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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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鐵甲武士之間,緩緩走出了一匹雪白的駿馬,黃金轡絡,黃銅嚼口。馬上的人寒威凜凜,威儀棣棣,正是左賢王阿伏那。桑德仁欽也停下舞步,與秦蘭裳並肩而立。各人兵刃出鞘,一片刷啦啦踏倒帳篷的聲音,篝火邊已是人影紛亂,喊聲連天。央金姑娘和一家人躲在屋中,透過夜風掀起的氈簾,看見兩人神色坦然,直將千軍萬馬視同無物。他們的手還緊緊握在一起。

阿伏那下馬前行幾步,卻仍不敢走出同伴布下的防線。他低頭撫摩著鐵扳指,忽然撫膺下跪,開言道:“懇請王妃,隨我回去。”秦蘭裳怔了一下,隨即道:“是大王派你來的麽?”阿伏那身後的人立刻將這話翻譯了出來,並用藏語又說了一遍。

秦蘭裳轉而發覺不對,不知所措地看著桑德仁欽。只見他的臉色已密布陰雲,動也不動,仿佛幹涸了的河床。阿伏那金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揚,挑起了一個陰惻惻的冷笑。他轉向了桑德仁欽,故作哀傷道:“大汗病體支離,已至不起。他尊信上師,本想求得解脫之道,回覆圓滿歡喜之身,誰知上師竟趁他久病之機,引誘王妃,私奔潛逃。所行所為,令人不齒!”這段話也很快傳入了圍觀者的耳中,就如風吹過樹林,激起一片輕微的沙沙聲。

藏人最敬神明,桑德仁欽又是阿莫嘎巴喇嘛的轉世,傑卻上師的首席弟子,竟敢公然違背戒律,誘引人家的妻室私奔,這可是了不得的醜聞。有些藏民慢慢從家中走了出來,手上執持棍棒,神情憤慨,怒火中燒。也有些心善的婦女,懷中抱著孩子,對桑德仁欽指指點點。她們只覺得他英姿俊朗,風度翩然,一毫也看不到出家人的跡象,紛紛疑心是汙蔑。不過心裏也同意,這對男女的來路大概不那麽正經,不然也不致旁行側出,不走正路。接著便閉口默念起經咒來,希望佛菩薩護佑,助他們度過難關。

月下銀光點點,像紛飛的流螢,那是牧民手中的鋤頭、鐮刀,正在向著兩人逼近。阿伏那一點也沒有上前阻攔的意思,嘴角嘲弄地往下撇著。他從馬上取出了一座釋加佛的銅像,高舉在眾人眼前,大聲道:“神天在上,你可敢當著祖師的面發誓,你不是我王禮請的高僧?”

那尊佛像披上了月夜幽光,越發顯得詭秘陰暗,金身斑駁,好似千瘡百孔的石墻。桑德仁欽卻只是長嘆一聲,低眉合十,再不出聲。隨著他低頭的動作,頭上的皮帽和發辮全都掉落在地,露出了明光光的頭顱,像認罪一般低垂著。

霎時間群情如沸,方才還笑語喧闐、熱情好客的藏民,忽然間轉換了面孔,如同雙面的修羅。那嘶嘶的咬牙聲、揮舞的鐵器碰擊聲、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呼喝聲,就如一條嘶嘶吐氣的巨蟒,已然將他二人纏在中間。風吹烈焰,火苗顫動得厲害,將人影也拉扯成了鬼影。

阿伏那身後的人漸漸聚攏,眼睛俱盯在桑德仁欽的手上,防備他出其不意,像那日在竹慶寺中一般,使出什麽詭異的兵器。可是這一次,他的僧袍只是無力地飄蕩,手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具白玉雕像般的肉身,以及長空中隱約不可聞的誦經聲。

他不能對無辜的民眾出手。

秦蘭裳本來舉起的紫陌劍也緩緩放下,眼中漫溢著悲哀,但還是緊扣住了他的手。掌紋相錯間,兩顆心跳得同樣厲害。

鐵鎖纏縛上身的時候,他毫不動彈,微微低垂的眼眸中,滿是對眾生的哀憫,以及對命運的全盤接受。秦蘭裳不慣被人觸碰,還在左右推拒,奮力掙紮。她驚惶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他,卻無法穿透那慈悲的假面。

方才濃醺的酒意,被這高原罡風一吹,一寸寸地冷下去。

多少次在熱意交融、氣息相接之際,她盼望從那“希有大安樂”的咒語中聽到一絲顫抖。或是在他沈靜喜悅的臉上,發現一抹情到極處的悲哀。可是沒有,他仿佛真的成了萬千金身中的一座,不言不動,永遠微笑。

