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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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陰鷙
……楚恣QAQ
一片死寂。
於玖站在楚恣身旁，看面前的胡敏山眼神醉熱，下意識往楚恣身邊靠了靠，不發一言。
胡敏山見他不過來，微微瞇眼，晃著手倒酒，“魚縣的美人就是皮薄，還得本將親自過去。”
軍將用的酒杯足有半個巴掌大，胡敏山倒了滿滿一杯，搖搖晃晃朝於玖走來，“來喝酒，今夜與本將一度春宵……”
於玖臉色煞白，他忍不住攥住了楚恣的衣袍：“……楚恣。”
楚恣微微擡手，身後的侍從走出，在胡敏山還沒反應過來時即刻押住，“新將胡敏山聽令，聽諫處一人報你投敵，欲要千歲爺親自來擒，此罪可認？”
胡敏山終於酒醒，瞪大眼睛看到了於玖身邊的楚恣，終於惶惶然。聞侍從的話，更是冷驚，結巴：“末、末將冤枉，冤枉啊！”
他看向楚恣，抖這腿道：“千歲爺！末將冤枉！末將雖未打下城中要地，但一心為國為民，絕無他心！還望千歲爺明鑒！”
楚恣緩緩走上高位，有人立刻搬來雙座軟椅，奉上瓜果酒茶。
於玖坐在楚恣身邊，聽楚恣道：“本宮探查，城西江州擁地勢之利，遠攻近守，大燕獨一份。”
酒樓死寂，胡敏山抖著唇，白了臉，見楚恣沒再說下去，一個冷顫。
楚恣闔眼，淡聲：“近日江州城破，有人上報胡將收了敵軍的幾兩碎銀，投敵賣國，本宮因此寢食難安，胡將如何看。”
胡敏山大驚，“千歲爺明鑒！我胡敏山雖非常勝將軍，打起仗卻也不敢含糊，更不敢投敵叛國，忠心可鑒，只恨不得現在立即領兵，將敵國一並打了！”
楚恣垂眼，“胡將忠心本宮了然。可城破讓地乃為事實，胡將如何？”
胡敏山冷汗直流，顫道：“……此一戰，末將本想打入敵中，先收一城，卻不想敵軍將領非我等可比，大敗逃回，敵軍乘勝追來，才有如今城破。”
楚恣：“軍中宴為勝者慶功之辦，胡將此言，與今日慶賀痛飲，欲與美人共度春宵之舉背道而馳，此又如何。”
胡將猛地看向於玖。
於玖膚色病白，小小一張臉，眉目漂亮，抿著唇倚靠在楚恣身旁，怯怯拉著人袍子。
他終於明白自己幹了什麽。
立刻掙了侍從跪倒，頭磕在地上，“千歲爺降罪，末將一時被酒迷了心神，不知他是千歲爺之……之寵，請千歲爺降罪！”
楚恣嗓音淡淡，“寵？”
胡敏山帶兵打仗多年，只知道喝酒與美人共度春宵，其餘一概不知，消息閉塞。聞楚恣這聲意義不明的話語，猛地擡頭，楞然看著於玖。
一副抱病的虛弱樣，確實經不起折騰，只能看著不能動，當作一個花瓶來賞，而且這個花瓶還挺眼熟。
他抖著唇，顫聲：“……莫非是千歲爺的之親？”他又看了眼於玖。
楚恣閉上眼，微微擡手，侍從立刻上前將胡敏山拖走。
胡敏山已經盯了於玖好半晌，總覺得在哪見過，卻死活想不起來。現下還不知道會被拖走送到哪，整個人都抖了起來，顫聲大喊，“千歲爺饒命！末將酒迷了眼，千歲爺！”
於玖看著人被拖走，抿著唇不敢說話。
忽然有人道：“千歲爺與玖玖恩愛，旁人看在眼裏。只是如今戰事吃緊，江州沒了胡將軍，可謂城危，美人在懷卻家國無保，得不償失。”
說話人緩緩從樓中上來，腳步閑慢，一身白袍，笑容溫和：“玖玖也來了？”
於玖看到張繾就一陣頭疼，他皺眉。
今天怎麽了，他還以為是來吃飯的。
張繾朝楚恣一禮，溫和笑道：“千歲爺此番前來，張某一遇，心中大喜。見了玖玖，更是心喜。”
“可否與千歲爺玖玖共飲一杯？”
於玖對張繾有陰影，低著頭不說話，希望楚恣千萬別答應。他這樣想著，忍不住去握楚恣的手，小聲，“楚恣。”
我不想吃飯了。
楚恣淡聲，“不想？”
於玖點頭。
他以為楚恣會拒絕，沒想楚恣卻道：“那便一起。”
於玖猛地擡頭，見楚恣面色平靜，不似作假。
他以為楚恣聽岔了，講明道：“楚恣，我不去可以嗎？”
楚恣：“張大人盛情邀請，如何能推。”
於玖慌了神，急急抱住楚恣，“楚恣……他不安好心。”他爬上楚恣的腿跪坐，面對面抱著楚恣，兩只胳膊搭在他肩，在他懷裏道：“楚恣……我怕他，他想殺我。”
楚恣垂眸，於玖帶上了哭腔，“他根本不想讓我活，一起吃飯了他下毒怎麽辦……”
楚恣一手虛抱他腰，緩緩道：“他既是你兄長，如何能害你。”
於玖聞言，淚眼朦朧擡頭，正好迎上了楚恣冷寒的目光，看得人心驚膽戰。
他忍不住松了胳膊，楚恣搭在他腰間的手卻慢慢收緊，“於小公子不若今日與兄長痛飲一番，也好絕了他相思之情？”
楚恣掐得他有些疼，於玖被激出了眼淚，手背過身去抓他的手，“……楚恣，疼，我疼……”他帶上了哭腔，“……楚恣。”
楚恣微微松了手，卻沒移開，靜靜看著他哭紅的眼，“哭什麽。”
“兄長在前，這番無禮，他可要寒了心。”
於玖不知道他怎麽了，哭著抱他，“楚恣，你別這樣，楚恣，我做錯事了你跟我說，你別這樣對我……”
一旁的張繾雖仍帶笑意，眼眸卻陰寒，定定看著於玖，笑道：“玖玖不若離家太久，與哥哥生分了？”
於玖哭著：“……楚恣。”他用力抱住楚恣，在楚恣耳邊哭。
楚恣眉眼冷寒，嗓音冷淡，“張大人問你話，為何不回。”
於玖哭著，“楚恣，楚恣，你別說了。”他偏頭去親楚恣，待尋到他的唇後覆了上去，嗚咽聲盡沒在裏面。
楚恣由著他探，搭在他腰間的手漸漸松了。
張繾冷笑，低頭一禮，“既如此，張某便也不過多打擾，千歲爺身安，張某且先行一步。”
說完毫不猶豫下樓，面冷如冬日寒冰。
樓裏的將士尷尬跪在一邊，皆低著頭。
這時有侍從上前，“請諸位隨我來。”眾將士齊齊松口氣，立馬跟著侍從下樓，跪麻的腿腳竟也跑得飛快，一刻不敢停，一眼不敢看，恨不得臉耳朵也堵上，不聽那溢出的痛苦低吟聲。
整間樓裏只剩楚恣和於玖。
於玖雙眼哭紅，微喘著氣，“楚恣、楚恣，疼。”
楚恣一手收著他腰，一手按在他頸間斃命處，眼神平靜得駭人，聲音卻輕淡，“於小公子想要什麽。”
於玖不知道他在問什麽，只知道他指尖壓著的地方發疼，腰也疼，他惶然哭著，“我疼楚恣……別這樣對我，你怎麽了……”
他又欲要覆上唇，不去聽那冷言冷語，楚恣卻微微偏頭，避了過去，在他耳邊輕聲，“要權要錢，本宮若給，於小公子要不要，敢不敢要。”
於玖聽著那讓人發寒的嗓音，背後發涼，激起一層冷汗。
他想從楚恣身上爬下來，卻被楚恣按著腰動彈不得。
他哭得淒慘，哭喘著叫楚恣名字，仰著頭呼吸，雙手背過身去想要掰開楚恣的手。
徒勞無功。
他哭累了，叫也叫了求也求了，楚恣仍在等他應答，寒著臉看他哭紅的雙眼，因呼吸不暢漲紅的臉，嘴唇因剛才覆上來而未消殷紅，唇邊落了絲。
