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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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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看花

待好些,便去看花

楚恣無言。

於玖在他頸間埋首一陣,哭累了講累了才堪堪安靜下來。

楚恣靠在軟椅上,虛攏他背,片刻淡聲,“睡著了?”

於玖聽他聲音微寒,身體一顫,在他懷裏擡頭。

楚恣還是那副冷淡的神色,雖然沒有昨天的陰寒,但瞧著總覺得他不大高興。

於玖臉色蒼白,抿了抿唇,搭在他肩上的手也忍不住縮了縮,在楚恣面前露出血肉模糊的掌心。

他沒忘了楚恣昨天不對勁的樣子,但他印象裏更多的是,楚恣默默在各種小細節上照顧他、讓他開心的時候。

但他見到楚恣面冷的時候還是會怕。

本能地怕,又本能地被吸引。

於玖見楚恣垂眼,盯著自己滿是血的手掌,他忍不住微微握拳,欲避其目光。

於玖手掌的血還有些沒止住,一路走回來時因扶墻的緣故,上面沾了很多灰,與刺目血色混在一起,黑黑紅紅,觸目驚心。

楚恣偏開眼。

他緩緩擡手敲擊身側玉塊,一聲清脆碰響,有侍從從樓邊轉出,向他一禮,“爺。”

楚恣:“請大夫。”

侍從領命退去。

於玖哭夠了,此時見他靠著椅背閉目,沒將自己推下去,便又大著膽子靠近他,伏在他懷裏,“……楚恣。”

他心裏亂亂的。

楚恣雙眼微睜。

於玖在心裏打著腹稿,憋了一陣,道:“我想跟你說點事。”

楚恣闔眼,搭在他腰間的手緩緩松開,“講。”

於玖無知無覺,自顧自道:“張繾他想……想殺你。”於玖微微咬唇。

光是講述就已經令他膽寒,實在想不出楚恣死亡時是什麽樣子。

楚恣目光漸靜,等他下一句話。

於玖回想著張繾同他說過的計劃,絮絮叨叨:“他說他在西城山養了兵,裏面有四個觀,四個觀主不是普通人,要我把你引進山裏,在路上截殺。”

“但我和他之間不是一起長大的兄弟那麽簡單,我給你看過的血書是真的,我身上的鞭子也是他抽的,他很恨我,也很狡猾,我怕他騙我。”

“你如果可以的話先確認一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好提前準備。”

於玖悶悶說完,又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張繾同他說過的話。

“千歲爺很早便想殺了你,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你以為他會幫你討回公道?他恨不得掐死你。”

又說楚恣讓很多人下了獄,淩遲處死活活困死各種各樣,手段殘忍。

他不信,但這些話壓在心裏就是抹不去。

張繾的話與小皇帝的大差不差。

無外乎是手段殘忍歹毒非常,絕非善類,並且與他有嫌隙,恨不得殺了他。

於玖不信,他想問楚恣是不是真的,但怕楚恣覺得他不信任自己,於是裏外不是人,開口尤為艱難。

那便通通忘了。

就當從來沒聽到過這些關於楚恣如何如何壞的言語。

楚恣淡聲,“可還有其他。”

於玖,“他說養兵的錢不夠,讓我借右仆射的位置治理江州水患饑荒,從你那裏拿走賑災款,送給他養兵。”

楚恣:“於小公子如何想。”

於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假意答應,因為後續他可能會再來找我,我想幫你打探情報。但錢是不可能給的,救命錢還是照常下發給百姓,只是我沒想好該怎麽騙過張繾。”

楚恣聽他老老實實道來,冷寒的神色稍稍消減。

片刻,他淡聲:“除此之外。”

他意有所指。

於玖還沈浸在張繾要殺楚恣的計劃中,聞他言,以為他問的是張繾還同他說過什麽。

都是一些壞話,聽了還讓人徒增煩惱,不如不讓他知道好了。

於玖搖頭:“沒了。”

楚恣微微偏頭,緩緩道:“當真沒了。”

於玖聽他語氣不對,緩緩擡頭,正好迎上他平靜又暗含深意的眼眸。

還有什麽?

