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楚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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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楚恣
楚恣，別這樣
於玖一楞，隨後喜上眉梢，“好。”
雖然不知道楚恣為什麽突然這麽說，但楚恣最近對他有點冷，現在回暖不易，他一定都答應。
於玖小心翼翼去握楚恣掩在袍袖下的手，笑意盈盈。
楚恣靠在軟椅上閉目養神，既不回應，也不掙開，整個人冷清清的。
於玖見他不回應，自己尷尬了會兒，漸漸松了手，垂著頭有些落寞。
抿了抿蒼白的唇。
“今日花宴，張某設宴前未能使辦宴的下人守口，擾了各位大人興致，張某愧對難安。他日若不嫌，還請各位大人入院一敘，張某當給大人們賠個不是。”張繾深深一禮。
在座的都是地方文武官，比張繾地位低了不止一點，聽他客客氣氣賠不是，神色大驚，誠惶誠恐站起連連表示沒關系。
張繾卻看向於玖，意有所指道：“張某過意不去，諸位大人若要推辭，張某可就難受了。玖玖，你說是與不是？”
於玖正垂著頭想楚恣好冷淡，突然被叫，懵然擡頭。
張繾溫和笑著，等他回應。
於玖跟一眾大人對視一圈，十幾雙眼睛齊齊盯著他，好像十幾顆釘子把他牢牢釘住，動彈不得。
他身體漸漸繃直，藏在袖裏的手有些顫，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繾見他不對勁，溫和試探道：“玖玖，怎麽了？”
於玖蒼白著臉，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忍不住大著膽子去攥楚恣的手，“楚、楚恣……”
楚恣緩緩睜眼，垂眸看了眼於玖攥在他袍袖上細瘦蒼白的手，而後掀撩眼皮，眉目冷淡地看向一群地方官。
眼神寒涼，逼得眾位忍不住偏開目光，看天看地看鳥看花，就是不敢再往那邊瞅。
楚恣緩緩道：“張大人愧對難安，不若將近隔江院落蓋樓。洪濤來時也好讓各位大人上樓歇腳，不至衣衫浸透，水中吃肉。”
嘲張繾一個臨隔江破院，能不能撐過這次洪災還不知道，就別臉大請人了。
張繾額上青筋隱現，但笑容不減溫和，溫聲：“千歲爺此話有理，張某這就另尋別院。”
小插曲輕輕揭過，地方官相繼離去，張繾作為設宴人最後一個走，處理剩下的瓜皮殘碟。
楚恣緩緩站起，青錦長袍暗金繁繡，在不甚明媚的陽光下漾著細碎流光。
於玖被侍從推著跟在楚恣身邊，二人慢悠悠離場。
這次卻沒回院子。
大燕地域劃分簡單，先州後城，最後是縣。
魚縣是縣中之首，背靠尋山，所在地比周縣高，洪來時會比其他地方好些，當官的也都喜在此處安家，所以入目皆繁華。
出了魚縣，便全然不同。
流民遍地，他們衣著襤褸身上臟汙，臭烘烘的。魚縣寸土寸金，裏面的人非富即貴，流民被攔在縣門外進不來，仿佛不是大燕子民。
淹死的，餓死的，染了瘟疫病死的，和魚縣的一群光鮮亮麗的達官貴人仿佛身在不同世界。
有人帶頭起義，直指大燕掌權人。
勢要把那些只知道享榮華富貴不幹實事的高官拽下來。
——
轟然一聲雷霆巨響，於玖從睡夢中驚醒，他著素色裏衣，聽窗外狂風大作摧樹倒樓，半張的木窗被吹得咯咯響。
他蒼白著臉，掀了被子下床，清瘦的身影倚靠在窗邊，往外一望。
空中黑雲翻滾不休，籠罩整個大燕，滾雷刺亮，轟然作響，震得他心驚耳疼。
於玖一瘸一拐快步到門邊開門，還沒邁出腿就被門外侍從一攔，“於小公子請回，要掀風了。”
於玖腳步一頓，狂風吹得他衣襟烈飛，他有些急道：“楚恣回來了嗎？”
花宴一別，楚恣就把他送到了魚縣的半層小樓，讓侍從守在門邊不讓他出去，不聲不響離開好幾天，至今未歸。
這個風吹得不尋常，於玖有種不好的預感。
侍從平靜道：“千歲爺要事在身，辦完自會回來，於小公子且回房等著。”
不欲多說。
於玖頹然垂手，臉色蒼白。
他停頓片刻，微微點頭，退了回去。
他坐在床邊，周圍昏黑，只有電閃時將他清瘦的影子映在床帳，仿佛幽靈趴在他身側作弄。
外面驚雷撼天動地，於玖把頭埋進了被裏。
不多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侍從的聲音，“爺。”
於玖立刻掀了被子。
門被緩緩推開，狂風立刻將門轟到墻邊，發出震耳巨響。
於玖卻仿若無聞，匆匆穿鞋下床就瘸著腿撲倒門邊的人懷裏，“楚恣！”
楚恣沒有回應。
於玖在他懷裏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於玖在他懷裏睜開眼，細細嗅著，還是那熟悉的清淺梅香，他稍稍放下了心，忽而又嗅到另一絲腐朽的血腥氣，混雜在梅香裏。
於玖楞然擡頭，稍稍退開。
楚恣著玄底金紋袍，看不出有沒有受傷。他微闔雙目，面龐輪廓清晰冷然，看著於玖時，雙眸靜得可怕。
於玖被他看得心裏發怵，但他擔心楚恣，便大著膽子去拉楚恣的手，“楚恣，你先進來，你有沒有受傷？”
楚恣任他拉著，不動也不回應。
於玖漸漸松了手。
楚恣不動，於玖只能先一瘸一拐地去關門，好將狂風擋在外面。
他返回點了燭火，昏黃燭光把兩人的身影映在墻上，於玖擔憂地站在楚恣跟前，著急地去握楚恣的手，“楚恣，你怎麽了？你別站著。”
楚恣終於動了。
他緩緩擡手，修長的手指搭在於玖頸間，平靜道：“本宮大勢已去。”
於玖楞然。
怎麽突然就大勢已去了。
楚恣手指緩緩靠近他頸間斃命處，輕聲，“你隨本宮去，還是隨張大人。”
於玖看他很不對勁，料想是這幾天一定發生了什麽。
既是親人，當毫無疑問共患難。
於玖毫不猶豫撲進他懷裏，“楚恣，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走。”
楚恣一手垂著，一手虛攏著他後頸，微微闔眼，覆而垂眸，淡聲，“傷可好些。”
於玖聽他問自己的傷，心中小喜，他擡頭，雙眼盈著笑意，聲音清軟，“我好了。”他擡起雙手給楚恣看，上面的好幾處傷口落了痂，長出了新的軟皮，嫩白得很。
就是腿還有些瘸。
楚恣目光掠過手掌上道道白疤，再看他有些站不穩的腿，緩緩道：“去休息。”
於玖點點頭，“好。”他頓了頓，道：“楚恣，你今晚還走嗎？我總覺得不安全，很怪。你能不能明天天氣好了再離開，我有點害怕。”
楚恣垂眼，眉目淡淡，聲音又輕又平，“怕什麽。”
於玖渾然不覺有異，聲音悶悶的，“我怕你有事，臺風天在外面很不安全。”
說完窗外一個滾怒雷霆，閃電的冷光映在身側，於玖被嚇得微微一縮。
