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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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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尹興誠越說越激動,呼哧呼哧喘著氣,看上去比打群架被捕學生的家長還憤怒。連唾沫星子飛到了女兒臉上都不覺得解氣。

與之相對的,尹欣墨絞著手指,一言不發。

尹興誠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她是知道錯了。但他仍然沒有完全消氣,而是接著喋喋不休地說了十幾分鐘將來做主持人的弊端。就好像主持人比高危職業還要可怕,只要上崗了十有八九會身敗名裂,前途盡毀,撈不著一點好處。

尹欣墨保持著沈默。她自始至終就沒有奢望父親能同意自己的想法,但遭受這麽強烈的反對依然讓她很難受。

心口像被牢牢地粘上了一大塊膠布,相黏的觸感格外壓抑,無法撕去也無法彈開,只能任由最脆弱的那一塊被沈沈包裹住。

原來來自父親的這份支持,始終得不到。

尹興誠訓完後,對尹欣墨沒有頂嘴的態度很滿意,以為她怎麽也能聽進去一回了,揮揮手就讓她出去了。

在趕她出去之前,自然又是補了一句“爸爸都是為你好”。

-

尹欣墨一關門就倚靠在了門板上,整個人無力般地滑了下去。

她從書包裏拿出了那幾份報刊,指尖緩緩地劃過紙面上她自信、洋溢著青春光彩的照片。

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她的人生。

夜幕降臨,女孩連晚飯都沒有下樓去吃,只是靠著冰冷的房門坐了下來,身體顫抖著、頭埋在膝蓋裏睡著了。

-

幾天後,全國的人們迎來了2016年的春節,舉國歡慶。

2月9日年初二。

“欣墨在裏面嗎?先生讓你明天穿這件禮服去參加宴會。”保姆張媽站在她房間門口,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宴會?”這時候家家戶戶都忙著慶祝新年、走親訪友,還有人在舉辦宴會?

“嗯,聽先生說似乎是昱騰集團董事長兒子的生日宴會,不然也不會趕在大年初三的時候舉辦。”

“……您說什麽?!”尹欣墨原本只是想嘆息,毫無防備地去給張媽開門,卻被霹靂一般的事實打了正著,在那一瞬間瞳孔驟縮。

張媽雖然也心疼這個女孩,但她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只是覺得過年還要出席宴會太委屈尹欣墨了。所以她直接把紙袋裏的東西拿了出來。“先生他雖然固執了些,但欣墨你還是看開點吧。這次的禮服挺好看的,找個時間試一下吧?別太難過啊,等你回來張媽給你買你喜歡吃的零食。”

“昱騰……生日宴會……”尹欣墨還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她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在張媽把那條裙子拿出來的一瞬間,熟悉的顏色像是尖銳的刺一樣紮在她的心口,尹欣墨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肩膀顫抖,眼淚險些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楞楞地站在那裏,只覺得心裏一陣一陣地絞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張媽的手上,是那條紅色禮服裙。

那條由化妝師借給她的、在校慶會臺上穿的紅色禮服裙。

一模一樣。

-

夜色已深。

家裏很安靜,而臥室的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細縫,盈盈的月光被擋在窗外,沒有任何燈光,充斥著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尹欣墨靜靜地坐在地板上。

她實在是忍不住去質問尹興誠,結果對方說是特意給她買了一模一樣的,因為她在那次校慶會上穿得很好看。還莫名其妙地說“以為你會很高興”。

當然,不高興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尹興誠原本就是想以這個為噱頭讓晚宴上的眾人註意到她,更何況是黎桉生日宴這種場合,就更要借助一些特殊的手段了。黎桉也見過她穿這件禮服,而在生日宴上看到同樣的,目光勢必會在她身上多停留一會。

那件禮服被她塞回袋子裏去了。她曾經穿著一模一樣的禮服站在舞臺上發光發亮,為了夢想而前進著。盡管這兩件禮服有著一樣的外表,但尹欣墨卻不想再看見它,就像是一直以來小心翼翼守護著的、唯一的凈土忽然被玷汙了。

她甚至央求過父親,問他能不能換一件禮服,得到的答案是毫不猶豫的否定。

她曾拼了命地去抓住屬於自己的光,卻還是被灰暗的現實鋪天蓋地般地吞噬了進去。

尹欣墨緊緊地抱住自己,頭埋進膝蓋裏。她曾對自己說過,無論生活有多難,都一定要學會堅強地面對,不可以輕易示弱,也不能認輸。軟弱的人是撐不到看到希望的那一刻的。

但是此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無力感。尹欣墨死死地咬住唇不讓自己的情緒崩潰,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不要動它,不要啊……

