的，聽說這裏清凈便來了。可還是覺著不夠僻靜，又瞧見這邊隔開街坊的小道，便也想修一條，或許會好些，故讓小的來詢，可否借您這道墻延修過去？”
於玖手裏的紅木盒沈甸甸的，小廝解釋，“這是我家公子的一點薄禮，還請小公子收下。”
延不延修無所謂，別把他這邊的墻拆了就好。
於玖把紅木盒子還給了小廝，指了指墻，而後點頭，又指了指紅木盒，搖了搖頭——你們修吧，不用給我東西。
小廝卻低頭，雙手捧上來，攔在路中間道：“還請收下。”態度瞬間強硬。
於玖楞然。
這小廝攔在路中間不讓他走，好似非要他接了才肯讓道。
於玖身後的小廝上前附耳，“小公子收下罷，初來乍到送份薄禮，日後好相見，往後便是鄰。若實在不好意思收，那不若我們回來時再送份同價禮還回去。”
好像是這個道理。
於玖又看了看攔路小廝，終於緩緩接過，淺淺鞠躬當做道謝。
小廝讓開道，行更深一禮，“小公子身安。”
於玖指了指前方——那我走了。
小廝：“小公子路上小心。”
於玖點點頭，緩緩走了。
身後的小廝上前，從於玖手裏拿走沈甸甸的木盒，替他抱著。
在於玖看不見的地方，小廝在方才攔路的另一個小廝身邊停下，拍了拍對方的肩。
於玖一路去了楚恣墳地。
他生病沒來的這段時間，原先已經拿到錢的掌墳人也沒跑路，給他修好了一半的墳，還剩一半慢慢修。
於玖將路上買的肘子點心瓜果和茶水擺上，在兩側點上蠟燭，而後尋了塊幹凈地方坐下，慢慢燒紙。
楚恣，你在天有靈，會保佑我的吧。
於玖曲著腿，兩手搭在膝蓋上，半張臉埋著。
說不清楚是什麽心情。
心裏堵堵的，但是又不夠堵，哭不出來，惆悵得煩擾。
站在於玖身後的小廝看了於玖一陣，確定他不會突然回頭時，才從袖中拿出方才宋府小廝給他的紙條——千歲爺已回。
小廝將紙條重新收起來。
他想錯了，還以為千歲爺見他要爬起來了，準備放手，卻不想竟因此回來了。
約莫是同戶部編了個假身份，重入大燕的。
於玖這邊燒完，又對著楚恣的墳絮絮叨叨講了些話，直至無話可說，他才手撐地慢慢站起，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坐太久了。
於玖扶了扶膝蓋，捱過那陣眩暈，和小廝回去時，已經鄰近傍晚。
宋府的人辦事麻利，於玖上午剛點頭，下午就有人在定盡頭的地方起了低墻。
宋府的公子不知有意無意，給他的是補藥，於玖回來途中去皇城街的藥鋪稍稍問了問這些藥的價位，掌鋪的大夫誇張說千金難買。
他的藥鋪甚至進不了這樣的補藥。
於玖問有沒有同等價位的東西，大夫讓他去茶鋪，尋雙倍數量的環薌葉，差不多就能抵了。
於玖又去茶鋪問，得知環薌葉死貴死貴時，他沈默了。
千歲爺還在時便將楚府的私錢撥過去十分之一，存在地下室裏。
千歲爺掌權這麽多年，楚府的私金存了不少，因此即便只撥十分之一，亦是普通人一輩子花不完的金銀山。
於府的賬房先生是千歲爺的人，大概得了授意，每月給於玖劃一份錢，倘若當月花完還需再來一筆時，是要另計賬目的。
這個價錢剛好超了，而且不止一筆。
於玖肉疼。
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買了，同茶鋪鋪主記了一筆錢，明日再給。
出了茶鋪，從皇城大街返回小道，一路去到宋府前，那裏停了一輛馬車。
馬兒毛發順亮，養得肥肥壯壯。車身用紅木搭成，車簾用淺金錦布垂著，上邊墜了排翠珠。
簡單，又好像很貴的樣子。
有小廝上前，在車簾旁放了踏梯。
車簾被緩慢挑起，玄藍衣袍上的淺銀紋在夕陽處流著碎光。
待車內的人站上踏梯，緩緩下階時，於玖不動了。
小廝在身後，靜悄悄的，也不催他，更不出聲，從容站著。
於玖看著那道身影，喃喃：……楚恣……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著玄藍銀紋錦袍，半束長發，側臉線條清晰冷然，眉眼間幾分倦意，只略略掃了眼門上的匾額，便緩緩擡步越過門檻，身影消失在大門邊。
於玖楞楞站著，站了許久，久到身後小廝忍不住上前叫了聲。
於玖沒有反應。
小廝轉到他面前，忽然楞住。
