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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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周四下午,夏朝海依舊沒有回來。

尹欣墨沒參加社團活動,往常的這時候她都是待在宿舍裏寫作業的,但今天盡管外面冷得可怕,兩天前還下了一場雪,她仍然想要出去跑跑,像是要感受生命運動的活力。

呼吸新鮮空氣果然能讓人打心底舒適不少,冬天的天空與印象中灰藍色的景象不同,反而是一樣的明朗。路邊隨處可見未能完全融化的積雪,灰色的雪水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蜿蜒著淌出去。

尹欣墨背著小挎包,頭上戴著白色針織絨帽,朝著夏日寧靜的科藝樓前去。她飛快地跑進大門,感受著室內暖和的溫度放慢了腳步,摘下了帽子和圍巾,熟練地把校牌從衣領裏勾了出來。面前走廊的拐角處就是學校的圖書館,那個地方她一直都沒有去過。

圖書館內很安靜,尹欣墨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入,館內沒有多少人註意到她。她試圖融入這個充滿著知識的氛圍,卻突然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書了,只是茫然地在一排排書架之間來回走動。

忽然間,她用餘光瞟到了一個說不上熟悉的身影。對方也註意到了她,微笑著向尹欣墨揮了揮手,沒有出聲。

是顏曳。

她拿了一本厚厚的書,坐在一個較為偏僻的位置,即使這樣周圍也依然有不少學生朝她這邊投來目光。見狀,尹欣墨禮貌性地走了過去,坐在了她對面的椅子上。

“學姐也來這邊看書嗎?”

“嗯,我看你手裏沒有拿書,是沒有挑到喜歡的書嗎?”

“不算是啦……其實我來這裏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你應該知道吧,我是這學期剛轉過來的,就想著要到沒去過的地方轉一轉。”

“這樣啊……”顏曳了然地點點頭,翻開了那本書。尹欣墨看了一眼,發現是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集。

冬日裏的陽光很微弱,透過窗戶照射進來,金黃的顏色或多或少帶了點薄弱的溫度。顏曳烏黑的長發泛著細碎的光澤,柔順地垂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又柔和,帶有一種靜謐的美。

尹欣墨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這樣的人,人生一定很完美吧?

她找不到事情來做,只好撐著下巴在那胡思亂想。

顏曳纖白的手指按在書頁上,一頁一頁地翻動著,三分鐘後,她忽然擡起頭開口道:“對了,學妹你叫尹欣墨是吧?”

“嗯,我是。”

“唔……我覺得你對我應該是有印象的——我沒有在自戀啦,就是想找你聊聊天來著。”顏曳活潑地笑了笑,像是努力在打破不熟悉的人之間僵硬的氛圍。

尹欣墨沒想到她是這麽親和的女孩子,有些訝異。“在圖書館聊天可以嗎?”

“沒關系啦,我們聲音小一點就可以了。”顏曳眨了眨眼睛。

“啊,”尹欣墨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只好說道:“顏學姐,我……我看過你的訪談,裏面你的表現都很優秀。另外還有在校慶會的時候……”

顏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用這麽拘束啦,我們可以隨便聊聊天,比如說……你平時最喜歡吃什麽甜品?”

“這個……我沒有什麽固定的喜好,一定要說的話,我覺得學校對面那家奶茶店的彩虹冰激淩就很好吃!”

“唔,是那個呀!印象中我吃過兩次,只是我體質不太好,冬天不能吃太多冰的,不然會胃疼。”

“是的呀,冰激淩什麽的還是少吃一點為好。女孩子更要愛護自己的身體,不過彩虹冰激淩確實好吃。”尹欣墨說著說著也跟著笑了出來。

兩人閑聊了一會,尹欣墨沒有之前那麽拘束了,談話內容逐漸跑到了校慶會上——這可能是唯一的她們兩人都有話說的話題。

“上次你在校慶會上的表現很讓人在意呢,我都感覺我已經是你的小迷妹了。”顏曳笑了笑,說道。

她的微笑太令人著迷,尹欣墨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哪裏,我還總覺得我過於沖動,太意氣用事了。要不是有校領導願意支持我,回去還指不定被老師怎麽罵呢。”

顏曳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怎麽會呢?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正義又勇敢,願意為了別人、為了改變某一個不正確的現象獨自一人站出來。這種品質真的很可貴,尹學妹,你是個很棒的女孩子。”

被比自己優秀的人誇獎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尹欣墨抿唇,甚至認為她謬讚了。“真的嗎……”

“真的啊!對了,你覺得這次校慶會,給你印象最深刻的幾個人都有誰?”

