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 章
方才那聲音的來源顯然沒想到她會聽到並且真的過來，她就像是即將被老師逮住的翹課學生，慌忙之中迅速朝著後門跑去，只留給尹欣墨一個背影。
“哎，你等等……剛才不是你喊我的嗎？”
尹欣墨本以為對方不會回應她了，接著卻聽到一道很小的聲音：“我沒有……如果給你造成困擾的話，對、對不起……”
那女孩可能是覺得繼續跑下去不禮貌，於是唯唯諾諾地回過頭。她留著一頭短發，身材有點胖，臉圓圓的，實在說不上漂亮。
尹欣墨無奈地笑笑：“怎麽會啊……明明就是你喊的吧，而且你也不用道歉的。第一時間選擇逃跑才顯得你更奇怪吧。”
面前的女孩子一楞，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又不好再跑走，只能垂著頭，安安靜靜的。
“你放心，我肯定不是來找你算賬的，也不是來質問你的。”
“那你是……？”女孩把頭擡起了一點，不到兩秒又低了下去。
“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在臺上的時候你一直在看我吧？”
“……嗯。”她顯得很扭捏，“你不要誤會，我只是……”
她停頓了半天，卡殼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哎？沒事的，這個不要緊。”尹欣墨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將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你叫什麽名字？”
一聽到新的問題，女孩頓了數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我的話，我叫萬瀅……你叫尹欣墨是吧？我剛才聽到了……”
“嗯，萬瀅你好啊，很高興認識你！”
萬瀅怔了怔，“啊？我……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問過好之後，尹欣墨切入正題。“是有什麽事情困擾著你嗎？有的話可以和我說說，看看有沒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你的。”
而萬瀅忽然又閉口不言了，移開了目光。
“你為什麽要一直站在邊上？坐在觀眾席看不好嗎？”見她依然沒有回答，尹欣墨換了一種說辭：“嗯……我看到你的眼神，感覺你肯定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對吧？”
“我沒有夢想。”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卻讓萬瀅像驚弓之鳥一般。“我什麽都不想做，一點夢想都沒有，所以……”
可以不要再嘲笑她了嗎？
尹欣墨擔心是不是自己說的話讓她不高興了，於是停止了詢問。“這樣啊……沒有夢想也很正常呢，沒什麽的。反正今天在臺上我也很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登臺，雖然只是一個選拔而已。”
她微笑著，似乎並不打算草草說兩句就停下。“萬瀅我跟你說，我從小一直都想當主持人，有時候會自己一個人學著電視上的那些主持人練習，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是最幸福的。盡管我都不敢和我爸爸說，或是說即使這個夢想壓根就不會實現，但只要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萬瀅一直靜靜地傾聽著，此時不由自主地擡頭看向她，眼中的光芒轉瞬即逝。“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的啊。我想聊的就這麽多，先走啦，有機會的話我們下次再見。”尹欣墨轉過身，在快要出小禮堂大門的時候被喊住了。
“……那個，請你等一下！”萬瀅鼓足了勇氣，雙手不安地攥著校服衣擺。“每個人在實現夢想的過程中都應該獲得支持嗎？”
“嗯，沒錯。”
“那就耽誤你幾分鐘……可以聽我說完嗎，幾分鐘就好。如果不可以的話，對不起，當我沒說好了……”
“沒事的！你說吧，我沒什麽要緊的事。”
萬瀅下了很大決心。
“我……對不起我剛才騙了你，我有夢想，想成為一名歌手，從小最大的夢想就是站在舞臺上唱歌。但是……但是我這麽胖，長成這樣一點都不好看，上了臺也只會……是個笑話。我、我連報名處都不敢去，所以……”
「所以我很羨慕你，能在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完成自己的朗誦，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堅強又勇敢。」
