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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篩選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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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篩選的開端

寂靜的辦公室裏響起敲門聲,趙方蒴沒擡頭,咳嗽了幾聲才說:“進。”

水荔揚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張紙,不等趙方蒴開口,就徑直拉開了他桌前的椅子坐下,脆弱的椅背哀叫了一聲,好像在替人發洩不滿。

“我以為你不來了。”趙方蒴摘下眼鏡,隨手放到一旁,“我報告都快看完了。”

水荔揚盯著他桌上那副樸素的細框眼鏡,視線又從桌面轉到趙方蒴的臉:“我記得你以前只有晚上看東西的時候會戴眼鏡。”

“你上中學那會兒?”趙方蒴想了想,“的確,我那會兒老是半夜在你家客廳看文件,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水荔揚輕輕嗯了聲,沒再多說。

他記得有幾年趙方蒴從烏魯木齊調回漢州,念他父母都不在,思弦思渺也被送養,便經常來家裏照顧自己的起居。有的時候趙方蒴從部隊回來看他,到家已經很晚了,就一個人在客廳挑燈工作。

其實那段時間他睡得淺,趙方蒴一進門他就會醒。半夜爬起來偷偷打開條門縫,看著客廳裏那盞不太明亮的燈,總是會讓他覺得心安。

在那個一度寂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家裏,水荔揚只有在那些夜晚才能感受到這裏不止他孤零零的一個。客廳裏那個背影很多年都沒變過,但高二那年的某個夜晚,他忽然發現趙方蒴半夜看東西時開始戴眼鏡了。

就像他昨天在走廊裏心血來潮地回望一眼,似乎覺得那個背影不再和以前一樣直挺了,竟然微微有些佝僂。

“你還是沒變,那時候你就不像個小孩兒,我回去之後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孩子心事不少,但就是誰也不說。”趙方蒴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目光很是懷念,“就是蔫兒壞,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悶不聲兒地往外冒主意。”

“你又沒問過我。”水荔揚不滿,“你也和現在一樣,就會命令人,誰都得聽你的,要不然就是不聽話,是小孩兒。”

“我這自己沒孩子都沒能逃過,看你那幾年,把你叛逆期全趕上了。”趙方蒴苦笑,“你高二逃課,被老師打電話把我從部隊揪回來,我好歹一個營長,站在辦公室門口挨你班主任訓,不是你害的?”

“營長怎麽了,你不是一直說軍銜軍種不分貴賤麽?”水荔揚笑起來,“我現在還不是被你訓。”

兩人聊著聊著,先前鬧僵的氣氛一下就解開了。從前也是這樣,叛逆期毫無道理的脾氣和爭吵,幾乎鬧得天翻地覆,最後還是一句“出來吃飯了”最能打破冷戰。

趙方蒴清清嗓子,問道:“說正事兒吧,洛欽怎麽樣?”

水荔揚聽他這麽問,目光便有些暗淡:“傷恢覆了,倒是沒別的事。”

“那天門口鬧事的那個,我查到點眉目了。有個叫韓龍的,是不是跟你有過節?”趙方蒴問,“那人就是韓龍的跟班,清堯的人昨天在城北一個幸存者營地見過,他好得很,哪兒也沒傷著。但你在安全區門口打傷了人的事,不知道被誰謠傳得到處都是,還上了方舟報,鬧得不小。”

水荔揚無所謂道:“隨他們說吧,我沒做過。”

“不是你做沒做過的問題,謠言說出去就會有人信,誰管你到底是真的假的。”趙方蒴嘆氣,“你在漢州這幾天也小心點吧,可能是有人故意針對你,別攤上麻煩就行,沒要緊事就早點回望春營地。”

“知道了,我明天就走。”

水荔揚說著便舉起手中的紙,端端正正地放到桌上:“那個,我還有件事想和你說一聲。”

趙方蒴低頭去看,眼睛瞇起來:“這是什麽?”

水荔揚看著他,語氣緩慢,像是已經醞釀了很久:“我要退出方舟。”

趙方蒴楞住,手指微微一彎:“退出?”

水荔揚鄭重其事地點頭:“李牧祁關於方舟計劃的理念、目前委員會內部的一切舉措還有行事風格,我現在完全不認同。方舟已經足夠安全和完善,它現在不需要我了,但是在安全墻外面,還有很多普通人想要活下去。”

說完,他伸手點了點那張紙:“這是我的申請,雖然寫不寫都是一張廢紙,但我還是想正式點——對你。”

他不需要李牧祁的首肯,即便自己一聲不吭地離開,李牧祁也沒資格置喙半句。但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要通知趙方蒴。

趙方蒴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平視著水荔揚:“你覺得自己離開方舟,就可以救那些人的命?”

水荔揚平靜道:“我留下也改變不了什麽,當然,也不可能被李牧祁改變。我很確信,方舟選擇的未來,和我要走的路不一樣。”

趙方蒴久久沒有說話,兩人誰也沒有動。良久,趙方蒴擡手卷起了那張紙,放進抽屜:“好,我批準了。”

水荔揚其實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快,在預設好的情況裏,對方應該一臉老幹部的表情把申請放到一邊,然後板著臉說:“這件事先放一放。”

“你說得對,你長大了。”趙方蒴慢條斯理道,“我以前的確做得有問題,一邊想指導你,一邊卻想讓你快點獨立,所以才會讓你有種分裂感。揚揚,以後要怎麽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方舟和從前不一樣了,軍隊也是,所有人都已經開始各自為戰,包括我。”