聞言,尹欣墨下意識地開口:“啊,當然是n……”

“打住!不要說我啦,你想想看,我們互相吹捧了這麽長時間還不夠嘛?”

她剛發了一個話音,“你”字還沒說出來,就被顏曳止住了。尹欣墨看著面前假裝生氣的少女,眼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她看出來顏曳的情商不低,會用溫柔親和的語氣讓對方不尷尬,不會讓人覺得她高冷難相處,又恰到好處。

交談幾句後,尹欣墨的疑惑在於能從顏曳身上看出任何“國民女神”應有的優點,除了來自於完美的驕傲。一直被捧在一個很高的位置,還不會驕傲自滿,就連自信都很少從她的言談舉止間體現出來,令人匪夷所思。

“這樣的話……我覺得朝海她很不錯,還有萬瀅,以及高中部的一些學姐給人的感覺也挺驚艷,尤其是那個民族舞……哦對了,朝海指的是夏朝海,我的同班同學。”

“夏朝海?你跟她很熟悉嗎?”

尹欣墨點點頭。“嗯,我們是好朋友。”

雖然夏朝海有一段時間沒有回來上課,在校的時候對她的態度也不如之前那麽熟絡了,但不管怎麽說她們兩個依然是朋友。

“嗯,我也算是認識她吧,朝海那天的造型非常驚艷呢,我周圍有好多人都在爭相打聽她的消息。”

尹欣墨突然想到了夏朝海那個晚上因為面前的少女而支離破碎的自信心。她還是微笑著說道:“確實,她為這次校慶會的演出付出了很多心血呢,每天都特別努力。”

“哎,這樣啊……那關於她的事情,可以和我說點什麽嗎?”

察覺到尹欣墨帶有疑問的目光,顏曳無奈地笑了一下,擺擺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啦,就是比較好奇,我也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呀。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吧?”

“嗯,當然是的啦!朝海的話,她成績好,平時乖巧懂事。而且她很刻苦、很勤奮,為了在舞臺上發揮出最好的水平,整天沒日沒夜地練習。”

尹欣墨又說了幾條,幾乎把能說的都說完了。

“嗯……她還有一個……”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了什麽,急忙改口:“還有一個特別崇拜的學長。因為是青梅竹馬的,所以兩個人關系比較好。”

“是她喜歡的人嗎?”

“啊……”尹欣墨沒有回答,突然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想到之前險些把朋友的秘密脫口而出,她有些後悔了,怨自己居然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放松了戒備。顏曳確實很平易近人,但就目前來說她們兩個總歸稱不上是熟人。和非熟人說這些話顯然不合適,更別說這還是葉瞳千的女朋友,要是造成誤會就全是她的責任了。但尹欣墨又覺得顏曳一點都不像是那種心胸狹隘、眼裏容不下沙子的人,況且她沒有指名道姓,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青春期的女孩子有一個喜歡、崇拜的男生,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而女孩子們聊天時不是都喜歡問這一類的話題嗎?很少有人對別人的八卦不感興趣,只能說是她多慮了。

尹欣墨許久之後回想起這天十分後悔,如果她沒說這些,事情或許就可以被改變一些了。不過更多的不是關於夏朝海隱私的問題,而是連她想都沒想過的事態發展,與所有的擔憂截然相反。

“好啦好啦,那是她的隱私,我問了。看把你緊張的。”顏曳淡笑著說道。

盡管她的語氣很稀松平常,甚至像是在和尹欣墨說笑,但說完這句話時雙眼卻垂下了一瞬。

尹欣墨發現顏曳接下來的狀態和先前有了點不明顯的區別,亦或是她的錯覺。但如果不是錯覺的話,是她說的哪一句話導致的嗎?有關夏朝海險些口誤的那個?