這些話，她沒能說出來。
眼前這個長得漂亮、有勇氣、有人支持的女孩子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那種痛苦，她剛入學時報名參加了班級聯歡晚會表演節目，因為一登臺就遭到了意料之外、鋪天蓋地的嘲笑，導致原本準備好的歌曲也唱跑調了，成為班裏一直以來的笑柄。而她當初因為父親交了幾萬塊錢才得以擁有在私立學校上學的機會，再加上原本就內向的性格，誰都不敢去得罪。
比起那些人，她更恨自己為什麽要報名上臺。
放棄吧，萬瀅。你永遠戰勝不了嘲笑聲。
尹欣墨耐心地聽完，開口問道：“你很喜歡唱歌嗎？”
“嗯……我經常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唱。”萬瀅突然發覺自己說得有點多，但看著尹欣墨的眼睛就漸漸有了勇氣。
“這樣啊……那你想想，既然是從小到大的目標，是最喜歡做的事情，這樣的夢想，難道不比那些反對的聲音重要多了嗎？”
少女眼神堅定。小禮堂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透過窗簾的幾束光照了進來。聲音在無人的環境中顯得很空曠。
“我能理解你，因為我們很難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所以你要看看這個目標值不值得你去直面流言蜚語。假如值得呢？”
萬瀅怔住了。
一直以來在一些書上看到的，都說在意別人眼光的都是膽小怯懦的人。所以她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去追求夢想。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對她說，“我們很難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人生在世，很難不受世俗影響。
“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你沒有錯，你從來沒有哪一天是不熱愛夢想的，只是暫時有點迷茫。這個社會往往會把錯誤歸結到受害者身上，說什麽‘外界傷害不可避免，是你自己內心太脆弱’，實際上這明明都是施暴者的錯誤。”尹欣墨一字一頓地把想法都說了出來，“但誰不是頂著壓力上陣的呢，對吧？
“我們固然會受流言蜚語影響，但不代表我們要停止前進。”
“嗯！”萬瀅立刻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她從未見過和尹欣墨有著相同三觀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很多人有著一樣的想法，但從沒有人這麽安慰並且鼓勵過她。“那……我會努力做到的，等下一次校慶會我一定報名！”
“別考慮太多，也少猶豫。比如說有些事情哪怕已經截止了，在不讓別人感到困擾的情況下，也許還可以去試著爭取一下。”尹欣墨意有所指，“這是我想說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啦。只要心存夢想，無關地點，無關旁人，所在之處皆可以是舞臺。”
萬瀅感覺心跳加快了很多，有什麽想法在大腦裏飛快地生成。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會錯她的意，但最終還是看著尹欣墨的眼睛說：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找負責老師爭取一下！”
-
從王老師的辦公室出來，萬瀅驚訝地看向尹欣墨。“你沒走嗎？這樣會耽誤你時間的。”
“沒事的啊，剛好我也沒什麽事，就在這裏等你的好消息。比起這個，王老師同意了吧？”她看萬瀅不像是沮喪的樣子。
萬瀅雖然依然很內向，但顯然已經比之前勇敢了很多，說話的音量也稍大了點：“她同意了，謝謝你尹欣墨！”
“那太好了！最重要的不是我說的那幾句話，是你的勇氣和堅定幫助你獲得了機會。我們就共勉吧。”尹欣墨並不愛管閑事，只是深知其中的煎熬，不想再看到其他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實現夢想了。
午後溫暾的陽光灑在辦公室的走廊上。女孩背對著太陽的方向，淺淺勾起嘴角。
和暖的光芒穿過雲層，像碎金一般灑在了她的背後。
-
午休結束，王老師走出辦公樓。校慶會演出的名單添了一個，她要去簡單處理一下這件事，而晚上還有別的事情。
“哎，那位同學，你認識尹欣墨嗎？”
被她搭話的對象，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轉了下眼珠：“我？我認識啊。”
王老師松了口氣，笑著說：“那剛好，麻煩你轉告她一下，今晚就不用來找我訓練主持的內容了，我要去開會。”
