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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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的牛油白燭爆出一響,驚碎了枯草上的薄冰。

秦蘭裳上著紫金百鳳衫,下系杏黃金縷裙,頭戴百寶花髻,足穿紅鳳花靴。此刻,她的額上冷汗涔涔,洗褪了金面佛妝。

她的手在胸前披領下按了按,確認那令她安心的形狀。

藍速忽髡發總辮,額頭垂金花夾帶。他彎下腰去,除下腰上所佩魚符弓袋。有女奴快步走來,為他們的合巹杯中註滿茶湯,除去大汗所戴面具,露出了一張清秀疲憊的臉。她們惶恐如對天神,拜舞之後,一齊退去。

室內重又安靜。秦蘭裳立在風口,看到遠處莽莽平沙之中,依稀兀立著點點星火,這是邊境設立的土堡。除此之外,僅有寒風割面,帶來曠野裏的沙塵。身上銀貂如薄薄的紙片,難以起到禦寒的功效。

她的心更冷。

劍鞘觸手,沒有一絲溫度。她看著藍速忽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眼底烏青,唇周暗沈,讓他顯得如彩色脫駁的石像。明知過了今夜,她的名譽將再不保,可來路上演練了無數次的劈刺,現在竟使不出來了。

她感到一陣暈眩。

咚咚的鼓聲響起,是年輕的汗王敲起了鼙鼓。他念誦的聲音並不標準,一字一頓,吐字卻很清晰,那是漢時李延年所唱的古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人傾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對著搖搖燭火,紅妝艷姿,不難想象他此時心中的欣悅。

長期形同囚牢的傀儡生活,終於賦予了他一抹亮色。他甚至不敢接近她,怕伸手一碰就化為泡影。

有雪花飄落了。

隔著紛飛的雪幕,她習武的本能讓她悚然一驚,霎時渾身毛孔倒豎,窺視的感覺與方才筵席上如出一轍。

她心中掀起狂瀾萬丈,面上不動如山,扣緊劍鍔的手上滑落了一滴冷汗。

來了!

數柄飛刀挾著雷霆之勢,自四面八方,穿透帳幔,向她飛射而來!

她裙擺一綻,蝴蝶鏢脫手,在半空中與刀刃撞個粉碎!

一張錦套索自空而降,要將她兜頭罩住。她身形翩飛如蝶,腳下踩著華英妙法陣,橫劍挑去,只聞叮當之聲不絕,銀光閃爍,劈啪如電閃。那網以極韌的冰蠶絲制成,等閑刀斧,削之不得。秦蘭裳極富江湖經驗,只朝那經緯脈絡處砍去,不一會兒,天上如下了一場冰雨,絲線斷落在她腳下。

她只有輕微的氣喘。

忽然如山震川移,海沸石走,平地上響起了萬馬馳驟之聲,越來越近,當先之人金甲金面,筋肉鼓突,須發虬結,正是本應在偏帳衛護的左賢王阿伏那。他指揮的軍士一半是親兵,一半是藍速忽麾下的“拐子馬”,黑甲上流轉著冷月的弧光。

阿伏那的鞭柄斜指著秦蘭裳,霎時有數不清的箭頭對準了她,就如九天銀河落滿了身周,她已感到那侵入肌膚的陣陣冷氣。

他不緊不慢地說了一段話,通事跟著翻譯出來:“這個女人是周朝派來的奸細,意欲行刺大汗。現在人證物證俱在,立即將她捆縛,明日處以囊刑!”

秦蘭裳面色轉白,長劍急收,大聲疾呼道:“不是……不是的!有人施放暗器……”沒有人在聽她的話,憤怒的臣民望著她手上猶在滴血的鋒刃,牙齒間咬出狺狺的低吼。她這才當真慌了神,眼神焦灼地去看藍速忽,卻只看到把他圈起來的人墻。

方才手上割破的口子,兀自流著血。她被人猛踢膝彎,吃痛地跪了下去,紫陌劍從指間掉落。眼眶上不知挨了誰的一拳,雨點般的巴掌向她擊下,她將身子蜷成一個核,死死咬住下唇。

囊刑!這個詞像蜇人的黃蜂,嗡嗡響在她的耳畔。

她曾聽說,邊地有一種沙袋刑,以皮革為袋,盛以沙石,懸於杖頭,擊打犯人的脊骨。貯滿砂石的皮袋重逾千斤,高可半人,交替著落下,捶得那犯人如同肉餅一般,骨頭寸斷,場面極其血腥。

她生生打了個寒戰,一張如花玉容慘白如死魚,喃喃低估了幾句,驀地拔高聲音:“太常寺卿呢?我要見他!你們把他怎麽了?”話已出口,她已隱隱感到幾分不對,只是仍未敢相信。

左賢王轉身離去時,皮靴碾碎了地上的箭頭,嘴角噙著一縷莫測高深的冷笑。像是群山奔騰著合攏,她的眼前一片漆黑,頸部傳來手刀落下的劇痛。華燈的光照交織成陣,像她此刻紛亂的識海,攪起的水面覆歸平靜,她的意識也沈入深海。