於玖再不反抗，哭著抱住楚恣，“楚恣，疼，我疼……”
楚恣聽他哭了會兒，終於慢慢松手，淡聲，“哪裏疼。”
於玖顫著哭，“脖子，你掐的地方，還有腰，你掐到我肉了。”
楚恣淡寒，“原是本宮的不是。”
於玖抱著他，一顫一顫的，哭得聲音糯軟：“……楚恣，你別這樣，我求你，你告訴我哪裏做錯了，我改，我很笨，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告訴我……”
楚恣緩緩道：“何必自貶。本宮都被你蒙了去，張大人不來，本宮還不敢斷定。”
於玖哭著覆上他的唇，嗚咽著含糊著求他別說了。
楚恣冷眼看著，任由於玖探入。
於玖蹙著眉，閉著的雙眼不斷有眼淚溢落，淒淒慘慘。
漸漸的，吐息困亂，於玖唇邊溢了絲，他抱著楚恣，微闔的雙眼失神，睫毛微顫，“……楚恣。”
楚恣從來都不會動他。
只是靜靜看他，眼裏神色盡隱，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冷淡得讓人不敢靠近，但又因那份隱藏而讓人欲窺。
於玖撫著楚恣衣襟，將那衣襟撩了大半，裏面的珠白暗紋內衫在燈下隱有寒光。
於玖有些熱，身體有些奇怪。
他哭著道：“……楚恣、楚恣，我……我好像……”他無力地攥住腿上的衣料，手指骨節泛青。
怎麽會這樣……
楚恣早已察覺他的變化，但仍靜靜看著。
看他哭得越來越淒慘，心中快意。
於玖大哭起來，惶然無措地叫著楚恣的名字，“……楚恣，我不會了，你別討厭我，我馬上就走，你別討厭我……”
他去喝藥，他去洗澡，他不看楚恣。
楚恣垂眼看他，輕聲，“去哪。”
“去找張大人？還是胡將。”
於玖哭著，“我去、去喝藥，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不敢什麽。”楚恣淡聲，非要他說個所以然。
於玖崩潰大哭，無助地坐在楚恣腿上，雙腿曲著，身體直顫。
他無力地推著楚恣的肩，片刻又自己覆上來，一時之間，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只知道楚恣要討厭他了。
楚恣緩緩將他抱在懷裏，寒聲，“既傻了，不若一傻到底，別讓本宮瞧見你不傻的時候，如何？”
於玖下巴靠在他肩上，雙手撫在他肩膀，緊緊貼著他，一動不敢動，只惶然地哭，不住叫著楚恣的名。
楚恣攏著他的後頸，指尖抵在命門，慢慢加力。
於玖疼瘋了，不住掙紮，卻被楚恣握在腰上的手禁錮得動彈不得，像條瀕死的魚劇烈顫著，眼前陣陣發黑。
楚恣忽然松手，於玖終於解脫，仰頭喘氣，隨即一陣恐懼籠罩全身，他看著楚恣冷寒的臉，哭著從他腿上爬下來，邊爬邊跑，連滾帶爬，跌跌撞撞，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樓梯間。
樓裏只剩楚恣。
他坐在軟椅上，緩緩閉上眼睛，樓下哭聲漸遠，而後再也聽不到。
——
於玖跑出了酒樓。
他在空蕩蕩的大街上邊哭邊逃，不知道該去哪裏，該怎麽辦，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歡他，他在哪裏都不合適，像秋天飄飛的枯草，只能在空中飄搖，無家可歸。
淚眼朦朧，一個不穩摔了。
膝蓋一陣劇烈疼痛，正好磕在了一顆棱角尖銳的石頭上。
是了，他還很倒黴，雖然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就是能讓他生不如死。
於玖哭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跑。
究竟要去哪？
眼淚糊住了雙眼，一時沒看清人，撞進了一個懷裏。
於玖撞得鼻子疼，他沒忍住又哭了，但不忘帶著哭腔道歉，“對不起我沒看路，對不起……”
忽而面前的人輕握他肩膀，溫聲：“玖玖？”
於玖愕然擡頭，眼淚還掛在眼睫上，模模糊糊看不清眼前人，熟悉的聲音卻如惡鬼要人命，“玖玖怎麽哭了。”
無名恐懼鋪天蓋地，於玖再也經不住嚇，腿一軟要倒，被張繾扶住了。
張繾輕嘆，“哭什麽，千歲爺對你做了什麽？”說著取了懷中的手帕，輕輕為他拭去臉上的眼淚，淡笑，“玖玖哭了也這麽好看，千歲爺怎麽舍得讓你跑出來？”
他低目看了眼於玖的衣裳，淺青錦袍盡沾灰，雖然微亂，卻沒有被掀下的痕跡。
不交/歡，那便是折磨了。
畢竟是宦官。
張繾溫和笑了，“玖玖，你若要報覆哥哥，換個人或許可行。”
他低聲，“如今哥哥的兵就快養好了，即便千歲爺現在一手遮天，哥哥也能把他拽下來，將他的屍首掛在城門上。”
“何況千歲爺可疼不了你，你這般貼著他，要他如何做人吶，哥哥瞧著真可憐。”
“你可憐，他可憐，你們都可憐。”
於玖哭著，渾身發軟，從他懷裏掙紮出來，邊爬邊跑。
根本爬不遠，還沾了一身灰。
張繾笑著欣賞了會兒他的狼狽姿態，慢吞吞俯下身將他扶起，不由分說將他打橫抱起，淡笑道：“玖玖如今還能去哪？”
“不若先與哥哥回去，待千歲爺反悔了，哥哥再把你送走，好不好？”
於玖在他懷裏劇烈掙紮，不僅沒能掙出來，還讓張繾找到了個更好更省力的方式抱住。
在空無一人的大街，徐徐走了。
長街盡頭有間院子，點著蒙亮的燈籠。
小廝給張繾開了門，張繾將於玖抱入大堂，坐在軟椅上，將於玖側著，讓他坐在腿上，哄著他，“玖玖哭花了臉，千歲爺可就不喜歡了，聽話，別哭了。”
他取了手帕，慢慢拭去於玖的眼淚。
瞥見於玖膝蓋上的淺青衣袍染了一大片血。
剛才夜色濃重，看不大清，如今到了明亮的大堂，觸目驚心。
張繾嘆道：“看哥哥同你說過什麽，別太急，這就是教訓。”他說著，讓小廝去叫大夫，而後慢慢撩起於玖的錦袍，露出細瘦蒼白的小腿。
膝蓋上的傷口瞧著挺深，皮肉都缺了塊。
於玖這一晚哭過叫過惶然過，還跑了這麽久，已經脫力，被張繾扶著背靠在懷裏，只無力流淚。
張繾抱著他，溫聲，“玖玖再忍忍，大夫馬上就來了。”
“哥哥記得，你以前很能忍痛。現在怎麽這麽愛哭？是哥哥給你餵的藥太多，當真成了傻子，得了瘋病？”
他緩緩擡手，挑著於玖下頜，目光溫和看了他半晌。
語氣溫柔，“瘋了傻了也好，哥哥疼你。只是哥哥有時看著你，又不像瘋了，也不傻，這是怎麽了。”
他輕笑，言語惡毒，“玖玖在裝什麽？”
“以前裝作喜歡哥哥，現在裝作喜歡千歲爺。往後你要裝作喜歡誰，皇上麽？哥哥看皇上很喜歡留你，是這樣嗎？”
於玖聽他越說越惡毒，無力地想要逃走，不住推他，卻被他雙手抱著動彈不得，姿態親密。
於玖又哭了。
他想跑，他想找楚恣。