楚恣靜靜看著，而後道：“去休息。”
窗外狂風怒嚎，摧刮木窗，仿佛有什麽東西趴在窗邊憤怒地砸窗，想要爬進來撕咬裏面的人。
於玖心悸一陣，把自己縮進了墻角。
沒過一會兒，沐浴過後的楚恣披著玄藍水紋袍推門進屋，長發松松披散在肩，清淺梅香若有若無。
於玖從被子裏露出頭，雙眼盈亮地看楚恣熄了燭火，步到床邊入被。
於玖在被子裏挪了過去，窩進了楚恣懷裏，聲音悶軟，“……楚恣。”
楚恣沒有回應。
於玖早料到了，楚恣從來不會回應他。他自顧自說，“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你可以和我說，悶在心裏不好的。”
黑暗中，楚恣寒聲，“於小公子想知道什麽。”
於玖楞然。
楚恣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
他連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打聽你的事。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告訴我那些不開心的。我雖然廢，但我可以當樹洞，我還會開導人。悶不吭聲扛著很累的。”
他看得出楚恣心情不好，但就是什麽都不說。不說可不代表沒有，實際扛了多少，誰又能知道。
於玖抱緊了楚恣，還在悶著絮絮叨叨，楚恣緩緩擡手，輕輕搭在他後頸，抵著一小截頸骨，聲音又輕又寒，“安靜。”
於玖陡然啞聲。
頸間傳來微涼觸感，寒得他一陣激冷。
於玖不敢動了，也不敢說話，安安靜靜窩在楚恣懷裏，慢慢抱緊了他。
雖然害怕，但楚恣懷裏是安全的，於玖慢慢放松，最後昏昏沈沈欲睡不睡。
清淺梅香若有若無，比花酒還醉人。於玖迷糊間擡頭，與人纏了吐息，無意識醉在那梅香裏。
他搭在人頸間的手緩緩收緊，無意識靠著，在黑暗中顫著盈了水的眼睫，輕舔慢咬，唇紅濕軟，微溢低吟，“……楚恣。”
楚恣眉眼淡淡，任於玖迷蒙著淺舔深探，吐息漸漸困亂，欲水盈目，深陷其中。他不推拒也不回應，靜靜看著於玖陷了進去。
“……楚恣。”於玖在欲紅的雙唇間無意識輕喚，唇角銀絲淌落。
他無意識輕蹭著腿，“楚恣……”蒼白細瘦的手指攥了攥楚恣的衣領。
想取更多。
楚恣看他迷亂，看他沈溺，無動於衷。
“……楚恣……理理我…”於玖無意識哭出聲，迷迷糊糊去尋楚恣的溫軟。
楚恣卻微微避開，清醒地看他沈淪，輕聲，“想要本宮如何。”
於玖約莫在睡夢中，將醒未醒，聽到楚恣的聲音，無意識答道：“要…要楚恣……只要楚恣……親…”
楚恣聞言，手掌輕覆他後頸，將他帶過來了些，聲音輕淡，“怕不怕死？”
於玖呼吸困亂，答非所問，“…要、要楚恣…”
楚恣：“本宮是宦官，於小公子要本宮如何。”
“……親、要親…”
楚恣垂眼，懷裏的於玖茫然地尋他唇，卻不知道在哪，急得無意識哭了，“……楚恣，你理理我……楚恣…”他蹭了蹭腿，楚恣壓了過去，不讓他蹭，於玖被困在裏面，動彈不得，小聲嗚咽。
楚恣淡聲，“於小公子哪句真，哪句假，本宮分不大/清，該如何。”
於玖哪裏知道他在說什麽，仰著頭，聽他遠遠近近的嗓音，試探著過去，終於尋到了片溫軟，與之欲纏，卻不想讓自己險些喪命，呼吸受困，臉色漲紅。
只有唇內濕軟翻滾不休，烈得他雙眼/逼/淚，纏得他痛苦又歡愉，深陷軟懷，舒服得他要昏死過去，手指顫軟著亂撫衣料，將那衣襟拂得欲亂不堪。
“想要什麽？”
於玖迷亂張唇，艷紅微腫，津液淌流，失了神智。
“…要楚、楚恣……”他亂著吐息答。
楚恣垂眼，平靜道：“要本宮如何。”
於玖答不上來，只知道在他懷裏顫著哭，“…楚恣……楚恣…”被松開的腿蹭了上來。
楚恣無動於衷，輕聲，“於小公子抱病，有幾條命能折騰。”
於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哭叫著喚楚恣的名字，來回重覆要他。
被困住了，困得死死的，無人救命。
楚恣聽他哭叫了許久，閉著眼睛不答應，壓著他動彈不得，一直到他哭累了叫累了，平靜了，真正沈睡了，楚恣才慢慢松開。
聽他平緩的呼吸，楚恣閉上眼，沒將他推了，相擁而眠。
——
暴雨下了三天，臨水隔江暴漲，洪勢極大，淹了魚縣周邊的各個地方，魚縣最外側的亦沒能避免。
於玖站在小樓最高處，忐忑望向混黑的天。
魚縣本身處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為防風雨摧傾，所建的樓最高不過四層。
而圍縣的城墻為防流民，建了足有五層高，裏面的人看不見外面的慘相，外面的人亦不能進來避災。
於玖所望之極，就是圍墻頂上的幾只黑鳥。
那是來報喪的。
“於小公子，裴苒邀您一敘。”侍從上前道：“人已至大堂。”
於玖一楞，點了點頭，瘸著腿慢慢走下樓。
裴苒坐在大堂中飲茶，見他一瘸一拐下樓，立刻上來扶，笑著，“幾天不見於小公子，怎的能下地了？”
於玖汗顏，“……一直都能，只是包紮得牢，兩條腿不太方便。”
裴苒微笑，兩只狐貍眼漾著笑意，觀察了於玖好半晌，道：“於小公子的唇，破了。”
於玖擡手摸了摸，破了，還很腫，他今天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應該是磕到哪了。”
裴苒意味不明笑笑，不欲多說，道：“小官今日又見一副畫，想邀於小公子再賞賞，可好？”
於玖十分懷疑。
上次裴苒來找他用得是這個借口，然後請他辦事。
那件事他辦不成，也沒答應，含含糊糊搪塞過去。這次來找他，如果還是為的那件事，那他必須要講明了。
怎麽所有人都要他和楚恣對著幹，他這樣裏外不是人。
裴苒見他要搖頭，便道：“那幅畫有人要定，十萬火急，於小公子若不去，可惜了。”
言下之意：我找你有事，特別特別急，火燒眉毛的那種，求你快快答應。
於玖正要拒絕的話被壓了回去，他沈默半晌，裴苒一直笑著看他，最終於玖扛不住，點了點頭。
裴苒立即將他扶了出去，邊扶邊笑，“於小公子如此喜畫，倒讓小官惶恐畫有瑕，讓小公子看得不快。”
於玖確實不太快樂。
但誰讓裴苒是這裏唯二欣賞他漫畫風的人呢，這樣的人去哪裏找。
於玖郁悶一會兒，又心情大好了。
於玖跟著裴苒入了書鋪，果然還是仿畫，上了酒樓隔間準備探討，只是隔間裏還有另一個憔悴的中年人，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孩子。
於玖見這陣仗，微楞。
裴苒笑著請他進來，把欲往裏望的侍從擋在門外，“小兄弟，進來喝一杯？”話是這樣說，他卻沒有讓開的意思，一雙狐貍眼盈著笑意，狡黠十分。
