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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不知彈丸在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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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不知彈丸在其下

年雨這並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只是覺得自己今天估計走不出這片山林了,有些事他寧可痛快地抖出來,是他做的,他認下,且不後悔,順便能刺一刺洛欽,哪怕是出一口無意義的惡氣。

這時候遠處響起腳步聲,一陣叫罵由遠及近,即墨柔拖著渾身被樹叢劃得鮮血淋漓的李牧祁,從灌木叢中跑了出來,身後還跟著程清堯。

即墨柔將李牧祁往地上一扔,擡腳踩在他背上:“趴好!”

年雨看到李牧祁被抓了,半點反應都沒有。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什麽把柄捏在對方手裏了。

李牧祁大罵:“操你媽的,放開我!”

他從未在人前做出過這副樣子,矜持、風度、教養全都被拋之腦後,這才讓人知道原來李牧祁也是能說出這種汙穢之語的,從前不過是未到絕路,假面示人罷了。

即墨柔抓起他的頭發,眼睛冷得像狐貍:“我媽在地底下,你要操,先死了再說。等我撕爛你的嘴,你再等著被我一刀刀剮死吧。”

水荔揚也回來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走過來抓住洛欽的胳膊:“我追趙方蒴到半路,他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要說趙方蒴會尋死,所有人都不信,他的反追蹤技巧是頂級的,連水荔揚都難以對付。但金蟬脫殼必定後患無窮,趙方蒴不可能就這麽銷聲匿跡了。

年雨看著水荔揚,溫聲說道:“荔枝,你回來了?”

程清堯舉起槍對準年雨,眼中是原本不應該屬於他的仇恨和痛苦:“別動。”

年雨停住了,看了看程清堯,無奈地一笑,依稀還看得出當年那個小胖子的神態,但眼神和面相已經截然不同。

水荔揚走到年雨面前,盯著他的臉,表情莫測,忽然毫無預兆地擡起手,給了年雨一巴掌:“你笑什麽?”

然而年雨卻露出一股輕松的神色,皮笑肉不笑地說:“好疼。”

水荔揚又是一巴掌甩過去:“我問你在笑什麽?”

年雨看了他的眼睛一會兒,很無所謂地笑了笑:“荔枝,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惡,從骨子裏都壞透了、無藥可救?你覺得除了死之外,我沒別的路可以走?”

水荔揚抽出刀,抵在他鎖骨上,冷眼睥睨著他:“錯了,你還有得回頭。跟我回去,你不會死。”

“荔枝,你怎麽也跟我撒謊啊?”

年雨顫抖起來,腰像蝦子一樣彎下去,仿佛極度痛苦。他的皮膚擦在水荔揚刀刃上,劃出一道血痕,“你要是真的信我哪怕一點點,為什麽會突然折回來?趙叔跟你說了什麽?是不是說我手裏還有一樣可以對付洛欽的東西,一旦出手,洛欽必死無疑?”

水荔揚臉色變了,身後的洛欽也一楞:“什麽?”

“你看,荔枝,你撒的謊,是為了試探我,卻是為了保護他。”年雨露出一個難看到了極點的笑容,“你是不是不止一次地跟洛欽說過,要小心我、防備我?連你自己也是防著我的,不然你現在為什麽擋在我和他中間?是不是萬一我突然出手,你還可以替他擋一下?”

水荔揚默不作聲的反應默認了他的話,年雨自嘲地一笑,想了想,又說:“荔枝,走到這個地步我也不想回頭,只想和你說句實話,當年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害你和洛欽,當我知道我的告密造成了什麽樣後果的時候,我怕得要死,荔枝。”

他還記得當年水雲霆找到他,給他看監控視頻裏神志不清地在房間墻壁上寫字的洛欽,當他知道這一切的悲劇和崩壞都是因為自己的一次多嘴,心中的恐懼如野草瘋長。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水荔揚——水荔揚會恨他,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後來水雲霆告訴他,自己有辦法幫他隱瞞,只要他答應一件事,答應去美國……

水荔揚手裏的刀向後收了收,張了張口:“你說這些有意義嗎……”

身旁突然一陣草叢摩擦的窸窣響聲,水荔揚餘光瞥見李牧祁掙紮著擡起了手,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就被年雨一把抱住,整個人撲過來覆在了他身上。

一聲巨響驚起林間的無數飛鳥。

即墨柔眼疾手快,在李瀟涵扳動手指上微型手槍的同時,就一把卸了他的胳膊,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讓那顆子彈打穿了年雨的後腦。

水荔揚詫異地看著視線裏年雨僅餘的一點耳根和發梢,他只覺得對方的身體抖了幾下,就忽然脫了力,接著便彌漫開一股血腥味。

年雨像是失去力氣的紙人,抓著水荔揚的衣服滑了下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點一點失去原本的光彩。