“你這次回陜西,下次什麽時候回來?”水荔揚沒有繼續上一個話題,而是轉了話頭,“聽說那兒情況也不太好,經常有喪屍襲擊。”

“不用擔心我,我之前在那邊的時候重啟了不少工廠,裏面的設備都還能用,吃穿用度都有基本保障。”趙方蒴擺手道,“年後我會去西藏,擴建那邊的安全區,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得來。”

水荔揚站起來,伸手將趙方蒴桌上的臺燈調亮了些:“別弄太暗,度數再漲都不好配新鏡片。”

趙方蒴笑著點頭,拿起眼鏡重新戴好:“你這孩子,說話別太老成,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到了該被小輩操心的年紀了。”

“別不服老,這個給你。”

水荔揚從兜裏掏出一小瓶川貝枇杷膏,推到趙方蒴面前,“我前兩天聽見你咳嗽,正好之前出去搜尋物資找到一瓶藥。”

他餘光瞥見了趙方蒴鬢角似乎生了一根白頭發,不忍再看,轉身便走了。

洛欽在門外等他,習慣性地上前給他整了整衣領:“申請交了?”

水荔揚從那根白發引起的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握住洛欽的手:“交了,以後我和這兒沒有一點關系,可能不會再來了。”

“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裏。”洛欽搓了搓他的手指,笑道,“再等等我。”

水荔揚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揣進兜裏,兩人手指絞纏在一起,驅散了走廊上些許漏風的寒意。

兩人坐電梯下樓,卻看到程清堯在外面等著,臉色凝重。

水荔揚眼神一變,快步走過去:“有消息了?”

“找到了。”程清堯嘆了口氣,“情況不太好,叫了祝衍來急救,沒太大作用。”

水荔揚急匆匆去了營地門口,一輛臨時急救車停在那裏,車門開著,圍攏了幾個年輕警官。

“程隊。”一個女警往旁邊讓了讓路,“血蛋白嚴重低於正常值,只有個位數了,胃部好像也有穿孔,人現在特別虛弱。”

“營養劑打了嗎?”程清堯問,“祝博士怎麽說?”

祝衍坐在車裏,握著一條細瘦得不正常的胳膊,搖頭道:“來不及了,我到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我才給她輸了半包急救營養液就開始有嘔吐癥狀,連喝水都吐,身體的排斥反應非常明顯,現在沒別的辦法。”

水荔揚撥開人群,看到一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女孩子躺在祝衍懷中,整個人只剩下一層皮貼在骨頭上,與骷髏沒什麽兩樣。

“怎麽會成這樣?”水荔揚難以置信,“她爸爸呢?”

程清堯:“之前這父女倆還會來這邊,我就拿點吃的給他們,但是三個月前突然就不來了,我讓人找了很長時間,還是剛才帶著洛甜甜才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找到的時候只剩她一個,可能是……”

洛欽上前摸了摸小女孩的脖子,除了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喘息聲,他從這具瘦小的身體上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雖然對方的臉已經全然瘦脫了相,但洛欽一眼就認出來她的身份——幾個月以前也是在這裏,聯盟的幾個人不依不饒地指控一對父女偷東西,洛欽對此依稀還有記憶,當時那個小女孩手忙腳亂收拾散落一地的過期食物,他註意到她手腕綁著一根紅色皮筋。

而那根皮筋此刻也正掛在眼前這個女孩子枯瘦的手臂上,搖搖晃晃,仿佛馬上就要滑落。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洛欽喃喃問道,“是餓的嗎?”

祝衍點頭:“剛才她吐的時候,胃裏都是果皮和瓜子殼,應該是餓得受不了才撿來吃的。”

水荔揚上車握住小女孩的手,對方似乎有所感應,微微睜開眼:“……哥……哥……”

“我在。”水荔揚輕撫她的額頭,“別怕,你乖乖輸液就能好了。”

祝衍動動嘴唇,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眼中盡然是不忍。

“媽媽……”小女孩目光空洞渙散,依舊清亮的瞳孔用盡最後一絲力量試圖對焦,“……爸爸。”

所有人都沒說話,聽她如同風中殘火般的聲音繼續說:“我想吃蛋黃派……想……”

水荔揚站起來,掏了掏兜,問程清堯:“有沒有蛋黃派?算了,我去找。”

“沒意義了。”祝衍忍不住叫他,“她現在什麽都沒法吃。”

“讓他去吧。”洛欽說,“我在這等著。”

水荔揚去了沒多久,只是沒找到蛋黃派,從年雨那裏翻到一包餅幹就匆忙趕了回來。他跳上車,順手撕開餅幹包裝,輕輕叫了聲小女孩:“來,吃吧。”

洛欽坐在那裏,很悲愴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程清堯也站在路邊,一言不發。

水荔揚怔了一下,拿著餅幹袋子的手收緊,視線落到小女孩的臉上——並不算安詳,眼角有淚痕,嘴巴微張著,嘴唇已經幹涸至發白。

他沈默了很久,伸手將小女孩手腕上的皮筋綁緊了,又把那包餅幹放在她身旁。

“看到了嗎,洛欽?”水荔揚語調平緩,帶著一絲深切的悲傷,“這就是我退出方舟的理由,這就是……”

“篩選。”

身後的大樓頂層,李牧祁微微扭過頭,對著旁邊的李瀟涵說道。

李瀟涵望著遠處,那些水泥的牢籠裏封鎖著這座城市最後的微光,但是很快,等北區的安全墻完工,那絲微光將徹底被收入自己父親的囊中。

“開始了。”李牧祁很滿意地笑了笑,“方舟計劃真正的啟動,並不是一年前,而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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