侍從收回目光，看他一眼，敷衍行禮，“不必，謝過大人。”
裴苒微笑著關了門，回到隔間，看到於玖笑意盈盈地抱著吸吸鼻涕的小娃順背，聲音溫軟哄著。
小娃被他哄得癟著嘴，想哭硬是再哭不出來，最後漸漸放松，不哭了。
於玖笑抿著唇，取了塊帕子給腿上的小娃擦了擦臉。
裴苒看得眼神一凝，“你的腿……於小公子。”
於玖捂了捂膝蓋。
剛才確實被這個小朋友踢了一下，疼了一陣，他冷汗直流，而後僵笑著把這個一直叫他漂亮哥哥的小娃抱了起來，哄了半天。
如果不是小娃親口叫那慌裏慌張的中年男子作爹，他會以為這個小朋友是被拐走的。
於玖搖了搖頭，“沒事。”
裴苒遲疑點頭，坐了下來，卻一直在看他膝蓋，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再次受傷。
片刻，他轉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這位小兄弟，你眼前這位就是於太傅之子於玖，可還能認得？”
中年男子一身還算體面的粗布麻衣，頭發利落紮起，目不轉睛看了於玖一陣，緩緩道：“雖大不相同，但這張臉小的是認得的。”
說完他突然一跪，“求於小公子救救我兒！”
他跪得幹脆利落，聲音洪亮懇切，就趴在於玖腳邊，於玖被嚇得微微往後靠了靠，懷裏剛哄好的小朋友也一起被嚇到，又哇哇大哭起來。
於玖回神，連忙又是順著他的背輕聲哄，空出來的手去拉地上朝他跪的人，“你、你先起來，有什麽話坐著說，讓他看到了不好。”於玖指了指懷裏揪他衣服的小朋友。
其實我也怕折壽。
男人卻不管，不起，擡頭就是一張怒淚的眼，“於小公子為國為民，曾為政治江州官吏亂象不惜向聖上死諫，江州民眾早已將您當成靠山。”
“如今閹人霸/權，坑殺數萬人有餘，我家小子亦在其中，如今不知是生是死，還請於小公子相救！”
於玖楞然。
閹人，指的是楚恣？
什麽叫楚恣坑殺數萬人？
於玖抱著孩子恍惚一陣，而後僵直地順著孩子的背，卻再也沒輕聲去哄，反而看向地上的男人，“你好好說，把前因後果說明白。”
男人把頭磕在地上，“自您抱病辭官，這帶就無人再管，水患連年不治。除了魚縣，周邊大小地方全是流民，他們種不了莊稼，每蓋一座院落，沒過多久就會被漲水的隔江沖個幹凈。
他們活不下去，眾民共上書請朝廷大臣幫上一幫，卻不想毫無音訊，反而魚縣近幾年差人修了隔墻，嚴查縣裏縣外的人，非高官商賈不得進入。
這件事被擱置了很久，直到災民再也受不住，周圍幾個縣一起建了支起義軍，和魚縣以及朝廷鬧了很久，打不下來。
魚縣繁榮不僅僅是地段好，更是靠近邊國。
邊國覬覦這片地方太久，見有人要反，馬上拉攏人，這支軍便投敵了。
如今已有正/軍的樣子，我家小子聽了，也要去湊一把熱鬧，我怒得把他捆在家裏，沒想這小子機靈，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掙了，去跟了起義軍。
現下閹人在縣外的一處地方暴鎮，據說埋了數萬人，我那小子至今未歸，不知是生是死，求於小公子幫幫小的，救那小子一命！”
孩子在懷裏大哭著，於玖恍若未聞，撫在小孩背上的手早就僵了，現下隱隱顫抖。
是，前因後果他明白了，但他該怎麽做？
答應嗎？我答應過後，該怎麽做？
不答應，看著人死嗎？
救還是不救？
男人在給他磕頭，額頭磕得咚咚響，地上一陣顫動，穿到於玖腳邊，震得他心驚。
裴苒見於玖僵在原地，立刻舉扇上前擡了把男子的肩，“小兄弟且先別磕，莫沒等你家小公子回來，你就先磕昏了頭，容於小公子想一想罷。”
男人一雙眼又怒又悲，眼淚滾淌，“求於小公子為小的做主！”
於玖久久默然。
楚恣，我該怎麽做。
於玖這邊默然不語，男人卻怒了，一把撲向於玖，也不管孩子是不是在他懷裏，直把於玖撲倒掐住了他喉嚨，“於小公子是不想嗎？小的聽聞你被那閹人擄去當了佞妻，還對那閹人畢恭畢敬低聲下氣，當眾與其交/歡不知廉恥，當真如此？！”
於玖被掐得喘不過氣，眼角逼出了淚，懷裏的小孩被他爹撞倒滾在地上，不知道磕到了哪，撇臉大哭。
裴苒臉色白了一瞬，立刻上前拉住男子，吼道：“本官同你說過什麽，他病了別魯莽，容他想想！馬上放手！來人！”
男人力氣大，猛地推開他，一把扯起於玖，手裏打碎一個瓷杯，將鋒銳的碎塊攥在手裏抵在他喉嚨，“不救是吧，容你們這群人想想，想個天荒地老大燕百姓死絕都想不出來。”
他怒然：“水患多少年了，有人處理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裴苒是做什麽的，不就是前右仆射，管工部的？你是怎麽做的？有沒有來看一眼？自稱本官，你以為你們這些高官有多清廉，在我們災民眼裏自稱本官？天大的笑話！”
裴苒臉色微白，“你不是魚縣中人？”
男人大笑，“怎麽不是？我魚縣戶籍還在，只是身家不夠，被你們這群達官貴人生生趕了罷。如今我也是災民，更是叛軍之首。我這麽說吧，聽聞那閹人喜於小公子喜得緊，我便來看看，沒想近身如此容易，也不算什麽。”
他對裴苒笑笑，“還得是裴大人心善，見小的在臨院街頭悲哭，便來詢問，問了原委便帶著小的來了。”
“真不錯，好得很，當官的就得是你這種不幹實事卻容易被利用的，多好啊。”
突然一聲輕響，男人手裏的碎瓷片被打飛，隨即有人跳窗將於玖從男人手裏帶了出來，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男人和裴苒被人押住，地上的小孩被拎起。
隨即窗戶緊閉，門口被人撞開，一隊身著軍甲的人湧入，將裴苒和男人圍起來。
片刻後，門外侍從淡然一禮，“爺。”
於玖軟著腿擡頭。
楚恣一身珠白廣袍，面龐冷然，徐徐步入，身後跟著一位亮了刀的侍從，整個隔間的氛圍都變了。
將於玖救下的侍從扶起於玖，扶著腿軟的他坐到了一邊。
此時門窗緊閉，有人給楚恣搬來了軟椅和案桌，擺上了熱茶瓜果點心。
楚恣落座，一眼都沒分給這些吃的，擡了擡手差人送到於玖面前。裘太醫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幾步上前給於玖檢查一遍，發現無事後退下。
侍從給於玖乘了碟點心，推到他面前，“請。”
於玖抖著手吃了一塊，魂游天外。
楚恣睨著地上瞪他的男人，再瞥了眼臉色煞白的裴苒，道：“二位可有話同本宮言。”
男人怒道：“閹人！你今日擄去的那些將士若不放了，你且等著日後我等踏入高堂，親自將你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有人給楚恣倒了杯茶，楚恣閑飲，淡聲，“壯士來便可，不必告知本宮。”