於玖仔細思索。張繾同他說過的話,一大半都在說自己過得慘,然後就是罵人,這些都不重要,提了還嫌啰嗦。

楚恣忽然緩緩道:“本宮大勢已去。”

於玖本還在深想,聽他這樣說,倏然擡頭。

楚恣平靜地看他,望進了他的雙眼。

“若不想死,早日另尋他處。”楚恣不再多言,就這樣靜靜看著於玖。

於玖忽然之間慌了神,磕磕巴巴,“不、不是只過了一晚嗎?怎麽就要這樣了?”

楚恣閉目不語。

於玖看他不理人,以為楚恣此時萬念俱灰,怔楞片刻,俯身去抱他的頸,“楚恣,我不走。”

楚恣微微睜眼,耳邊是於玖堅定的聲音。

“如果真的什麽辦法都沒了,我和你偷偷離開這裏。天高地廣哪裏都能安家,沒事的。”

楚恣默然片刻,道:“親近之人欲取本宮性命,於小公子如何看。”

於玖當真仔細想了想,道:“我可能會看誰對誰錯。如果我無辜遭害,那殺回去。但如果罪惡滔天,我任他殺,絕不還手。”

他擡頭,“楚恣,你在身邊還發現了要殺你的人嗎?那你要多加小心。”

他說得認真,在楚恣耳邊卻不是那麽回事。

他緩緩道:“若將死之人罪惡滔天,親近之人欲與當今聖上合謀,在其身邊裝傻充楞,欲除之而後快,又當如何。”

“是即刻將他計謀捅破,千刀萬剮淩遲處死,還是留他一命。”

於玖聽他親口說出這些,不免膽寒。

於玖想起了小皇帝同他說的。

殺先皇,囚幼皇,架空當今聖上之權,在朝上公然示威,讓不服朝官下獄受刑,手段殘忍。

這些於玖沒信。

他要是親口問楚恣是不是真的,反倒顯得自己不信任他。而講給楚恣,更是讓楚恣徒增心煩。

至於偷兵符,咬死楚恣。

小皇帝有點心眼卻對他沒有防備。

到底是個孩子,被張繾三言兩語糊弄過去,只知道要兵符和殺楚恣,其餘的問了也只皺眉道張繾沒仔細告訴他。

他無權,實權在張繾手裏。

既然他偷兵符和咬死楚恣這些事都不會做,他也就沒想告訴楚恣,免得楚恣心裏對他有疙瘩,深夜亂想。

於玖被楚恣的問話難住了。

要按照他的方式,自己罪惡,那殺便殺。

於玖小心翼翼去看楚恣神色。

楚恣一直靜靜看他,不催也不揭過。

於玖恍惚間覺得楚恣不是那麽想聽自己那套原則。

他要的可能是更私心的回答。

和於玖的善惡觀對沖了。

於玖沈默一陣,想了個中和的話:“如果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那憑感覺吧。想讓他死也好,活也好,只要自己不後悔。”

楚恣漠然寒笑,“本宮也如此想。”

於玖見他終於不問,安心窩在他懷裏不動了。

——

尋山是個好去處。

於玖兩手包紮得渾圓,手指頭都不見,腿上也纏了更厚的布帶,被侍從用小推車推著帶去一間大院,看得見大院後漫山遍野的無名花,爭妍鬥艷,煞是好看。

只是——

“楚恣……”於玖坐在飯桌上,看了看自己兩只被包成湯圓的手,“我、我也想吃。”

餓的時候,花再美也他也不想看,只想吃飯。

楚恣坐在他旁邊,興趣缺缺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擡手招來下人。

下人小心地用筷子扒開燉爛的鹵肉,分成細細的肉絲,一點一點餵給於玖。

於玖自被大夫包紮後,現在半殘。

兩手不能動,兩腿不能走,坐在小推車上任人帶著跑,每過一次大街就要被不認識的笑幾次。

不怪人家,他也想笑。

飯畢,於玖用圓圓的手戳了戳身旁楚恣的衣袍,“……楚恣,你忙嗎?”

