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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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同學,來報名校慶主持人的?”負責報名處的人很年輕,分不清是老師還是學生。“在這裏填上你的資料就好。”

淡淡燈光下,尹欣墨雙手接過表格,大致掃了一眼。

“特長”、“獲得榮譽”、“經歷”……

她把表格放在桌子上,拿起一支圓珠筆快速寫了起來,握筆的手有些不易被察覺的微顫。一分鐘後她放下筆,道了謝後轉身離開。

待她離開報名處,坐在另一側嘰嘰喳喳背小品臺詞的幾名學生立刻湊上前:“哎,戚老師,給我們看下唄。”

這主持人的報名處都快發黴長蘑菇了都沒見一個人過來,剛才卻來了一個長得挺可愛的女生,讓人不好奇都難。

沒有人註意到角落陰影處還站著一個人,是過來取資料的顏焓。尹欣墨走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她,直接推門離去了。

她也沒有發出聲響,距離報名處的小木桌有一定的距離,靜靜地站在原地聽戚老師和幾個學生說話。

其中一個女學生單手攥著尹欣墨的表格:“這,不會吧……”

“……我看到有人來報名主持人就夠驚訝的了,心真大啊,不會純粹是來玩的吧,真心話大冒險玩輸了?”

那些學生之所以會這麽說,因為尹欣墨的表格上除去填寫了“姓名”、“性別”、“班級”這必填的幾欄,其餘的“榮譽”一類全部寫的是“無”。

工整的字跡反而平添了些理直氣壯的味道。

“說真的,除非穆落然棄權了,她的報名才算有意義吧?不過只有在夏日寧靜著大火的那一天,穆落然才有可能會棄權。”

“有道理,像她那樣幾乎相當於‘內定’的主持人,哪有可能會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影響到呢?”

正當那幫人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道身影走了過來,像撕開了沈寂的黑暗,猛然出現在亮光下,顯得過於突兀。

“啊……?”正對著顏焓方向的一個學生見到她,嘴張得老大,半天了才發出一個音,就好像她是此時最不該出現的人之一。“是、是顏焓學姐啊……”

顏焓淡淡地點了點頭,連笑一下的表情都沒有,讓那位學生一時間有點尷尬。這會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看著她。

顏焓餘光瞥到了放在桌上的表格,正是尹欣墨剛剛提交的那張,入眼便是一大片的空白。

尹欣墨?她還真敢寫啊……

“啊,是顏焓啊。”戚老師最先開口,打破了沈默。將一摞資料找出來遞給她:“辛苦你了,跑這麽遠。”

“沒事,謝謝老師。”顏焓雙手接過資料,語氣平淡,依然沒有多餘的面部表情。

她拿著那一沓紙轉身離開,那件針織的姜黃色薄毛衣松松地搭在肩上,步伐不急不慢,兩條長長的毛衣袖子和馬尾辨一起隨著她走路的節奏晃來晃去。

直到小禮堂的那扇門第二次被合上,報名處的一眾學生們不知道是誰先長舒了一口氣。呼氣的聲音打破了沈寂。

“幹什麽的,不聲不響就出現了,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又聽到了多少。”一個女生皺著眉,氣鼓鼓地抱怨道。

“整日冷冰冰的,一天到晚就那個表情,也就只有老師才會喜歡她了。”學生說話的聲音開始變小,內容也逐漸沒那麽客氣了。

“……真是個怪異的人啊,顏焓。”

-

有關校慶會所有的報名都已經截止。幾日後,尹欣墨在一個下午突然被班主任喊到辦公室。

李敏靜簡單地和她說了事情的大概,尹欣墨也是現在才知道,報名主持人的只有她和那個穆落然。

她至今不了解穆落然是個什麽人物,最近總能聽到她的名字。而既然她還能報上名的話,並且也沒人過來找她麻煩,逼她棄權,就說明這裏面沒有黑幕。那為什麽沒有其他人報名?