楚恣好歹平時正常，不對他說重話，也就今晚反常。
但張繾一張嘴奇毒無比，把他一貶再貶，臆想了一堆有的沒的，還不知道要怎麽折磨他。
張繾還待再說，此時大夫來了。
大夫快步抱著藥箱上前，見那一片血，皺著眉覺得麻煩無比。
清水拭去傷口周圍的血，清理上藥包紮。
於玖被那草藥辣得疼得眼淚直流。
張繾微嘆，取了幹凈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淚，“玖玖現在怎麽這麽愛哭。”
“以前鞭子抽下來的時候，玖玖都能忍住不哭，對哥哥破口大罵。現在一點小磨小痛都經不起麽。”
於玖抽噎著，脫力顫著，張繾的話仿佛遠在天邊，聽得不甚真切，縹縹緲緲。
他閉著眼睛，混混沌沌。
不知道大夫什麽時候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等再醒來時，床帳陌生，身邊空無一人。
於玖緩慢坐起，看了眼周圍，一切奢華無比，看著十分陌生。
他恍惚一陣，忽然想起昨天被張繾抱了回來。
在他旁邊的不是楚恣。
無名恐懼淹沒全身，於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卻不想牽動腿上傷口摔了下來，碰倒了一個床櫃上的一瓶青瓷，滿地碎片。
於玖倒黴地又是滿手血。
他忍了片刻，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眼淚會讓他看不清腳下的路。
他慢慢爬起來，將滿手紮進血肉的尖利碎塊輕輕拂下，微微握拳。
不去想就不疼了，沒事的，小磨小痛罷了。
於玖擦幹了疼出來的眼淚，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門被人緩慢推開，張繾出現眼前。
張繾笑了，“玖玖怎麽自己出來了。”
目光微偏，看到於玖滿手血，微嘆，“玖玖怎麽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走進去關了門，擋在門邊，“玖玖喜歡受傷，那哥哥之好順著玖玖的意。大夫不會再來，倘若傷口化了膿，爛了肉，玖玖忍不了了的時候再說吧。”
他微笑著朝於玖走來。
於玖驚惶地後退，一瘸一拐的，走得艱難緩慢。
張繾饒有興致地看他，欣賞著他膽戰心驚時的樣子，心中快意，笑容也越發溫和，“玖玖怕哥哥？”
於玖的腰忽然抵到了桌子邊緣，退無可退。
張繾緩緩壓下來，雙手攔住去路，微笑著望進他的眼，溫聲，“玖玖連害怕都這麽好看。不若哥哥把你送去香風樓的第二家香風館，玖玖一定能賺很多錢。”
他低目，看著於玖臉上病態的白，又淡笑道：“嗯——不過怕是沒有命花。”
於玖忍了又忍，終於罵他，“你不是好人。”
罵也罵不過，這點語言甚至算不上傷害。
張繾聽笑了，誇讚道：“玖玖誇得真可愛。”
於玖拳頭攥緊，血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滴落，他也顧不上疼了，難堪地推張繾，“讓我走。”
張繾挑眉，一只手便能將於玖兩手一起錮住，把他推在桌上，俯身看他，“玖玖當真不一樣了。”
“千歲爺現下不在這裏，你再裝下去，又有什麽意思？”
他微微靠近於玖，“千歲爺很早便想殺你了，他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你恬不知恥背著哥哥嫁給他，你以為他會幫你討回公道？他恨不得掐死你。”
張繾溫和笑道：“玖玖三年沒能出於府，消息閉塞。那哥哥現在告訴你，玖玖可聽好了。”
“刑部是千歲爺在管，三年裏，他不知道讓多少人下了獄。有的被活活困死，有的受淩遲，有的一碗毒酒下肚暴斃，各種死法應有盡有。哥哥活得真難。在他身邊安插的人都被他拔絕了。”
“你當他是什麽？你以為你病了三年他就心中快意能既往不咎，和你夫妻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張繾笑了，輕慢地拍了拍於玖的臉，“你總說男子也能和男子在一起，女子也能和女子在一起，只要心意想通便可，從不懼世人眼光。”
“現在呢，丟人嗎？人家畏懼千歲爺，不敢說什麽，來日哥哥將他殺了掛於城門，你看有多少人對他口誅筆伐，罵他惡心不幹不凈。”
“你有病，他也有病。”
於玖再也忍不住，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了他的手，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掌。
手疼，非常疼，心更疼。
什麽話都能說出口，誅心也就是這樣了。
那一掌讓張繾出神片刻，而後緩緩擡眼看於玖，像在看死人。
於玖忍著眼淚，咬牙：“你憑什麽說他。”
“憑什麽說我，你憑什麽。”
忽然沒忍住掉了眼淚，他卻沒哭出聲。
本來氣勢就弱，再哭出聲連吵架也吵不贏。
張繾舌尖抵了抵側頰，嘴裏竟然漫了血，他忽然笑了，越笑越大聲，最後漸漸平靜，目光也怨毒。
“玖玖，哥哥一掌下去，怕是能要了你的命。”
他緩緩上前，“終於不裝了。軟弱給千歲爺看也罷，畢竟你不裝就死了。哥哥不是外人，你可大膽罵，大膽打，想幹什麽便幹什麽。”
他忽然態度緩和，“玖玖問哥哥憑什麽說他。憑他是千歲爺，一個宦官，一個閹人，處處壓著哥哥，我問他憑什麽？”
“憑什麽說你。憑你生來是於家獨子，含著金湯匙，讀不盡的書，神童名聲在外。而哥哥什麽也不是，自幼雙親盡亡，活得困苦艱難，發奮讀書只得到鄰裏譏諷嘲笑，笑哥哥一個鄉裏野人夢什麽高天大殿。”
“哥哥活得真難。”
他神色冷淡，“你於家安的什麽心哥哥一清二楚。什麽養育之恩助學入仕，這些話莫要再提，哥哥聽了只會發笑。”
“哥哥是個陪襯罷了，於太傅有權有勢，哥哥被他逼著帶來於家，你說哥哥恨不恨？你喜歡哥哥，哥哥卻看你是閻羅，我真恨你，恨你們於家上上下下所有人。”
他微笑：“但現在誰能比得過我張某，誰不被我踩在腳下，就連現在風風光光的千歲爺，不日也得跪著朝我求饒。”
他緩聲，“玖玖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免得不日千歲爺死了，哥哥一個不留神，你也跟著去。”
於玖怒到發抖，滿心滿口的爭辯盡在嘴邊，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口，最後只問一句，“於太傅他有什麽理由逼你？”