於玖定定看著宋府大門的虛空處，眼淚無聲地流。
小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宋府，低頭尋了塊幹凈手帕遞給他，“小公子，人走了。”
於玖動了動唇：是不是楚恣。
小廝也納悶。
方才他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人後，也楞了一下，下意識要遠遠行禮。
而後剛起來的手在半空硬是讓他壓了下去。
千歲爺回來時，除了朝上的戶禮兩部及身邊的侍從外，沒驚動任何人。
也沒人要他恢覆侍從身份，那他便還是混進張府、被撥到於玖身邊的小廝。
萬萬不可看到千歲爺便行禮。
只是他沒想到千歲爺連裝也不裝，就這麽回來了。
小廝不知道怎麽回答於玖，正想說點“人死不能覆生”之類的話混過去時，於玖忽然朝前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越走越快，最後跑到即將要關門的宋府前，哭紅著眼，對著門裏漸遠的背影無聲張唇，卻因為嗓子壞了而發不出聲。
宋府守門的小廝攔住了關門的下人，朝他一禮，“小公子身安，可有事？”
於玖眼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行道上，著急著也要進去，卻被小廝攔住，“小公子可要見我家公子？”
於玖哭紅著眼向小廝鞠躬道歉，一邊又急切地去抓他衣服，胡亂比劃半天，裏面忽然有一小廝走出，對於玖一禮，“小公子，我家公子喚小的來詢，可能請小公子來府做客？”
於玖不住點頭。
宋府的門在他面前大開，來詢他的小廝將他領進門。
宋府鋪了青石地磚，走過行道就是前堂，前堂前的折廊連了左右兩處起墻玄關，過了玄關才能入內。
於玖被小廝領入前堂，有些著魔狀態，在看到了坐在左側軟椅上的人後，忽然恢覆了些。
不是楚恣。
或許是落日餘暉蒙了眼，讓他把眼前人看成了楚恣。
又或許是被蒙了心，看到一個相像的便當成了楚恣。
坐在軟椅上的人，側臉有八分像楚恣，正臉卻只有七分像。
眉眼不溫不淡，氣質清然。
對方靜靜看了他許久，目光觸及他病瘦的臉龐，不動聲色。
他緩緩起身，淺淺擡手行禮，淡聲，“不才宋祾。”說完緩緩垂手，“方才瞧小公子站在門外，想必有事，故做主請來。”
“小公子可有事。”
聲音是像的，特別像。
說話也像。
但怎麽就不是楚恣呢。
於玖低著頭，眼淚滑落，他有些難堪，而後抹了抹眼淚，深深鞠躬，想告訴他自己認錯人了，但張著唇卻開不了口。
宋祾靜靜看著他更為清瘦的身影，病白的面龐，哭紅的雙眼。
片刻，他從一旁取了帕子，遞給了於玖，默不作聲。
於玖沒收，自己抹著眼淚，對宋祾張著唇，無聲用手比劃一陣。
宋祾緩緩放下了帕子，道：“可是認錯了人。”
於玖手上頓住，點了點頭。
宋祾淡淡道：“像誰。”
於玖張了張唇，卻又不說了。
他不知道宋祾討不討厭楚恣。
如果他討厭楚恣，那說他像楚恣，無疑是冒犯的，搞不好他會當著於玖的面嘲諷楚恣一番。
於玖紅著眼，搖了搖頭。
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小廝，從小廝那裏取過一瓷瓶裝好的環薌葉，外頭讓茶鋪鋪主封了層木盒，於玖遞過去，而後指了指小廝手裏的另一個木盒，微微鞠躬。
宋祾接過環薌葉，“小公子可是住在附近的於大人。”
於玖微頓。
人人都叫他於小公子，哪怕當了右仆射，也還是照舊，從沒人叫過他於大人。
於玖點點頭。
宋祾：“不才是今年的會試生，於大人既是右仆射，想必會在貢院再見到不才。”
他擡了擡手，下人在於玖跟前的案桌上擺了茶水點心。
“大人不若坐下說話。”宋祾淡聲。
他雖然一口一個大人，語氣卻輕然。
聽不出恭敬，卻也不傲慢，好似個平平無奇的敬稱。
於玖卻莫名聽出了另外的感覺。
叫得他惶然不安，掩在袖中的手微微縮了縮。
宋祾淡淡道：“大人為何不坐。”
於玖又開始緊張。
他抿了抿唇，想走。於是定了定神，直視宋祾，指了指外面。