總不可能是整所學校只有穆落然一個人擅長主持吧。

正當尹欣墨百思不得其解、思緒飄忽的時候,李敏靜一句話將她拉回了現實。“盡管只有你們兩個報名主持人,但校方還是會按正規的流程走,讓你們在明天中午到小禮堂進行選拔。”

尹欣墨在李敏靜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太自然的成分,就像是她這次報名的舉動並不普通,讓她心裏多少有了點猜測。

她點點頭,手動把自己的鬥志開到最大檔。

-

“我剛聽到一個消息,初二有個剛來不久的轉學生要和穆落然競爭這次校慶會的主持人!”

“那你聽沒聽說過,穆落然是從初一開始便擔任校慶會和其他活動主持人的,當初她震驚了所有人,從那以後就沒人敢和她競爭了,今年應該是她主持校慶會的第四年,結果忽然冒出來了一個對手,不過八成沒什麽懸念,贏的還是穆落然。我猜的。”

“你們都說沒什麽好看的,我倒是有點想去瞅瞅了。”

……

在學生們七嘴八舌的談論聲中,轉眼就到了唯一主持人名額競爭的時間。

當天中午,一些學生連飯都沒怎麽吃,紛紛趕著去看這兩個人的比拼,這是枯燥的學習生活中罕見可看的熱鬧。當然有更大一部分人沒有來,原因是他們覺得這種事情毫無懸念,不需要浪費時間。並且那個尹欣墨也不像是比穆落然更厲害的樣子。

在這兩日間,夏朝海成功通過了預賽,尹欣墨忙於熟悉稿子、反覆練習便沒有去觀看,她知道通過預賽和覆賽對夏朝海來說都不成問題。

偌大的小禮堂只坐了六分之一不到的學生。尹欣墨坐在第一排,手裏是幾乎翻爛的、已經卷邊的稿子,旁邊坐著夏朝海。

“沒事的欣墨,你只要盡力就好,這個穆落然學姐獲得過數不清的獎項,還去過央視,對手這麽強大,你就算輸了也不丟人!”

夏朝海之前也沒見過穆落然,不過這個天才主持人的名字火遍全校,她在主持領域的造詣是這所學校裏所有人望塵莫及的。

尹欣墨無力地看了她一眼,扯扯嘴角:“有你這樣給別人打氣的嗎……”

“我這不是活躍氣氛的嘛……”周圍這麽緊張壓抑,夏朝海心跳也跟著加快了。“不管怎麽說,相信自己,加油!”

尹欣墨“嗯”了一聲,低頭小聲地反覆練習,調勻呼吸。

這類面積大的場合在中午都比較暗,窗簾拉上,只靠幾盞白熾燈散發出的亮度。光與暗交織著,沈沈地籠罩在她的心上。只有尹欣墨一個人知道,像這樣類似的機會少之又少,一旦錯過了就……

這時,有靠著門口巴不得早點看熱鬧的學生大喊道:“看,穆落然來了——”

她猛然回過神,抿緊唇,攥著稿子的指尖隱隱泛白。

擡起頭看向小禮堂門口,那道身影逆著光,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她身上的從容不迫。

那就是……穆落然。

女生的黑發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前額垂著的頭發分不清是劉海亦或是碎發。外套隨意地披著,口中還嚼著什麽東西。整個人有點兒拽,詮釋了什麽叫張揚的青春。

穆落然徑直朝著尹欣墨的方向走去,吹了一個幾乎要頂到她臉上的泡泡,瞥了眼她手上的稿子,含混不清地說:“你就是尹欣墨?”

尹欣墨站起身,禮貌地點點頭:“嗯,我是,學姐你好。”

穆落然沒有回覆,轉身走向舞臺另一側,吐掉嘴裏的口香糖,雙手插兜,對負責的老師說道:“可以開始了。”

那名女老師朝四周看了看,對著尹欣墨問道:“尹欣墨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尹欣墨點頭表示肯定,朝著舞臺走去。

坐在原位的夏朝海看見這一幕不由得皺了皺眉。這穆落然的態度也太沒有禮貌了吧?不過轉念一想,她似乎沒什麽道理為朋友打抱不平,人家有這個資本,沒必要把尹欣墨當成勁敵來對待,這麽有實力很難不高傲。甚至聽尹欣墨講她還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培訓,只是小時候對電視上侃侃而談的主持人產生了向往,便一直抽空利用課餘時間一個人練習。這怎麽可能比得過呢……

夏朝海走神間,穆落然和尹欣墨已經站上了舞臺,一人一邊。

很淡的燈光打在她們的臉上,尹欣墨微低著頭盯著舞臺邊,劉海投落下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睛。

主持人競爭的項目只有一場,就是朗讀自選內容。評委是剛才那個女老師,姓王,平時專教這一塊的。最後的結果將由這唯一的評委決斷出,而表演者只有一次機會,出現什麽疏漏就很難挽回了。

穆落然依舊顯得恣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嚼了一塊口香糖,氣定神閑地說道:“這位學妹,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呢?”