夢中,往日親人的顏面一一再現,末了呈現出一張大紅喜服下的臉。她的心陣陣作痛,即便在夢中,也發出了心碎的呻吟。可是那人就如隨水遠逝一般,無論她怎麽追隨,也喚不轉他回頭。她一片心灰意冷,身軀向極冷的冰層下墜去,四肢就如釘住一般,承受著冰山的重量。她仿佛聽見了骨頭碾碎的聲音。

大叫一聲,她猛地驚醒了,冰雪從指尖褪去,她重又感受到了人世的溫度。

鼻間繚繞著一股柏香木的氣息,沁著絲絲冷氣,就如冬日鋪滿松針的小徑,莫名令人安適。

她直起上半身,厚重的繡滿花紋的氈毯自肩頭滑落。她的眼睛被一片金光耀得一閃,懷著好奇轉過頭去。就在她躺臥的羅漢榻後,有一尊跏趺而坐的大日如來,頭戴寶冠,錦衣絢爛,懷中抱著一位手執香花凈瓶的明妃,腳踏仰面而臥的鄔摩雙乳,脖子上戴著一串人頭編成的花環。

這尊佛像色呈熟銅,雕飾得金碧輝煌,不知為何,看了一眼,她只覺周身滲出一股惡寒。渾沒有在中土所見佛像的慈眉善目,那抹笑容似真似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怪誕。

一個純凈的聲音在她身後念道:“奇哉自性靜,隨欲染自然。離欲清凈故,以染而調伏。”室內紗幔重重,光線晦暗,乍聞此聲,她驚得身子一縮,訝然回頭。

那日藍速忽身邊的藏僧正從上俯視著她,眉目清朗,耳垂飽滿,面容如一輪滿月。他的手上托著一個小小的噶布拉碗,碗口繃著細細的白棉篩,裏面盛的似是清水。

秦蘭裳昏睡了一天,早已口幹舌燥,接過便喝了起來。喝到一半,她忽然發現碗底有幾根頭發,一扯即落,枯朽已久。她對著油燈照去,看到發白的碗底結合處的細縫,猛然間伏地作嘔,胃部陣陣抽痛。

藏僧站在她身後,靜靜地念了一句咒語:“唵熱那班雜爾尼仗。”

刷的一聲,長劍已抵住了他的前胸,在百衲袍上拉出一個口子。他不喜不怒,撿起摔在地上的碗,低眉垂首,換了種聲口:“施主不需擔憂,一句祝福而已。”

秦蘭裳並不急著收劍,四面環顧了一晌,拱頂上繪著五彩漆畫,墻上鑿了無數個壁龕,神香裊裊,白煙刺鼻,就如置身一座金裝玉裹的寺廟當中。

藏僧伸出兩根奇長的手指,夾住了鋒利的刀刃,微笑道:“施主進了竹慶寺,性命自可無虞,不需挾此凡兵。”他話音未落,手掌上翻,手勢如同結了個手印,拇指一捺她的虎口,她只覺一股奇異之極的內力刺了一下,就如毒蛇咬了一口,不覺地丟手撤劍。那藏僧仍是垂首肅立的模樣,兩指一捏她肘彎,迫得她將劍交了出來。

只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她竟已和當世絕頂的高手拆了兩三招,心下不禁駭然。那藏僧合掌恭敬一禮,神情說不出的謙卑。隨著僧袍袖擺軟軟地垂下,他隱在衣內的手臂柔若無骨,令人難以想見,方才出手制住她的人,竟是面前這個二十如許的青年。

秦蘭裳咬唇不語,眼光四處亂轉。藏僧看她黔驢技窮,仍不服輸,目中露出了淺淺的笑意。轉身欲行,就被她拉住了衣袂:“上師,你……你還沒告訴我名字。”

“桑德仁欽。”他俯首微笑,僧袍潔凈,不染塵埃。

就在這時,鼓噪聲似一波波的浪濤,在寺中掀起了陣陣漣漪。他們從窗中望去,在三軍吶喊之中,一人搖馬而前,卻被幾個紅袍僧攔住去路。阿伏那金鞭指處,萬箭攢射,將那些不及後撤的僧人射了個對穿。

耳聞著殺聲陣陣,住持欲要強行關閉山門,卻被更猛烈的攻勢打倒。殺紅了眼的士兵在寺中狂呼亂叫,推開一間間凈室,將內中打坐修行的僧人劈成兩半,佛像寶器紛紛擲落在地,碎響聲就如敲碎銅牙,令人膽寒。

秦蘭裳想到他們皆因自己而死,愧悔叢生,激動了氣性。忽而撮唇作哨,輕身一點,便要出去迎敵。

“善哉,善哉。”桑德仁欽仍是垂首不動,嘴角隱含淺笑。他的手背交縛,食指上翹,做出了一個降魔手印。秦蘭裳身形方動,便被一柄奇怪的兵器攔住了去路。

“施主且退,待小僧以智慧力摧迫業障。”