“你！”男人胸口劇烈起伏，楞是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吼道：“我問你，你放不放人！”
他這聲吼得太洪亮，那被侍從好不容易拿糕點哄好點了的小娃又被嚇哭，嘴裏還剩沒嚼咽的食物，吧嗒一聲落了地。
侍從煩得放刀，僵硬道：“安靜點。”
小娃更鬧了。
楚恣偏頭看了一眼，侍從立刻拎起走了，不知道抱去哪裏。
於玖這時候回神，楞楞地看小孩被抱走，幾乎下意識要追出去，“等……”一把沒出鞘的刀忽然攔在身前，“請於小公子坐好。”
於玖蒼白著臉，低頭看了眼那沈黑的刀鞘，坐了回去。
楚恣目光從於玖身上偏開，看向地上的男人，緩緩道：“從閣下投敵時起，便不再是大燕子民。聯和敵國多番來擾，本宮受先皇所托，輔佐幼帝，自當為聖上除害，今夜便除盡，你且如何。”
男人吼道：“你敢！”
楚恣擡手，侍從將他的嘴封了，男人嗚嗚噫噫說不出話。
楚恣緩慢道：“裴大人。”
一臉煞白的裴苒擡頭。
楚恣眉目淡淡，“原本宮聽叛軍要用大人接近於小公子，本宮便留大人一命，當日來抓。今日叛軍已在手，本宮也不願你借畫多番來擾。他抱病，且讓他安心養著，不便多操勞。”
裴苒抖著唇，“……千歲爺。”
楚恣垂眼看他。
裴苒忽然掙開侍從磕頭，咬著牙道：“既然千歲爺什麽都明白，那小官今日便自己求。”
他擡頭，“千歲爺，我爹上書彈劾你，是他言辭冒犯，我和我爹願為此付出代價！只是我那些堂兄弟，日子過得困苦，勤學苦讀十年，眼見就要步入仕途，卻因我爹緣故被罷了。”
他重重磕頭，“求千歲爺網開一面，不求替我爹翻案，只求能讓他們苦讀有報！”
隔間寂然。
楚恣闔眼，片刻微微睜眼，淡聲，“大人生父為何人，本宮記不大清，可否詳說。”
裴苒不死心：“前兵部尚書裴亦，曾上書彈劾過千歲爺。”
楚恣擡了擡手，沒過一會兒就有侍從遞來一本官集，楚恣緩緩翻閱，最終目光停留在兩年前上一任兵部尚書那裏，被批了紅字——因喜敵國公主，養兵送敵，欺君瞞下，私吞國庫千萬兩有餘，已入刑，誅於二月初。
楚恣遞給侍從，侍從將官集擺在裴苒面前。
裴苒一字一句看過去，仔仔細細，來來回回看了五六遍，神色從呆滯，到木然，最後忽然僵癡一笑。
隨後連笑幾聲，越笑越順暢，越笑越大聲，放聲大笑，笑得兩眼泛淚。
“這是什麽天大的笑話？”裴苒笑意盈盈地看著楚恣，裏面悲淚晶然，“千歲爺，我爹有沒有做過這些事，我作為他的兒子，我能不知道？兩年前拿來搪塞眾人的東西，您現在也拿來搪塞我，這是做什麽？”
楚恣寒笑，“裴大人，一葉障目常有時。枕邊人的話尚不可信，來往不頻繁的血親瞞著大人做了多少事，大人又如何得知。”
說罷，楚恣不再廢話，擡手命人封了裴苒的嘴，就這麽拖了出去。
隔間一片靜謐。
楚恣閉上眼睛。
於玖縮在椅子上，瞪著裴苒被拖出去的身影，裴苒甚至還對他蒼涼一笑，而後被拖離了門邊。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他顫著身，手裏的點心掉到了地上，在地上發出甜膩膩的味道。
楚恣瞥了他一眼，微一擡手，一群侍從欲要出去，於玖猛地回神，下意識抓住身旁侍從的袖子。
侍從和楚恣一同望來。
侍從正準備掰開，就見於玖自己反應過來，主動松了手。
侍從立刻朝楚恣一禮，退了出去。
隔間只剩於玖和楚恣。
楚恣閑閑飲茶，於玖縮在椅子上發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抖，只覺得周身冷寒陣陣，仿佛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欲要他頂上人頭。
他明明是相信楚恣的，他明明很喜歡楚恣，去抱楚恣啊，去親他啊，怕什麽啊。
於玖大腦一陣混亂，在椅子上越縮越緊，忽然牽動了膝蓋上的傷口，疼得他低哼一聲。
楚恣淡淡望來。
於玖觸及他冷寒目光的瞬間，不知道從哪來的恐懼，猛地偏開了頭，卻不小心撞到了椅背，疼得他眼角泛淚，捂著額頭，下意識想跟楚恣哭，“……楚恣……”
剛叫完，他就後悔了。
楚恣緩緩放下茶盞，慢慢從軟椅上起身，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看他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聲音又平又輕，“怕什麽。”
於玖不知道，下意識反駁，“……沒、沒怕。”
身體卻越縮越小，幾乎大半都埋在了椅子角落，也不管受傷的膝蓋抵著扶手會不會痛。
於玖忽然哭出了聲，“…楚、楚恣……別這樣……”
楚恣靜靜看他，“哪樣。”
於玖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楚恣看著他，平靜道：“怕本宮將你同敵兵一並埋了，還是怕本宮給小公子隨便安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入獄受刑，連累九族不得入仕。”
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於玖忍不住哭了起來，再也受不了地去抱他，崩潰道：“別說了、別、楚恣……我不聽了，我再也不聽了，我很笨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這樣我錯了……”
他哭著在椅子上站起去抱楚恣的頸間，靠在他懷裏。
楚恣緩緩將他攏住，坐在一邊，任於玖順著他的腿爬上來貼著，埋頭在他懷裏哭。
楚恣卻不像先前一樣讓他安安靜靜地哭，微微擡手將他下頜輕輕挑了，逼他對上自己雙目，嗓音淡寒，“哭什麽。”
“怕什麽。”
“本宮要害你，你要如何。”
“逃去張大人那裏，要他替你做主，殺了本宮？”
楚恣慢聲說著，一字一句砸在於玖心上，不比驚雷震響，卻前所未有的讓人難安。
於玖眼淚砸在他手背，一滴又一滴，他緊咬著唇，一句不敢說，卻大著膽子去覆上楚恣淺淡的唇，嗚含著話語，“…別、別說了……楚恣…”
楚恣闔著眼，看他心驚膽戰卻又靠過來的樣子，微微擡手攏他軟腰，慢慢收緊，於玖疼得尖叫，松了嘴，一條細細銀絲在唇邊相墜許久，於玖哭道：“楚恣、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不會對我那樣、我相信你是好人……別掐我了…”
楚恣寒聲，“昨夜於小公子言要本宮，現在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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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恣，別這樣