宋祾瞥了眼門邊，而後輕聲，“大人要走？”
於玖不想再聽他喊大人了。
他和楚恣長得有幾分像，聲音也像，說話還像，他總覺得是楚恣在叫他。
心慌神亂。
於玖不住點頭，又一鞠躬賠不是，而後不管不顧要離開。
無人阻攔。
宋祾淡然看他離開，直至他清瘦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靠坐軟椅，緩緩闔眼。
原本領著於玖進來的小廝上前一禮，“爺，禮部尚書來信，張繾往他手底下塞人，似要給定好的考生洩題，將朝上的人換走一部分。”
宋祾微微擡眼，緩緩擡手從小廝那裏取了信，展開後略略掃過。
張繾隱忍多年，要的無非是能打仗的兵，和能聽他話的治國能臣。文物百官皆為他所用，他就是皇帝。
而楚恣控朝多年，楚黨居多，在明在暗的都有。
有些被他抓了把柄，畏他權勢，自願聽他差遣；有些能臣看得出他有幾分治國手段，便忍他許久，做事還算安分；有些則是如張繾這樣明著依他，暗裏殺他的。
第三種是張繾暗黨；第二種只要張繾治國治得好，只會被收服；張繾要換走的是第一種。即便千歲爺死了又如何，誰敢保證裏面沒有千歲爺的心腹？
若要一個一個查，猴年馬月等不及。
不如換個幹凈。
恰縫大燕會試期，禮部就做第一個倒黴蛋。
楚恣放下書信，微微闔眼，“告知禮部，請病至會試結束。”
禮部請病，會試就是左仆射張繾代為管理，右仆射在旁監督。
張繾要麽洩題換走禮部，要麽好好舉行會試，把自己的人調上來。
——
於玖坐在膳廳，慢慢吃著清淡肉粥，心緒困亂。
楚恣，有人和你很像。
太像了。
除了臉不太一樣，其他的如出一轍。語氣，神態，對人的方式……
楚恣，是不是你？
你真的死了嗎？
還是我穿越了，而你奪舍回來了。
越想越離譜，於玖默默喝完粥，惆悵地喝完一大碗苦藥，靜坐不動了。
那你回來怎麽不告訴我呢。
怕我告訴別人？
於玖低頭，擰著自己的指頭，眼眶漸漸紅了。
或許真的走了。
張繾暗探都說楚恣飲毒斃命，而後又小樓坍塌徹底絕了生路，裘太醫說火燒的太大，什麽也不剩。
可能宋祾真的只是長得像而已。
巧的事情多得很，這又算什麽。
於玖輕輕抹掉眼淚。
他緩緩起身離開膳廳，去浴間洗完澡，洗漱後回臥房，坐在書桌邊提筆，給楚恣寫信。
——楚恣，你要是還活著，來見見我吧，求你了。
——要是真的不在了，你今晚再起陣風，我在你旁邊睡一下，我這幾天一直睡不好。
……
於玖寫著寫著，眼淚吧嗒吧嗒落在紙上。
而後又給楚恣附了張誇獎辭，從天誇到地，從南誇到北。
小廝站在屋頂上，見他寫了滿滿一大張紙的誇獎辭，準備燒給楚恣的日記也寫了一小張後，熄燭早早入被。
大約是昨夜睡晚，今日又來來去去，身子累了。
小廝在屋頂上等了許久，見裏面沒再有任何響動後，悄悄潛了進去，把於玖的書信帶走了，在外面用藥紙覆了一份，又還回去，這便拿去隔壁了。
——
宋府，書房。
“爺，今日急報。”侍從遞來一張書信和一大張誇獎辭。
楚恣著珠白裏衣，外披著淺青外袍，長發松松披散於肩，擡袖取過書信和誇獎辭。
一眼便看到於玖寫在頂上的：楚恣，你要是還活著，來見見我吧，求你了。
楚恣靜靜看著。
——我今天看到一個和你側臉長得很像的人，但是正臉不太像。
可是他聲音、神態，說話都方式什麽的和你一模一樣。
楚恣，如果是你回來了，你能不能和我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楚恣目光淡淡。
而後看了眼下面壓著的誇獎辭，滿滿當當一頁紙。
楚恣緩緩折了，放到一旁。
——
第二天，於玖的封條到了。
他差小廝找了張繾，和張繾要來官府封條，準備把楚府封了。
從此這片地方誰也不能再踏。
於玖穿衣洗漱吃過早膳，帶著封條和漿糊，去了楚府。
還沒靠近門，就發現楚府大門開著。
於玖微楞。
他那天走的時候關了門的。
是不是又有人開門進去寫東西了。
於玖臉色難看，他快步過去，目光觸及站在門裏的人時，微微錯楞。
他唇動了動：……楚恣。
宋祾目光從一張討伐書上收回，偏頭去看於玖。
於玖恍然回神。
宋祾側著身，珠白廣袍，腰扣玉帶。眉目平靜，冷清清的站在那裏。