楚恣放下茶盞,“於小公子想回去。”

於玖急忙晃了晃手,“沒有沒有,這才剛來。我本來想和你上山看花的,但現在這個腿它……不太方便,我怕耽誤你時間。”

楚恣瞥了眼他腫得老高的膝蓋,神色不動,“朝上要務,本宮臨走前已交代畢,安心游賞便可。”

難怪他來的那天這麽早上朝。

於玖點頭,“好。”

吃完飯總有困意,於玖被侍從推入臥房,自己睡了個午覺,醒來的時候楚恣已經不見。

於玖坐在床上緩了緩,戳了戳床邊的鈴鐺,一陣晃響過後,侍從推門而入,將他扶到了小推車上。

還未推出去,下人就匆匆來報,“於小公子,有人尋你。”

於玖一楞,點點頭就,讓侍從將他推出,見到院子裏站著的裴苒後,於玖一喜,“裴大人?”

裴苒一身白紋錦衣,手裏的扇子徹底搖對季節,一雙狐貍眼笑意盈盈,對他一禮,“於小公子身安。”

不安。他現在半殘。

於玖笑笑,“你也來看花嗎?”他欲將裴苒請到大堂。

裴苒卻不進去,“是,小官每年都會來躺尋山,聽聞於小公子也在,便想來看看。”

他看了看於玖被包得圓圓的兩只手,笑道:“於小公子受傷了?”

於玖尷尬地將手藏在袖裏,“是。”

怎麽能包成這樣,他從沒見過這種包法,誰看了都要笑一遍。

裴苒嘆道:“可惜了,小官今日見到一書鋪,裏邊賣的畫與於小公子贈的有頗多相似之處,本想與於小公子看看,現下看來,似乎不方便。”

於玖一楞。

他的繪畫風格在這裏應該很難與人撞到一起,如果偶然撞了,那就是志同道合,可以一起探討。

在這塊地方找到同漫畫風的畫真是不容易。

於玖動心了。

他立刻晃了晃手,“沒關系沒關系,這個車可以推,我可以去。”

裴苒搖扇微笑,“當真?不麻煩麽。”

於玖恨不得站起來給他看,“真的不麻煩,這個車就是方便我來來去去的。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裴苒扇子一收,“小公子既說了,小官自然答應。只是千歲爺允小公子出來嗎?”

於玖楞然,隨即點頭,“他一直都讓我出來。”

從不限制他自由,只是身邊必須帶侍從罷了。

裴苒笑笑,“那小官且請於小公子陪陪閑了。”

他上前扶住小推車,將於玖帶出了院門。

大街人來人往,於玖被裴苒推著悠在街邊,帶刀侍從跟在身後不近不遠處。

於玖把兩只胖手藏在袖中,忽略掉路邊一些異樣的眼光,被裴苒推去了一間外觀講究的書鋪。

裏面書冊擺了三面墻,掌櫃的在櫃邊寫寫畫畫,見有人來,立刻相迎,瞧著文氣。

裴苒道:“掌櫃的,今日我看上的那幅畫可還收著?”

掌櫃的淺笑,“收著,就等您來了。”他轉身去櫃邊取出一幅畫遞給裴苒,裴苒走到書鋪中央的書桌展開,將於玖推過去。

於玖看了一會兒,沈默不語。

他畫漫畫畫得久,別看每個畫師畫的好像大差不差,但實際細微處稍微留心比對,便能看畫知道畫師是誰。

畫上是一張動漫人物,臉部的筆勁走勢和他習慣的相差不大,也是動漫臉,大眼睛尖下巴錐鼻子。

但身上的廣袖大袍卻用這裏的風格,筆走緩圓,但又融了一半的漫畫技法,又和他的技法習慣相近。

於玖心裏微妙。

他看了看裴苒,“這個……”

裴苒笑道:“於小公子覺得如何?”

於玖小聲道:“這是你畫的嗎?”