女生嘴角勾起一抹乖巧的笑容，“……老師您就放心吧，我們是熟人，我一定會如實轉告她的。”
-
傍晚放學後，上空熾熱如火的晚霞漸漸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幕。尹欣墨來到王老師辦公室的門口，叩了叩門。
“王老師，我來了……誒，裏面沒有人嗎？怎麽會，我應該沒有記錯時間啊。”
她打開了辦公室外面的燈，走了進去，想要看清楚墻上鐘表顯示的時間。“沒錯，就是六點半啊……”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毫無征兆地關上了。尹欣墨以為是風，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正在她轉身的時候，辦公室的燈突然不亮了，緊接著是走廊的燈。很明顯是剛才外面有人把燈關了。
她趕緊去開門，卻發現門被從外面上鎖了，使勁推也推不開。秋天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氣氛陰森森的，她看不清走廊裏有沒有人。
“……居然是人為的！窗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鎖上的……這誰做的，真狠啊。”尹欣墨心裏越來越慌亂了，她抹了把汗，下意識地把口袋都掏了一遍，“偏巧手機落宿舍了。”
夏朝海今天晚上又請假回家了，她運氣怎麽這麽差？
她只能無奈地趴在窗臺上呼救：“餵——有人嗎？我被鎖在這裏面了，麻煩幫我把門打開，謝謝了！！”
尹欣墨喊破喉嚨也沒聽到什麽人聲。因為不僅是王老師，這幾層樓的老師都去開教師會議了。她咽了咽口水，不甘心被關一晚上，繼續喊人：“有人聽到我說話嗎？拜托請……”
這次話還沒說完，一道聽不出什麽感情波動的聲音陡然出現，突兀地打斷了她。
“別喊了，整棟樓就你聲音最大。”
這道語氣聽起來不太友好的聲音憑空在她旁邊響起，尹欣墨確確實實被嚇了一跳，“你是誰？”
不會是關她進去的那個人吧？
“我只是單純讓你安靜。”她聽到了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音，像是那個人在找什麽東西。“放心好了，我幫你喊門衛了，不出一會兒他就會帶著鑰匙過來。”
“謝謝你！不過……冒昧地問一下，你是誰？”
尹欣墨緊挨著窗戶邊，努力使自己看到窗外的景象，可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她連那聲音中熟悉的成分都沒聽出來。
“嚓”，隨著一聲細微的響動，茫茫的黑暗中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尹欣墨極力辨認著眼前的人。
是她？！
“哎……你是叫顏焓吧？……你哪來的打火機？”
顏焓默不作聲地移開了目光，隨手把鬢角的頭發別到耳後。“地上撿的。”
尹欣墨感激地向她笑了笑：“謝謝你啊。”
“別想太多，我只是嫌你太吵而已。”
“……你誤會了，我也沒想什麽，就是很感謝你。”
聞言，顏焓咬了咬唇，打火機的火焰在黑暗中奮力地竄動著。
“……總之你在這裏安靜待著，會有人來放你出去的。辦公室的門上按理說應該有鑰匙才對，但現在十有八九是被人故意拔了。”
她把手裏的東西遞到尹欣墨面前。“燈打不開，應該是斷電了。這個打火機給你，雖然也沒什麽用。別把窗簾燒了就行。”
窗戶被顏焓從外面打開，尹欣墨想起了什麽：“我直接從窗戶跳出去不就行了嗎？”
顏焓頓了頓。“這不是你家，窗臺會被你踩臟的。耐心點等人放你出去。”
……而且出了危險她不負責。
“嗯……那你要走了嗎？”尹欣墨手拿打火機，乖巧地趴在窗邊說道。
“不然呢？”顏焓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我去二樓拿資料，結果大老遠聽見你鬼喊。實際上不僅是三樓，這整棟樓基本上都沒人了。如果我沒有碰巧出現的話，怎麽都不可能有人放你出來。”
她轉身兀自離去，頭也不回，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很輕。
原處又只剩下尹欣墨一個人了。天越來越黑了，她百無聊賴地看著對面教學樓零星的燈火，顏焓的話確實讓她安心了不少。
“門衛老大爺是失憶了吧……就算年紀大了走不動路，這都要有十分鐘過去了，怎麽還沒來？”
難道不應該在顏焓走後沒多久就到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等得昏昏欲睡，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處出現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由遠到近。隨即傳來的是門衛老大爺充滿抱怨的聲音。
