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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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傳遞血書的僧人去後,秦蘭裳坐不安席,食不知味。在這漫長的等待中,她時常看見柳盈素凈寡淡的臉,可是她明明看過這張臉著上顏色的鮮明艷麗,她的思緒藏在她低眉拈針的微笑裏。現在秦蘭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是知情不報,她就枉為永安帝的女兒、周朝的公主。可是她也實在不忍教她的柳姊姊守寡,想到她要親手打碎閨中密友的幸福,她久已沈寂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

桑德仁欽也曾勸說過她:“歷來朝代更疊、成王敗寇,都不過是野心家在拿蒼生作賭註。誰勝誰負,鹿死誰手,與我們又有什麽相幹?何必為此徒增煩惱?”其實她又何嘗不知,世人積三業行,皆由妄心作祟,有情眾生世世流轉三界,輾轉輪回,不得涅槃。然而這一次,她要細細體味這抉擇的沈重、痛苦,這是留給所愛之人的交代。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仍是同起同住,秦蘭裳的風息瑜伽已練到第七重,正是要緊關頭,需將左右脈的氣息納入中脈,才可現證光明境界。她卻常常想起那個受托傳信的藏僧,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條路?此刻到了哪裏?她既已算出阿伏那必將大舉南下,而高居朝堂的縉紳,不知有多少已為杜晏華買通。只盼皇兄早一日看穿這奸邪的真面目,使這一場危難消弭於無形。

這日桑德仁欽要為一個谿卡的宗主主持臨終儀式,一位收藏法器的僧人突然病倒,秦蘭裳不得已承接了任務,與他一同跋涉,前往山南。她也正要借此舒緩焦慮,預知一場大戰在即,她更日日勤修苦練,直練到十指出血,頭腦鉆痛。過往的痛苦啟發了她的慈悲心腸,不忍見更多的人遭受生離死別的人間至苦。

舟行在湟水河上,木船的馬頭朝向後方,破開浪花,一道白跡將其餘僧人隔在身後。天空是日出前的薄薄透透的淺藍色,映著一彎白月,流雲細碎,飛鳥翩然。所有的黑都似沈澱在了水底,他們坐在無邊的暗夜上,頭頂是湛藍的湖水。

桑德仁欽從水中撈起了一塊圓石,像觀心一般,目光微微下垂,好似沈沈入定。一只白鳥恰從頭上掠過,銜走了這塊石頭,隨又落入水中。桑德仁欽露出了莫測的笑容,道:“好兆頭。”秦蘭裳從船舷回頭,右手還在無意識地撥著浪花,帶起一片冰淩相撞之音。

“什麽?”

“我家鄉那裏有一句俗語,情人如同鳥和石塊在路上相遇。”

秦蘭裳喃喃念了一遍,在心中自問:我們這樣算是情人麽?

在她看來,世俗的情人該離不了貪嗔癡怒,有很多情感湧動、難以自制的瞬間。可他們兩個雖做盡了情人才做的事情,毋寧說更像求道途中偶遇的香客,只是結伴同行了一段程途,不曾有刻骨銘心、可歌可泣的過往。

桑德仁欽握住了她的手,他身體的溫度也像貼膚配戴了許久的玉,似不具備本身的熱度。他靜靜道:“你就是我的藝卓拉茉。”

“什麽意思?”

他卻並不正面回答,而是微笑作答:“就是水晶山上的雪水,黨參葉尖的露珠,空行女釀的酒。”

秦蘭裳越聽越不明白,好在她早已習慣了這種雲山霧罩的對話。側耳傾聽著風吹裂寒冰,隱約送來了紅梅的清冽氣息。在這濃霧彌漫、水流深廣的湖面上,有一縷梅花香。

那位年老的宗主久病在床,幹癟如一具活屍,深褐的膚色像石斑魚,兩眼像風化的石穴。可是他的神情卻極為平定,直視上方,似已往生。桑德仁欽從碗中沾了幾滴甘露,灑在病者的面門上,口中喃喃有聲地念著《中陰聞教得度》。隨著一陣身體的震顫,靈魂已從半開的口中飛去。秦蘭裳渾身一個激靈,看著桑德仁欽從死者家人手中接過襯錢,到了無人處,她才抱著肩膀,哆嗦道:“你你不會害怕麽?”