裴苒再嘆,晃了晃扇子,低聲,“被於小公子看出來了。”

於玖汗顏。

太明顯了,他就沒在這片地方見過和他的畫差不多的。

裴苒俯身,在他耳邊道:“於小公子,小官有一事相求,可否借談畫之口去趟酒樓商議?千歲爺的侍從緊跟,小官不便多言。”

於玖楞然,隨後點頭,“好。”

魚縣最好的酒樓,人一貫是最少的。

裴苒扶著他上了二樓隔間,酒菜上桌,侍從守在門外。

終於無人。

裴苒收起手裏的畫放到一邊,道:“略仿幾筆,讓於小公子見笑。”

於玖:“沒關系沒關系,我覺得挺好的。”

裴苒笑笑,放下了扇子,忽然站起躬身一禮,“於小公子,小官今日求見,實為無奈,求您幫上一幫。”

都用上您了。

於玖愈方宴有點慌,猶豫伸出滾圓的手,“你別這樣,你說就是了,我能做到的一定幫。”

他請於玖吃了頓飯,於玖還沒能還。而且裴苒是他在這裏碰到的唯二願意看他畫的人。

唯一是楚恣,楚恣肯定不嫌他。

裴苒:“小官不勝感激。”

他坐下,眉眼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千歲爺現下去探查城中軍,不知何時回來,小官便不多言耽擱時間。”

“小官剛入仕途時,於小公子正好抱病辭官,三年不出。期間小官的父親任兵部尚書,因在聖上面前彈劾千歲爺,被千歲爺安了條偷敵賣國的罪狀,下獄處死,九族中人再不可入仕,至今未能翻案。”

他垂著眼,於玖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只見他提著扇子的手微微發抖。

“因我入仕整改蠻地有功,一再升遷,一直升到千歲爺跟前,得知我是前下了獄的兵部尚書獨子,便要將我貶了去。可我一不得罪朝臣二不上書彈劾,做著分內的事,察言觀色多番隱忍,從不觸犯任何條令。”

“他安不了罪狀,便將右仆射位架空,親自掌管底下的六部。”

裴苒眉目平靜地看向窗外,無悲無喜道:“我倒是無所謂,錢財不愁,閑職沒什麽不好。”

“只是出身寒微,九族亦然,底下的堂兄弟過得困苦,欲求入仕做官,發奮讀書,考過了一眾考生,卻因我爹的事被打下來。我看他們掙紮得苦,我也不好受。”

裴苒慘然一笑:“人人說我是墻頭草,哪裏風大哪裏倒,我不趨炎附勢,又如何能空權賠下我爹的債。”

他看向於玖:“本想於小公子害了瘋病,被千歲爺擄去當妻。未曾想皇宮暗探報來,於小公子是裝作癡傻探楚恣的底。”

皇宮暗探?

於玖心驚。

裴苒在皇宮都有暗探,楚恣怎麽會沒有?

那他和小皇帝說的那些“裝傻”“讓他覺得我很笨”“假裝覬覦他實際接近他”之類的話,楚恣可能都知道了。

於玖恍然。

順下來想,難怪第二天他回來時,楚恣對他冷得不行,底下的侍從也是。

他還要深想時,裴苒打斷了。

“那麽現如今,您與張大人便是一條船上的。千歲爺大勢已去,小官曾依附過千歲爺,不好去擾張大人,只求於小公子能為小官做主。”

他再次起身一禮。

於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

他印象中的楚恣是很大度的。

看著冷,但實際上會在背後照顧到各種小細節,有時偶然發現這些小細節,他還會很開心。

他嫁過來,吐血昏迷酒熱纏他,還夢游。楚恣也從不跟他計較,送他書鋪,讓他去書房畫畫。

楚恣夠好了。

換作是別人,能不能做到他的一半?

只怕別人知道他病得不輕的時候就該跑了,頗多麻煩不說,還怕哪天死在府上招晦氣。

於玖這麽想著,道:“你爹為什麽上書彈劾他?”

裴苒將他爹做的事輕飄飄帶過,他總覺得楚恣不會無緣無故讓人下獄。

裴苒微微一笑,“與於小公子曾上書彈劾的內容一致。”

“誅殺當朝皇上,這是謀逆死罪。他一不做二不休,將當今聖上的權歸為己有,控了朝廷,殺盡反對者。朝廷腥風血雨一陣,終於都只剩附靠他的人。我爹烈性,與於小公子一般,字字誅心,他記恨在心倒也正常。”

於玖楞住:“我上書彈劾?”

裴苒微微訝異:“於小公子不記得?”

裴苒把他當原身了,那他一定不能頭腦昏昏。

於玖硬著頭皮:“……記得。”

裴苒的爹上書彈劾後下獄,九族不入仕,看得出楚恣對那彈劾狀書極其不喜。

原身也上書彈劾過,憑他對原身的了解,言辭可能會更激烈。那楚恣現在將他娶了……他對原身是什麽看法?