“這小姑娘真是……唉，不就開個門嗎？那麽著急地跑到傳達室那裏，一開口就催我帶著鑰匙趕緊過來……哎呦餵，我的老腰啊……”
尹欣墨楞住了。
“哢噠”一聲，門鎖開了。門衛老大爺扶著腰，一邊絮絮叨叨一邊走了，一串鑰匙在寂靜的環境裏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和顏焓對視一眼。
“你……剛剛才去喊人的嗎？”
“怎麽可能，是那老大爺記性不好，現在才來。”
尹欣墨“哦”了一聲，但在心裏補全了“顏焓為了不讓她害怕，先穩定她的情緒再下樓喊人，又因為傲嬌假裝自己一開始就喊了門衛大爺”這則完整的故事。
她想說“你真是個細心的人啊”，又怕被嗆。
“那你……原本要去拿的那個文件，拿了嗎？”
顏焓毫不客氣：“沒有，都是因為你。”
“……那好吧。”
尹欣墨把打火機還給她。顏焓在一片黑暗中獨自走出幾步，忽然轉過頭問她：“你知道是誰把你鎖進去的嗎？”
“不知道。”
“哦，那你慢慢查吧。”
甩下這句冷冰冰的話後，尹欣墨再一次在監控室裏看到了顏焓。
她總覺得面前的少女有些局促，像是被抓包的尷尬，但還是一副口袋一插誰都不愛的樣子。
“……你看我幹什麽？該不會以為我是來幫你查害你的人是誰的吧？”末了顏焓又補充上一句：“別自作多情。”
尹欣墨很自覺地配合她打掩護：“不不，你想多了，我沒有。你一定是丟了什麽東西才過來查監控的吧。”
“嗯，我在教學樓下面丟了手機。”
尹欣墨剛要點頭表示自己相信了，這時監控室裏側傳來了門衛大爺的聲音：“剛才那個同學，你要找的辦公樓三樓走廊的監控已經給你調出來了！”
“……”
氣氛陷入了長久的緘默。尹欣墨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不管怎麽說，我們先去看看吧。”
顏焓沒說話，也沒有要和她一起走的意思。尹欣墨只好獨自一人先去門衛大爺那邊查看監控。
“哦？你這小姑娘也是來看辦公樓那邊的監控的？不對不對，哎呦瞧我這記性，你們倆不是一起的嘛！”
“不是，只是湊巧而已。”顏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當中。
聽到顏焓的聲音，尹欣墨回頭看了她一眼，雙手撐在桌子上，湊上前盯著屏幕仔細察看。“誒誒，大爺往回倒一點，我看到人影了！有個女生！那時候走廊裏的燈還沒滅……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啊。被莫名其妙的人對付，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誰，這種感覺真的好煩。”她眉頭蹙著，一臉凝思的模樣。
“……你等等，讓我看一下。”說完，顏焓把擋住屏幕的尹欣墨往旁邊一撥，站在了電腦前面。“這個女生我認識，是我隔壁班的一個人，叫許笑笑。她自己沒有本事，還特別討厭有實力或名氣的人。估計你也是這麽被她盯上的吧，出過風頭了。”
說白了這種人就是心眼小，嫉妒心重。
她拿出手機對著監控錄像的界面拍了一張照。
“哎？你在幹什麽？”
“拍照取證啊，”顏焓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不然到時候許笑笑不承認怎麽辦，還是得再來調一次監控。留下證據也方便去揭發她，老師來問話什麽的都很方便處理。”
尹欣墨乖巧附和：“嗯，知道了。所以你還是沒丟手機對吧？”
“……”顏焓被她的話氣得一滯，“你閉上嘴會死嗎。”
“好好，我閉嘴。我手機沒帶，那這張照片……”
顏焓收回手機，看似很輕松地插兜，用那種冷酷的眼神看著她。“你明天來找我，到高一六班。”
尹欣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高一的學姐啊……”
雖然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冷若冰霜、特別不好相處，但經過短暫的接觸，她發現這分明就是個活雷鋒嘛。
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
尹欣墨哪裏知道顏焓的心理活動，她從這一刻起就單方面認為這個學姐是個很熱心、很善良的人。樂於助人卻做好事不留名——換種說法就是被發現了死不承認。
她忽然對顏焓產生了好奇。
方才一直在喝茶的門衛大爺發話了：“你們兩個小姑娘，看完了的話我就把電源關了。不然怪費電的。”他也準備收工了，等這兩個學生走了直接關燈鎖門。
“我們不用了，謝謝爺爺。”尹欣墨轉頭一看，發現顏焓已經先走了，這個女孩子走路沒聲沒息的，連樓道間的聲控燈都沒亮起來。她把雙手作喇叭狀放在嘴邊，對顏焓離開的方向大喊道：
“顏焓，今天謝謝你——”