張繾垂目，笑了，“你當真是不了解你爹的為人。”
“他所有人眼裏，是於太傅，大燕的帝王師，德高望重。在我面前，你又知道他是什麽樣？他的原話，你且聽好。”
“本官有一子，才學出眾，享有神童之名。自幼通經書，善詩畫，六藝齊精，為人剛正剛直，是個輔佐帝王的好苗。你且與本官離開，離開這窮鄉僻野，本官送你入仕，與他同堂。你若不來，本官親自將你提上去。”
張繾冷眼看他，“玖玖聽得出什麽，你設身處地地從哥哥這裏想，聽出來的是什麽意思。”
高官世家，窮鄉僻野。
才學出眾，苦讀無解。
六藝齊精，一無所長。
有資格剛正剛直，他只配苦苦隱忍。
句句無心，句句戳心。
你問我憑什麽。
我問我為何生來窮鄉僻野難夢高堂。苦讀詩書欲要靠自己開出一條路，卻被譏諷嘲笑。要送我入仕，不要我成就自己，而苦苦追著自小什麽都有的你同上高堂。
我也才十一歲，怎麽就挨打看清了世態炎涼？
“你於家人憑什麽？哥哥有拒絕的餘地？若不來，親自將我提上去？好一個德高望重的於太傅，哥哥怕了，哥哥願意做你的陪襯，玖玖，對哥哥的話滿不滿意？”
於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他不知道怎麽反駁，難以反駁。
他覺得不對，但又反駁不了。
張繾見他不語，溫和一笑，緩緩伸手，隨意地取了於玖垂在身前的長發把玩，一縷一縷細細分著，“也罷，你們高位上呆久了，所見皆是阿諛奉承，身心舒暢。哪能知道哥哥此等市井小人在想什麽。”
他將僵直的於玖輕輕抱住，親密地道：“玖玖沒瘋，千歲爺也靠不住，不若重新回到哥哥這裏，幫哥哥順順利利殺了千歲爺，哥哥讓你過上從前的生活，不必再看人臉色，如何？”
於玖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且好使。
張繾要殺楚恣，楚恣大概不知道。
如果他能模仿原主幾分，混進他們的陣營，再給楚恣通風報信，或許可以讓楚恣活下來。
他從來沒這麽大膽過。
於玖怕得不住發抖，卻更加堅定。
他抿了抿發白的唇，憑著他聽到的原主事跡，和那封直觀剛烈性情的恨怨血書，用感覺去學習原主，靠近原主，嘗試演原主幾分眉目。
“張繾，你若不能重信守諾，該當如何？”
於玖語文不太行，想了半天拼湊出這麽一句感覺可以的話。
張繾仿佛真的當他是原主，毫不懷疑，在他耳邊道，“千歲爺在差人找你，你知不知道。”
於玖一聽到楚恣的名字，鼻子一酸，原形畢露，又想哭了。
但忍了一陣，還是憋了回去。
他還在學習原主。
張繾繼續道：“哥哥說錯了，千歲爺或許是愛你的，又或許是覺著你病怏怏的樣子好看得緊，想留你在身邊天天盯著時不時抱一把好成全他的齷齪。”
“玖玖，千歲爺現在被你綁著，你可要利用好。”
張繾松開他，握著他的手：“哥哥在西城山養了兵，四個觀，觀主皆非普通人。千歲爺的人幾次三番來探，皆被除了。”
“兵已養成，剩下的糧食兵器車馬需要花上萬貫錢財。而哥哥這裏的錢用得緊，國庫又在千歲爺手中。你既已當了右仆射，自當理理江州水患瘟疫災荒，這是一大筆錢，夠用了。”
“因為是你，或許千歲爺會撥下來多一些，我們也好存些救急用的，然後再把他引進西城山，將他的人盡數攔下，殺個幹凈。”
張繾微笑，緩緩挑起於玖的下巴，欣賞他蒼白的臉，“玖玖真漂亮，哭起來更美，不怪千歲爺把你帶在身邊緊著。以往你們劍拔弩張，或許是玖玖不夠軟，現在大不相同了，連哥哥也要被玖玖這副淒慘的樣子折腰，相與玖玖同榻而眠。”
他微微俯下身，溫笑著盯著於玖，“玖玖，還喜歡哥哥嗎？哥哥娶你好不好，此次當真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將你娶進門，哥哥也看開了，不怕丟人。”
他手掌在於玖腰間輕輕一握，帶離了桌邊，推到了床，他一壓，在於玖頸側道：“千歲爺碰過你沒有？”
沒等於玖說話掙紮，張繾便自顧自道：“真對不起，哥哥忘了，他是個閹人，疼不了你。”
說著他興致盎然，笑道：“那你們是怎麽做的。你自己來，他看著？”張繾笑道：“也不錯，玖玖應當——”
又是帶血的一掌。
於玖手掌的血還沒止，在張繾臉上開了朵花。
他又驚又怒，怒到淚意洶湧也死撐著沒掉下一滴。
“張繾，我不管你出身如何，你現在的所言所行就比所有人齷齪成百上千倍。”
殊不知他拼湊了多少零碎古言才得出這麽一句像模像樣的話，演原身也不知道有沒有ooc，但他發自內心地爽了。
怕眼淚陡然掉落，於玖大著膽子推開他，瘸著腿站起身，垂著雙血淋淋的手背過身，穩住聲音，“楚恣在哪。”
張繾摸了摸被打的臉，冷笑，“出院子往右走到昨天的酒樓，千歲爺現下就在上面審人，玖玖可要小心，別被他殺了。”
於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心中海浪滔天翻滾不休，渾身都不得勁。
腿疼手也疼，被張繾五六番話氣的心口疼，堵著不上不下，一口悶氣憋在心裏。
腿腳剛一邁出院門，他再也裝不出原身的樣子，變回了那副沒出息的樣子，邊哭邊扶著墻走，沒墻就慢吞吞挪著走，淒淒慘慘的樣子看得路邊的人頻頻偷望。
於玖眼淚糊了眼，看不清別人異樣的眼光，只知道楚恣在找他，在等他。
緩緩走著，終於到了酒樓。
酒樓裏安靜非常，於玖預感楚恣就在上面，眼淚掉得更加洶湧。
他慢慢爬上樓，轉過拐角，目光看到高位上的人的瞬間，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死咬著唇，最後沒繃住，就這麽在樓梯口大哭起來。
他邊哭邊瘸腿走過去，撲到高位上的人懷裏，坐在腿上抱住人頸間，頭埋在人肩上大哭。
他爬上來時，帶血的手沾得楚恣珠白長衣一片血汙。
“……我昨天、在大街上摔了，石頭卡在肉裏，被張繾撿回去……今天又打碎瓶子劃了手……楚、楚恣，我不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昨天那樣對我，我要是錯了你告訴我。”
“我真的只有你了，我連家也沒有，哪裏都疼。”
他說話漸漸混亂，想到什麽說什麽，一茬接一茬，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笨笨的。
一直沒動的楚恣聽他越說越慘，越慘哭得越淒厲，終於睜開眼，緩緩擡手，虛虛回抱。
於玖病太久，在楚恣懷裏瘦瘦小小的，一只手便能攏起來。
楚恣微微偏頭，問他：“除手與腿，可還有疼處。”
無人安慰會堅強，有人安慰反而眼淚洶湧。