於玖一楞，隨後喜上眉梢，“好。”
雖然不知道楚恣為什麽突然這麽說，但楚恣最近對他有點冷，現在回暖不易，他一定都答應。
於玖小心翼翼去握楚恣掩在袍袖下的手，笑意盈盈。
楚恣靠在軟椅上閉目養神，既不回應，也不掙開，整個人冷清清的。
於玖見他不回應，自己尷尬了會兒，漸漸松了手，垂著頭有些落寞。
抿了抿蒼白的唇。
“今日花宴，張某設宴前未能使辦宴的下人守口，擾了各位大人興致，張某愧對難安。他日若不嫌，還請各位大人入院一敘，張某當給大人們賠個不是。”張繾深深一禮。
在座的都是地方文武官，比張繾地位低了不止一點，聽他客客氣氣賠不是，神色大驚，誠惶誠恐站起連連表示沒關系。
張繾卻看向於玖，意有所指道：“張某過意不去，諸位大人若要推辭，張某可就難受了。玖玖，你說是與不是？”
於玖正垂著頭想楚恣好冷淡，突然被叫，懵然擡頭。
張繾溫和笑著，等他回應。
於玖跟一眾大人對視一圈，十幾雙眼睛齊齊盯著他，好像十幾顆釘子把他牢牢釘住，動彈不得。
他身體漸漸繃直，藏在袖裏的手有些顫，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繾見他不對勁，溫和試探道：“玖玖，怎麽了？”
於玖蒼白著臉，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忍不住大著膽子去攥楚恣的手，“楚、楚恣……”
楚恣緩緩睜眼，垂眸看了眼於玖攥在他袍袖上細瘦蒼白的手，而後掀撩眼皮，眉目冷淡地看向一群地方官。
眼神寒涼，逼得眾位忍不住偏開目光，看天看地看鳥看花，就是不敢再往那邊瞅。
楚恣緩緩道：“張大人愧對難安，不若將近隔江院落蓋樓。洪濤來時也好讓各位大人上樓歇腳，不至衣衫浸透，水中吃肉。”
嘲張繾一個臨隔江破院，能不能撐過這次洪災還不知道，就別臉大請人了。
張繾額上青筋隱現，但笑容不減溫和，溫聲：“千歲爺此話有理，張某這就另尋別院。”
小插曲輕輕揭過，地方官相繼離去，張繾作為設宴人最後一個走，處理剩下的瓜皮殘碟。
楚恣緩緩站起，青錦長袍暗金繁繡，在不甚明媚的陽光下漾著細碎流光。
於玖被侍從推著跟在楚恣身邊，二人慢悠悠離場。
這次卻沒回院子。
大燕地域劃分簡單，先州後城，最後是縣。
魚縣是縣中之首，背靠尋山，所在地比周縣高，洪來時會比其他地方好些，當官的也都喜在此處安家，所以入目皆繁華。
出了魚縣，便全然不同。
流民遍地，他們衣著襤褸身上臟汙，臭烘烘的。魚縣寸土寸金，裏面的人非富即貴，流民被攔在縣門外進不來，仿佛不是大燕子民。
淹死的，餓死的，染了瘟疫病死的，和魚縣的一群光鮮亮麗的達官貴人仿佛身在不同世界。
有人帶頭起義，直指大燕掌權人。
勢要把那些只知道享榮華富貴不幹實事的高官拽下來。
——
轟然一聲雷霆巨響，於玖從睡夢中驚醒，他著素色裏衣，聽窗外狂風大作摧樹倒樓，半張的木窗被吹得咯咯響。
他蒼白著臉，掀了被子下床，清瘦的身影倚靠在窗邊，往外一望。
空中黑雲翻滾不休，籠罩整個大燕，滾雷刺亮，轟然作響，震得他心驚耳疼。
於玖一瘸一拐快步到門邊開門，還沒邁出腿就被門外侍從一攔，“於小公子請回，要掀風了。”
於玖腳步一頓，狂風吹得他衣襟烈飛，他有些急道：“楚恣回來了嗎？”
花宴一別，楚恣就把他送到了魚縣的半層小樓，讓侍從守在門邊不讓他出去，不聲不響離開好幾天，至今未歸。
這個風吹得不尋常，於玖有種不好的預感。
侍從平靜道：“千歲爺要事在身，辦完自會回來，於小公子且回房等著。”
不欲多說。
於玖頹然垂手，臉色蒼白。
他停頓片刻，微微點頭，退了回去。
他坐在床邊，周圍昏黑，只有電閃時將他清瘦的影子映在床帳，仿佛幽靈趴在他身側作弄。
外面驚雷撼天動地，於玖把頭埋進了被裏。
不多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侍從的聲音，“爺。”
於玖立刻掀了被子。
門被緩緩推開，狂風立刻將門轟到墻邊，發出震耳巨響。
於玖卻仿若無聞，匆匆穿鞋下床就瘸著腿撲倒門邊的人懷裏，“楚恣！”
楚恣沒有回應。
於玖在他懷裏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於玖在他懷裏睜開眼，細細嗅著，還是那熟悉的清淺梅香，他稍稍放下了心，忽而又嗅到另一絲腐朽的血腥氣，混雜在梅香裏。
於玖楞然擡頭，稍稍退開。
楚恣著玄底金紋袍，看不出有沒有受傷。他微闔雙目，面龐輪廓清晰冷然，看著於玖時，雙眸靜得可怕。
於玖被他看得心裏發怵，但他擔心楚恣，便大著膽子去拉楚恣的手，“楚恣，你先進來，你有沒有受傷？”
楚恣任他拉著，不動也不回應。
於玖漸漸松了手。
楚恣不動，於玖只能先一瘸一拐地去關門，好將狂風擋在外面。
他返回點了燭火，昏黃燭光把兩人的身影映在墻上，於玖擔憂地站在楚恣跟前，著急地去握楚恣的手，“楚恣，你怎麽了？你別站著。”
楚恣終於動了。
他緩緩擡手，修長的手指搭在於玖頸間，平靜道：“本宮大勢已去。”
於玖楞然。
怎麽突然就大勢已去了。
楚恣手指緩緩靠近他頸間斃命處，輕聲，“你隨本宮去，還是隨張大人。”
於玖看他很不對勁，料想是這幾天一定發生了什麽。
既是親人，當毫無疑問共患難。
於玖毫不猶豫撲進他懷裏，“楚恣，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走。”
楚恣一手垂著，一手虛攏著他後頸，微微闔眼，覆而垂眸，淡聲，“傷可好些。”
於玖聽他問自己的傷，心中小喜，他擡頭，雙眼盈著笑意，聲音清軟，“我好了。”他擡起雙手給楚恣看，上面的好幾處傷口落了痂，長出了新的軟皮，嫩白得很。
就是腿還有些瘸。
楚恣目光掠過手掌上道道白疤，再看他有些站不穩的腿，緩緩道：“去休息。”
於玖點點頭，“好。”他頓了頓，道：“楚恣，你今晚還走嗎？我總覺得不安全，很怪。你能不能明天天氣好了再離開，我有點害怕。”
楚恣垂眼，眉目淡淡，聲音又輕又平，“怕什麽。”
於玖渾然不覺有異，聲音悶悶的，“我怕你有事，臺風天在外面很不安全。”
說完窗外一個滾怒雷霆，閃電的冷光映在身側，於玖被嚇得微微一縮。
楚恣靜靜看著，而後道：“去休息。”
窗外狂風怒嚎，摧刮木窗，仿佛有什麽東西趴在窗邊憤怒地砸窗，想要爬進來撕咬裏面的人。
於玖心悸一陣，把自己縮進了墻角。
沒過一會兒，沐浴過後的楚恣披著玄藍水紋袍推門進屋，長發松松披散在肩，清淺梅香若有若無。