不遠處的人影頓了一下。尹欣墨知道以對方的性格不會理她了，跟著出了監控室的那扇門。卻在身後燈光熄滅、沈入黑暗的那一刻，聽到了一聲極輕極淺的“不用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方才那聲音的來源顯然沒想到她會聽到並且真的過來，她就像是即將被老師逮住的翹課學生，慌忙之中迅速朝著後門跑去，只留給尹欣墨一個背影。
“哎，你等等……剛才不是你喊我的嗎？”
尹欣墨本以為對方不會回應她了，接著卻聽到一道很小的聲音：“我沒有……如果給你造成困擾的話，對、對不起……”
那女孩可能是覺得繼續跑下去不禮貌，於是唯唯諾諾地回過頭。她留著一頭短發，身材有點胖，臉圓圓的，實在說不上漂亮。
尹欣墨無奈地笑笑：“怎麽會啊……明明就是你喊的吧，而且你也不用道歉的。第一時間選擇逃跑才顯得你更奇怪吧。”
面前的女孩子一楞，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又不好再跑走，只能垂著頭，安安靜靜的。
“你放心，我肯定不是來找你算賬的，也不是來質問你的。”
“那你是……？”女孩把頭擡起了一點，不到兩秒又低了下去。
“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在臺上的時候你一直在看我吧？”
“……嗯。”她顯得很扭捏，“你不要誤會，我只是……”
她停頓了半天，卡殼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哎？沒事的，這個不要緊。”尹欣墨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將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你叫什麽名字？”
一聽到新的問題，女孩頓了數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我的話，我叫萬瀅……你叫尹欣墨是吧？我剛才聽到了……”
“嗯，萬瀅你好啊，很高興認識你！”
萬瀅怔了怔，“啊？我……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問過好之後，尹欣墨切入正題。“是有什麽事情困擾著你嗎？有的話可以和我說說，看看有沒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你的。”
而萬瀅忽然又閉口不言了，移開了目光。
“你為什麽要一直站在邊上？坐在觀眾席看不好嗎？”見她依然沒有回答，尹欣墨換了一種說辭：“嗯……我看到你的眼神，感覺你肯定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對吧？”
“我沒有夢想。”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卻讓萬瀅像驚弓之鳥一般。“我什麽都不想做，一點夢想都沒有，所以……”
可以不要再嘲笑她了嗎？
尹欣墨擔心是不是自己說的話讓她不高興了，於是停止了詢問。“這樣啊……沒有夢想也很正常呢，沒什麽的。反正今天在臺上我也很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登臺，雖然只是一個選拔而已。”
她微笑著，似乎並不打算草草說兩句就停下。“萬瀅我跟你說，我從小一直都想當主持人，有時候會自己一個人學著電視上的那些主持人練習，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是最幸福的。盡管我都不敢和我爸爸說，或是說即使這個夢想壓根就不會實現，但只要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萬瀅一直靜靜地傾聽著，此時不由自主地擡頭看向她，眼中的光芒轉瞬即逝。“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的啊。我想聊的就這麽多，先走啦，有機會的話我們下次再見。”尹欣墨轉過身，在快要出小禮堂大門的時候被喊住了。
“……那個，請你等一下！”萬瀅鼓足了勇氣，雙手不安地攥著校服衣擺。“每個人在實現夢想的過程中都應該獲得支持嗎？”
“嗯，沒錯。”
“那就耽誤你幾分鐘……可以聽我說完嗎，幾分鐘就好。如果不可以的話，對不起，當我沒說好了……”
“沒事的！你說吧，我沒什麽要緊的事。”
萬瀅下了很大決心。
“我……對不起我剛才騙了你，我有夢想，想成為一名歌手，從小最大的夢想就是站在舞臺上唱歌。但是……但是我這麽胖，長成這樣一點都不好看，上了臺也只會……是個笑話。我、我連報名處都不敢去，所以……”
「所以我很羨慕你，能在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完成自己的朗誦，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堅強又勇敢。」