那句說她……有一個崇拜的、青梅竹馬的學長。

-

期末考試前兩周,夏朝海回來上課了。

據說她只是生了一場比較嚴重的病,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她這幾周都在住院。而夏朝海在這期間一直有在上網課,所以課程沒有落下多少,可以正常參加期末考試。

當天夏朝海一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周圍就陸陸續續有不少同學過來問她之前去哪了,怎麽沒來上課。她不清不楚地回覆李明柔胃不舒服,但隔幾天傍晚放學時,尹欣墨卻聽到夏朝海和另一個班的女生閑聊時,女生問她是不是騎車摔骨折了,她閃爍其詞地說是。

尹欣墨懷疑自己幻聽了。

不同於之前略顯奇怪、孤僻的舉止,夏朝海回來後比原來還要開朗不少,和尹欣墨的關系也恢覆到了原來的樣子,就好比之前的種種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校園生活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只是尹欣墨總覺得夏朝海的表現更多的像是在掩飾,對她的態度似乎是一種急於補償、挽救和愧疚的心理。但她也沒有深究,兩人的關系依然和以前一樣。

期末考試過後,領完成績報告單和寒假作業就正式放假了。尹欣墨的成績處於一個緩慢進步的狀態。周圍的同學們都在抱怨張老頭布置的地理實踐作業太多了,夏朝海剛剛出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念頭,有意無意地朝放在旁邊課桌上的成績報告單看了一眼——李敏靜公布的班級前五名裏沒有夏朝海。

看到對方的成績沒有比自己高多少,尹欣墨佯裝若無其事地縮回目光,心中有震驚,但表現出來的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沈默。

放學鈴響一分鐘後,她接到了張媽的電話。

“欣墨,先生他太忙了顧不上給你打電話,讓我來告訴你直接坐公交車回家就好了,行李什麽的不需要管,我會過去拿的。”

尹欣墨抿了抿唇。“我知道了,謝謝您。”

-

下午放學早,她背著書包獨自一人走向公交站臺。

這還是她頭一次從淮北路站往逆向的方向回家,乘坐的與來時的不是同一路車。

坐在公交車上,尹欣墨想起了八月底剛入學時的種種。

當時的她,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念頭站在夏日寧靜的校門口暗暗發誓,一定要成為校園女神。她現在甚至覺得這是來自未來的她的一個穿越時空的念頭,奇跡一般地跑到了那時自己的腦海裏。

這種不切實際、天馬行空的想法,尹欣墨也就只能一個人想一想自娛自樂了,不過這世界上確實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巧合。

回想入學之後,進入初二三班,和夏朝海、李明柔她們做朋友;第一次住進夏日寧靜的宿舍,還取了“夏日的慶典”這個名字;第一次穿上夏日寧靜的校服;校慶會前夕和穆落然競爭主持人並被選上;找老師練習臺詞的時候被人鎖在辦公室裏,卻被顏焓幫助,她們也因此熟悉起來;給萬瀅支持和力量,讓她多一份勇氣;以最驚艷的形象出現在舞臺上,並大聲地喊出“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

同樣包括,她和每次想起總會覺得哪裏不一樣的、被尹興誠定為她入學目標的黎桉的一次次相遇和對話,以及最後那次見面時,他說的那句“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你也一樣。”

這些事情像放電影一般從她腦海中掠過,每一幀卻又無比清晰,撥動著她的內心。

尹欣墨望向窗外。由於冬季的晝短夜長,外面的天空並不像她剛入學時候那樣湛藍,而是因為接近夜晚稍有些灰暗。色澤略顯灰白的雲朵趴在天上托著腮,註視著地面上忙碌奔走的車輛和人群。