那是她……唯一的寶藏和光了啊。

-

2月10日年初三,尹欣墨靜靜地站在宴會廳的門口。這次舉辦宴會的酒店和第一次遇見黎桉的是同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深紅色大門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條禮服裙被仔細熨燙好,服服帖帖地穿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不動,像是躊躇不決一般。

尹興誠催促著,焦急到就差推她進門了:“快打開門進去啊!你該不會是因為要見到黎桉就不好意思了吧?都到這裏了,真不懂你有什麽好害羞的!”

尹欣墨沈默不語,拉開了那道覆古金色紋樣的大門。

門內燈火輝煌,圓舞曲的音樂一下便流淌了出來,前來參加宴會的賓客滿滿皆是,暖色的裝修氛圍顯得氣氛格外高漲。

她無神的視線下意識地四處游走,終於在一處停下了。

西北角的位置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黎桉。

-

尹興誠和遇見的一兩個熟人問了好,一見到黎董事長,眼睛立刻就變亮了,避開著人群三步並作兩步率先朝那個方向過去。

等上一個前來道賀的賓客離開,他趕緊走上前去開口道:“黎董事長晚上好,首先祝您家少爺生日快樂,學習進步,直上青雲,到時候考上理想的大學。我是尹氏集團的尹興誠,上次在八月份和您見過面,不知道您對我還有沒有印象。”

黎董事長向他點了點頭,禮貌性地回覆了一句:“尹董令人印象深刻,當然是有印象的。”

但尹興誠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回頭示意穿著紅色禮服裙的女孩上前問好。尹欣墨向前走了兩步,點點頭開口道:“黎董事長晚上好,我是尹欣墨。祝黎桉學長生日快樂,學習進步,直上青雲,到時候考上理想的大學。”

尹興誠心裏一沈,努力沒讓心情寫在臉上。他事先明明告訴過她在黎董面前該說什麽,這丫頭完完全全就是照搬他的話了。

這很明顯是在敷衍,還光明正大、絲毫不帶掩飾的。

黎董事長倒沒有多大反應。他笑了兩聲,說道:“尹董啊,孩子太小又不懂什麽,以後就盡量少帶她來類似場合吧,也沒意思。”

這圈子裏的人誰不知道尹興誠就是有意把女兒朝商業的方向發展的,所以他也只是委婉地勸了兩句。

“黎董說的也是。”尹興誠客套地笑著。

實際上也沒有往心裏去。

“我們這些商人的圈子她這樣的孩子是待不下去的。這樣,讓欣墨去找黎桉說會話吧,聽說他們兩個人還是一所學校的,和同齡人待在一起比較好,省得孩子在這那麽無聊。”

聞言,尹興誠的情緒顯然好轉了,在黎董事長面前極力掩飾著愉悅的心情:“好,欣墨,你去吧。”

-

尹欣墨在靠近舞臺的一桌旁看見了黎夫人,她正在接過一個很大的蛋糕盒,想必也是非常看重自己兒子的這次生日。

尹欣墨走過去和她問了聲好,黎夫人見到她有些意外,第一時間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心疼她。她再三囑咐尹欣墨待會一定要過來吃蛋糕。女孩乖巧地點點頭,將所有的負面情緒壓在心底。

在沒人註意到她的時候,尹欣墨慢慢地走向了偏僻的一角,通往宴會廳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的陽臺。

室內外溫差很大,冬天夜晚的風又冰又涼,直往袖口裏鉆。縱然禮服裙下穿了羊絨襯衣,也有點承受不了這樣的溫度。她時不時看到遠處人們為了慶祝新年而燃放煙花,在空中綻放的聲響和火花似乎沒有傳染給這裏一點溫度。尹欣墨扶著欄桿,鬢角的頭發被風吹得向後飄散。