這些話，她沒能說出來。
眼前這個長得漂亮、有勇氣、有人支持的女孩子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那種痛苦，她剛入學時報名參加了班級聯歡晚會表演節目，因為一登臺就遭到了意料之外、鋪天蓋地的嘲笑，導致原本準備好的歌曲也唱跑調了，成為班裏一直以來的笑柄。而她當初因為父親交了幾萬塊錢才得以擁有在私立學校上學的機會，再加上原本就內向的性格，誰都不敢去得罪。
比起那些人，她更恨自己為什麽要報名上臺。
放棄吧，萬瀅。你永遠戰勝不了嘲笑聲。
尹欣墨耐心地聽完，開口問道：“你很喜歡唱歌嗎？”
“嗯……我經常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唱。”萬瀅突然發覺自己說得有點多，但看著尹欣墨的眼睛就漸漸有了勇氣。
“這樣啊……那你想想，既然是從小到大的目標，是最喜歡做的事情，這樣的夢想，難道不比那些反對的聲音重要多了嗎？”
少女眼神堅定。小禮堂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透過窗簾的幾束光照了進來。聲音在無人的環境中顯得很空曠。
“我能理解你，因為我們很難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所以你要看看這個目標值不值得你去直面流言蜚語。假如值得呢？”
萬瀅怔住了。
一直以來在一些書上看到的，都說在意別人眼光的都是膽小怯懦的人。所以她會覺得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去追求夢想。
她第一次聽見有人對她說，“我們很難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人生在世，很難不受世俗影響。
“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你沒有錯，你從來沒有哪一天是不熱愛夢想的，只是暫時有點迷茫。這個社會往往會把錯誤歸結到受害者身上，說什麽‘外界傷害不可避免，是你自己內心太脆弱’，實際上這明明都是施暴者的錯誤。”尹欣墨一字一頓地把想法都說了出來，“但誰不是頂著壓力上陣的呢，對吧？
“我們固然會受流言蜚語影響，但不代表我們要停止前進。”
“嗯！”萬瀅立刻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她從未見過和尹欣墨有著相同三觀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很多人有著一樣的想法，但從沒有人這麽安慰並且鼓勵過她。“那……我會努力做到的，等下一次校慶會我一定報名！”
“別考慮太多，也少猶豫。比如說有些事情哪怕已經截止了，在不讓別人感到困擾的情況下，也許還可以去試著爭取一下。”尹欣墨意有所指，“這是我想說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啦。只要心存夢想，無關地點，無關旁人，所在之處皆可以是舞臺。”
萬瀅感覺心跳加快了很多，有什麽想法在大腦裏飛快地生成。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會錯她的意，但最終還是看著尹欣墨的眼睛說：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找負責老師爭取一下！”
-
從王老師的辦公室出來，萬瀅驚訝地看向尹欣墨。“你沒走嗎？這樣會耽誤你時間的。”
“沒事的啊，剛好我也沒什麽事，就在這裏等你的好消息。比起這個，王老師同意了吧？”她看萬瀅不像是沮喪的樣子。
萬瀅雖然依然很內向，但顯然已經比之前勇敢了很多，說話的音量也稍大了點：“她同意了，謝謝你尹欣墨！”
“那太好了！最重要的不是我說的那幾句話，是你的勇氣和堅定幫助你獲得了機會。我們就共勉吧。”尹欣墨並不愛管閑事，只是深知其中的煎熬，不想再看到其他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實現夢想了。
午後溫暾的陽光灑在辦公室的走廊上。女孩背對著太陽的方向，淺淺勾起嘴角。
和暖的光芒穿過雲層，像碎金一般灑在了她的背後。
-
午休結束，王老師走出辦公樓。校慶會演出的名單添了一個，她要去簡單處理一下這件事，而晚上還有別的事情。
“哎，那位同學，你認識尹欣墨嗎？”
被她搭話的對象，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轉了下眼珠：“我？我認識啊。”
王老師松了口氣，笑著說：“那剛好，麻煩你轉告她一下，今晚就不用來找我訓練主持的內容了，我要去開會。”
女生嘴角勾起一抹乖巧的笑容，“……老師您就放心吧，我們是熟人，我一定會如實轉告她的。”