和楚恣十分相像。
比昨天還像幾分，似乎身高都是像的。
“大人來楚府做甚。”他垂眼瞥了於玖手裏的封條，淡聲，“封了楚府？”
於玖壓下心底的不自然，微微攥緊了封條。
片刻，他直視宋祾，擡手比劃，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楚府外面。
宋祾睨他，淡聲，“這是何意。”
於玖有些著急，比劃得更明顯了，讓開身子露出寬闊門路，指著外面的空地。
宋祾目光平靜，緩緩朝他走來。
於玖忍不住後退一步，卻又生生止步。
他不能退。
他不能一直被人欺負。
他還要保護楚恣的房子。
於玖眼眶微紅，咬咬牙和宋祾對上了目光。
宋祾氣場寒然，緩步走到他面前，並不如何靠近他，在兩三步停下，瞥了眼他手裏的封條，淡淡道：“楚府自張大人提官兵來拆後，便一直敞著門任人踩踏，任人塗抹，貼討伐書。”
“他人可以踐踏，大人怎的偏趕我走。”
於玖忍不住後退，卻忽然抵到了門框，退無可退。
宋祾靜靜看著他，“不若說說？”
於玖手扶著門框，心裏沒來由的慌亂。
“在想什麽。”
宋祾語氣越來越像楚恣逼問他的時候，於玖沒來由的害怕，身體徹底貼住了墻。
宋祾淡淡睨他，“大人怕我？”
於玖手指攥緊了袍袖，他目光閃躲。
宋祾緩緩道：“外人傳，楚恣將大人折辱為妻，大人幾次欲殺，皆失了手，被楚恣發現，餵藥變得癡傻。”
“大人可能告訴不才，此事為真為假。”
“若是假的，那麽大人今日封府，不讓旁人踏進，這是何意。”
“若是真的，又何必將我趕了。”
“倘若不才在這裏寫下千萬討伐書，貼遍楚府大大小小的角落，大人欲要我何。”
他低垂著頭，閑閑擡手，指尖輕拭他眼淚，“哭什麽。”
“大人既要讓我走，又不肯同我說為何要走，我無奈之下問了話，大人卻哭了，為何。”
於玖死咬著唇，猛地側過身去到門後，將楚府的沈重的門狠狠推上，而後又拉另一邊門，兩扇大門重重合攏。
於玖哭顫咬牙，將手裏的封條抖開，三兩下抹了漿糊，盡量穩著不住顫抖的手將封條摁上門板，利落貼上，一張覆一張，最後貼完了所有封條。
快速又狠絕，小廝站在一旁甚至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於玖手上滿是漿糊，他眼淚還在掉，目光卻愈來愈狠，背對著宋祾，肩膀細細顫著。
宋祾淡淡道，“早該如此。”
於玖攥著袍袖，手指骨因為攥得用力而泛青。
宋祾慢步走來，“既要趕人，那便利落去趕，何必同人多費口舌。”
他緩緩走到於玖身旁，垂眼輕輕抹去於玖不斷滾落的眼淚，“若是君子，肯聽你說也罷；若是小人，可記得當像今日趕我這樣，將其趕了。”
於玖不住抽泣，咬緊了牙沒哭得太狼狽，卻因為他這番話而忍不住松了口，哭著去擦眼淚。
人怎麽這麽擰呢。
明明沒人安慰時還好好的，一被安慰就好似找到了家可以放聲大哭。
於玖邊哭邊無聲自語：……楚恣…
宋祾眉目淡淡，輕輕拭去他眼淚，“大人。”
作者有話說：
抱歉，失算，碼得太慢還剩三千，在新章補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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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於玖緩緩睜眼。
入目是抓在手裏一整夜的錦條，被抓得有些發皺。
於玖手撐床慢慢坐起，把錦條一點點順平，而後小心疊起收進了袖袋。
他爬下床，動靜很小，門外的小廝耳朵卻靈，立刻叩門，“小公子醒了？”
於玖仍然發不出聲音，只敲了敲床木。
小廝推開門，手裏是千歲爺在時，給於玖提前制好、送來於府的錦衣發帶飾件等，足占一間偏房。
下人也配了八個，此時正提著凈水盆凈布等，跟在侍從身後進來。
一切整好後，於玖步去膳廳，簡單吃了碗清淡的藥膳湯面。
而後拿上昨晚寫的小日記，和小廝提著鐵桶，取了些紙錢金元寶等東西，出府去往山林中楚恣的墳，準備將這些東西燒了。