尹欣墨擡頭:“那就請學姐先來吧。”

穆落然沒說話,慢悠悠地拿出自己疊起來的稿子展開,把口香糖往一旁一吐,調整話筒。相比之下她的稿紙沒有卷邊也沒有損壞,反而顯出她的從容,這種對比讓尹欣墨更是緊張了些。

舞臺上沒有燈光,看著有些暗,小禮堂兩邊的白熾燈虛虛實實,燈光不晃眼,只是照得心裏空空的。

四周安靜了下來,穆落然的實力值得觀眾為她調低了話音。

-

“撐著油紙傘,

獨自仿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

(節選自戴望舒《雨巷》)

-

朗讀結束後,觀眾席稀少的人群中頓時出現了由衷的掌聲,就像潮水一般湧來。而在處在讚揚中央的人卻似乎已經司空見慣,毫不在意地甩甩頭,摸出了一塊新的口香糖,走下了臺。

場上所有的人,包括尹欣墨都認為——穆落然果真名不虛傳,無論讀什麽都能如此詩情畫意,音色也是動聽到極致,明顯天賦異稟。不僅把自己的專業水準發揮得很好,還把詩中落寞、惆悵的情緒完美地展現出來了。

尹欣墨手指動了動,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幾次。

心跳的速度快到她都差不多習慣了,現在只覺得手有些麻,是過度緊張的表現。

她感覺這周圍悶悶的低氣壓鉆進了她的喉嚨裏,堵住了供以呼吸的氣管。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在想結束比賽的第一時間不管結果如何,都要沖出門去好好呼吸新鮮空氣。

實在是太壓抑了。

“唉,我還以為這次能看到有趣的東西呢,沒想到還是毫無懸念啊,散了散了。怪我忘了,穆落然怎麽會被超越?”

“直接選穆落然吧,聽說那個學妹連個獎項都沒拿過。”

“走了走了……今年又是穆落然主持的一年,大家期待嗎?”有人高聲問周圍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聽到這些動靜,夏朝海擔憂地向尹欣墨望去,再看向準備離開的學生觀眾,想說什麽,話卻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周遭越來越吵,老師也控制不住這種局面。她腦袋嗡嗡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加油啊,欣墨!!”夏朝海一聲大喊,把離門口還有幾步之遙的學生們、包括穆落然的註意力都吸引過來了。

對手無法否認的專業水平,再加上觀眾們的反應,讓尹欣墨原本就緊張的心情更是上升了一個度。她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心情,平覆情緒。夏朝海的那一聲“加油啊,欣墨”讓她猛地擡起了頭。

然後面對著逐漸集中到舞臺上的目光,拿起了話筒。

她的夢想給了她勇氣,讓她直面一切困難。

她要在舞臺上發光發亮。

哪怕不被人所理解,也要綻放出萬丈光芒。

-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麽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

-

輕輕的聲音傳來,喧鬧的小禮堂變得越來越安靜,不知道是誰帶頭,學生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就近坐了下來,輕手輕腳的。

-

“無論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雲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隱沒在日落後的群嵐

……”

(節選自席慕蓉《青春》)

-

她做到了。尹欣墨一直堅信聲音是有力量的,從來都不是看不見抓不到、虛無縹緲的東西。

她想感受到這股力量,將它帶給臺下的每一個人。

“啪啪啪……”在她朗讀完兩秒鐘後,人群中響起了掌聲,和剛才穆落然那時的不相上下,經久不息。

她口中讀出的每句話都太富有感染力了,情感要更為細膩,輕輕悠悠地飄過來,悄無聲息地融進胸口,溫潤著全身。

餘音繚繞間,仿佛是攤開了一幅畫卷,透過縹緲的聲音將詩中的場景展現在所有人面前,那淡淡的憂愁和遺憾穿越時光,浸潤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穆落然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凝視著舞臺的方向。