於玖從被子裏露出頭，雙眼盈亮地看楚恣熄了燭火，步到床邊入被。
於玖在被子裏挪了過去，窩進了楚恣懷裏，聲音悶軟，“……楚恣。”
楚恣沒有回應。
於玖早料到了，楚恣從來不會回應他。他自顧自說，“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你可以和我說，悶在心裏不好的。”
黑暗中，楚恣寒聲，“於小公子想知道什麽。”
於玖楞然。
楚恣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
他連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打聽你的事。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告訴我那些不開心的。我雖然廢，但我可以當樹洞，我還會開導人。悶不吭聲扛著很累的。”
他看得出楚恣心情不好，但就是什麽都不說。不說可不代表沒有，實際扛了多少，誰又能知道。
於玖抱緊了楚恣，還在悶著絮絮叨叨，楚恣緩緩擡手，輕輕搭在他後頸，抵著一小截頸骨，聲音又輕又寒，“安靜。”
於玖陡然啞聲。
頸間傳來微涼觸感，寒得他一陣激冷。
於玖不敢動了，也不敢說話，安安靜靜窩在楚恣懷裏，慢慢抱緊了他。
雖然害怕，但楚恣懷裏是安全的，於玖慢慢放松，最後昏昏沈沈欲睡不睡。
清淺梅香若有若無，比花酒還醉人。於玖迷糊間擡頭，與人纏了吐息，無意識醉在那梅香裏。
他搭在人頸間的手緩緩收緊，無意識靠著，在黑暗中顫著盈了水的眼睫，輕舔慢咬，唇紅濕軟，微溢低吟，“……楚恣。”
楚恣眉眼淡淡，任於玖迷蒙著淺舔深探，吐息漸漸困亂，欲水盈目，深陷其中。他不推拒也不回應，靜靜看著於玖陷了進去。
“……楚恣。”於玖在欲紅的雙唇間無意識輕喚，唇角銀絲淌落。
他無意識輕蹭著腿，“楚恣……”蒼白細瘦的手指攥了攥楚恣的衣領。
想取更多。
楚恣看他迷亂，看他沈溺，無動於衷。
“……楚恣……理理我…”於玖無意識哭出聲，迷迷糊糊去尋楚恣的溫軟。
楚恣卻微微避開，清醒地看他沈淪，輕聲，“想要本宮如何。”
於玖約莫在睡夢中，將醒未醒，聽到楚恣的聲音，無意識答道：“要…要楚恣……只要楚恣……親…”
楚恣聞言，手掌輕覆他後頸，將他帶過來了些，聲音輕淡，“怕不怕死？”
於玖呼吸困亂，答非所問，“…要、要楚恣…”
楚恣：“本宮是宦官，於小公子要本宮如何。”
“……親、要親…”
楚恣垂眼，懷裏的於玖茫然地尋他唇，卻不知道在哪，急得無意識哭了，“……楚恣，你理理我……楚恣…”他蹭了蹭腿，楚恣壓了過去，不讓他蹭，於玖被困在裏面，動彈不得，小聲嗚咽。
楚恣淡聲，“於小公子哪句真，哪句假，本宮分不大/清，該如何。”
於玖哪裏知道他在說什麽，仰著頭，聽他遠遠近近的嗓音，試探著過去，終於尋到了片溫軟，與之欲纏，卻不想讓自己險些喪命，呼吸受困，臉色漲紅。
只有唇內濕軟翻滾不休，烈得他雙眼/逼/淚，纏得他痛苦又歡愉，深陷軟懷，舒服得他要昏死過去，手指顫軟著亂撫衣料，將那衣襟拂得欲亂不堪。
“想要什麽？”
於玖迷亂張唇，艷紅微腫，津液淌流，失了神智。
“…要楚、楚恣……”他亂著吐息答。
楚恣垂眼，平靜道：“要本宮如何。”
於玖答不上來，只知道在他懷裏顫著哭，“…楚恣……楚恣…”被松開的腿蹭了上來。
楚恣無動於衷，輕聲，“於小公子抱病，有幾條命能折騰。”
於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哭叫著喚楚恣的名字，來回重覆要他。
被困住了，困得死死的，無人救命。
楚恣聽他哭叫了許久，閉著眼睛不答應，壓著他動彈不得，一直到他哭累了叫累了，平靜了，真正沈睡了，楚恣才慢慢松開。
聽他平緩的呼吸，楚恣閉上眼，沒將他推了，相擁而眠。
——
暴雨下了三天，臨水隔江暴漲，洪勢極大，淹了魚縣周邊的各個地方，魚縣最外側的亦沒能避免。
於玖站在小樓最高處，忐忑望向混黑的天。
魚縣本身處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為防風雨摧傾，所建的樓最高不過四層。
而圍縣的城墻為防流民，建了足有五層高，裏面的人看不見外面的慘相，外面的人亦不能進來避災。
於玖所望之極，就是圍墻頂上的幾只黑鳥。
那是來報喪的。
“於小公子，裴苒邀您一敘。”侍從上前道：“人已至大堂。”
於玖一楞，點了點頭，瘸著腿慢慢走下樓。
裴苒坐在大堂中飲茶，見他一瘸一拐下樓，立刻上來扶，笑著，“幾天不見於小公子，怎的能下地了？”
於玖汗顏，“……一直都能，只是包紮得牢，兩條腿不太方便。”
裴苒微笑，兩只狐貍眼漾著笑意，觀察了於玖好半晌，道：“於小公子的唇，破了。”
於玖擡手摸了摸，破了，還很腫，他今天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應該是磕到哪了。”
裴苒意味不明笑笑，不欲多說，道：“小官今日又見一副畫，想邀於小公子再賞賞，可好？”
於玖十分懷疑。
上次裴苒來找他用得是這個借口，然後請他辦事。
那件事他辦不成，也沒答應，含含糊糊搪塞過去。這次來找他，如果還是為的那件事，那他必須要講明了。
怎麽所有人都要他和楚恣對著幹，他這樣裏外不是人。
裴苒見他要搖頭，便道：“那幅畫有人要定，十萬火急，於小公子若不去，可惜了。”
言下之意：我找你有事，特別特別急，火燒眉毛的那種，求你快快答應。
於玖正要拒絕的話被壓了回去，他沈默半晌，裴苒一直笑著看他，最終於玖扛不住，點了點頭。
裴苒立即將他扶了出去，邊扶邊笑，“於小公子如此喜畫，倒讓小官惶恐畫有瑕，讓小公子看得不快。”
於玖確實不太快樂。
但誰讓裴苒是這裏唯二欣賞他漫畫風的人呢，這樣的人去哪裏找。
於玖郁悶一會兒，又心情大好了。
於玖跟著裴苒入了書鋪，果然還是仿畫，上了酒樓隔間準備探討，只是隔間裏還有另一個憔悴的中年人，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孩子。
於玖見這陣仗，微楞。
裴苒笑著請他進來，把欲往裏望的侍從擋在門外，“小兄弟，進來喝一杯？”話是這樣說，他卻沒有讓開的意思，一雙狐貍眼盈著笑意，狡黠十分。
侍從收回目光，看他一眼，敷衍行禮，“不必，謝過大人。”
裴苒微笑著關了門，回到隔間，看到於玖笑意盈盈地抱著吸吸鼻涕的小娃順背，聲音溫軟哄著。
小娃被他哄得癟著嘴，想哭硬是再哭不出來，最後漸漸放松，不哭了。
於玖笑抿著唇，取了塊帕子給腿上的小娃擦了擦臉。
裴苒看得眼神一凝，“你的腿……於小公子。”