誰料剛出於府的獨修小道，就瞧見隔壁一直沒上匾額的空府開了大門，一眼望去，裏面一群下人來來去去，搬著各種桌椅花瓶小櫃，東擦擦西擦擦，把府上的走廊柱子擦得反了油光。
門邊有兩個仆從將木階搭靠門上，底下兩人給他們遞上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
紅布一掀——宋府。
站在梯上的兩個仆從將匾額釘上去，而後利落爬下來。門後有一小廝打扮的人，提著腹大紅木盒走出，擡頭撞見於玖，微一楞，隨即上前一禮，“小公子身安，敢問可是住在一旁於府的宅主？”
宅子是楚恣批的，應該算是楚恣的。
他正想從手中的鐵桶裏取來備好的溝通紙和筆，準備寫自己是暫住的，就聽身後的小廝替他答道：“是。”
眼前的小廝立刻將手裏的紅木盒遞給於玖
於玖一陣錯楞，聽這給紅木盒的小廝道：“我家公子是進城趕會試的，聽說這裏清凈便來了。可還是覺著不夠僻靜，又瞧見這邊隔開街坊的小道，便也想修一條，或許會好些，故讓小的來詢，可否借您這道墻延修過去？”
於玖手裏的紅木盒沈甸甸的，小廝解釋，“這是我家公子的一點薄禮，還請小公子收下。”
延不延修無所謂，別把他這邊的墻拆了就好。
於玖把紅木盒子還給了小廝，指了指墻，而後點頭，又指了指紅木盒，搖了搖頭——你們修吧，不用給我東西。
小廝卻低頭，雙手捧上來，攔在路中間道：“還請收下。”態度瞬間強硬。
於玖楞然。
這小廝攔在路中間不讓他走，好似非要他接了才肯讓道。
於玖身後的小廝上前附耳，“小公子收下罷，初來乍到送份薄禮，日後好相見，往後便是鄰。若實在不好意思收，那不若我們回來時再送份同價禮還回去。”
好像是這個道理。
於玖又看了看攔路小廝，終於緩緩接過，淺淺鞠躬當做道謝。
小廝讓開道，行更深一禮，“小公子身安。”
於玖指了指前方——那我走了。
小廝：“小公子路上小心。”
於玖點點頭，緩緩走了。
身後的小廝上前，從於玖手裏拿走沈甸甸的木盒，替他抱著。
在於玖看不見的地方，小廝在方才攔路的另一個小廝身邊停下，拍了拍對方的肩。
於玖一路去了楚恣墳地。
他生病沒來的這段時間，原先已經拿到錢的掌墳人也沒跑路，給他修好了一半的墳，還剩一半慢慢修。
於玖將路上買的肘子點心瓜果和茶水擺上，在兩側點上蠟燭，而後尋了塊幹凈地方坐下，慢慢燒紙。
楚恣，你在天有靈，會保佑我的吧。
於玖曲著腿，兩手搭在膝蓋上，半張臉埋著。
說不清楚是什麽心情。
心裏堵堵的，但是又不夠堵，哭不出來，惆悵得煩擾。
站在於玖身後的小廝看了於玖一陣，確定他不會突然回頭時，才從袖中拿出方才宋府小廝給他的紙條——千歲爺已回。
小廝將紙條重新收起來。
他想錯了，還以為千歲爺見他要爬起來了，準備放手，卻不想竟因此回來了。
約莫是同戶部編了個假身份，重入大燕的。
於玖這邊燒完，又對著楚恣的墳絮絮叨叨講了些話，直至無話可說，他才手撐地慢慢站起，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坐太久了。
於玖扶了扶膝蓋，捱過那陣眩暈，和小廝回去時，已經鄰近傍晚。
宋府的人辦事麻利，於玖上午剛點頭，下午就有人在定盡頭的地方起了低墻。
宋府的公子不知有意無意，給他的是補藥，於玖回來途中去皇城街的藥鋪稍稍問了問這些藥的價位，掌鋪的大夫誇張說千金難買。
他的藥鋪甚至進不了這樣的補藥。
於玖問有沒有同等價位的東西，大夫讓他去茶鋪，尋雙倍數量的環薌葉，差不多就能抵了。
於玖又去茶鋪問，得知環薌葉死貴死貴時，他沈默了。
千歲爺還在時便將楚府的私錢撥過去十分之一，存在地下室裏。
千歲爺掌權這麽多年，楚府的私金存了不少，因此即便只撥十分之一，亦是普通人一輩子花不完的金銀山。
於府的賬房先生是千歲爺的人，大概得了授意，每月給於玖劃一份錢，倘若當月花完還需再來一筆時，是要另計賬目的。
這個價錢剛好超了，而且不止一筆。
於玖肉疼。
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買了，同茶鋪鋪主記了一筆錢，明日再給。