於玖哭著：“……哪裏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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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恣QAQ
一片死寂。
於玖站在楚恣身旁，看面前的胡敏山眼神醉熱，下意識往楚恣身邊靠了靠，不發一言。
胡敏山見他不過來，微微瞇眼，晃著手倒酒，“魚縣的美人就是皮薄，還得本將親自過去。”
軍將用的酒杯足有半個巴掌大，胡敏山倒了滿滿一杯，搖搖晃晃朝於玖走來，“來喝酒，今夜與本將一度春宵……”
於玖臉色煞白，他忍不住攥住了楚恣的衣袍：“……楚恣。”
楚恣微微擡手，身後的侍從走出，在胡敏山還沒反應過來時即刻押住，“新將胡敏山聽令，聽諫處一人報你投敵，欲要千歲爺親自來擒，此罪可認？”
胡敏山終於酒醒，瞪大眼睛看到了於玖身邊的楚恣，終於惶惶然。聞侍從的話，更是冷驚，結巴：“末、末將冤枉，冤枉啊！”
他看向楚恣，抖這腿道：“千歲爺！末將冤枉！末將雖未打下城中要地，但一心為國為民，絕無他心！還望千歲爺明鑒！”
楚恣緩緩走上高位，有人立刻搬來雙座軟椅，奉上瓜果酒茶。
於玖坐在楚恣身邊，聽楚恣道：“本宮探查，城西江州擁地勢之利，遠攻近守，大燕獨一份。”
酒樓死寂，胡敏山抖著唇，白了臉，見楚恣沒再說下去，一個冷顫。
楚恣闔眼，淡聲：“近日江州城破，有人上報胡將收了敵軍的幾兩碎銀，投敵賣國，本宮因此寢食難安，胡將如何看。”
胡敏山大驚，“千歲爺明鑒！我胡敏山雖非常勝將軍，打起仗卻也不敢含糊，更不敢投敵叛國，忠心可鑒，只恨不得現在立即領兵，將敵國一並打了！”
楚恣垂眼，“胡將忠心本宮了然。可城破讓地乃為事實，胡將如何？”
胡敏山冷汗直流，顫道：“……此一戰，末將本想打入敵中，先收一城，卻不想敵軍將領非我等可比，大敗逃回，敵軍乘勝追來，才有如今城破。”
楚恣：“軍中宴為勝者慶功之辦，胡將此言，與今日慶賀痛飲，欲與美人共度春宵之舉背道而馳，此又如何。”
胡將猛地看向於玖。
於玖膚色病白，小小一張臉，眉目漂亮，抿著唇倚靠在楚恣身旁，怯怯拉著人袍子。
他終於明白自己幹了什麽。
立刻掙了侍從跪倒，頭磕在地上，“千歲爺降罪，末將一時被酒迷了心神，不知他是千歲爺之……之寵，請千歲爺降罪！”
楚恣嗓音淡淡，“寵？”
胡敏山帶兵打仗多年，只知道喝酒與美人共度春宵，其餘一概不知，消息閉塞。聞楚恣這聲意義不明的話語，猛地擡頭，楞然看著於玖。
一副抱病的虛弱樣，確實經不起折騰，只能看著不能動，當作一個花瓶來賞，而且這個花瓶還挺眼熟。
他抖著唇，顫聲：“……莫非是千歲爺的之親？”他又看了眼於玖。
楚恣閉上眼，微微擡手，侍從立刻上前將胡敏山拖走。
胡敏山已經盯了於玖好半晌，總覺得在哪見過，卻死活想不起來。現下還不知道會被拖走送到哪，整個人都抖了起來，顫聲大喊，“千歲爺饒命！末將酒迷了眼，千歲爺！”
於玖看著人被拖走，抿著唇不敢說話。
忽然有人道：“千歲爺與玖玖恩愛，旁人看在眼裏。只是如今戰事吃緊，江州沒了胡將軍，可謂城危，美人在懷卻家國無保，得不償失。”
說話人緩緩從樓中上來，腳步閑慢，一身白袍，笑容溫和：“玖玖也來了？”
於玖看到張繾就一陣頭疼，他皺眉。
今天怎麽了，他還以為是來吃飯的。
張繾朝楚恣一禮，溫和笑道：“千歲爺此番前來，張某一遇，心中大喜。見了玖玖，更是心喜。”
“可否與千歲爺玖玖共飲一杯？”
於玖對張繾有陰影，低著頭不說話，希望楚恣千萬別答應。他這樣想著，忍不住去握楚恣的手，小聲，“楚恣。”
我不想吃飯了。
楚恣淡聲，“不想？”
於玖點頭。
他以為楚恣會拒絕，沒想楚恣卻道：“那便一起。”
於玖猛地擡頭，見楚恣面色平靜，不似作假。
他以為楚恣聽岔了，講明道：“楚恣，我不去可以嗎？”
楚恣：“張大人盛情邀請，如何能推。”
於玖慌了神，急急抱住楚恣，“楚恣……他不安好心。”他爬上楚恣的腿跪坐，面對面抱著楚恣，兩只胳膊搭在他肩，在他懷裏道：“楚恣……我怕他，他想殺我。”
楚恣垂眸，於玖帶上了哭腔，“他根本不想讓我活，一起吃飯了他下毒怎麽辦……”
楚恣一手虛抱他腰，緩緩道：“他既是你兄長，如何能害你。”
於玖聞言，淚眼朦朧擡頭，正好迎上了楚恣冷寒的目光，看得人心驚膽戰。
他忍不住松了胳膊，楚恣搭在他腰間的手卻慢慢收緊，“於小公子不若今日與兄長痛飲一番，也好絕了他相思之情？”
楚恣掐得他有些疼，於玖被激出了眼淚，手背過身去抓他的手，“……楚恣，疼，我疼……”他帶上了哭腔，“……楚恣。”
楚恣微微松了手，卻沒移開，靜靜看著他哭紅的眼，“哭什麽。”
“兄長在前，這番無禮，他可要寒了心。”
於玖不知道他怎麽了，哭著抱他，“楚恣，你別這樣，楚恣，我做錯事了你跟我說，你別這樣對我……”
一旁的張繾雖仍帶笑意，眼眸卻陰寒，定定看著於玖，笑道：“玖玖不若離家太久，與哥哥生分了？”
於玖哭著：“……楚恣。”他用力抱住楚恣，在楚恣耳邊哭。
楚恣眉眼冷寒，嗓音冷淡，“張大人問你話，為何不回。”
於玖哭著，“楚恣，楚恣，你別說了。”他偏頭去親楚恣，待尋到他的唇後覆了上去，嗚咽聲盡沒在裏面。
楚恣由著他探，搭在他腰間的手漸漸松了。
張繾冷笑，低頭一禮，“既如此，張某便也不過多打擾，千歲爺身安，張某且先行一步。”
說完毫不猶豫下樓，面冷如冬日寒冰。
樓裏的將士尷尬跪在一邊，皆低著頭。
這時有侍從上前，“請諸位隨我來。”眾將士齊齊松口氣，立馬跟著侍從下樓，跪麻的腿腳竟也跑得飛快，一刻不敢停，一眼不敢看，恨不得臉耳朵也堵上，不聽那溢出的痛苦低吟聲。
整間樓裏只剩楚恣和於玖。
於玖雙眼哭紅，微喘著氣，“楚恣、楚恣，疼。”
楚恣一手收著他腰，一手按在他頸間斃命處，眼神平靜得駭人，聲音卻輕淡，“於小公子想要什麽。”
於玖不知道他在問什麽，只知道他指尖壓著的地方發疼，腰也疼，他惶然哭著，“我疼楚恣……別這樣對我，你怎麽了……”
他又欲要覆上唇，不去聽那冷言冷語，楚恣卻微微偏頭，避了過去，在他耳邊輕聲，“要權要錢，本宮若給，於小公子要不要，敢不敢要。”
於玖聽著那讓人發寒的嗓音，背後發涼，激起一層冷汗。
他想從楚恣身上爬下來，卻被楚恣按著腰動彈不得。
他哭得淒慘，哭喘著叫楚恣名字，仰著頭呼吸，雙手背過身去想要掰開楚恣的手。
徒勞無功。
他哭累了，叫也叫了求也求了，楚恣仍在等他應答，寒著臉看他哭紅的雙眼，因呼吸不暢漲紅的臉，嘴唇因剛才覆上來而未消殷紅，唇邊落了絲。