天已經很黑了,空氣濕濕的,散發著花和草的清香,偌大的陽臺邊玫瑰馥郁的香氣一陣陣地飄來。她卻無心沈醉其中,只是深呼吸了幾口,平覆下心情,感受安靜環境帶來的舒適。

晚宴已經開始了,她能聽見菜盤清脆的碰擦聲、舉杯換盞的撞擊聲和愈發熱切的交談聲。

尹欣墨不明白為什麽命運就要這樣安排,一個明明很好的人卻因為身份永遠無法被她接受。她原本決定初中這兩年就這麽糊弄過去,而她自己也可以和黎桉有點頭之交,到時候沒完成尹興誠給的任務找點借口就可以。但現實又給她澆了一盆冷水,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殘忍至極。

是平行線還是相交線,永遠都不是人為決定的。

尹欣墨難受地閉上了眼。她對尹興誠的做法心寒又無力,心裏其實很愧疚,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麽紓解這些情緒,無處宣洩。

她不想回去,不想看到自己的父親,不想看到黎桉,不想低頭看到身上那件紅得紮眼的禮服。

她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手臂和脖頸上的皮膚都已經冰涼冰涼的,小腿幾乎凍僵了。晚宴進行得差不多過了半,尹興誠估計也懶得管她在哪,更不會著急地去找她,惦記著她有沒有吃飯。

尹欣墨靜靜地看著遠處,忽然敏銳地察覺到身後的門發出了響動的聲音。有人過來了。

一轉頭,略有些訝異地發現是手裏端著一個小盤子的黎桉。

“我媽媽讓我送蛋糕給你。”女孩看見少年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我找你找了半天。”

“……謝謝。”隨著接觸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突然發現黎桉並不是想象中不食人間煙火、與世隔絕般的那種人,也會為她獨自跑到偏僻地方待著而感到無奈。

尹欣墨接過那個小盤子,上面裝著一塊切得很大的蛋糕,輕輕地點了點頭。“替我謝謝阿姨。”

然後背過身繼續看陽臺外的夜景,那塊賣相很好的蛋糕上還插著一把小鋼勺,但她一口都不想去吃。

就這樣背對著他,沈默地站立著。

不出一會兒她一頓,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轉過身發現黎桉並沒有走,便開口道:“……生日快樂。”

“謝謝。”少年回應道,看了她一眼。“你不走嗎?陽臺這邊太冷了,裏面開了暖氣。”

“不用了,謝謝學長關心。”尹欣墨回覆得很幹脆。半晌她都沒有聽到陽臺門被打開關上的聲音,轉頭的那一瞬間感覺有什麽東西蓋在了身上,發現是黎桉把外套給她披上了。

“可能沒什麽用,但多少也能擋點風。”

那一瞬,她忽然鼻子一酸。

身體各處還是冰涼的,卻似乎沒有剛才那麽冷了。之前發生的那些事一股腦湧了上來,女孩頓然特別難受,更像是一種委屈的情感。

尹欣墨知道黎桉肯定看到她的禮裙了,在這一瞬間她覺得丟人,為父親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行為感到丟人。甚至於就認為如同是把家中上不了臺面、充滿了算計的一面展露在外人面前,她沒有能力去違抗尹興誠的決定,自然無從躲避。黎桉不會不知道她是轉學生,但也從來沒有問她在那個暑假後來到夏日寧靜的原因,尹欣墨隱隱覺得他已經知道了,只是沒有揭穿,也沒有因此鄙視她。

她其實很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不然這副有點憂愁傷感的模樣顯得她特別不堅強。但她做不到。

或許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給別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所有的鎧甲都隨之破碎,讓尹欣墨突然硬氣不起來。父親、宴會、禮裙、手中的蛋糕、身邊的少年……許許多多事情交織在一起,彼此沖擊著,有的覆雜有的揪心,唯一的共同點是她無能為力改變任何一件事,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是自己下一秒就會大哭出來。

“黎學長,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她能做的唯有小聲地說著謝謝,謝謝這個願意給予她溫暖的少年,和他的家人。

說著,插在蛋糕上的小鋼叉松動了一下,柄觸碰到了她的手,那一瞬久浸在低溫中的寒意讓尹欣墨下意識縮了一下手。

黎桉從後面看就是她肩膀顫了一下。“……你怎麽了?沒事吧?如果不想回去的話就和你家人商量一下提前離開吧。沒關系的。”

“……不可能的。”尹欣墨沒多在意他那句“怎麽了”,只是轉過頭,牽動嘴角笑了一下。“我爸他,不可能同意的。”

陽臺陷入沈默,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隨即離他們較近的地方燃起了煙花,轉瞬即逝的光芒將她的側臉和發絲鍍上暖融融的金邊,照亮了她黑色的瞳孔。