桑德仁欽卻道:“為什麽要害怕?你不是時時刻刻都和活著的屍體待在一起麽?”

秦蘭裳楞了一下,忽然感到由衷的冷意。她很想問,如果只為了來世而活著,那麽現在的我們算什麽?他看待自己,是不是也如朝露流水一般,得之固喜,失之無怨?

她好想回家。

回程並不趕,他們有空在市鎮上逗留。這裏的酒市不賣醇酒給出家人,他便化裝為一個富家子弟,拖著長長的編織而成的粗辮,穿著華貴的藏袍,耳垂明珰,頸佩松石。有貨郎搖著皮鼓,背著沈重的貨架前來,上面掛的有胭脂水粉、魔合羅、梳頭篦子,都是中原隨處可見的小物件,式樣也普通。她看到一個方方的小鐵盒,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那貨郎沈下左肩,右手掀開盒蓋,湊到秦蘭裳鼻子下,嘰哩咕嚕說了一通話。秦蘭裳用手拈起了一些,放在唇上,忽然全身震顫,眼中似有淚花滾動。這竟是碾得極碎的茶葉,雖然葉子很老,顏色也沈,自然談不上上品。然而在這離家萬裏的地方看到熟悉的飲食,她還是熱淚盈眶。

桑德仁欽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指了指門口牲畜背上的銀馬鞍,那貨郎立刻兩眼放光,忙不疊作揖打拱,卸下鞍子包好,搖頭擺尾地去了。秦蘭裳捧著這一方鐵匣,竟似承載了全部的鄉思。她向青瓷雞心碗中註入雪山泉水,一縷微苦的幽香澀然綻開。

她知道很多人都將桑德仁欽看作人生導師,傾吐心中的情結。她看著碗中沈浮的茶梗,想到自己幼年的經歷,忽然也有了很強的傾訴欲。長久以來,她習慣了作為一個值得信賴的傾聽者,消化他們的悲喜迷惘,卻從不曾向何人敞開心門。

她斷斷續續道:“我生母是伺候先皇的更衣,地位極低,先皇在兒女中卻最喜歡我”她想起永安帝將孩提時的她抱在膝頭,用一柄帶著黃色劍穗的青鋒劍逗弄她。她從小骨骼粗大,異於常人,對尋常女孩兒見之色變的武器不加畏懼,還敢舞弄比自己身形還長的鋒銳寶劍,引得永安帝哈哈大笑。

她忘不了秦容臻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眼神。

永安十六年,十歲的秦容臻正式冊為太子,他知道這是父皇舊傷覆發、身體衰弱之下的退讓之舉。他曾清晰地聽到甚少溫存的父皇用惋惜的聲音,在抱哄秦蘭裳時說:“可惜你不是個男孩兒。”

小時候一起賭骰子,蘭裳仗著年小受寵,總是偷偷地移開竹筒,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小手,將骰子的點數翻過來。永安帝並不因作弊而罰她,反而抱起她,親昵地用胡髭蹭她。當輪到秦容臻,他老老實實地看看婢女手中的竹筒,猶疑不定,遲遲不敢開口,總會惹得永安帝艴然不悅:“為人君者,最貴殺伐決斷。博術小道,尚且遲遲不決,來日如何震攝群臣、誅除妖氛!”