於玖再不反抗，哭著抱住楚恣，“楚恣，疼，我疼……”
楚恣聽他哭了會兒，終於慢慢松手，淡聲，“哪裏疼。”
於玖顫著哭，“脖子，你掐的地方，還有腰，你掐到我肉了。”
楚恣淡寒，“原是本宮的不是。”
於玖抱著他，一顫一顫的，哭得聲音糯軟：“……楚恣，你別這樣，我求你，你告訴我哪裏做錯了，我改，我很笨，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告訴我……”
楚恣緩緩道：“何必自貶。本宮都被你蒙了去，張大人不來，本宮還不敢斷定。”
於玖哭著覆上他的唇，嗚咽著含糊著求他別說了。
楚恣冷眼看著，任由於玖探入。
於玖蹙著眉，閉著的雙眼不斷有眼淚溢落，淒淒慘慘。
漸漸的，吐息困亂，於玖唇邊溢了絲，他抱著楚恣，微闔的雙眼失神，睫毛微顫，“……楚恣。”
楚恣從來都不會動他。
只是靜靜看他，眼裏神色盡隱，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冷淡得讓人不敢靠近，但又因那份隱藏而讓人欲窺。
於玖撫著楚恣衣襟，將那衣襟撩了大半，裏面的珠白暗紋內衫在燈下隱有寒光。
於玖有些熱，身體有些奇怪。
他哭著道：“……楚恣、楚恣，我……我好像……”他無力地攥住腿上的衣料，手指骨節泛青。
怎麽會這樣……
楚恣早已察覺他的變化，但仍靜靜看著。
看他哭得越來越淒慘，心中快意。
於玖大哭起來，惶然無措地叫著楚恣的名字，“……楚恣，我不會了，你別討厭我，我馬上就走，你別討厭我……”
他去喝藥，他去洗澡，他不看楚恣。
楚恣垂眼看他，輕聲，“去哪。”
“去找張大人？還是胡將。”
於玖哭著，“我去、去喝藥，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不敢什麽。”楚恣淡聲，非要他說個所以然。
於玖崩潰大哭，無助地坐在楚恣腿上，雙腿曲著，身體直顫。
他無力地推著楚恣的肩，片刻又自己覆上來，一時之間，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只知道楚恣要討厭他了。
楚恣緩緩將他抱在懷裏，寒聲，“既傻了，不若一傻到底，別讓本宮瞧見你不傻的時候，如何？”
於玖下巴靠在他肩上，雙手撫在他肩膀，緊緊貼著他，一動不敢動，只惶然地哭，不住叫著楚恣的名。
楚恣攏著他的後頸，指尖抵在命門，慢慢加力。
於玖疼瘋了，不住掙紮，卻被楚恣握在腰上的手禁錮得動彈不得，像條瀕死的魚劇烈顫著，眼前陣陣發黑。
楚恣忽然松手，於玖終於解脫，仰頭喘氣，隨即一陣恐懼籠罩全身，他看著楚恣冷寒的臉，哭著從他腿上爬下來，邊爬邊跑，連滾帶爬，跌跌撞撞，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樓梯間。
樓裏只剩楚恣。
他坐在軟椅上，緩緩閉上眼睛，樓下哭聲漸遠，而後再也聽不到。
——
於玖跑出了酒樓。
他在空蕩蕩的大街上邊哭邊逃，不知道該去哪裏，該怎麽辦，好像所有人都不喜歡他，他在哪裏都不合適，像秋天飄飛的枯草，只能在空中飄搖，無家可歸。
淚眼朦朧，一個不穩摔了。
膝蓋一陣劇烈疼痛，正好磕在了一顆棱角尖銳的石頭上。
是了，他還很倒黴，雖然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就是能讓他生不如死。
於玖哭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跑。
究竟要去哪？
眼淚糊住了雙眼，一時沒看清人，撞進了一個懷裏。
於玖撞得鼻子疼，他沒忍住又哭了，但不忘帶著哭腔道歉，“對不起我沒看路，對不起……”
忽而面前的人輕握他肩膀，溫聲：“玖玖？”
於玖愕然擡頭，眼淚還掛在眼睫上，模模糊糊看不清眼前人，熟悉的聲音卻如惡鬼要人命，“玖玖怎麽哭了。”
無名恐懼鋪天蓋地，於玖再也經不住嚇，腿一軟要倒，被張繾扶住了。
張繾輕嘆，“哭什麽，千歲爺對你做了什麽？”說著取了懷中的手帕，輕輕為他拭去臉上的眼淚，淡笑，“玖玖哭了也這麽好看，千歲爺怎麽舍得讓你跑出來？”
他低目看了眼於玖的衣裳，淺青錦袍盡沾灰，雖然微亂，卻沒有被掀下的痕跡。
不交/歡，那便是折磨了。
畢竟是宦官。
張繾溫和笑了，“玖玖，你若要報覆哥哥，換個人或許可行。”
他低聲，“如今哥哥的兵就快養好了，即便千歲爺現在一手遮天，哥哥也能把他拽下來，將他的屍首掛在城門上。”
“何況千歲爺可疼不了你，你這般貼著他，要他如何做人吶，哥哥瞧著真可憐。”
“你可憐，他可憐，你們都可憐。”
於玖哭著，渾身發軟，從他懷裏掙紮出來，邊爬邊跑。
根本爬不遠，還沾了一身灰。
張繾笑著欣賞了會兒他的狼狽姿態，慢吞吞俯下身將他扶起，不由分說將他打橫抱起，淡笑道：“玖玖如今還能去哪？”
“不若先與哥哥回去，待千歲爺反悔了，哥哥再把你送走，好不好？”
於玖在他懷裏劇烈掙紮，不僅沒能掙出來，還讓張繾找到了個更好更省力的方式抱住。
在空無一人的大街，徐徐走了。
長街盡頭有間院子，點著蒙亮的燈籠。
小廝給張繾開了門，張繾將於玖抱入大堂，坐在軟椅上，將於玖側著，讓他坐在腿上，哄著他，“玖玖哭花了臉，千歲爺可就不喜歡了，聽話，別哭了。”
他取了手帕，慢慢拭去於玖的眼淚。
瞥見於玖膝蓋上的淺青衣袍染了一大片血。
剛才夜色濃重，看不大清，如今到了明亮的大堂，觸目驚心。
張繾嘆道：“看哥哥同你說過什麽，別太急，這就是教訓。”他說著，讓小廝去叫大夫，而後慢慢撩起於玖的錦袍，露出細瘦蒼白的小腿。
膝蓋上的傷口瞧著挺深，皮肉都缺了塊。
於玖這一晚哭過叫過惶然過，還跑了這麽久，已經脫力，被張繾扶著背靠在懷裏，只無力流淚。
張繾抱著他，溫聲，“玖玖再忍忍，大夫馬上就來了。”
“哥哥記得，你以前很能忍痛。現在怎麽這麽愛哭？是哥哥給你餵的藥太多，當真成了傻子，得了瘋病？”
他緩緩擡手，挑著於玖下頜，目光溫和看了他半晌。
語氣溫柔，“瘋了傻了也好，哥哥疼你。只是哥哥有時看著你，又不像瘋了，也不傻，這是怎麽了。”
他輕笑，言語惡毒，“玖玖在裝什麽？”
“以前裝作喜歡哥哥，現在裝作喜歡千歲爺。往後你要裝作喜歡誰，皇上麽？哥哥看皇上很喜歡留你，是這樣嗎？”
於玖聽他越說越惡毒，無力地想要逃走，不住推他，卻被他雙手抱著動彈不得，姿態親密。
於玖又哭了。
他想跑，他想找楚恣。
楚恣好歹平時正常，不對他說重話，也就今晚反常。
但張繾一張嘴奇毒無比，把他一貶再貶，臆想了一堆有的沒的，還不知道要怎麽折磨他。