於玖捂了捂膝蓋。
剛才確實被這個小朋友踢了一下，疼了一陣，他冷汗直流，而後僵笑著把這個一直叫他漂亮哥哥的小娃抱了起來，哄了半天。
如果不是小娃親口叫那慌裏慌張的中年男子作爹，他會以為這個小朋友是被拐走的。
於玖搖了搖頭，“沒事。”
裴苒遲疑點頭，坐了下來，卻一直在看他膝蓋，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再次受傷。
片刻，他轉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這位小兄弟，你眼前這位就是於太傅之子於玖，可還能認得？”
中年男子一身還算體面的粗布麻衣，頭發利落紮起，目不轉睛看了於玖一陣，緩緩道：“雖大不相同，但這張臉小的是認得的。”
說完他突然一跪，“求於小公子救救我兒！”
他跪得幹脆利落，聲音洪亮懇切，就趴在於玖腳邊，於玖被嚇得微微往後靠了靠，懷裏剛哄好的小朋友也一起被嚇到，又哇哇大哭起來。
於玖回神，連忙又是順著他的背輕聲哄，空出來的手去拉地上朝他跪的人，“你、你先起來，有什麽話坐著說，讓他看到了不好。”於玖指了指懷裏揪他衣服的小朋友。
其實我也怕折壽。
男人卻不管，不起，擡頭就是一張怒淚的眼，“於小公子為國為民，曾為政治江州官吏亂象不惜向聖上死諫，江州民眾早已將您當成靠山。”
“如今閹人霸/權，坑殺數萬人有餘，我家小子亦在其中，如今不知是生是死，還請於小公子相救！”
於玖楞然。
閹人，指的是楚恣？
什麽叫楚恣坑殺數萬人？
於玖抱著孩子恍惚一陣，而後僵直地順著孩子的背，卻再也沒輕聲去哄，反而看向地上的男人，“你好好說，把前因後果說明白。”
男人把頭磕在地上，“自您抱病辭官，這帶就無人再管，水患連年不治。除了魚縣，周邊大小地方全是流民，他們種不了莊稼，每蓋一座院落，沒過多久就會被漲水的隔江沖個幹凈。
他們活不下去，眾民共上書請朝廷大臣幫上一幫，卻不想毫無音訊，反而魚縣近幾年差人修了隔墻，嚴查縣裏縣外的人，非高官商賈不得進入。
這件事被擱置了很久，直到災民再也受不住，周圍幾個縣一起建了支起義軍，和魚縣以及朝廷鬧了很久，打不下來。
魚縣繁榮不僅僅是地段好，更是靠近邊國。
邊國覬覦這片地方太久，見有人要反，馬上拉攏人，這支軍便投敵了。
如今已有正/軍的樣子，我家小子聽了，也要去湊一把熱鬧，我怒得把他捆在家裏，沒想這小子機靈，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掙了，去跟了起義軍。
現下閹人在縣外的一處地方暴鎮，據說埋了數萬人，我那小子至今未歸，不知是生是死，求於小公子幫幫小的，救那小子一命！”
孩子在懷裏大哭著，於玖恍若未聞，撫在小孩背上的手早就僵了，現下隱隱顫抖。
是，前因後果他明白了，但他該怎麽做？
答應嗎？我答應過後，該怎麽做？
不答應，看著人死嗎？
救還是不救？
男人在給他磕頭，額頭磕得咚咚響，地上一陣顫動，穿到於玖腳邊，震得他心驚。
裴苒見於玖僵在原地，立刻舉扇上前擡了把男子的肩，“小兄弟且先別磕，莫沒等你家小公子回來，你就先磕昏了頭，容於小公子想一想罷。”
男人一雙眼又怒又悲，眼淚滾淌，“求於小公子為小的做主！”
於玖久久默然。
楚恣，我該怎麽做。
於玖這邊默然不語，男人卻怒了，一把撲向於玖，也不管孩子是不是在他懷裏，直把於玖撲倒掐住了他喉嚨，“於小公子是不想嗎？小的聽聞你被那閹人擄去當了佞妻，還對那閹人畢恭畢敬低聲下氣，當眾與其交/歡不知廉恥，當真如此？！”
於玖被掐得喘不過氣，眼角逼出了淚，懷裏的小孩被他爹撞倒滾在地上，不知道磕到了哪，撇臉大哭。
裴苒臉色白了一瞬，立刻上前拉住男子，吼道：“本官同你說過什麽，他病了別魯莽，容他想想！馬上放手！來人！”
男人力氣大，猛地推開他，一把扯起於玖，手裏打碎一個瓷杯，將鋒銳的碎塊攥在手裏抵在他喉嚨，“不救是吧，容你們這群人想想，想個天荒地老大燕百姓死絕都想不出來。”
他怒然：“水患多少年了，有人處理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裴苒是做什麽的，不就是前右仆射，管工部的？你是怎麽做的？有沒有來看一眼？自稱本官，你以為你們這些高官有多清廉，在我們災民眼裏自稱本官？天大的笑話！”
裴苒臉色微白，“你不是魚縣中人？”
男人大笑，“怎麽不是？我魚縣戶籍還在，只是身家不夠，被你們這群達官貴人生生趕了罷。如今我也是災民，更是叛軍之首。我這麽說吧，聽聞那閹人喜於小公子喜得緊，我便來看看，沒想近身如此容易，也不算什麽。”
他對裴苒笑笑，“還得是裴大人心善，見小的在臨院街頭悲哭，便來詢問，問了原委便帶著小的來了。”
“真不錯，好得很，當官的就得是你這種不幹實事卻容易被利用的，多好啊。”
突然一聲輕響，男人手裏的碎瓷片被打飛，隨即有人跳窗將於玖從男人手裏帶了出來，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男人和裴苒被人押住，地上的小孩被拎起。
隨即窗戶緊閉，門口被人撞開，一隊身著軍甲的人湧入，將裴苒和男人圍起來。
片刻後，門外侍從淡然一禮，“爺。”
於玖軟著腿擡頭。
楚恣一身珠白廣袍，面龐冷然，徐徐步入，身後跟著一位亮了刀的侍從，整個隔間的氛圍都變了。
將於玖救下的侍從扶起於玖，扶著腿軟的他坐到了一邊。
此時門窗緊閉，有人給楚恣搬來了軟椅和案桌，擺上了熱茶瓜果點心。
楚恣落座，一眼都沒分給這些吃的，擡了擡手差人送到於玖面前。裘太醫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幾步上前給於玖檢查一遍，發現無事後退下。
侍從給於玖乘了碟點心，推到他面前，“請。”
於玖抖著手吃了一塊，魂游天外。
楚恣睨著地上瞪他的男人，再瞥了眼臉色煞白的裴苒，道：“二位可有話同本宮言。”
男人怒道：“閹人！你今日擄去的那些將士若不放了，你且等著日後我等踏入高堂，親自將你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有人給楚恣倒了杯茶，楚恣閑飲，淡聲，“壯士來便可，不必告知本宮。”
“你！”男人胸口劇烈起伏，楞是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吼道：“我問你，你放不放人！”
他這聲吼得太洪亮，那被侍從好不容易拿糕點哄好點了的小娃又被嚇哭，嘴裏還剩沒嚼咽的食物，吧嗒一聲落了地。
侍從煩得放刀，僵硬道：“安靜點。”
小娃更鬧了。