所以當遲暮的永安帝臥病在床,氣若游絲,指著秦蘭裳,對玄衣纁裳、皂紗折巾的秦容臻道:“她的天地在江湖,你不需忌諱她。”僅此一言,便決定了她往後的命運。他還握住她的手,往日堅毅的眼神中,此刻布滿哀傷:“代我回去,看看故人。”

他被困在這金鑾殿上已有足夠之久,奪得天下的代價是方寸之間的自由。

直到現今,她還能很輕易地回想起睡在草薦上,聽檐馬聲聲、看空階月明的感覺。此後十年是她歷盡艱辛的十年,不僅要防備別有用心者的欺辱、暗算,還要時刻與內心的孤獨和鄉愁作戰,而這後一種折磨幾乎耗盡了她全副的心力。

終於,她徹底融入了江湖。她就是江湖。

可是偶爾,在風寒雨透的深秋夜,她也會羨慕像柳盈那樣,有年貌相當的丈夫,也有乖巧可愛的娃娃。在她心目中,這便是她此生不可觸及的幸福。

不知為何,她今晚竟將封鎖在心、禁錮許久的真情實緒,一股腦兒地傾吐了出來。桑德仁欽默然不語的同情模樣,已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好似在那些蜷臥街頭的日子裏,都有他來給她添上一席暖被。她忽然對過去釋然了。

冰霜相與瘦,清在江梅右。

今夜落拓春風忽至,催開了嶺右的寒梅,她才恍然驚覺,對這個人的感覺,也象是空氣中淡淡的梅香,似不可聞,一離左右,就有一絲暗暗的寂寞,象是永久的缺月。

桑德仁欽扣著七寶佛珠,聲音顯見得有一絲異樣:“七歲時我爹去世,叔叔逼母親改嫁,家產也盡數為其侵吞……”

他定是久未啟口這一段往事,那滿月佛光一般的光輝面容,也罩上了一層黯然的雨雪。秦蘭裳覆身上去,吻住了他的雙唇。近在咫尺的一顆紅痣像吹落的梅瓣,在眼前顫抖著。他們現在的形容打扮,像是世間最尋常的一對男女,並未招致任何人的側目。

良久,秦蘭裳才微笑道:“幾世才修得到我們的緣法?”

素來巧言善辯的他,忽然一陣語塞。像是一團燃盡的灰煙從胸口升起,他開口誠懇道:“留下來,留在竹慶寺”他這才發覺,除了佛法箴言,屬於他自己的語言竟是如此貧乏。

她卻並不作答,只是輕輕一笑。那一笑仿彿蘊蓄了宇宙間所有的秘奧,以後的很多年裏,還會教他捉摸不透。

就在這時,一個面目黎黑、頭戴草笠的老農牽著耕牛走過來了。在那牛的額頭貼著酥油花,尾巴上纏有彩旗和羽毛飾帶。他的手上還有田裏剩下的祈福幡。一人一牛,打扮得花花綠綠,煞是好看。

桑德仁欽微笑道:“來時經過了那麽多經幡樹,竟會忘了日子。”秦蘭裳也想起,一路上看到不少彩旗飄飄的樹枝,樹下還有隔板分開的盒子,裏面盛著炒麥粒和糌粑,以及摶成動物內臟的面餅。她好奇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桑德仁欽似是心情頗佳,溫言解釋:“你們漢人要過新年,我們也有自己的‘洛薩’的。”他正在說著,就有一個過路的牧民停下腳步,向他們道了聲:“紮西德勒。”秦蘭裳尚不知如何應對,桑德仁欽就應聲道:“紮西德勒貢桑。”

那牧人看他們郎才女貌,眉目傳情,心中也是十分高興。不僅獻上了哈達,還邀請他們歸家作客。秦蘭裳有些作難,桑德仁欽道:“走罷,他們相信我們能帶來祝福。”秦蘭裳聽了,一直從脖子紅到耳朵根。

轉過幾座紮滿彩條的“塔覺”,迎面是數十座潔白的帳房,彩繪窗框上貼著八吉祥畫,屋頂由黑色牦牛氈毯制成,天氣晴好,下面掛著彩色鮮麗的唐卡。牧人熱情地將他們引到火竈中同坐,又抱來了厚厚的羊皮,供人墊坐。女主人穿著寬腰長袖的水獺皮袍,袖口綴飾彩綢、珍寶,長辮上結以紅珊瑚珠串和綠松石塊,黑紅的面上也盈滿了真誠的喜悅。她手上捧著的籮筐裏裝著各種餡兒的“古突”,形如中原的餃子。