於玖稍稍不自然。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楚恣又在想什麽。

他要不要和楚恣說這些。

於玖仔細想了想,自己嫁過來這麽久,楚恣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那楚恣在他面前展現的,是真是假?

於玖越想越亂。

“於小公子,千歲爺約莫快回來了,小官話畢,現在將您送回去罷。”裴苒恢覆了一貫神色,一雙狐貍眼盈著笑意。

於玖思緒煩亂地點點頭。

——

大院燈籠被風吹得悠飄,於玖坐在院中,看如墨高天。

“於小公子,夜已深,該沐浴洗漱休息了。”侍從上前道。

於玖點了點頭,片刻後又楞住,“我……”他看向自己兩個包得滾圓的手,尷尬了一下,“我可能洗不了。”

侍從道:“沐浴自有下人伺候,小公子不需擔心。”

於玖更尷尬了,“不不、不用了。能幫我解開布帶嗎?我自己來。”

要一堆人看他洗澡,他接受不了。

侍從一禮,“明日才可換藥重紮,於小公子莫要為難屬下。”

於玖閉嘴了。

幾個侍從對他態度冷淡到現在,於玖也不好再說什麽。

算了,尷尬就尷尬吧,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

於玖任侍從推著他入裕堂,一群下人蜂擁而至,備水的備水撒花的撒花,提著衣裳凈布來來去去。

於玖人還沒入水,就被這陣仗嚇到了,緊張得直冒冷汗。

侍從上前要扯他腰扣時,於玖精神急劇緊繃,最後忍不住叫道:“等等!”

他冷汗連連,短促呼吸幾下,稍微鎮定,“那個……楚恣什麽時候回來?”

侍從罷手,站起來平靜看他,“於小公子要千歲爺幫你沐浴?”

於玖難堪。

他唯一不排斥的就是楚恣了。

侍從了然,冷聲道:“屬下去詢千歲爺。”

一群下人皆在旁邊候著,於玖低著頭,看著圓滾滾手有些不安。

沒過多久,門邊傳來侍從的聲音,“爺。”

於玖擡頭。

楚恣半束長發,衣衫整整齊齊穿著,不疾不徐慢步走近,垂眼看人時更添冷氣。

於玖難堪,“楚、楚恣……”

怎麽辦,人真的到了後又開不了口。

於玖小心翼翼用那滾圓的手去碰了碰楚恣手掌,“楚恣,我想洗澡但是、但。”他還是說不出口。

楚恣緩緩闔眸,微一擡手,下人侍從退避。

他睜開眼,淡淡道:“於小公子想如何。”

於玖難堪到臉色漲紅,耳尖淡粉,小聲說:“我的手和不能動,我不好意思找別人,你、你能不能……帶我洗。”

最後一句微若蚊鳴。

他低著頭,餘光見楚恣不動,忍不住咬了咬下唇,眼裏隱有淚水。

真煩。

一片模糊中,身體忽然一輕,於玖錯楞擡頭。

楚恣眉目不清,衣衫整齊著將他打橫抱起,朝裕堂裏的大水池緩步下梯。

於玖忍不住抱緊了他的頸。

楚恣停在深淺恰到好處的臺階上,抱著他緩緩入水。

於玖側坐在他腿上,雙手抱著他的頸,受了傷的腿架在楚恣腿上。

他看楚恣面色平靜,不帶一絲情緒去解他腰扣時,於玖偏開了頭,埋首他肩上。

腰扣被解,衣衫慢慢褪了,於玖蒼白而滿是鞭痕的皮肉暴露在燭光下。

楚恣看了眼最深的一道,在腰間橫了小塊背,上面還有昨天掐出來的紅痕,在蒼白的皮肉上停留不散。

他偏開目光,緩緩取了凈布浸水,濕淋淋地去輕捂那處傷和紅痕。

流水淌過每一寸皮肉,於玖恍如被灼燒,細細顫著。

熱水灼流,霧氣渺渺,蒙了於玖的眼。

他將楚恣越抱越緊,在熱氣氤氳間靠了上去,去尋片柔軟,探入雲端。

楚恣還是沒有回應。

於玖眼裏溢出眼淚,“楚恣。”

我誰也不信,我憑感覺。

於玖吐息漸重,闔眼失神。楚恣靜靜看著他,而後微微偏頭避開。

於玖埋首他頸間,“……楚恣。”

楚恣任他靠在身上,虛虛攏著他,濕透的衣料磨得於玖皮膚不甚舒服。

於玖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在皇宮和皇上說的話?”