出了茶鋪，從皇城大街返回小道，一路去到宋府前，那裏停了一輛馬車。
馬兒毛發順亮，養得肥肥壯壯。車身用紅木搭成，車簾用淺金錦布垂著，上邊墜了排翠珠。
簡單，又好像很貴的樣子。
有小廝上前，在車簾旁放了踏梯。
車簾被緩慢挑起，玄藍衣袍上的淺銀紋在夕陽處流著碎光。
待車內的人站上踏梯，緩緩下階時，於玖不動了。
小廝在身後，靜悄悄的，也不催他，更不出聲，從容站著。
於玖看著那道身影，喃喃：……楚恣……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著玄藍銀紋錦袍，半束長發，側臉線條清晰冷然，眉眼間幾分倦意，只略略掃了眼門上的匾額，便緩緩擡步越過門檻，身影消失在大門邊。
於玖楞楞站著，站了許久，久到身後小廝忍不住上前叫了聲。
於玖沒有反應。
小廝轉到他面前，忽然楞住。
於玖定定看著宋府大門的虛空處，眼淚無聲地流。
小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宋府，低頭尋了塊幹凈手帕遞給他，“小公子，人走了。”
於玖動了動唇：是不是楚恣。
小廝也納悶。
方才他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人後，也楞了一下，下意識要遠遠行禮。
而後剛起來的手在半空硬是讓他壓了下去。
千歲爺回來時，除了朝上的戶禮兩部及身邊的侍從外，沒驚動任何人。
也沒人要他恢覆侍從身份，那他便還是混進張府、被撥到於玖身邊的小廝。
萬萬不可看到千歲爺便行禮。
只是他沒想到千歲爺連裝也不裝，就這麽回來了。
小廝不知道怎麽回答於玖，正想說點“人死不能覆生”之類的話混過去時，於玖忽然朝前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越走越快，最後跑到即將要關門的宋府前，哭紅著眼，對著門裏漸遠的背影無聲張唇，卻因為嗓子壞了而發不出聲。
宋府守門的小廝攔住了關門的下人，朝他一禮，“小公子身安，可有事？”
於玖眼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行道上，著急著也要進去，卻被小廝攔住，“小公子可要見我家公子？”
於玖哭紅著眼向小廝鞠躬道歉，一邊又急切地去抓他衣服，胡亂比劃半天，裏面忽然有一小廝走出，對於玖一禮，“小公子，我家公子喚小的來詢，可能請小公子來府做客？”
於玖不住點頭。
宋府的門在他面前大開，來詢他的小廝將他領進門。
宋府鋪了青石地磚，走過行道就是前堂，前堂前的折廊連了左右兩處起墻玄關，過了玄關才能入內。
於玖被小廝領入前堂，有些著魔狀態，在看到了坐在左側軟椅上的人後，忽然恢覆了些。
不是楚恣。
或許是落日餘暉蒙了眼，讓他把眼前人看成了楚恣。
又或許是被蒙了心，看到一個相像的便當成了楚恣。
坐在軟椅上的人，側臉有八分像楚恣，正臉卻只有七分像。
眉眼不溫不淡，氣質清然。
對方靜靜看了他許久，目光觸及他病瘦的臉龐，不動聲色。
他緩緩起身，淺淺擡手行禮，淡聲，“不才宋祾。”說完緩緩垂手，“方才瞧小公子站在門外，想必有事，故做主請來。”
“小公子可有事。”
聲音是像的，特別像。
說話也像。
但怎麽就不是楚恣呢。
於玖低著頭，眼淚滑落，他有些難堪，而後抹了抹眼淚，深深鞠躬，想告訴他自己認錯人了，但張著唇卻開不了口。
宋祾靜靜看著他更為清瘦的身影，病白的面龐，哭紅的雙眼。
片刻，他從一旁取了帕子，遞給了於玖，默不作聲。
於玖沒收，自己抹著眼淚，對宋祾張著唇，無聲用手比劃一陣。
宋祾緩緩放下了帕子，道：“可是認錯了人。”
於玖手上頓住，點了點頭。
宋祾淡淡道：“像誰。”
於玖張了張唇，卻又不說了。
他不知道宋祾討不討厭楚恣。
如果他討厭楚恣，那說他像楚恣，無疑是冒犯的，搞不好他會當著於玖的面嘲諷楚恣一番。
於玖紅著眼，搖了搖頭。
