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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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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晚上好,尹學妹。”黎桉和她互相問候了一句,“我想和你聊兩句,站在臺上的時候你給人的感覺耳目一新。”這時觀眾席上坐著的人基本上都散去了,舞臺上的聚光燈也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在稍顯朦朧的黑暗中,尹欣墨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學長,抿緊了唇。

時光綿緘而悠長,像遠古時代被樹上滴落下來的樹脂包裹凝固住的小蟲。光陰沒有質感地流淌著,而她置身中央,仿佛就是那個被琥珀凝固住的蟲子。

明明視線不太清楚,尹欣墨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少年向她投來的目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今晚站在舞臺上的你,很耀眼。”

尹欣墨一頓,突然很沒出息地覺得連呼吸都不再那麽有意義了。或許是很少被人這麽直白地誇讚,亦或許是對方對她來說多少有點不一樣,她總是會在意這個少年的每一句話,哪怕只是禮貌性的褒揚。

“謝、謝謝,黎學長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就……”

“等一下。”黎桉在她不由一怔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句讓她在以後的很多個日夜裏都從未忘記的話。觸動心弦。

“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你也一樣。”

聽見這句出乎意料的話,尹欣墨是真的楞住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突兀地紮入腦海,與靈魂強烈地共鳴著。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大膽一點。另外,你散下頭發很好看。”

“啊,謝、謝謝學長!”她還來不及思考黎桉的上一句話,大腦就已經混亂了。胡亂地點了一通頭表示感謝和認同,尹欣墨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洗腦般地在心裏重覆被優秀的人誇獎當然會不好意思,逃也似的朝後臺的方向跑走了,柔順的墨色長發在她身後飄動著。

她連直面對方的勇氣都沒有,僅僅因為幾句話就嚇得跑走了,這樣的她真是……

丟臉至極。

-

尹欣墨匆匆卸完妝,再換上校服,把換下來的禮服和鞋子感激地還給化妝師。她站在後臺的出口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外面看了一眼,確保剛才那個地方一個人都沒有。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發圈,又想起了什麽,最終還是沒有將頭發紮起來,任由它披在肩頭。

大禮堂外,天幕的輪廓陰沈沈的,不見一點光亮。尹欣墨第一時間就回宿舍查看夏朝海的情況。後者今晚的情緒不太對,那就更不能讓她獨自一人待在空蕩蕩的宿舍裏了。直覺告訴尹欣墨,她的朋友此時一定很孤單,很需要陪伴和擁抱。

跑回“夏日的慶典”宿舍,開了門後她發現裏面黑漆漆的一片,顯然是空無一人。而夏朝海的行李箱都還規規矩矩地躺在儲物櫃最底下的那一格,不像是收拾東西回家了。尹欣墨覺得她不至於大晚上想不開跑出去,便轉身又下樓去到校園中尋找。

初中部的校園內,除了一些零星的燈光,所有的教室或是辦公室基本上都關燈了,安安靜靜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學生。四周不時傳來沙沙的樹葉聲。

尹欣墨把校園找了個遍,十月份夜晚的氣溫不算高,涼風陣陣,連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她看到在黑暗中沈默佇立的教學樓還走進去望了望,也去門衛那邊查詢住校生離校記錄了,接著得知周五晚離校不需要被記錄。能問的人都問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但回應她呼喚的只有寂寥的風聲。

最終,尹欣墨無奈地回班級收拾了書包,把夏朝海的也帶回了宿舍。今天宿舍的水管漏水,地上遍布了從衛生間流出來的水漬。宿管阿姨通知每個宿舍自行把地拖幹凈,但她現在完全沒有那個心情,只是默默地走到書桌邊。帆布鞋踩在地面上,發出讓人心煩的水聲。

她踩著梯子坐到上鋪的床上,翻著手機上自己的照片,都是她的同學拍下來後傳給她的,還有很多來自各個角度的視頻。李明柔甚至在手機上一連傳了二十幾個視頻給她。

尹欣墨看著看著鼻子就有點發酸。這樣一看,在舞臺上的她確實很自然,一顰一笑都是她真實的感情,不用去討好任何人,也不用去顧忌商人們的飯局上的條條框框。最重要的是,這才是她所期盼的舞臺。如果一直可以這樣自由自在的該有多好。

她忽然想起了今晚黎桉對她說的話。

“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我也一樣……嗎?”

-

大概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尹欣墨按照常規洗漱完,已經在床上躺下了。現在也到了熄燈時間,整棟樓裏一片黑暗,寂靜悄無聲息地從每一個房間擴散出去。這時她陡然聽到門口傳來“哢噠”一聲,突兀至極,顯然是門鎖被人打開發出的動靜。

尹欣墨一下子驚得坐了起來,警惕地看向那扇門。

門開了。“啪嘰”,鞋子踩進水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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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道刺眼的手電筒亮光出現,夏朝海站在門口看著她,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欣墨,是我回來了。”

“朝海?你之前一直去了哪裏?現在才回來,這差一點就要門禁了吧!對了,你的書包我也幫你帶回來了……”尹欣墨完全沒想到夏朝海這時候會突然出現在宿舍,她是真以為她早就回家了。