那種無力和疲憊的感覺又纏上了她。

與她相對的人,他甚至不敢去愛。

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

她默默轉身,鎖鏈斷落在她腳下。她無言地爬上了阿伏那為她準備的馬,夾在黑甲兵的隊列中,沿著群山中的小徑走下去。四面雪山的尖頂都在放射輝光,映亮了極遠的一角星河。

她甘願走進這塵世。

這一次她沒能見到藍速忽,阿伏那將她的眼睛蒙上,帶到了一處林立的巨石陣前。經過了半個月的跋涉,她的大腿內側早已教馬鞍磨得滿是水泡,可是她從不曾開口乞求。沿途千裏大漠,罕有水源,她常常要忍受一連三天的炙烤,直到要從馬背上跌下去,才能分到戰士們的一小口清水。

她猜到阿伏那投鼠忌器,忌憚桑德仁欽神鬼莫測的內功,不會對她痛下殺手,然而零敲碎打的折磨卻是逃不過。

不料長途的終點竟是一座石頭城。他們到達時,西天剛巧有一抹紫紅色的晚霞,掛在最高的石塔尖頂。霞光就如一道道水流,從淺藍的天幕上潺潺流過。秦蘭裳感覺自己像誤入了殘損的戰壘,滿目皆是侵蝕程度不一的城墻、堡壘。她簡直不信,眼前一切皆出造化的神工。

一路押送他的健壯勇士,卻好像不敢前進一般,將層層枷鎖從她身上摘除,便不願再看她一眼。只是在來路上豎起了密密的刀戟,阻止她返回。

她四下看了看,眾人的眼裏有驚恐,也有敬畏。她轉過身,直面這巍峨殿宇一般的石城,一點也不留戀,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她的反應出人意料,引起了戰士們的欽佩。他們雖囿於立場之別,不得不與她敵,但均敬重她以一漢人女子之身,三軍陣前不膽寒,威逼之下不折腰。面對未知的恐懼,也毫無茍活的欲望。不少人摘下了氈帽,捧在胸前,肅然直視著她消失的方向。

有一人打馬上前,小聲地向阿伏那請求。阿伏那直視著霞光暗淡的地方,那一個苗條的身影翩然如舞,竟是說不出的婀娜。他懷著遺憾,點了點頭。那名士兵將馬韁交到同伴手中,目送馬隊走遠。

他自請留下為她收屍。

夕陽漸收,明暗迅速變化,高低不平的石陣宛如大地幽暗的瘡疤,在她眼前無盡地延展下去。她的耳邊仿佛聽到了涓滴細流,霎時間幹渴的喉嚨冒起了焦煙。水!她要喝水!她要活下去!

在忽高忽低的風聲中,她竭力辨清水聲的方位,繞過了一塊又一塊高聳的巨石。當她驀然轉身時,背後是一模一樣的石頭,披著暗夜的陰影,無聲地矗立在她的面前。她一陣毛骨悚然,仿佛有人在她轉身時搬動了這些龐然大物,擋住了她的歸途。

她硬著頭皮向前走去。這是日落的方向,血紅的夕照映滿了霞天,在那翻卷的鱗雲之上,金光放射之處,她看到了海上的仙山。瞬息萬變的彤雲就如翻滾的海浪,猶帶天風海雨。金闕瑤臺、朱漆欄楯之間,一群仙真人曳動著白絲衣褶,金葉冠搖顫,向銅爐中添上火紅的熾炭。

她看得癡了,雙眼也被陽光刺得滿是黑翳。她卻只想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夜風卷動了烏雲,一剎那景象幻沒,有如天崩地裂,瓊樓玉宇上出現了灰色的裂隙,正在逐漸瓦解。瞬息間風起雲散,一輪黃澄澄的月輪高踞天頂,鑲著隱隱的紅邊,就如一只圓睜的眼目,在天上窺視著一切。

秦蘭裳頹然坐倒在地,抱住了久站酸痛的膝蓋。那陣似有若無的流水聲又響起來了,這次卻是在相反的方位。凍餓交集之下,她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拖著沈甸甸的腿,又朝來路返還。練武之人耳聰目明,黑夜中皆能視物,她眼前卻只有一些黑沈沈的影子。時常走到近前,額頭碰到粗糲的石頭,才知道走進了死角。