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小廝，從小廝那裏取過一瓷瓶裝好的環薌葉，外頭讓茶鋪鋪主封了層木盒，於玖遞過去，而後指了指小廝手裏的另一個木盒，微微鞠躬。
宋祾接過環薌葉，“小公子可是住在附近的於大人。”
於玖微頓。
人人都叫他於小公子，哪怕當了右仆射，也還是照舊，從沒人叫過他於大人。
於玖點點頭。
宋祾：“不才是今年的會試生，於大人既是右仆射，想必會在貢院再見到不才。”
他擡了擡手，下人在於玖跟前的案桌上擺了茶水點心。
“大人不若坐下說話。”宋祾淡聲。
他雖然一口一個大人，語氣卻輕然。
聽不出恭敬，卻也不傲慢，好似個平平無奇的敬稱。
於玖卻莫名聽出了另外的感覺。
叫得他惶然不安，掩在袖中的手微微縮了縮。
宋祾淡淡道：“大人為何不坐。”
於玖又開始緊張。
他抿了抿唇，想走。於是定了定神，直視宋祾，指了指外面。
宋祾瞥了眼門邊，而後輕聲，“大人要走？”
於玖不想再聽他喊大人了。
他和楚恣長得有幾分像，聲音也像，說話還像，他總覺得是楚恣在叫他。
心慌神亂。
於玖不住點頭，又一鞠躬賠不是，而後不管不顧要離開。
無人阻攔。
宋祾淡然看他離開，直至他清瘦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靠坐軟椅，緩緩闔眼。
原本領著於玖進來的小廝上前一禮，“爺，禮部尚書來信，張繾往他手底下塞人，似要給定好的考生洩題，將朝上的人換走一部分。”
宋祾微微擡眼，緩緩擡手從小廝那裏取了信，展開後略略掃過。
張繾隱忍多年，要的無非是能打仗的兵，和能聽他話的治國能臣。文物百官皆為他所用，他就是皇帝。
而楚恣控朝多年，楚黨居多，在明在暗的都有。
有些被他抓了把柄，畏他權勢，自願聽他差遣；有些能臣看得出他有幾分治國手段，便忍他許久，做事還算安分；有些則是如張繾這樣明著依他，暗裏殺他的。
第三種是張繾暗黨；第二種只要張繾治國治得好，只會被收服；張繾要換走的是第一種。即便千歲爺死了又如何，誰敢保證裏面沒有千歲爺的心腹？
若要一個一個查，猴年馬月等不及。
不如換個幹凈。
恰縫大燕會試期，禮部就做第一個倒黴蛋。
楚恣放下書信，微微闔眼，“告知禮部，請病至會試結束。”
禮部請病，會試就是左仆射張繾代為管理，右仆射在旁監督。
張繾要麽洩題換走禮部，要麽好好舉行會試，把自己的人調上來。
——
於玖坐在膳廳，慢慢吃著清淡肉粥，心緒困亂。
楚恣，有人和你很像。
太像了。
除了臉不太一樣，其他的如出一轍。語氣，神態，對人的方式……
楚恣，是不是你？
你真的死了嗎？
還是我穿越了，而你奪舍回來了。
越想越離譜，於玖默默喝完粥，惆悵地喝完一大碗苦藥，靜坐不動了。
那你回來怎麽不告訴我呢。
怕我告訴別人？
於玖低頭，擰著自己的指頭，眼眶漸漸紅了。
或許真的走了。
張繾暗探都說楚恣飲毒斃命，而後又小樓坍塌徹底絕了生路，裘太醫說火燒的太大，什麽也不剩。
可能宋祾真的只是長得像而已。
巧的事情多得很，這又算什麽。
於玖輕輕抹掉眼淚。
他緩緩起身離開膳廳，去浴間洗完澡，洗漱後回臥房，坐在書桌邊提筆，給楚恣寫信。
——楚恣，你要是還活著，來見見我吧，求你了。
——要是真的不在了，你今晚再起陣風，我在你旁邊睡一下，我這幾天一直睡不好。
……
於玖寫著寫著，眼淚吧嗒吧嗒落在紙上。
而後又給楚恣附了張誇獎辭，從天誇到地，從南誇到北。
小廝站在屋頂上，見他寫了滿滿一大張紙的誇獎辭，準備燒給楚恣的日記也寫了一小張後，熄燭早早入被。
大約是昨夜睡晚，今日又來來去去，身子累了。
小廝在屋頂上等了許久，見裏面沒再有任何響動後，悄悄潛了進去，把於玖的書信帶走了，在外面用藥紙覆了一份，又還回去，這便拿去隔壁了。
——
宋府，書房。
“爺，今日急報。”侍從遞來一張書信和一大張誇獎辭。
楚恣著珠白裏衣，外披著淺青外袍，長發松松披散於肩，擡袖取過書信和誇獎辭。
一眼便看到於玖寫在頂上的：楚恣，你要是還活著，來見見我吧，求你了。
楚恣靜靜看著。
——我今天看到一個和你側臉長得很像的人，但是正臉不太像。