楚恣默然。

於玖直起身,“我說的那些話是為了讓皇上不對我起疑,好讓他告訴我他想幹什麽,不是真的這樣對你,你別生氣。”

楚恣垂眼,眉目冷淡,不發一言。

於玖實在受不了,道:“皇上沒有權勢,所以他要我幫他偷兵符,然後……咬你。但我不會這樣做,告訴你了我怕你多想,想我會不會有一天會照著做,我不說,我們就還是那樣。我畫畫,你批奏折大家都好好的。”

“我不說,他也威脅不到你,你讓人管著他,不就是已經在提防了,我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楚恣靜靜看他,緩緩道:“原於小公子當真不瘋。”

他緩緩擡手,虛攏著於玖後頸,慢慢道:“於小公子若不說,本宮還當你是從前的小公子。說了,本宮反倒看不大懂小公子如今何意。”

他手指危險地停留在於玖頸間,於玖卻無知無覺。

於玖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以為他沒聽明白,絮絮叨叨:“我一直都說我沒瘋病,但你們總說瘋了的人不知道自己瘋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證明。”

“我也記不清以前的事,我開始有記憶,是爬出院子把血書給你的時候。你救我出來給我看病,給我住給我吃穿,我生病了你也照顧我,我夢游講夢話你也不在意。”

楚恣眉目淡淡。

於玖:“楚恣,不管別人說什麽,我不信。你要是有什麽想問的,你也可以問我,不然我猜不出來。”

楚恣淡聲,“倒是本宮的不是。”

於玖一楞,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怕你多想,多想睡不好覺的。”

楚恣漠然取了凈布,將他身子擦幹,放到一邊,抱出了池子。

於玖撫著他被自己沾濕的衣領,“楚恣,你、你說點話行嗎?”

別悶著了,怪難受的。

楚恣取來裏衣,給他套上,淡聲:“本宮今日疲乏。”說完讓侍從推著於玖出門。

真真假假,人心隔著肉墻,猜忌已經形成,若是三言兩語便能揭過去,古今大小是非便不會存在。

——

第二天。

於玖混沌醒來,楚恣依舊不在。

大夫來給他換藥重新包紮手和腿,於玖看著窗外漫山遍野的花,覺得這樣看著好像也可以。

一番洗漱後出臥房,侍從上前,“於小公子,千歲爺命屬下帶你去尋山花宴。”

於玖靜了一晚的心忽然慢慢飄起,他喜上眉梢,隨即看到自己的腿和手,道:“我這樣上山好像不大方便。”

別說坐小推車了,步行上山都夠嗆。

侍從道:“尋山有處緩坡,花宴設在那處,於小公子不必擔心。”

於玖終於放心:“好。”

魚縣的花宴是官宴,當官的會選在花開最盛的時候設宴,賞花飲酒作詩。

著實無聊。

於玖到的時候,一群文官已經在作詩了,文縐縐酸溜溜。武將看他們對詩如同吵架,樂呵呵看笑。

楚恣坐在上首,對吵架沒興趣,閉目養神。

坐在他周圍的一圈人都仿佛點了穴,要麽一動不動,要麽擠眉弄眼暗戳戳交流。

於玖被推到楚恣身邊,楚恣方才撩了眼皮,平靜望來。

於玖想起了昨天的事,怪尷尬,小聲叫道:“楚恣。”

不少人暗暗朝這邊望來,於玖察覺,就差沒把自己縮在椅子裏。

楚恣道:“可用了早膳。”

於玖見他主動問,有點開心,老實說:“還沒有,剛起來。”