她摸了摸懷中的硝石火絨,猶豫著該不該點亮。

比黑暗更可怖的,是潛伏在黑暗中未知的危險。

從方才起,她便察覺到另一個腳步聲。初聽好像自己落腳滯重,耳鳴氣喘,但她聽力何等敏銳,很快發現那個呼吸更粗,腳步也重,絕不是會她自己。她一邊盡力克制行進的速度,一邊屏住了呼吸。很奇怪的,那個吸氣聲也消失了。夜很靜,簡直連風聲也沒有了。她來到了一個石塊密集的避風處。

她的心下略微感到一絲焦灼,已經走了這麽久,早已超出了她聽到的距離,可是眼前的路卻越來越熟悉,好像在繞彎子一般。在一道筆直矗立的石壁之下,她甚至摸到了紫陌劍刻下的記號。

那個腳步聲仍是不緊不慢,回聲在石墻間輾轉、動蕩,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什麽東西接近。

她再也控制不住,運起輕功,大力奔跑起來。她跑得跌跌沖沖,不時被迎面而來的石塊撞破腦袋。不一會兒,她就頭暈目眩,眼前鮮血橫流,刺得雙目火辣辣的。渾身緊繃的她竟似感覺不到疼痛。

這般不管不顧地亂闖,比之步步小心地記憶,反倒在不知不覺中走出了巨石迷宮。耳聽著水聲越來越近,她的精神一陣振奮。她已能感到撲面的空氣帶著水風的鹹濕。身後的腳步愈發急促,好像在追趕她一般,來勢極快,有如鬼魅。她的吐息都快窒澀了,一刻也不敢遲留,發狂般地拔足飛奔。身後那個“東西”也不再隱藏,發出了深沈的咕嚕聲,拽開大步,一陣風般卷地而來,腥臭的呼氣幾乎就噴在她的後頸上。

她再也顧不得看路,腳步如蛇跡蜿蜒,只想快些逃離。忽然,她身子一空,一腳蹅進了流沙河裏。

幾乎就在瞬間,身後那個怪異的影子顯形了,那是一個渾身披覆白毛的怪物,形似傳說中的白猿,向她伸來了一根白生生的手杖。

她不及細思,小腿以下仿佛被吸入了一片虛空,再也感受不到重量。她趕緊抓住手杖,觸手粗糙。那東西力氣極大,很快將她拉上了岸邊。

站上平穩的陸地,她才看清,手上抓握的竟是一截人的脛骨。她渾身一陣惡寒,拔劍向對面那“人”刺去。孰料那“人”毫不遲疑,舉杖格架,一拉一拽,柔若無骨地卸去了秦蘭裳的勁力。秦蘭裳的利劍就如砍入了棉花,被一股邪異的內力緊緊黏住。

此時,她幾乎已能肯定,對面這個裝神弄鬼的家夥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又嘰裏咕嚕說了幾句什麽,忽然全身一個震顫,就如給一道滾雷劈中,興奮地手舞足蹈起來,抱住她又哭又笑,口中還念念有聲。秦蘭裳只覺腥臭的口涎糊滿了一身,雖是毛骨悚然,卻也不敢掙紮。那人動作極其溫存,似要將她攔腰抱起。秦蘭裳雖感惡心,既已為人俘虜,唯恐激怒這個怪人,只得蜷起身子,任他施為。

那怪人仿佛還怕她著涼,解下身上披覆的雪狼皮子,蓋在了她的身上,轉身向黑暗中奔去。他雖弓腰駝背,腳下卻健步如飛,在這千變萬化的石頭陣中穿行,如入平坦的家園。不一會,他抱著秦蘭裳,來到一座天然石橋下面。借著暗淡月光,她看到地下仿佛有一個一丈方圓的石室,裏面燃著火把。在明亮的火光中間,她終於看清了那怪人的面容。

第一眼,她只覺得說不出的面善。這感覺卻是一閃而過,很快便沈入了記憶中。眼前的老人須發皓白,眉尾、須根皆染著一點枯黃,雜亂的銀發上沾滿了沙礫、草根,一直拖到腳踝。長年的日曬使他皮膚呈黑褐色,臉上千溝萬壑,兩個深邃的眼窩密布皺痕,眼瞳是罕見的金棕色,如挾帶著金沙的河流。

她還沒來得及深想,老人就將她放在了靠墻的石床上,動手去解她的衣服。

秦蘭裳駭極大叫,兩手緊緊護住前胸,一面用眼搜尋老人周身的破綻,打算戰之不敵,便要揮劍自盡。

誰知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枯皺的老臉似乎漲紅了,比手劃腳地說著什麽。秦蘭裳能聽得出來,他說的話和藍速忽、阿伏那等人是同一種語言。可惜她除了幾個字詞,一點兒也聽不明白。老人見溝通無效,神情十分失望。他像個孩子一般啃著手指,似在冥思苦索。忽然,從他緊閉的嘴唇中蹦出了兩個字,語調古怪,秦蘭裳初未在意,他又重覆了幾遍,秦蘭裳這才發現,他說的兩個字是“受傷”。