不時有遠近的牧民前來串門,手上總是帶著一些小禮物。秦蘭裳一無準備,有些尷尬,這些年輕的小姑娘、小夥子卻並不介意,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秦蘭裳苦於語言不通,只好一個勁兒地點頭。那姑娘顯得十分高興的樣子,挽著旁邊那青年人的臂膀,蹦蹦跳跳地走了。秦蘭裳苦著臉,問桑德仁欽:“她剛剛說什麽來著?”桑德仁欽看她窘迫的樣子,噗嗤一笑,難得打破了大理石雕一般沈靜的面容,臉上的五官都因愉快而皺在了一起:“她請你晚上去她家跳舞。”

秦蘭裳心中還保留了幾分皇族的偏見,總以為舞蹈悅人是賤役,秀眉也微微蹙了起來。桑德仁欽道:“你不會跳舞,彈琴敲鼓總會罷?”說著,還不停地朝她眼。秦蘭裳尋不出推脫的借口,再加上也想增廣見聞,便不再出聲峻拒。看著他頭上的羊皮法帽和紗罩,略有擔憂:“不會有人發現罷?”桑德仁欽仍是以讓人安心的力量,捏了捏她的手。可是秦蘭裳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異樣的光芒,像是地裏金黃的麥穗、梢頭鮮嫩的綠葉,那才是屬於一個青年人的閃耀。相比之下,他過往的神態只如裹了一件灰色的裹屍布。原來他也和她一樣,心中的灼熱壓抑了太久。

火把的光影四散開去,在夜色中結出了一個個小小的同心圓。年輕人的長袖飄舉、交纏,像裁下了九天的煙霞。牛角胡和六弦琴的音色融合無間,雜以達瑪鼓咚咚的節點,每一個美妙的樂音都像踩在人的心臟上。草葉上飛走了一只鳳尾蝶,帶來了遠山上藍色的雪崩。

一個叫央金的藏人女孩,腮幫圓潤,只有一個小下巴略微上翹,顯得嬌憨又天真。火光照得她面頰更紅,小眼瞇著,口中作數:“計、尼、松、習、啊……”在她面前,大紅霓裳的衣擺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衣上的飾帶則如鑲金的帶圍。隨著快速的旋轉,玉簪脫落,漆墨的長發披瀉而下,在美艷的顏色中更添一筆幽麗,仿如開在黑石山巖上的彼岸花,雖動人卻難以采擷。

秦蘭裳多年習武,功力深湛,穩住重心,越轉越快,那個計數的姑娘幾已跟不上她的速度。她很喜歡這種靈魂拔空的感覺,好像驚鴻瞥逝之下的周圍人影,也似真非真起來,不必費心去看清,自然呈現了最美的模樣。沈浸在歌舞之中,她和世界的真實隔了一層火光的薄紗。朦朧幽艷,但美麗非常。

在出竅一般的暈眩感中,她腳下的步子終於亂了,隨之撞進了一個懷抱,溫暖灼熱,一如竹慶寺那個紅蓮夜,從他身後濺來血點的溫度。他一直在用生命保護她。

心潮激動之下,她一把抓住了桑德仁欽的手,將他帶入場中,一起縱情狂舞起來。步子先於鼓點,心跳快於節律,她用吵雜的旋律填滿了空空的心,汗水順著發尾淌下,她卻渾然不覺。在一擦肩、一轉側間,他們四目相對,如落進深海的月亮,彼此輝映。

鼓點越來越響,嘭嗵、嘭嗵、嘭嗵,直震得雪山都在踏步,長河也在搖擺。不是幻覺!在這舞樂紛喧、步履雜沓的一刻,秦蘭裳忽然靜止不動。在萬山沈寂中,她聽見水沸山搖之聲,那是數千鐵蹄踏裂山石,墜落山崖;踩過河水,濺起濁浪!

像是一把火燒得太旺,轉瞬間就已化為灰燼。

她回想起那個僧人飄忽的眼神、含糊的口齒。想起住在竹慶寺這麽多天,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緊繃感。她已然落入了天羅地網中,怎由她肆意脫逃?

冷月無聲,舞袖低垂。她知道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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