楚恣喚來侍從,沒過一會兒便有人抱著一個肚大的蒸木桶上前,放在於玖面前的案桌。

蒸桶蓋開,肉香四溢,於玖懵然。

花宴賞花吃酒,幾碟清淡小菜方才不擾花香。

在座的都是地方官,天天大魚大肉供著,偏偏今天為了附庸風雅,換了食之無味的淡菜,動筷次數寥寥。

忽聞見肉香,各個望來。

於玖面前是香味熟悉的肘子,應該是楚府的掌廚也一並跟著了。

早上就吃這麽葷,不好吧……於玖喝了口水,雙眼不離肘子。

案上還有幾碟爆炒小菜,油水十足。

於玖看向楚恣,小聲,“楚恣,我這樣吃沒問題嗎?他們都不吃。”

是不是太顯眼了。

楚恣靠在軟椅,閑閑飲茶,看也不看周圍,“不若各位大人取來小碟,與於小公子分著吃。”

此話一出,暗戳戳看過來的官員立刻笑著連連推了,隨後再沒人敢看過來。

於玖終於放松,用筷子扒了肘子,慢慢吃了起來。

飯畢,他終於留意到張繾還坐在對面,正朝他溫笑,遙遙舉杯。

有張繾在,準沒好事。

於玖悄悄攥了攥楚恣的袍袖,“楚恣,我們今天只是來吃花宴嗎?”

楚恣放下茶盞,眉目淡淡地看了眼還在吵架的文官,道:“昨夜於小公子同本宮道,張大人因你任位右仆射,欲用城西江州水患的賑災款養兵,確有其事?”

於玖眼睛一亮,不住點頭,“對。”

楚恣肯相信他,那就說明昨天那番話沒白說。

楚恣道:“今日張大人一紙書送上院,邀本宮與於小公子入花宴一敘,許是為的此事。”

於玖:“那我要做什麽嗎?”

做官他可一點不會。

楚恣淡淡道:“閑飲慢食即可。”

那邊的吵也吵累了,張繾笑著站起來道:“諸位對詩,令張某學之不盡,敬大家一杯。”

一杯飲盡,他開始煞風景:“只是城西水患一日不理,著實令人難安。今日右仆射理工部也在宴中,不若大家將城西水患事宜告知,也好讓新官備理事宜。”

張繾看向於玖,淺淺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望來,於玖身體一僵,臉色蒼白,不知道張繾要幹什麽。”

幾個官員你看我我看你,隨後起身一一道來,語速飛快,詞句文酸,時不時引經據典,於玖聽他們嘰嘰呱呱一陣,楞是沒聽懂。

等所有人都講了一遍後,張繾笑道:“於大人可心裏有數了?”

於玖下意識看向楚恣,楚恣微一點頭,於玖有人撐著,便道,“明白了。”

張繾溫笑:“那——”

“大人!大人救救我們!”一聲嘶啞的聲音穿透花林,隨即好幾個身影朝這邊跑來,入眼盡是瘦削骨相,頭發發潮,衣衫像滾了一遭泥地似的臟汙。

變故突生。

打手護緊自家老爺公子,小廝上前去拉,仆從驚懼幫忙。

忽然有一人掙了所有束縛,猛地撲向坐在小推車上的於玖,還沒碰到衣袍便被身後的侍從抽刀攔下。

於玖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跪了。

他楞楞地坐在小推車上,聽那人哭嚎,“大人!求您看看我們!城西江州年年發水,莊稼年年無收,我們住不起樓,災民遍地。如今眼看臨水隔江又要漲,大人留下來吧幫幫我們吧!”

於玖看了張繾一眼,張繾原本皺著眉看地上的人,似乎察覺他望,便微微擡眼,對於玖溫和笑笑。

這是要他趕在發水前留下,好直接得到賑災款?

於玖皺著眉,看向楚恣。

楚恣睨著地上的人,神情漠寒,忽道:“諸位從何處趕來。”

地上的人擡起臟兮兮的一張臉,將楚恣盯了半晌,道:“草民從臨水隔江來,今日隔江又漲水,明日應有大雨,草民與眾位鄰鄉便趕來請大人留下。”

楚恣:“那便回去等著。”

地上的人楞住,萬萬沒想到這麽容易。

一群災民被送走時,還恍恍惚惚。

於玖看向楚恣:“楚恣,我們不回去了嗎?”

楚恣答非所問,“待你腿腳好些,去尋山之巔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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