水荔揚茫然地用手捂住他腦後湧血的彈孔,感受年雨正在逐漸被抽空力量的身軀。

洛欽扶住水荔揚,將自己作為緩沖力慢慢蹲了下去,同時用後背護住對方。他知道李牧祁剛才打的那一槍是什麽了,槍膛裏的是反制劑子彈,彈藥直穿大腦,年雨已經是回天乏術了,只能靜靜等死。

年雨看著水荔揚,瞳孔在散大,口鼻血流不止:“高中畢業那年……我把洛欽的信……給了你爸他們。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知道這封信對你和洛欽意味著什麽……我很害怕,但已經沒辦法了——荔枝,我就是做了,你要說後悔……我不後悔。”

洛欽頓了一下,看向水荔揚。

“我身上沒有那個能殺死洛欽的東西。”年雨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股極度平靜、好像回光返照一樣的神色,“趙方蒴騙你的,在李牧祁那裏。”

在幾分鐘之前,年雨借著趙方蒴的話試探水荔揚時,對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趙方蒴明知道微型手槍在李牧祁身上,卻還是告訴水荔揚,東西在自己這裏。

因為趙方蒴料定了水荔揚一定會殺了自己,即便之前還有一絲惻隱之心,面對這樣一個會威脅到洛欽的瘋子,水荔揚那種狠厲的性格,絕對不可能再留他活口,對李牧祁卻會放松警惕。

一石二鳥、借刀殺人的滅口,做得天衣無縫。

年雨只說完了這麽幾句,死亡已經不允許他在這世間再多留一時半刻,他慢慢地將頭歪到一邊,吐出最後一口氣,雙眼卻仍未閉上。

洛欽不忍再看這張和張桓有四五分肖似的臉,將年雨雙眼闔上,俯身抓住了水荔揚的手,“他死了,荔枝。”

水荔揚擡頭看著洛欽,目光怔怔的。

他其實知道的,早在發現年雨開始算計自己的時候,他就知道以前的年雨可能早就死了。但他此時此刻卻擠不出任何哀悼的情緒,就像死掉的只是一個敵人、一個陌生人、一個原本應該是他的摯友的人。

過去的那些情誼,真的已經被徹底消磨幹凈了。

程清堯走近年雨的屍體,垂眼看著,又撇開了臉,滿眼都是淒涼。白無濼走到他旁邊,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陪他無聲地站著。

即墨柔從李牧祁脫臼的手上扯下了一個東西,那是把極其不起眼的微型手槍,只能填裝一發子彈,就是剛剛在年雨腦袋裏爆炸的那顆。

李牧祁仿佛陷入絕境的困獸一般吼叫著,或許他幾十年前再落魄潦倒之時,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今天這樣狼狽難堪的一面,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很有理?”水荔揚淡然地看著他,“死去的那些人,就活該成為你的墊腳石,拿自己的命給你鋪路,還要被你拉著一起下地獄?”

李牧祁罵道:“每個人!方舟裏的每個人,都是要踩著別人的屍體上位的,你不願意,你就要當別人的墊腳石!洛欽那個殺千刀的親爹就是想把老子當墊腳石,他活該,死得活該!”

他說著便癲狂地笑起來,笑得自豪而淒然。

“你以前那些事都是我逼的嗎?小雜種,你他媽太自作聰明了,你以為當個好人就一定有人捧著你、供著你、把你當神和救世主嗎?”李牧祁惡狠狠地望向水荔揚,口中吐出詛咒一般的話語,“你知不知道人最害怕什麽?人最害怕自己掌控不了的東西!你當年已經強到恐怖了,不止我,連方舟委員會的大部分人都怕了你了,你以為那些人當時沒對你下過手?”z

水荔揚卻只是冷冷盯著他,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獵物。

“你還對年雨說什麽他還有活路?水荔揚,你他媽果然是個撒謊成性的賤種!年雨他落在你手裏必死無疑,你以為他傻嗎?!”

李牧祁已經毫無可懼,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如多罵幾句,出一出心裏的痛快:“雜種,小畜生!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打破你那惡心人的虛偽高尚吧!你有句話說對了,活路是自己掙來的,願賭就得服輸,就像洛欽的親爹、你的親哥哥,他們也和我一樣——人都一樣,你和我有什麽區別?水荔揚,你的這副嘴臉和野心,我從見到你的第一天就看透了!”

他的辱罵自始至終也沒能在水荔揚的心上成功鑿開半個口子,而一旁的洛欽和白無濼的表情卻越來越兇。

“還有遺言嗎?”水荔揚挑了挑嘴角,“你的舌頭,我會做成標本放在方舟的走廊裏陳列,介紹語就寫……這是方舟成立以來,最偉大神奇的舌頭。”

李牧祁眼中閃過了一絲震悚和難以置信,他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麽。

“真可惜了,這麽偉大的舌頭,到了末路,也會被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水荔揚說完,從洛欽手中拿過槍,槍口指下去的同時,耳邊就響起了槍聲。

密林中卷起一陣風,掩蓋了悄然彌漫的血味。

祝衍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擡起頭伸了個懶腰,忽然看到自己窗前出現了一個人。

他一驚,隨即又鎮靜下來:“回來了?”