尹欣墨抿了抿唇,她以為微笑可以讓她看起來灑脫些,沒想到笑完更難過了。也不知道這個笑容在黎桉眼中盡是苦澀。

她看了看一邊倚靠著欄桿,半低著頭,手抵在額上的少年。“黎學長要是不知道和我聊什麽了就回去吧,外面真挺冷的,你的衣服我會還給你的。”

“我在想怎麽安慰你。”

“哎?”她猛地轉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冥冥之間全崩塌了,張了張嘴,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是這樣啊……”

尹欣墨再也不想管丟不丟人、堅不堅強的問題了,淚水一出來就剎不住了。“我……不想穿上這件衣服,來這裏……我受不了我爸爸了,但我媽媽和他離婚了,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她擡起頭,溢滿淚水的眼睛在燈下映出粼粼的光,略顯淩亂的碎發被微風吹動著,朝一個方向飄去。“我真的……太脆弱了……”

“不,”黎桉看著面前泣不成聲的女孩,他這句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你已經很堅強了。”

少年靜靜地將目光放到她的紅禮裙上,重覆了一遍,“尹欣墨,你真的已經很堅強了。”

語氣不經意間帶著鄭重,或者是一種確信的肯定。

他越說這些話尹欣墨就越想哭。她好不容易擦掉眼淚,努力停下了失態的哭泣,此刻就覺得那種感覺又湧上來了。她知道自己現在很不對勁,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依賴。女孩看著他,肩膀顫抖,咬著唇,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哽咽道:“黎學長……我好難過。”

“嗯,我知道。”黎桉把手放在她的頭上,“那是你的夢想,你的希望,你爸爸不該讓你今天穿上它,他這麽做對你來說可以稱得上很過分了。當我們改變不了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要有接受它的勇氣。你就有這樣的勇氣。所以……你在我看來一直都不脆弱,你是個很堅強、很勇敢的女孩子。”

尹欣墨怔怔地望向他。淚漬在臉上風幹後緊繃繃的。

原來他都察覺到了。

他能理解她,全部。

“謝謝……”尹欣墨不端著盤子的手還拽著外套防止它掉落,周圍的氣溫不知不覺間越來越低,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這麽多話。尹欣墨看著黎桉,在這一刻覺得這個少年散發著源源不斷的溫暖,一舉一動都能阻絕所有寒冷。

為什麽他總是能在她最無助、最迷茫的時候給她力量。

她突然很希望能去抱一下他。

-

“尹欣墨,你跑去哪裏了?”一直到晚宴結束,賓客差不多都散去了,尹興誠才想起來找她。

而尹欣墨和黎桉說了幾句話後從陽臺出來,把冰涼的蛋糕吃了,又去當面感謝了黎夫人,對方看她儼然是一副剛哭過的樣子,拉住她說了一會話,又讓她坐在她們那桌吃了飯,還和同桌的那些對尹欣墨很好奇的女士介紹了她,說她特別厲害,登上過雜志。尹欣墨簡單地吃了一點熱菜、喝了些湯,讓胃裏不那麽空。

黎桉不在這附近,她也沒有向黎夫人過問他的事情。這一切結束時,往回走的尹欣墨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沒去哪裏……我一直在黎夫人那邊。”尹欣墨避重就輕地說了一句,絲毫沒提在陽臺的事。

“那行,你遇見黎桉了吧?”尹興誠沒太關註她此刻的表情,只是匆匆掃了一眼,直接略過她仍有些紅的眼眶。

“遇見了,說上話了,說生日快樂了,他還記得我。”尹欣墨一口氣說完,不用等尹興誠提問就知道他接下來要問哪些問題——他把昱騰和黎桉看成頭等大事,而聽著父親急切的語氣,她也絲毫不介意在這種事上應付他。

“……行,你們相處愉快就好。”雖然她的態度很敷衍,尹興誠看她這樣子總想挑點毛病,但總歸沒說別的什麽。

臨走的時候尹欣墨望了一眼舞臺的方向。她還是沒看到黎桉,可能他在別的地方。她想到了之前發生的種種,包括他曾經對她說“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你也一樣”,和一直困擾著自己的想法,所謂“兩個世界的人”。

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流淌在四肢百骸,正與鮮活有力的心跳聲回響著。

那個少年和她……現在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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