可是他聲音、神態，說話都方式什麽的和你一模一樣。
楚恣，如果是你回來了，你能不能和我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楚恣目光淡淡。
而後看了眼下面壓著的誇獎辭，滿滿當當一頁紙。
楚恣緩緩折了，放到一旁。
——
第二天，於玖的封條到了。
他差小廝找了張繾，和張繾要來官府封條，準備把楚府封了。
從此這片地方誰也不能再踏。
於玖穿衣洗漱吃過早膳，帶著封條和漿糊，去了楚府。
還沒靠近門，就發現楚府大門開著。
於玖微楞。
他那天走的時候關了門的。
是不是又有人開門進去寫東西了。
於玖臉色難看，他快步過去，目光觸及站在門裏的人時，微微錯楞。
他唇動了動：……楚恣。
宋祾目光從一張討伐書上收回，偏頭去看於玖。
於玖恍然回神。
宋祾側著身，珠白廣袍，腰扣玉帶。眉目平靜，冷清清的站在那裏。
和楚恣十分相像。
比昨天還像幾分，似乎身高都是像的。
“大人來楚府做甚。”他垂眼瞥了於玖手裏的封條，淡聲，“封了楚府？”
於玖壓下心底的不自然，微微攥緊了封條。
片刻，他直視宋祾，擡手比劃，指了指宋祾，再指了指楚府外面。
宋祾睨他，淡聲，“這是何意。”
於玖有些著急，比劃得更明顯了，讓開身子露出寬闊門路，指著外面的空地。
宋祾目光平靜，緩緩朝他走來。
於玖忍不住後退一步，卻又生生止步。
他不能退。
他不能一直被人欺負。
他還要保護楚恣的房子。
於玖眼眶微紅，咬咬牙和宋祾對上了目光。
宋祾氣場寒然，緩步走到他面前，並不如何靠近他，在兩三步停下，瞥了眼他手裏的封條，淡淡道：“楚府自張大人提官兵來拆後，便一直敞著門任人踩踏，任人塗抹，貼討伐書。”
“他人可以踐踏，大人怎的偏趕我走。”
於玖忍不住後退，卻忽然抵到了門框，退無可退。
宋祾靜靜看著他，“不若說說？”
於玖手扶著門框，心裏沒來由的慌亂。
“在想什麽。”
宋祾語氣越來越像楚恣逼問他的時候，於玖沒來由的害怕，身體徹底貼住了墻。
宋祾淡淡睨他，“大人怕我？”
於玖手指攥緊了袍袖，他目光閃躲。
宋祾緩緩道：“外人傳，楚恣將大人折辱為妻，大人幾次欲殺，皆失了手，被楚恣發現，餵藥變得癡傻。”
“大人可能告訴不才，此事為真為假。”
“若是假的，那麽大人今日封府，不讓旁人踏進，這是何意。”
“若是真的，又何必將我趕了。”
“倘若不才在這裏寫下千萬討伐書，貼遍楚府大大小小的角落，大人欲要我何。”
他低垂著頭，閑閑擡手，指尖輕拭他眼淚，“哭什麽。”
“大人既要讓我走，又不肯同我說為何要走，我無奈之下問了話，大人卻哭了，為何。”
於玖死咬著唇，猛地側過身去到門後，將楚府的沈重的門狠狠推上，而後又拉另一邊門，兩扇大門重重合攏。
於玖哭顫咬牙，將手裏的封條抖開，三兩下抹了漿糊，盡量穩著不住顫抖的手將封條摁上門板，利落貼上，一張覆一張，最後貼完了所有封條。
快速又狠絕，小廝站在一旁甚至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於玖手上滿是漿糊，他眼淚還在掉，目光卻愈來愈狠，背對著宋祾，肩膀細細顫著。
宋祾淡淡道，“早該如此。”
於玖攥著袍袖，手指骨因為攥得用力而泛青。
宋祾慢步走來，“既要趕人，那便利落去趕，何必同人多費口舌。”
他緩緩走到於玖身旁，垂眼輕輕抹去於玖不斷滾落的眼淚，“若是君子，肯聽你說也罷；若是小人，可記得當像今日趕我這樣，將其趕了。”
於玖不住抽泣，咬緊了牙沒哭得太狼狽，卻因為他這番話而忍不住松了口，哭著去擦眼淚。
人怎麽這麽擰呢。
明明沒人安慰時還好好的，一被安慰就好似找到了家可以放聲大哭。
於玖邊哭邊無聲自語：……楚恣…
宋祾眉目淡淡，輕輕拭去他眼淚，“大人。”
作者有話說：
抱歉，失算，碼得太慢還剩三千，在新章補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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