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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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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電影院的旁邊是一個街心公園,人煙罕至。

尹欣墨將沾了爆米花奶油的手在衣角上來回地搓著,眉頭緊鎖。“進去看看吧,希望她不要在這段時間打車走了啊……”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天意,公園入口處,尹欣墨第一眼就看見顏曳坐在一條長椅上。她靜靜地坐著,絲毫沒有吵架的激動,更多的是一種輕松。一眼看去,她身上依然有著攝人心魄的美感,像是完美無瑕的雕刻品。

“我還以為沒人會找來呢,結果真的有,這個人還是你。”顏曳說著,尹欣墨第一次註意到她的衣著——普通的淺色牛仔褲和毛衣,就像是鄰家的姐姐,帶著屬於她的恬淡。“你想找我說什麽呢?”

她的聲音因為之前的爭吵有些發啞,但依舊那麽溫順平靜,嘴角帶著清淺的笑容。尹欣墨卻覺得此時看她的笑比眼淚更讓人揪心。

“顏學姐,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她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要和葉瞳千分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很作,放著那麽好的男朋友不去珍惜。你想為他打抱不平的話就來吧,反正確實是我的錯,是我配不上他的付出。”

“不是的,我知道不是這樣!”尹欣墨因為先前劇烈的跑步說話斷斷續續,大幅度地喘息著。

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迫切地想要反駁一個人。而後過了十來秒鐘,她稍稍平靜了一點。

“學姐你是最清楚的不是嗎?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分手的,理應來說我都不應該幹涉你的私事。但是這件事可能涉及到了我身邊的人,再加上你當時的情緒……我就覺得……一定要找到你問個清楚。當然,你不想回答我的話,我可以……”

“我當時的情緒,很假對嗎?”

這句話從顏曳自己的口中出來,尹欣墨楞了一下。

“……對,還用了這麽牽強的借口,甚至因為擔心有人覺得你在演戲而摔了可樂。這樣確實能顯得你無理取鬧,但是這和你平時差別也太大了。為什麽?”

少女垂下眼,平緩地回覆她。“沒有為什麽。不管情緒是真還是假,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了,我就是想和他分手。真要說起來可能是我當時太想表達出我生氣的心情了吧,就顯得誇張了一點。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沒有哪個人只有好的一面,尹學妹你還是不要再以往常的印象來看待我了吧。”

時光緩慢地走著,樹上時不時傳來清脆的鳥鳴聲。微風拂過,她和顏曳的發絲都輕輕地飄著。

顏曳笑著對她說道:“別站著了,來,坐到這……”

“顏學姐。”

“哎?”

尹欣墨深呼吸幾口氣,生怕語氣聽起來太激烈。

“我曾經無意間和你說過,朝海她有一個崇拜的學長。你之前也和她有過接觸,如果你因此猜測到朝海喜歡葉學長的話,為什麽……為什麽不選擇忽視或是其他辦法,而是在不確定這則消息是真是假的情況下,首先選擇了退出?耗費這麽大的精力,冒著這麽大的風險,還丟了自己的形象,僅僅是為了成全他們兩個嗎?”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而你和葉學長吵架的時候一直看向別處,是因為如果看著他,就……再也做不到說出那些話了嗎?”

她一口氣說完這段話,對方沈默了很久。尹欣墨也反應過來自己的猜想太片面了,趕忙道歉。“抱歉顏學姐,我剛才太激動了,那些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冒犯到你的話對不起。”

“沒事的,不用道歉。”顏曳笑得比之前還要溫和,就好像她接下來要說的也是同樣沒有沖擊力的話。

“……你說的那些,沒有錯呀。”

顏曳話音剛落,尹欣墨覺得時間仿佛停止了,後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像是在原本就很混亂的一潭水中,再度投落下一枚炸彈。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說出的每一句話仿佛都不可思議到了極致,讓人不願去相信。

“我就是為了成全他們。”

震驚的事實讓尹欣墨心跳加快了點,她不知道為什麽要緊張,就像是不得不進一步了解一個殘忍的真相。“你用這種方法,也是為了讓朝海和葉學長在一起後……顏學姐,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不熟悉的人做到這個地步?如果朝海她知道了,肯定不願意接受。”

“嗯……我和你說吧,記住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呀。”顏曳沒有等待她的答覆,繼續說了下去。

“你說的是沒錯,盡管現在朝海的心意是確確實實的,但對於之前的我來說這件事本身就不確定,全部需要憑借猜想。但你要知道,哪怕朝海其實沒這個意思,我的退出也造不成任何損失啊。”

“怎麽會!葉學長他明明那麽……”

顏曳做了個“噓”的手勢,尹欣墨餘下的半句話沒說出來。“我不適合他啊。其實因為一些事情,在我心裏分手是遲早的事。再說了我沒那麽喜歡他。他會遇見和他更相配的女孩子,夏朝海就是。”

尹欣墨張了張嘴。去年校慶會的那個夜晚,心灰意冷的夏朝海對她說“我連和顏學姐競爭的資格都沒有”、“是我配不上”。

回憶湧上腦海,她實在忍不住說出口。

“感情中誰更適合是沒有哪條規定說了算的,更何況你們本就兩情相悅,葉學長選擇的一直只有你,這就能說明一切了啊。在我的印象中你絕不是這樣的人……就算再善良,也不會一句話不說就把自己的男朋友讓給別人吧?”