張繾還待再說，此時大夫來了。
大夫快步抱著藥箱上前，見那一片血，皺著眉覺得麻煩無比。
清水拭去傷口周圍的血，清理上藥包紮。
於玖被那草藥辣得疼得眼淚直流。
張繾微嘆，取了幹凈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淚，“玖玖現在怎麽這麽愛哭。”
“以前鞭子抽下來的時候，玖玖都能忍住不哭，對哥哥破口大罵。現在一點小磨小痛都經不起麽。”
於玖抽噎著，脫力顫著，張繾的話仿佛遠在天邊，聽得不甚真切，縹縹緲緲。
他閉著眼睛，混混沌沌。
不知道大夫什麽時候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等再醒來時，床帳陌生，身邊空無一人。
於玖緩慢坐起，看了眼周圍，一切奢華無比，看著十分陌生。
他恍惚一陣，忽然想起昨天被張繾抱了回來。
在他旁邊的不是楚恣。
無名恐懼淹沒全身，於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卻不想牽動腿上傷口摔了下來，碰倒了一個床櫃上的一瓶青瓷，滿地碎片。
於玖倒黴地又是滿手血。
他忍了片刻，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眼淚會讓他看不清腳下的路。
他慢慢爬起來，將滿手紮進血肉的尖利碎塊輕輕拂下，微微握拳。
不去想就不疼了，沒事的，小磨小痛罷了。
於玖擦幹了疼出來的眼淚，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門被人緩慢推開，張繾出現眼前。
張繾笑了，“玖玖怎麽自己出來了。”
目光微偏，看到於玖滿手血，微嘆，“玖玖怎麽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走進去關了門，擋在門邊，“玖玖喜歡受傷，那哥哥之好順著玖玖的意。大夫不會再來，倘若傷口化了膿，爛了肉，玖玖忍不了了的時候再說吧。”
他微笑著朝於玖走來。
於玖驚惶地後退，一瘸一拐的，走得艱難緩慢。
張繾饒有興致地看他，欣賞著他膽戰心驚時的樣子，心中快意，笑容也越發溫和，“玖玖怕哥哥？”
於玖的腰忽然抵到了桌子邊緣，退無可退。
張繾緩緩壓下來，雙手攔住去路，微笑著望進他的眼，溫聲，“玖玖連害怕都這麽好看。不若哥哥把你送去香風樓的第二家香風館，玖玖一定能賺很多錢。”
他低目，看著於玖臉上病態的白，又淡笑道：“嗯——不過怕是沒有命花。”
於玖忍了又忍，終於罵他，“你不是好人。”
罵也罵不過，這點語言甚至算不上傷害。
張繾聽笑了，誇讚道：“玖玖誇得真可愛。”
於玖拳頭攥緊，血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滴落，他也顧不上疼了，難堪地推張繾，“讓我走。”
張繾挑眉，一只手便能將於玖兩手一起錮住，把他推在桌上，俯身看他，“玖玖當真不一樣了。”
“千歲爺現下不在這裏，你再裝下去，又有什麽意思？”
他微微靠近於玖，“千歲爺很早便想殺你了，他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你恬不知恥背著哥哥嫁給他，你以為他會幫你討回公道？他恨不得掐死你。”
張繾溫和笑道：“玖玖三年沒能出於府，消息閉塞。那哥哥現在告訴你，玖玖可聽好了。”
“刑部是千歲爺在管，三年裏，他不知道讓多少人下了獄。有的被活活困死，有的受淩遲，有的一碗毒酒下肚暴斃，各種死法應有盡有。哥哥活得真難。在他身邊安插的人都被他拔絕了。”
“你當他是什麽？你以為你病了三年他就心中快意能既往不咎，和你夫妻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張繾笑了，輕慢地拍了拍於玖的臉，“你總說男子也能和男子在一起，女子也能和女子在一起，只要心意想通便可，從不懼世人眼光。”
“現在呢，丟人嗎？人家畏懼千歲爺，不敢說什麽，來日哥哥將他殺了掛於城門，你看有多少人對他口誅筆伐，罵他惡心不幹不凈。”
“你有病，他也有病。”
於玖再也忍不住，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了他的手，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掌。
手疼，非常疼，心更疼。
什麽話都能說出口，誅心也就是這樣了。
那一掌讓張繾出神片刻，而後緩緩擡眼看於玖，像在看死人。
於玖忍著眼淚，咬牙：“你憑什麽說他。”
“憑什麽說我，你憑什麽。”
忽然沒忍住掉了眼淚，他卻沒哭出聲。
本來氣勢就弱，再哭出聲連吵架也吵不贏。
張繾舌尖抵了抵側頰，嘴裏竟然漫了血，他忽然笑了，越笑越大聲，最後漸漸平靜，目光也怨毒。
“玖玖，哥哥一掌下去，怕是能要了你的命。”
他緩緩上前，“終於不裝了。軟弱給千歲爺看也罷，畢竟你不裝就死了。哥哥不是外人，你可大膽罵，大膽打，想幹什麽便幹什麽。”
他忽然態度緩和，“玖玖問哥哥憑什麽說他。憑他是千歲爺，一個宦官，一個閹人，處處壓著哥哥，我問他憑什麽？”
“憑什麽說你。憑你生來是於家獨子，含著金湯匙，讀不盡的書，神童名聲在外。而哥哥什麽也不是，自幼雙親盡亡，活得困苦艱難，發奮讀書只得到鄰裏譏諷嘲笑，笑哥哥一個鄉裏野人夢什麽高天大殿。”
“哥哥活得真難。”
他神色冷淡，“你於家安的什麽心哥哥一清二楚。什麽養育之恩助學入仕，這些話莫要再提，哥哥聽了只會發笑。”
“哥哥是個陪襯罷了，於太傅有權有勢，哥哥被他逼著帶來於家，你說哥哥恨不恨？你喜歡哥哥，哥哥卻看你是閻羅，我真恨你，恨你們於家上上下下所有人。”
他微笑：“但現在誰能比得過我張某，誰不被我踩在腳下，就連現在風風光光的千歲爺，不日也得跪著朝我求饒。”
他緩聲，“玖玖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免得不日千歲爺死了，哥哥一個不留神，你也跟著去。”
於玖怒到發抖，滿心滿口的爭辯盡在嘴邊，卻無論如何都講不出口，最後只問一句，“於太傅他有什麽理由逼你？”
張繾垂目，笑了，“你當真是不了解你爹的為人。”
“他所有人眼裏，是於太傅，大燕的帝王師，德高望重。在我面前，你又知道他是什麽樣？他的原話，你且聽好。”