掌聲漸漸熄弱,原本毋庸置疑的結果出現了懸念,那群學生全部都望著站在臺上一側的女孩。她微微垂著頭,看起來不驕不躁。時間似乎凝滯不前了,鐘表嘀嗒嘀嗒的聲音也沒有那麽清晰了。

尹欣墨成了視線的焦點。

過了幾秒鐘,有學生低呼一聲“牛×”,簡單明了。也有不少人為了顯得自己有文化,絞盡腦汁、搜腸刮肚都要說出點什麽評價來,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填滿了小禮堂。

有女生捂著嘴說道:“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我為什麽會覺得她讀的詩會讓人聯想到很多東西……挺覆雜的,我也不知道怎麽表述,就是比起一般的很不一樣。”

“就像是她什麽都知道,知道怎麽樣能讓我們聽進去,什麽‘抓住人的心理’……編不下去了,反正真的挺神的,比起穆落然……”那學生說到這裏,話音戛然而止。

尹欣墨緊緊地攥住稿紙,看著眾人的反應一點一點地變化著。或許也是天賦的緣故,她對情緒的感知向來敏感,理解詩作者的情感,並帶著這種情緒朗讀出來,這就是她贏得學生們喝彩的原因吧。

人群中她看到了一道與眾不同的奇怪的目光,有些躲閃、膽怯,卻像是克制不住般地向舞臺望去。

在下臺的時候,忽然,她偶然瞥到小禮堂的一角,發現了一個說不上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

這是……黎學長嗎?

冒出了這個荒唐的想法後,她都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就會想到他,真是荒誕至極。

王老師此時也堪堪回過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穆落然的發揮一如既往的好,無疑從各方面來說她都是有實力的。”

她開口便提到穆落然,尹欣墨和夏朝海都呼吸一滯。作為觀眾的同學聽不出她缺乏的專業水準,但王老師很容易聽出來其中的缺陷。尹欣墨剛想安慰自己下次還有機會,就聽到王老師繼續說:“另一位同學,她雖然水平不夠專業,但她表現出的強大的感染力給大家帶來了不一樣的體驗,在這點上她略勝一籌。所以……關於這次的校慶會的主持人,就將由尹欣墨同學來擔任了!”

全場嘩然。

自己的想法和親耳聽到最終結果總歸是不同的。如果從培訓難度上來說王老師大可以選擇穆落然,省去很多麻煩,但她卻選擇了尹欣墨並教授她專業知識。

在訝異之餘,有學生不由看向穆落然。她的脾氣一直不怎麽好,八成會因為這次失利和尹欣墨結下梁子吧。

學生們正擔憂著,出乎意料地,穆落然對尹欣墨笑了笑:“尹學妹,你確實是有實力的,有我沒有的優點。今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希望你能指導一下我呢。”

尹欣墨微笑著點頭回應她:“謝謝學姐,但學姐的功底也讓我很佩服,有機會的話就互相探討吧。”

“是嗎?”穆落然收起往常的漫不經心,很認真地看向尹欣墨的眼睛:“你有著不錯的天賦,就算是專業知識也可以後期提高,期待你在校慶會上的表現。”

說完,女生動作熟稔地將雙手插進口袋裏,邁開了步伐。尹欣墨以為她要走了,剛要說告別的話,就聽到她很輕的一句:“……我最開始也是一路被嘲諷過來的。”

尹欣墨一怔。轉頭只能看到穆落然快步離開的背影,垂在校服裙邊的手動了動,想說的話卡在嘴邊。

耳邊是夏朝海的鼓掌聲。她沒在意穆落然和尹欣墨說了什麽,想說的話太多,她不知道先說哪一個,只好為朋友歡呼祝賀。

“這樣我們兩個都能在校慶會上登臺了!”尹欣墨高興地說著,回過頭去看自己走下來的路,頓時認為這是邁出了夢想的第一步。

學生們一窩蜂地走了,尹欣墨準備和夏朝海離開,卻忽然聽到有人叫她,聲音雖小但清晰。“……朝海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和朋友分開後,她轉身走向那個角落。

“剛才喊我的……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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