顏曳搖搖頭,睫毛輕輕顫動著。“這和善良是沒關系的。我剛才說了,我不適合他,我只是一個半路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人,一點都不了解他的過去,硬生生奪走了本屬於別的女孩子的良緣。”

“你沒有啊!即使朝海是我的朋友,你在明知道她喜歡葉學長的情況下視而不見,我都不會多說一句話。畢竟你沒有搶走屬於她的東西,你有權利繼續和葉學長在一起,那是你的人生。葉學長他並不是一件寫上朝海名字的物品啊……況且你這麽做,有想過葉學長的感受嗎?難道就只有分手一種辦法嗎?”尹欣墨說著就有一絲著急,她想讓顏曳知道她的想法是錯誤的,但奈何有種道理說不通的感覺。

“不,你不懂,她一定比我更愛瞳……葉瞳千。我是過分了點,但如果不早點分手的話,他因為我受的麻煩將遠遠不止這些。當初是他向我提出交往的,我就這麽答應了他,出於我的私心——不是因為喜歡,而是想要有個依靠,僅此而已。”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曾因為我的自私將無辜的人牽扯進我的生活,現在,我該還回來了。”

“解決這件事最好的辦法就是我退出,朝海也能獲得愛情了。”顏曳口中說出的話和她溫存的表情絲毫不協調,那種犧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悲情幾乎看不出來半分,輕描淡寫得只像是順手做了一個好事。尹欣墨只是看著就覺得難受,“你別笑了……我看了心疼。”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會讓溫柔變成習慣,在講述心酸事情的時候也能微笑出來。

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天,依然感到心一揪一揪的疼。

連自己都考慮不到的善良不值得提倡,即便再好的人也不一定能第一時間作出退讓的決定,縱使顏曳不愛葉瞳千,有不和他在一起的理由,或是退一萬步講夏朝海和葉瞳千更加適合,將男朋友主動讓給夏朝海也不應該是她的本分。

校慶會那晚,尹欣墨說了半天安慰夏朝海的話,順著其說法提到了王子、公主和灰姑娘,而此時她的腦中只剩下一句話——

「使王子和灰姑娘不能在一起的就只有巫婆嗎?不,也會是另一位善良無辜的公主。」

-

“你上次說我妹妹是你的朋友,是真的嗎?”

顏曳像是一直惦記著這個問題,突然轉變了話題。尹欣墨點頭。

“這樣啊……我真的很為她高興。”顏曳明顯很開心地說著,眉眼彎彎。“那樣善良的一個孩子,終於有朋友啦。”

“嗯,顏焓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啊。”尹欣墨思及那次她們在微信上聊天,顏焓從小籠罩在姐姐的光環下,卻從未憎恨過她。

在顏曳身邊坐下,尹欣墨沒再說話。她至今想不通,顏曳是出於什麽才會主動退出,極端到用分手來逃避問題。還有她口中的麻煩,是多自卑的人才會這麽認為?但明明顏曳幾乎擁有了一切。

尹欣墨回憶起她們上一次見面,她在顏曳身上沒有看出一點兒驕傲,那種不卑不亢就像是在她身上紮根了似的。令人費解。

顏曳忽然開口。“你想了解我從小長大的環境嗎?你知道我和她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她有幸福的童年,但我……沒有。啊,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就不繼續往下說了。論誰都不願意被灌輸負能量吧。”

“沒事,顏學姐你繼續說,只要你不介意讓我知道就好。”

“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也許找一個人傾訴一點點也挺好。你要是不想聽,可以隨時讓我停下。”

少女很平靜地敘述著,就像她口中說出來的不是自己的過往,只是一個不美好的故事。

“我和她之間僅僅相差了兩歲,我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我的親生母親就和我父親離婚了,我被判給了父親,順理成章地成了全家多餘的那個。不僅父親和繼母不在乎我,那些親戚也都排擠我、看不起我,詆毀我至今不知道什麽樣的母親。具體就不和你說了,抱歉。”

她從高一開始就住校,得過數不清的獎項和獎學金,但努力和老師商量一分錢都不要全給校方,只是希望可以為她網開一面,大大減少住宿的費用。校方也惜才,就允了。以此就可以不用再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了。

尹欣墨輕輕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全家唯一不對我另眼相看的也就只有我的妹妹了,從小到大她都會偶爾關心我一下。當然是用她的方式。”