“本官有一子，才學出眾，享有神童之名。自幼通經書，善詩畫，六藝齊精，為人剛正剛直，是個輔佐帝王的好苗。你且與本官離開，離開這窮鄉僻野，本官送你入仕，與他同堂。你若不來，本官親自將你提上去。”
張繾冷眼看他，“玖玖聽得出什麽，你設身處地地從哥哥這裏想，聽出來的是什麽意思。”
高官世家，窮鄉僻野。
才學出眾，苦讀無解。
六藝齊精，一無所長。
有資格剛正剛直，他只配苦苦隱忍。
句句無心，句句戳心。
你問我憑什麽。
我問我為何生來窮鄉僻野難夢高堂。苦讀詩書欲要靠自己開出一條路，卻被譏諷嘲笑。要送我入仕，不要我成就自己，而苦苦追著自小什麽都有的你同上高堂。
我也才十一歲，怎麽就挨打看清了世態炎涼？
“你於家人憑什麽？哥哥有拒絕的餘地？若不來，親自將我提上去？好一個德高望重的於太傅，哥哥怕了，哥哥願意做你的陪襯，玖玖，對哥哥的話滿不滿意？”
於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他不知道怎麽反駁，難以反駁。
他覺得不對，但又反駁不了。
張繾見他不語，溫和一笑，緩緩伸手，隨意地取了於玖垂在身前的長發把玩，一縷一縷細細分著，“也罷，你們高位上呆久了，所見皆是阿諛奉承，身心舒暢。哪能知道哥哥此等市井小人在想什麽。”
他將僵直的於玖輕輕抱住，親密地道：“玖玖沒瘋，千歲爺也靠不住，不若重新回到哥哥這裏，幫哥哥順順利利殺了千歲爺，哥哥讓你過上從前的生活，不必再看人臉色，如何？”
於玖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且好使。
張繾要殺楚恣，楚恣大概不知道。
如果他能模仿原主幾分，混進他們的陣營，再給楚恣通風報信，或許可以讓楚恣活下來。
他從來沒這麽大膽過。
於玖怕得不住發抖，卻更加堅定。
他抿了抿發白的唇，憑著他聽到的原主事跡，和那封直觀剛烈性情的恨怨血書，用感覺去學習原主，靠近原主，嘗試演原主幾分眉目。
“張繾，你若不能重信守諾，該當如何？”
於玖語文不太行，想了半天拼湊出這麽一句感覺可以的話。
張繾仿佛真的當他是原主，毫不懷疑，在他耳邊道，“千歲爺在差人找你，你知不知道。”
於玖一聽到楚恣的名字，鼻子一酸，原形畢露，又想哭了。
但忍了一陣，還是憋了回去。
他還在學習原主。
張繾繼續道：“哥哥說錯了，千歲爺或許是愛你的，又或許是覺著你病怏怏的樣子好看得緊，想留你在身邊天天盯著時不時抱一把好成全他的齷齪。”
“玖玖，千歲爺現在被你綁著，你可要利用好。”
張繾松開他，握著他的手：“哥哥在西城山養了兵，四個觀，觀主皆非普通人。千歲爺的人幾次三番來探，皆被除了。”
“兵已養成，剩下的糧食兵器車馬需要花上萬貫錢財。而哥哥這裏的錢用得緊，國庫又在千歲爺手中。你既已當了右仆射，自當理理江州水患瘟疫災荒，這是一大筆錢，夠用了。”
“因為是你，或許千歲爺會撥下來多一些，我們也好存些救急用的，然後再把他引進西城山，將他的人盡數攔下，殺個幹凈。”
張繾微笑，緩緩挑起於玖的下巴，欣賞他蒼白的臉，“玖玖真漂亮，哭起來更美，不怪千歲爺把你帶在身邊緊著。以往你們劍拔弩張，或許是玖玖不夠軟，現在大不相同了，連哥哥也要被玖玖這副淒慘的樣子折腰，相與玖玖同榻而眠。”
他微微俯下身，溫笑著盯著於玖，“玖玖，還喜歡哥哥嗎？哥哥娶你好不好，此次當真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將你娶進門，哥哥也看開了，不怕丟人。”
他手掌在於玖腰間輕輕一握，帶離了桌邊，推到了床，他一壓，在於玖頸側道：“千歲爺碰過你沒有？”
沒等於玖說話掙紮，張繾便自顧自道：“真對不起，哥哥忘了，他是個閹人，疼不了你。”
說著他興致盎然，笑道：“那你們是怎麽做的。你自己來，他看著？”張繾笑道：“也不錯，玖玖應當——”
又是帶血的一掌。
於玖手掌的血還沒止，在張繾臉上開了朵花。
他又驚又怒，怒到淚意洶湧也死撐著沒掉下一滴。
“張繾，我不管你出身如何，你現在的所言所行就比所有人齷齪成百上千倍。”
殊不知他拼湊了多少零碎古言才得出這麽一句像模像樣的話，演原身也不知道有沒有ooc，但他發自內心地爽了。
怕眼淚陡然掉落，於玖大著膽子推開他，瘸著腿站起身，垂著雙血淋淋的手背過身，穩住聲音，“楚恣在哪。”
張繾摸了摸被打的臉，冷笑，“出院子往右走到昨天的酒樓，千歲爺現下就在上面審人，玖玖可要小心，別被他殺了。”
於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心中海浪滔天翻滾不休，渾身都不得勁。
腿疼手也疼，被張繾五六番話氣的心口疼，堵著不上不下，一口悶氣憋在心裏。
腿腳剛一邁出院門，他再也裝不出原身的樣子，變回了那副沒出息的樣子，邊哭邊扶著墻走，沒墻就慢吞吞挪著走，淒淒慘慘的樣子看得路邊的人頻頻偷望。
於玖眼淚糊了眼，看不清別人異樣的眼光，只知道楚恣在找他，在等他。
緩緩走著，終於到了酒樓。
酒樓裏安靜非常，於玖預感楚恣就在上面，眼淚掉得更加洶湧。
他慢慢爬上樓，轉過拐角，目光看到高位上的人的瞬間，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死咬著唇，最後沒繃住，就這麽在樓梯口大哭起來。
他邊哭邊瘸腿走過去，撲到高位上的人懷裏，坐在腿上抱住人頸間，頭埋在人肩上大哭。
他爬上來時，帶血的手沾得楚恣珠白長衣一片血汙。
“……我昨天、在大街上摔了，石頭卡在肉裏，被張繾撿回去……今天又打碎瓶子劃了手……楚、楚恣，我不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昨天那樣對我，我要是錯了你告訴我。”
“我真的只有你了，我連家也沒有，哪裏都疼。”
他說話漸漸混亂，想到什麽說什麽，一茬接一茬，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笨笨的。
一直沒動的楚恣聽他越說越慘，越慘哭得越淒厲，終於睜開眼，緩緩擡手，虛虛回抱。
於玖病太久，在楚恣懷裏瘦瘦小小的，一只手便能攏起來。
楚恣微微偏頭，問他：“除手與腿，可還有疼處。”
無人安慰會堅強，有人安慰反而眼淚洶湧。
於玖哭著：“……哪裏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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