楚恣偏頭看了一眼，侍從立刻拎起走了，不知道抱去哪裏。
於玖這時候回神，楞楞地看小孩被抱走，幾乎下意識要追出去，“等……”一把沒出鞘的刀忽然攔在身前，“請於小公子坐好。”
於玖蒼白著臉，低頭看了眼那沈黑的刀鞘，坐了回去。
楚恣目光從於玖身上偏開，看向地上的男人，緩緩道：“從閣下投敵時起，便不再是大燕子民。聯和敵國多番來擾，本宮受先皇所托，輔佐幼帝，自當為聖上除害，今夜便除盡，你且如何。”
男人吼道：“你敢！”
楚恣擡手，侍從將他的嘴封了，男人嗚嗚噫噫說不出話。
楚恣緩慢道：“裴大人。”
一臉煞白的裴苒擡頭。
楚恣眉目淡淡，“原本宮聽叛軍要用大人接近於小公子，本宮便留大人一命，當日來抓。今日叛軍已在手，本宮也不願你借畫多番來擾。他抱病，且讓他安心養著，不便多操勞。”
裴苒抖著唇，“……千歲爺。”
楚恣垂眼看他。
裴苒忽然掙開侍從磕頭，咬著牙道：“既然千歲爺什麽都明白，那小官今日便自己求。”
他擡頭，“千歲爺，我爹上書彈劾你，是他言辭冒犯，我和我爹願為此付出代價！只是我那些堂兄弟，日子過得困苦，勤學苦讀十年，眼見就要步入仕途，卻因我爹緣故被罷了。”
他重重磕頭，“求千歲爺網開一面，不求替我爹翻案，只求能讓他們苦讀有報！”
隔間寂然。
楚恣闔眼，片刻微微睜眼，淡聲，“大人生父為何人，本宮記不大清，可否詳說。”
裴苒不死心：“前兵部尚書裴亦，曾上書彈劾過千歲爺。”
楚恣擡了擡手，沒過一會兒就有侍從遞來一本官集，楚恣緩緩翻閱，最終目光停留在兩年前上一任兵部尚書那裏，被批了紅字——因喜敵國公主，養兵送敵，欺君瞞下，私吞國庫千萬兩有餘，已入刑，誅於二月初。
楚恣遞給侍從，侍從將官集擺在裴苒面前。
裴苒一字一句看過去，仔仔細細，來來回回看了五六遍，神色從呆滯，到木然，最後忽然僵癡一笑。
隨後連笑幾聲，越笑越順暢，越笑越大聲，放聲大笑，笑得兩眼泛淚。
“這是什麽天大的笑話？”裴苒笑意盈盈地看著楚恣，裏面悲淚晶然，“千歲爺，我爹有沒有做過這些事，我作為他的兒子，我能不知道？兩年前拿來搪塞眾人的東西，您現在也拿來搪塞我，這是做什麽？”
楚恣寒笑，“裴大人，一葉障目常有時。枕邊人的話尚不可信，來往不頻繁的血親瞞著大人做了多少事，大人又如何得知。”
說罷，楚恣不再廢話，擡手命人封了裴苒的嘴，就這麽拖了出去。
隔間一片靜謐。
楚恣閉上眼睛。
於玖縮在椅子上，瞪著裴苒被拖出去的身影，裴苒甚至還對他蒼涼一笑，而後被拖離了門邊。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他顫著身，手裏的點心掉到了地上，在地上發出甜膩膩的味道。
楚恣瞥了他一眼，微一擡手，一群侍從欲要出去，於玖猛地回神，下意識抓住身旁侍從的袖子。
侍從和楚恣一同望來。
侍從正準備掰開，就見於玖自己反應過來，主動松了手。
侍從立刻朝楚恣一禮，退了出去。
隔間只剩於玖和楚恣。
楚恣閑閑飲茶，於玖縮在椅子上發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抖，只覺得周身冷寒陣陣，仿佛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欲要他頂上人頭。
他明明是相信楚恣的，他明明很喜歡楚恣，去抱楚恣啊，去親他啊，怕什麽啊。
於玖大腦一陣混亂，在椅子上越縮越緊，忽然牽動了膝蓋上的傷口，疼得他低哼一聲。
楚恣淡淡望來。
於玖觸及他冷寒目光的瞬間，不知道從哪來的恐懼，猛地偏開了頭，卻不小心撞到了椅背，疼得他眼角泛淚，捂著額頭，下意識想跟楚恣哭，“……楚恣……”
剛叫完，他就後悔了。
楚恣緩緩放下茶盞，慢慢從軟椅上起身，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看他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聲音又平又輕，“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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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卻越縮越小，幾乎大半都埋在了椅子角落，也不管受傷的膝蓋抵著扶手會不會痛。
於玖忽然哭出了聲，“…楚、楚恣……別這樣……”
楚恣靜靜看他，“哪樣。”
於玖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楚恣看著他，平靜道：“怕本宮將你同敵兵一並埋了，還是怕本宮給小公子隨便安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入獄受刑，連累九族不得入仕。”
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於玖忍不住哭了起來，再也受不了地去抱他，崩潰道：“別說了、別、楚恣……我不聽了，我再也不聽了，我很笨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這樣我錯了……”
他哭著在椅子上站起去抱楚恣的頸間，靠在他懷裏。
楚恣緩緩將他攏住，坐在一邊，任於玖順著他的腿爬上來貼著，埋頭在他懷裏哭。
楚恣卻不像先前一樣讓他安安靜靜地哭，微微擡手將他下頜輕輕挑了，逼他對上自己雙目，嗓音淡寒，“哭什麽。”
“怕什麽。”
“本宮要害你，你要如何。”
“逃去張大人那裏，要他替你做主，殺了本宮？”
楚恣慢聲說著，一字一句砸在於玖心上，不比驚雷震響，卻前所未有的讓人難安。
於玖眼淚砸在他手背，一滴又一滴，他緊咬著唇，一句不敢說，卻大著膽子去覆上楚恣淺淡的唇，嗚含著話語，“…別、別說了……楚恣…”
楚恣闔著眼，看他心驚膽戰卻又靠過來的樣子，微微擡手攏他軟腰，慢慢收緊，於玖疼得尖叫，松了嘴，一條細細銀絲在唇邊相墜許久，於玖哭道：“楚恣、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不會對我那樣、我相信你是好人……別掐我了…”
楚恣寒聲，“昨夜於小公子言要本宮，現在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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