洛欽翻進窗戶,顯然是剛千裏迢迢趕回來的,渾身的臟汙和血衣都沒來得及清理,便徑直走到祝衍桌旁,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到桌上:“他們在城外,我一個人回來的,沒驚動任何人。這是年雨身上搜出的暗網密鑰,應該還能用。”

“你們這次出去辦的事……”祝衍露出詢問的眼光。

洛欽點了下頭:“外人還不知道消息。”

祝衍了然,將桌上的密鑰拿起來插到電腦上:“辦公室裏有淋浴間,你先洗個澡吧。”

“不著急,等處理完這件事再洗也行。”洛欽說,“開始吧。”

祝衍嫻熟地登陸了年雨的暗網賬戶,耐心等著進入內網的界面。連通服務器的一瞬間,形形色色的帖子和消息彈了出來,他點開常用聯系人那一欄,向下滾動著,終於看到了某個用著不起眼灰色頭像的聯系人,頭像一側的用戶名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帽子小人後綴。

那是管理員的圖標。

“果然有這個人。”洛欽手撐在桌子上,盯著祝衍點開那人的信息,顯示最近登陸時間在一周前,而那正是結束了方舟戍守戰的當晚,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一頭栽倒床上便睡了,當晚這個管理員ID卻悄然地上了線。

就好像是專門來確認什麽一樣。

其實他和祝衍早就懷疑過,這個管理員的ID使用者極有可能就是方舟內部人員,否則如何能對這麽多信息都了如指掌,甚至將年雨和季中校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洛欽這次只身一個人潛回方舟,沒有向任何人聲張年雨的死訊,就是怕打草驚蛇。

“那次的登陸源頭我沒有追蹤到,而且從那之後對方就再也沒上過線,很謹慎。”祝衍說,“只要他再上線,我馬上就能定位使用者真實所在地,虛擬服務器對我沒用的。”

洛欽想了想,從祝衍手裏接過鼠標,用年雨的賬號發了一個帖子——

我知道你是誰了,稍安,面談。

指向很明顯了,那個管理員若是真的心裏有鬼,就算不上線,也會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暗網首頁的莫名其妙的帖子。

雖然每天有很多這樣莫名其妙的帖子被發出,但年雨的用戶名很特別,那個人不會不熟悉。

“等。”祝衍坐回椅子裏,靜靜地看著屏幕。

洛欽坐在他身後的沙發裏,和他一起盯著幽幽亮著的電腦。

大概二十分鐘後,祝衍忽然坐直了起來,沒控制好聲音地叫道:“上線了!”

洛欽一個激靈從困倦中驚醒,忙走過去,看到那個灰色的管理員頭像亮了起來,幾秒之後,窗口提示有好友消息。

-你在哪。

對方只問了很簡短的一句,沒有多餘的信息,能看出來相當小心謹慎。

-方舟已毀,望幫我一把,否則我已到絕路,魚死網破。

祝衍打字回覆,同時迅速開始定位對方地址,很快,便鎖定在了漢州城區外的一個地點——居然是白塔鎮。

對面沈默了很久,祝衍一邊快速將定位發給水荔揚,一邊起身穿衣服:“走,洛欽,我們也去。”

電腦此時卻忽然傳來警報聲,祝衍低頭一看,表情立即變得不對勁起來,接著趕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插入端口,單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抱起電腦就往門外走:“這個人在試圖強制註銷年雨的賬號,我只能先用幹擾程序拖住他一會兒,來不及了,快點!”

兩人在白塔鎮外和水荔揚等人會合,大家皆是一臉凝重疲憊的神色,但並未多說什麽,很默契地對祝衍的計劃沒有任何異議:“走吧。”

他們循著祝衍電腦上的定位追蹤一路往前走,居然發現四周的景象越來越熟悉,甚至越往前走,就越接近白塔鎮那處眾人一起居住了五年的小院。

“在這兒?”水荔揚伸手推了推大門,發現虛掩著,心中驀然一沈,“是誰……”

祝衍卻直接推開了門,將手中電腦啪地一合,徑直朝著屋裏走去。

即墨柔跟在他後面,快步走上前去,猛地踹開了廳堂脆弱的木門,而此時此刻站在廳堂裏,手邊攤開一個筆記本電腦,驚慌地擡頭看向門口的人,居然是李瀟涵。

他望著猝不及防湧進來的幾個人,似乎整個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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