光陰由當初的夏季逐漸走向了冬季。她也是現在才發現,歲月流淌得如此之快。

基於放假的緣故路上有點堵車,距離目的地還有幾站,尹欣墨把頭輕輕地靠在車窗上,不再去思慮。

-

公交車靠近站臺,緩緩停下。

時隔近五個月,她再一次看到了這熟悉又陌生的家。雖然不大,但她一點都不感到溫馨。明明是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卻對這裏一點感情都沒有。踏入這裏將會面臨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尹欣墨深吸一口氣,用指紋解鎖了大門。

家裏很暗,沒開燈,拖鞋都規規矩矩地擺放在鞋櫃裏,顯然現在家裏沒有一個人。尹興誠十有八九在外面談生意,而張媽也去給她拿行李了。她換了鞋放下書包,只開了客廳的一盞小燈,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

二十分鐘過去了,屋內仍然安靜得可怕,只有鐘表嘀嗒的聲音。尹欣墨實在不想等了,便拿出了寒假作業寫了起來。不知道寫了多長時間,分解因式的計算題在她眼裏漸漸出現了模糊的重影,昏暗的燈光下她幾欲就這麽睡過去。

驀地,開門的響聲讓她猛然清醒了過來,頓時睡意全無,放在膝蓋上的作業和草稿本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嘩啦一下落到了地毯上,手中的筆也未能避免。

“欣墨,你已經回來了啊。”

“啊……是的。”尹欣墨顧不上撿本子和筆,看著玄關的方向站了起來,心跳得尤其快——她做好準備迎接父親的怒火了。

尹興誠似乎沒有打算一上來就罵她,而是簡單地關心了幾句後,像往常一樣進入了書房辦公。

尹欣墨見狀沒有松一口氣,神經依然很緊繃。即便知道責罵是不可避免的,但她還是希望能維持目前的安寧。沒過多久張媽開門進來了,尹欣墨知道自己的行李一點都不少,她趕忙上前幫著張媽把它們搬到樓上。待慣了“夏日的慶典”宿舍,再看到這個從小待到大的臥室,她心裏總有點說不清楚的感覺。

剛放假這兩天,尹興誠沒有和她說任何有關出席晚會的事情,也沒有過問她的期末成績,尹欣墨甚至看到父親在忙碌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掛掉了李敏靜的家訪電話。

終於有一天,尹興誠讓張媽通知她到書房來。尹欣墨沈默地推開門走了進去,心裏一直懸著一塊石頭。她是真心實意地尊重這個父親的,但無法控制地,眼神中沒有什麽熱情的溫度。

“別傻站著,坐下吧。”尹興誠正翻閱著文件,突然擡頭說道:“你應該知道吧,你之前在學校裏做的那些事登上了很多報刊。”

“……嗯。”

“那好,”尹興誠的語氣像是在和她聊家常,聽不出責怪和別的成分。“這本身算不上是壞事,這些活動多多少少可以參加來玩,權當是娛樂了。況且就算被報社報導也造不成什麽惡劣的影響。”

尹欣墨沒有說話,緊繃著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一點。

“但是你應該不打算走這條路長遠地發展下去吧?”尹興誠話鋒一轉,語氣倏地變嚴肅了,帶有一些不滿的眼神直視著她,像是在逼著她盡快給出答案。

尹欣墨清楚父親絕對不是來找她聊天的,心裏那塊石頭咣當沈了下來。她一咬牙,頂著他的目光站起來說:“……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尹興誠的音量陡然增大,“砰”地一下拍在桌面上,震飛了不少紙張。他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明顯是發怒了。

“尹欣墨,我就知道這件事沒這麽簡單!你以為那些光明的前途是什麽?是讓你玩這些過家家的游戲的嗎?!當然不是!將來幹這種工作又能有什麽出息?要是去當個什麽節目的主持人,進入那些魚龍混雜的圈子,也牽扯上什麽緋聞怎麽辦?!”他絲毫沒在意自己的話是不是越來越傷人,語速極快地訓斥著她。

“否則等到那時候,我就看看哪家會願意要你!!你就等著一輩子嫁不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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