“……能想象出來。”尹欣墨想到了什麽,牽了牽嘴角。

“所以……我……只是想讓他們註意到我,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多餘的。”顏曳低下頭,鬢角的長發遮住了一部分臉龐,語氣間多了一分悵然。“從某一天起,我開始沒日沒夜拼命地努力,付出的比同齡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自始至終從不敢停歇,什麽都學過……除了舞蹈。”

因為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人前才會是光彩奪目的形象。每一個耀眼的人的背後,都是數以萬計紮實的腳步和深深的疲憊。

她最後那句很突兀,但尹欣墨沒有追問她為什麽不去學舞蹈,而是靜靜地聽她說完。

“我沒有愛好,學習鋼琴這些樂器也還是為了讓自己更討人喜歡一點。其他孩子童年裏的游戲機、動畫片、跳皮筋這些東西我都沒有接觸過,甚至於覺得多看兩眼都是不應該的。”

——憧憬著卻又不敢觸碰分毫。

害怕一旦見過光亮,就會一直一直惦念著。那種不該擁有的念頭會在心裏紮根,而後瘋狂生長,讓她失去直面黑暗的勇氣。

“我從沒有被父母帶去公園玩滑梯,也沒有鄰居家的小孩願意和我分享零食——我只是遠遠地看著,在心底幻想著那些夢寐以求的場景,假裝我的爸爸和媽媽也一樣愛我,假裝和他們擁有同樣的快樂。這是我給自己唯一的慰藉,哪怕知道我不該去看,不該去幻想,也做不到。”

尹欣墨聽著心裏很不好受,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好,只是不發出一點聲響、沈默地傾聽。這世上確實有人一生都是為了別人而活,最大的願望就是受到關愛,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從小到大支撐我活下去的信念仿佛只有一個,就是變得優秀,更優秀,來證明自己不是累贅。我只是想讓他們也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一員看待,也像對其他孩子一樣分給我一點點愛……”

顏曳的聲音逐漸哽咽,眼淚落了下來。“一點點啊……只要一點點就足夠了,這樣有什麽錯……?”

有的人生來幸福,有的人要傾盡全力才能被世界溫柔以待。同樣有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出自我,有的人卻用了一生來融入別人的圈子。那樣的人,內心千瘡百孔,是無法愈合的自卑。

——原生家庭帶來的影響,根深蒂固。所謂“占據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對她來說,是一個無法解開的心結。

尹欣墨現在很能理解顏曳了,她在想顏曳是這樣的人——假如需要犧牲她一人才能拯救其他人,她可能也依然會笑著說:“真的嗎?死了都能幫助到別人,真好啊。”

關於過去的經歷,她只說了表面的一部分,就已經算是能讓她輕松一些的傾訴了。

在這世上最可貴的其實不是有多麽溫柔多麽善良一一而是遭受過命運不公的對待後仍願意愛著這個世界。顏曳沒有去選擇憎恨世界、憎恨命運,只是沈默且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這裏沒有其他人,想哭的話就哭好了,別總是笑著了,很難受的。始終維持著完美形象,逼著自己努力……所有人都只看到你光鮮亮麗的表面,但其實你比誰都要累吧?”

尹欣墨越想越覺得心酸,也清楚並非三言兩語就能讓對方活得輕松一點。人在苦難的童年中,往往容易形成兩種截然相反的極端性格。顏曳明顯是討好型人格,心思敏感、自卑,不會顧及到自己。

壓下酸澀的情緒,尹欣墨突然不敢去看旁邊的少女。

她好怕看到她強撐的笑。

-

“沒事,我不在乎的……謝謝你。只是在過去的一天突然覺得,自己的感受什麽的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吧。抱歉,我不該失態的。”顏曳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久久沒有風幹。

說著,她很快控制住眼淚,除了眼眶有點泛紅,其他不容易看出來剛哭過。就如同已經重覆了無數遍類似的,仿佛及時地止住哭泣、不放任情緒對她來說早已是司空見慣,是必須要學會的一種技能。

旁邊很長時間沒有出現聲音。她把目光轉向眉頭緊鎖、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的尹欣墨。

“楞什麽呢?那些事情我早就不在意啦,你看,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顏曳眨巴兩下眼睛,一副很輕松的樣子,拍拍尹欣墨的肩。後者仍然望著她。

她頓了頓,有些無奈。

“哎,還楞著呢?實話告訴你吧,我剛才是假哭,被騙到了吧?我演技明明很好啦,你之前還說我情緒太假呢!”

少女一如陽光般明媚。尹欣墨看著顏曳開朗的微笑,沈默了兩秒也跟著笑了出來。

“嗯,被騙到啦。”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那笑容中隱藏了多少東西沒有人去深思。仿佛這一刻生命裏不再有煩惱和悲傷,眼淚被埋藏在心底,如同表面那般美好。

空氣中飄散著草葉的清香,陽光均勻地鋪灑在每一寸土地上。這裏就像是沒有經歷過風雨,卻莫名地見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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