“你……你受傷了,傷得很重,不……不處理,會死。”

接下來,老人翻過來倒過去,最終完整地說出了一句漢話。

秦蘭裳從未見過比這還古怪的場景,兩眼睜得不能再大。好半晌,她才往下看了看自己,搖了搖頭:“老人家,謝謝你的好意,我只是有點幹渴,身上沒有什麽傷。”

老人卻不依不饒,眼中急得冒火,又要直撲過來。秦蘭裳不得已,解開外衣的領襟,試圖讓他相信:“老人家,我真的好端端的。”老人蹙眉盯著她,就著火把的光輪,秦蘭裳看到他瞳孔像芒尖一樣跳動著,十分可怖。最後,他的眼神又回覆了方才的溫柔,繼續說:“你的白裙上都是血,快讓我來幫你吧。”

直到這一刻,秦蘭裳才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看了看自己的紅衣,終於明白,他不是在和她說話,而是在和一個不在這裏的人說話。

這個老人,是個瘋子。

他看到了什麽?

她整個人寒毛倒豎,恨不得趕快逃離這個鬼地方。

可是除了眼下這一小方地下石穴,她已經無處可去。

遠處隱隱傳來了狼嚎,那是誤入沙漠的餓狼。在來時的路上,她已看到了很快奇形怪狀的骨頭。

在她殊死抵抗之下,老人終於離開了她。當他回來時,手中提著一柄磨尖了的骨槍,上面掛著一串猶在蠕動的活物。他將那東西取下來,秦蘭裳看見,那是一窩沙鼠,有尋常老鼠的兩倍大,爪子前曲,正在痛苦地掙紮。還有幾只剛出生的小鼠,紅嗵嗵的,小小的頭和尾巴都如透明的一般。

秦蘭裳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連連作嘔。老人將沙鼠從槍尖上摘下來,剝去毛皮,開膛破腹,投入了燃著的火盆中。動作流暢,顯然熟極而流。聽著火中不時爆出的畢剝聲,秦蘭裳聽到了一陣極低的啜泣,她心情覆雜地看向老人,他面墻坐著,肩膀抽動。

他想起了誰?

直到沙鼠在火中烤成焦黑,老人都沒再說話。他喪魂落魄一般,仿佛游離在人世之外的孤魂。秦蘭裳腹中早就饑餒不堪,強忍惡心,抓住烤熟的沙鼠大快朵頤起來。雖無醬料掩蓋腥氣,她此生卻從未吃過更好吃的東西。她發現石室中央有一口沙井,浮滿白堿的地下水從井底汩汩而出。她掬起一捧,不顧更多的水從指縫溢出,貪婪地渴飲了一大口,像在洗臉的貓兒。

等到精力略覆,她才又想起了那名老人,忽然一陣憐憫。她將剩下的幾只沙鼠擺在老人面前,遠遠地喊了一聲:“快吃吧。還有,謝謝你為我打來這麽好吃的東西。”老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已回覆了清明。秦蘭裳覺得,只在短短的一炷香內,對面仿佛已換了一個人。他臉上的神采盡數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承載悲傷的空殼。

他眼中略有迷惘,囁嚅地問:“你看見我的妻兒了麽?”秦蘭裳抱憾地搖了搖頭。老人仿佛沒看見,繼續喋喋不休地念叨著:“他叫阿蘇瑪,才只五歲,大概這麽高……”老人比劃了一個腰部以下的位置。秦蘭裳不知如何安慰,他不知這老人做錯了什麽事,會被囚禁在這個鬼一般的囚牢中,遠離妻子兒女。

看到她不說話,老人眼裏的光熄滅了。他把頭放在膝蓋上,輕聲懇求:“如果你看到了他,千萬要告訴我。沒有我,他會被人欺負的……”同樣的話,他已不知重覆了多少遍。那些聽到他乞求的人,有幾個走出了座魔鬼城?

秦蘭裳明知這是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連日來奔波勞累,精神緊張,猛然間松懈下來,她很快就沈入了夢鄉。不知為何,心上總有一塊地方沈甸甸地壓著,即便在夢中也不放過她。

潛意識間有個意念在冒頭。她絕不能被困在這裏,她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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