-
傍晚放學後，上空熾熱如火的晚霞漸漸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幕。尹欣墨來到王老師辦公室的門口，叩了叩門。
“王老師，我來了……誒，裏面沒有人嗎？怎麽會，我應該沒有記錯時間啊。”
她打開了辦公室外面的燈，走了進去，想要看清楚墻上鐘表顯示的時間。“沒錯，就是六點半啊……”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毫無征兆地關上了。尹欣墨以為是風，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正在她轉身的時候，辦公室的燈突然不亮了，緊接著是走廊的燈。很明顯是剛才外面有人把燈關了。
她趕緊去開門，卻發現門被從外面上鎖了，使勁推也推不開。秋天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氣氛陰森森的，她看不清走廊裏有沒有人。
“……居然是人為的！窗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鎖上的……這誰做的，真狠啊。”尹欣墨心裏越來越慌亂了，她抹了把汗，下意識地把口袋都掏了一遍，“偏巧手機落宿舍了。”
夏朝海今天晚上又請假回家了，她運氣怎麽這麽差？
她只能無奈地趴在窗臺上呼救：“餵——有人嗎？我被鎖在這裏面了，麻煩幫我把門打開，謝謝了！！”
尹欣墨喊破喉嚨也沒聽到什麽人聲。因為不僅是王老師，這幾層樓的老師都去開教師會議了。她咽了咽口水，不甘心被關一晚上，繼續喊人：“有人聽到我說話嗎？拜托請……”
這次話還沒說完，一道聽不出什麽感情波動的聲音陡然出現，突兀地打斷了她。
“別喊了，整棟樓就你聲音最大。”
這道語氣聽起來不太友好的聲音憑空在她旁邊響起，尹欣墨確確實實被嚇了一跳，“你是誰？”
不會是關她進去的那個人吧？
“我只是單純讓你安靜。”她聽到了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音，像是那個人在找什麽東西。“放心好了，我幫你喊門衛了，不出一會兒他就會帶著鑰匙過來。”
“謝謝你！不過……冒昧地問一下，你是誰？”
尹欣墨緊挨著窗戶邊，努力使自己看到窗外的景象，可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她連那聲音中熟悉的成分都沒聽出來。
“嚓”，隨著一聲細微的響動，茫茫的黑暗中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尹欣墨極力辨認著眼前的人。
是她？！
“哎……你是叫顏焓吧？……你哪來的打火機？”
顏焓默不作聲地移開了目光，隨手把鬢角的頭發別到耳後。“地上撿的。”
尹欣墨感激地向她笑了笑：“謝謝你啊。”
“別想太多，我只是嫌你太吵而已。”
“……你誤會了，我也沒想什麽，就是很感謝你。”
聞言，顏焓咬了咬唇，打火機的火焰在黑暗中奮力地竄動著。
“……總之你在這裏安靜待著，會有人來放你出去的。辦公室的門上按理說應該有鑰匙才對，但現在十有八九是被人故意拔了。”
她把手裏的東西遞到尹欣墨面前。“燈打不開，應該是斷電了。這個打火機給你，雖然也沒什麽用。別把窗簾燒了就行。”
窗戶被顏焓從外面打開，尹欣墨想起了什麽：“我直接從窗戶跳出去不就行了嗎？”
顏焓頓了頓。“這不是你家，窗臺會被你踩臟的。耐心點等人放你出去。”
……而且出了危險她不負責。
“嗯……那你要走了嗎？”尹欣墨手拿打火機，乖巧地趴在窗邊說道。
“不然呢？”顏焓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我去二樓拿資料，結果大老遠聽見你鬼喊。實際上不僅是三樓，這整棟樓基本上都沒人了。如果我沒有碰巧出現的話，怎麽都不可能有人放你出來。”
她轉身兀自離去，頭也不回，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腳步聲很輕。
原處又只剩下尹欣墨一個人了。天越來越黑了，她百無聊賴地看著對面教學樓零星的燈火，顏焓的話確實讓她安心了不少。
“門衛老大爺是失憶了吧……就算年紀大了走不動路，這都要有十分鐘過去了，怎麽還沒來？”
難道不應該在顏焓走後沒多久就到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等得昏昏欲睡，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處出現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由遠到近。隨即傳來的是門衛老大爺充滿抱怨的聲音。
“這小姑娘真是……唉，不就開個門嗎？那麽著急地跑到傳達室那裏，一開口就催我帶著鑰匙趕緊過來……哎呦餵，我的老腰啊……”