夏朝海已經換回了校服,舞臺上自信的模樣不覆存在,仿佛經歷了一場夢境。深褐色的長卷發在她低下頭的那一刻擋住了臉。

她關掉了手電筒,連睡衣都沒有換,直接快速地踩著梯子抱膝坐在了床上,接著把頭埋下去,不再發出任何動靜了,就像是將自身與外界隔絕了一般。動作與一個月之前的那天中午如出一轍。

尹欣墨看了看她,認為她有什麽心事便沒有出聲打擾,想讓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剛準備蓋上被子,忽然間,夏朝海開口道:“我之前……在高中部的教學樓下面。”

她微微擡起頭,沒有焦距的目光灰暗無神。“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是多麽的渺小,多麽的可笑。明知道有些東西我註定是得不到的,卻又總是放不下,總是控制不住地去向往。”說到這裏她一頓,開始哽咽起來,“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宿舍的窗戶沒有關嚴,秋夜的涼風就在這一瞬統統刮進來,掀起了窗紗,吹動了她們的床簾,撩生了悲傷的情緒。

伴隨著校園內路燈的熄滅,從窗口滲進宿舍內的一小束微光也逐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今夜新一輪的黑暗。

“是我配不上。”

-

她的聲音不大,所幸在這樣安靜的夜裏很容易聽清。方才的一大段話說得不明不白,尹欣墨是真的沒聽懂到底怎麽了。“朝海,發生什麽了?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看有什麽是我能幫上忙的。”

夏朝海緊盯著被子,“你知道我校慶會前為什麽要緊張嗎?還有我為什麽拼命練習,為什麽要買打折貨?我攢錢買了昂貴的禮服裙,花大價錢請專業人士幫我做造型,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

她接著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因為哭泣而有些發啞,“我想讓他看到我,想讓他看到舞臺上耀眼奪目、發光發亮的我——就是這麽簡單。他看了我的表演,認出了我的身份,還稱讚了我,我們以後也有了見面的機會和理由。但是……但是我高興不起來。高二的葉瞳千學長,你剛來不久可能不知道,我們從小就是在一起長大的。我本以為我們以後定然是要再續前緣的,自認為我和他是天生一對。我們確實再度相遇了,而他和我的關系也很明顯並不疏遠,就是……他和我遇見的時候,是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的。”

尹欣墨沒有出聲,只是不由得轉頭看向了她。原來夏朝海的反常都是因為一個喜歡的人。尹欣墨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接觸過愛情這種特殊的情感,甚至很小的時候一度把談戀愛、結婚當成商業聯姻。她想她大概沒資格去說夏朝海什麽,但莫名地能理解她,那種很憧憬、很向往,明明傾註進了全部的心意,最後卻一無所有的感覺。幾度被掏空的心裏除了沒人在乎的愛意,空空蕩蕩。

可能這就是共情的能力。

“——他有女朋友了,叫顏曳。他們是學校高中部一對有名的才子佳人,人人皆知的一段佳話,由於談戀愛沒有影響學習,所以就連老師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夏朝海像在努力壓抑著什麽,睫毛顫動著,幾滴眼淚控制不住般流了下來。她的聲音染上了一絲顫抖,“這件事我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呢,但我就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哪怕這樣,她也要一腔熱血地跑到臺上,僅僅想謀求一個完美的相遇,和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因為那個會讓她聯想到清晨和餘暉的人,像溺水時救命的稻草,盛滿了光彩熠熠的幻想。

“盡管如此,聽說和親眼見到又是兩回事。在我見到顏曳學姐的那一刻,在我聽到他親口說出他們之間關系的那一刻,我才驟然清醒過來。我先前居然自欺欺人地想要忽視顏曳學姐,以為只要讓他看見我的優秀就足夠了,接著憑借著和葉學長的情誼,順理成章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後來事實證明我想錯了,大錯特錯。他更多的是把我當成妹妹而已,並且顏曳學姐是那麽的優秀,我連和她競爭的資格都沒有,有這樣的女孩在身邊,他怎麽可能會越過她來看向我?”

原本圓滿的一天,卻突然急轉直下,跌落谷底。

“顏曳學姐?”尹欣墨下意識地重覆著這個名字,“啊,她就是那個在今晚……”說到一半,她後知後覺地停了下來。

“是啊,”夏朝海自嘲般笑著,平淡地敘述著令人心痛的事實。“她就是今晚的壓軸節目表演者,驚艷全場,不費吹灰之力就比下了之前所有上臺的人……包括我。”

顯然夏朝海對於顏曳這個人物比尹欣墨想象中還要敏感,她趕忙擺擺手:“朝海,你不用在意,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很……”

“好了,我都知道。”夏朝海打斷了她,索性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的。情緒像花瓶碎裂的紋路一樣無聲地崩潰著。“我真是天真到可笑,以為這青梅竹馬的緣分可以讓我們順利地走到一起——美好的童話不就是這麽個寫法嗎?事實是我想得太好了,現在我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那個公主。

“真正的公主,是顏曳學姐才對。她才該擁有一切。”

女孩涼悲的聲音在深夜裏蔓延開來。尹欣墨欲言又止。

「公主會被囚禁在塔中上千年,王子也會被人用短刀刺穿心臟。

——這是童話,不過是悲劇而已。」

“嗯……你要想想,或許你們只是暫時沒有在一起呢?”她換了一種說法,開口道。

“……如果是有人故意不想讓王子和公主相聚的話,那顏曳學姐又是什麽?惡毒的巫婆嗎?”夏朝海扯下被子,用作掩飾情緒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心酸。“是我沒有公主命吧。這怨不得任何人。”

她晚上就是去了高中部的樓下,坐在那看著高二年級的那層樓,找到他的班級看了一整晚。直到他們下晚自習。她就那樣看著那裏的燈一直亮著,看著那裏有人進進出出,看著那裏又回歸寧靜。

夏朝海不知道她在幹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結果。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到大禮堂,不想回到宿舍。她不清楚她在這裏待了多久,只想一直看著,因為這樣就會莫名地安心。

用極輕極淺的聲音大致敘述完之後,她沒有看尹欣墨的表情。

“我仔細盯著班級門口的每一道身影,卻始終沒有看到他一次。也許是我太累了沒看清楚,但我就是不想移開一丁點的位置,僅僅是想看著那個班級,看著他所在的地方。我知道我根本就不配,我知道讓自己越陷越深不是好事,但是……但是……”

她再一次哽咽了,徐緩變小的聲音仿佛有質感一樣,往心裏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刺去。“但是要放下一個人……太難了啊。”

靈魂好像空缺了一塊。餘下的部分慌了神想要找尋回來,最終還是絕望地在一片深邃不見底的黑暗中瑟縮著。

夏朝海用餘光看向對面床鋪上坐著的女孩。

今晚的她,一定很開心吧?

她在去後臺的途中,看到外班的一個男生因為說了句“這主持人搞毛啊,好無聊”就被離他最近的李明柔扯住衣領子開嗆,就是後面的背景板不太和諧——三班的一群男生在揮手喊著“客廳威武”。

她路過觀眾席時還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紮著長馬尾辮的女生,掛著像是學生會的牌子,表情冷冷的。雖然她只是匆匆經過,但能明顯察覺到這個女孩子在一刻不停歇地維護秩序,在壓制著那些對尹欣墨不友好的聲音。

同學、老師、包括校領導……尹欣墨被好多人維護著。夏朝海知道她也一樣擁有支持的聲音,她也在被愛護著。但總因為自己的敏感脆弱被刺得滿身流血。都是她咎由自取。

原本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兩人,到頭來,只有她這麽痛苦。

只有她。

-

女孩張了張嘴。“晚安吧……欣墨。我不應該在大晚上和你說這麽多的。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

“怎麽會啊?”尹欣墨沿著梯子下床,跑去夏朝海那邊給她一個擁抱。她能感受到對方冰涼的體溫和顫抖的肩膀。“你一定特別特別難過吧?說出來要比悶在心裏好上很多,真的。”

“嗯……謝謝。”夏朝海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著。

待她情緒穩定了一點後,尹欣墨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坐好。“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覺得在事情還沒有成定局之前,萬事皆有可能。按照你的思路說你不是公主——那現實中‘王子’和‘灰姑娘’在一起的同樣不少啊,再說了你也很漂亮很優秀,稱不上是灰姑娘。你現在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是因為那個叫顏曳的學姐實在是優秀得過分。我很能理解你,真的,想哭就大聲哭一晚上吧,然後在嶄新的一天裏好好把失去的挽救回來。我沒有談過戀愛,但我在書上看到過,如果喜歡上了哪一個人就要去告白去追求,沒有瘋狂地愛一回就不叫青春了——當然如果不介意一直埋在心裏暗戀。”

她完全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沒有邏輯,屬於自說自話型選手,所以也沒有註意到對面床上夏朝海的手一點一點地抓緊了床單。

“朝海,我想你可以保留著那份希望,不去破壞別人的感情,也別讓自己整天為此難過。我覺得你的本意也不是希望他們早日分手,但因為這世上還有‘奇跡’這一東西存在,所以就先把那份愛意埋在心底看不見的地方吧。需要的時候拿出來感慨一下,而不需要的時候就開開心心的。”她笑得很是治愈,“就是不能讓自己不開心呀。”

夏朝海怔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失去神采的雙眼一點一點地張開,隨即又閉合了。

她還有這麽溫暖的朋友。但終究沒有辦法使自卑脫離自我,她總是想要太多才會如此不快樂,卻不想割舍所有白日夢般的念想。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試著忘卻不可能擁有的東西,或是“把愛意埋在心底”。

夏朝海沒有表露心裏的想法,對尹欣墨笑笑:“嗯,有道理啊,我大概是知道了,至少沒那麽迷茫了。謝謝你呀欣墨,先睡覺吧,好在明天是周末,不然早自習時候又要犯困了。”

睡意一點點地侵占了腦海,她的聲音在一片昏沈中聽不出情緒。夏朝海和尹欣墨互相道了晚安,接著在沈沈甸甸包裹著她的黑暗中,背過身獨自流淚到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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