尹欣墨楞住了。
“哢噠”一聲，門鎖開了。門衛老大爺扶著腰，一邊絮絮叨叨一邊走了，一串鑰匙在寂靜的環境裏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和顏焓對視一眼。
“你……剛剛才去喊人的嗎？”
“怎麽可能，是那老大爺記性不好，現在才來。”
尹欣墨“哦”了一聲，但在心裏補全了“顏焓為了不讓她害怕，先穩定她的情緒再下樓喊人，又因為傲嬌假裝自己一開始就喊了門衛大爺”這則完整的故事。
她想說“你真是個細心的人啊”，又怕被嗆。
“那你……原本要去拿的那個文件，拿了嗎？”
顏焓毫不客氣：“沒有，都是因為你。”
“……那好吧。”
尹欣墨把打火機還給她。顏焓在一片黑暗中獨自走出幾步，忽然轉過頭問她：“你知道是誰把你鎖進去的嗎？”
“不知道。”
“哦，那你慢慢查吧。”
甩下這句冷冰冰的話後，尹欣墨再一次在監控室裏看到了顏焓。
她總覺得面前的少女有些局促，像是被抓包的尷尬，但還是一副口袋一插誰都不愛的樣子。
“……你看我幹什麽？該不會以為我是來幫你查害你的人是誰的吧？”末了顏焓又補充上一句：“別自作多情。”
尹欣墨很自覺地配合她打掩護：“不不，你想多了，我沒有。你一定是丟了什麽東西才過來查監控的吧。”
“嗯，我在教學樓下面丟了手機。”
尹欣墨剛要點頭表示自己相信了，這時監控室裏側傳來了門衛大爺的聲音：“剛才那個同學，你要找的辦公樓三樓走廊的監控已經給你調出來了！”
“……”
氣氛陷入了長久的緘默。尹欣墨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不管怎麽說，我們先去看看吧。”
顏焓沒說話，也沒有要和她一起走的意思。尹欣墨只好獨自一人先去門衛大爺那邊查看監控。
“哦？你這小姑娘也是來看辦公樓那邊的監控的？不對不對，哎呦瞧我這記性，你們倆不是一起的嘛！”
“不是，只是湊巧而已。”顏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當中。
聽到顏焓的聲音，尹欣墨回頭看了她一眼，雙手撐在桌子上，湊上前盯著屏幕仔細察看。“誒誒，大爺往回倒一點，我看到人影了！有個女生！那時候走廊裏的燈還沒滅……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啊。被莫名其妙的人對付，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誰，這種感覺真的好煩。”她眉頭蹙著，一臉凝思的模樣。
“……你等等，讓我看一下。”說完，顏焓把擋住屏幕的尹欣墨往旁邊一撥，站在了電腦前面。“這個女生我認識，是我隔壁班的一個人，叫許笑笑。她自己沒有本事，還特別討厭有實力或名氣的人。估計你也是這麽被她盯上的吧，出過風頭了。”
說白了這種人就是心眼小，嫉妒心重。
她拿出手機對著監控錄像的界面拍了一張照。
“哎？你在幹什麽？”
“拍照取證啊，”顏焓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不然到時候許笑笑不承認怎麽辦，還是得再來調一次監控。留下證據也方便去揭發她，老師來問話什麽的都很方便處理。”
尹欣墨乖巧附和：“嗯，知道了。所以你還是沒丟手機對吧？”
“……”顏焓被她的話氣得一滯，“你閉上嘴會死嗎。”
“好好，我閉嘴。我手機沒帶，那這張照片……”
顏焓收回手機，看似很輕松地插兜，用那種冷酷的眼神看著她。“你明天來找我，到高一六班。”
尹欣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高一的學姐啊……”
雖然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冷若冰霜、特別不好相處，但經過短暫的接觸，她發現這分明就是個活雷鋒嘛。
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
尹欣墨哪裏知道顏焓的心理活動，她從這一刻起就單方面認為這個學姐是個很熱心、很善良的人。樂於助人卻做好事不留名——換種說法就是被發現了死不承認。
她忽然對顏焓產生了好奇。
方才一直在喝茶的門衛大爺發話了：“你們兩個小姑娘，看完了的話我就把電源關了。不然怪費電的。”他也準備收工了，等這兩個學生走了直接關燈鎖門。
“我們不用了，謝謝爺爺。”尹欣墨轉頭一看，發現顏焓已經先走了，這個女孩子走路沒聲沒息的，連樓道間的聲控燈都沒亮起來。她把雙手作喇叭狀放在嘴邊，對顏焓離開的方向大喊道：
“顏焓，今天謝謝你——”
不遠處的人影頓了一下。尹欣墨知道以對方的性格不會理她了，跟著出了監控室的那扇門。卻在身後燈光熄滅、沈入黑暗的那一刻，聽到了一聲極輕極淺的“不用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