法鈴一搖,她這才看清,橫在她身前的竟是一把骷髏手杖,怒目圓睜,口中吐焰,脛骨發黑。桑德仁欽的面容也改變了,橫眉豎眼,肌肉抽動,狀如一尊忿怒金剛,與踏破門檻的阿伏那相對。

阿伏那須如蝟張,發盡上指,身著紅茸甲,鍍金束帶,戴簇金蛾拳腳襆頭,威嚴似山神。他的聲音冷冽,帶著譏刺:“佛門清凈地,上師竟如此大搖大擺地收留一個待罪的女囚!無怪乎國中傳言,上師為我王灌長生頂,實則日日誨淫,所作所為,穢不可聞!”

桑德仁欽眸中精光一閃,並未被激怒,神色仍是那麽的慈祥安寧,手中的棍棒卻已緩緩提起。

這兵器形狀古怪,看著令人不寒而栗,是以一時無人膽敢近前。阿伏那雙手下壓,平緩了騷動的人群。他一時未敢親身上陣,反倒唆使了幾名藍速忽的近衛,左右合圍,前後包抄。他們平日裏對大汗的佞佛持齋,也是早有怨言,恨不得借機踏平寺廟,懲治一下這個以巫術惑人的妖僧!

只聽眾人齊喊,他們一人執持著鐵鎖的一端,站成了七星飛錘陣,一人移動,陣形隨轉,將桑德仁欽牢牢禁錮在內。他若恃力強沖,便有周圍的人速來救應,補上缺口。就如獵物撞入了蛛網,雖可左沖右突,改變網的形狀,那極韌的蛛絲卻越加堅牢,掙之不破。

秦蘭裳正看得焦急,就見桑德仁欽就地盤坐,兩手在胸前托舉,成一個禪定之印。

他此舉已令周身空門大開,要害之處暴露於敵人指掌之間。秦蘭裳閉上眼,仿佛已能聽見鐵鏈擊中肉身的沈悶響聲。意料中的慘象並未出現,倒是傳來了幾聲“啊”、“哦”、“嗯”的痛呼,音聲雜亂,就如遭到群毆的市井少年。

秦蘭裳從指縫間看去,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乃是實景。桑德仁欽雖已落在鐵鏈重圍之中,指掌翻飛間,仿佛幻化出了千百條手臂,掌力已是快到了極點!只見他的食指和拇指捏圈,右手三指內縛,緩緩波動,就如推動□□一般。他的動作看似極慢,卻令士兵的進攻處處碰壁!陣形雖妙,有他在中央坐鎮,反似被一股外力牽制,各人的站姿歪斜,腳下方位已亂。

阿伏那目視場中,微微冷笑。戴著臂鞲的右手一揮,前排的弓箭手拉弓放箭,在極近的距離內,地下的桑德仁欽眼看再躲不開!秦蘭裳關切之下,竟將生死置之度外,橫身切進戰圈,彩練平揮,已將就近的十幾支箭卷落在地。

可是隨之而來的冷箭防不甚防,將她周身都納入了射程之內。在這一剎那,她帶著些微的惶惑,些微的茫然,心間只有一個聲音在說:“我就要死了麽?倒也好……”

她閉上眼睛,雖有不甘,卻覺說不出的輕快、釋然。預想中利箭穿體的劇痛並未襲來,桑德仁欽已直立在她身前,持棒在前,雙手緊抱如金剛拳,轉瞬間就將迫近的箭桿掃落在地,餘下從旁斜射而來的,也被他緊扣在十指之間,箭尾猶在錚錚顫動,可見勁勢之大。

阿伏那並不著慌,打定註意,要仗著人多勢眾,將他們拖得精力衰竭,再一擊斃命。為了擾敵心神,又有手持火把的親兵,鬼鬼祟祟地從佛殿中繞出。在他們身後,黑煙滾滾,遮天蔽日,直將人嗆得呼吸艱難,眼睛昏花。

秦蘭裳雖未親見,也知那隨火勢坍塌的巨佛雕像,都是難得的精美古物。北地風高,陳年的木頭著火後,立刻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就如點燃了柴油桶,一時難以止熄。火焰燭天,仿佛一條火龍在天地間翻滾。僥幸未死的僧人為了搶救經籍,甘願被壓在雕梁彩柱之下,慘叫聲痛不可聞。

桑德仁欽的僧袍在紅焰中獵獵滾動,口中喃喃念著經咒,雙眼開闔,眼中現人相,鬼相,眾生相。

就在最後一聲結束,人人耳中忽然鉆入了一陣窸窸窣窣的異響,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佛像的陰影越擴越大,那黑色的影子如同潮水,正在急速地靠近,來到了腳下。有人發出吃痛的叫喊,阿伏那面色才驟然改變了。他猛然伸出猿臂,交替著攀上梁柱,再去看他方才坐下的那匹汗血馬,已是毛色幹枯,瞳孔無神,仿佛瞬間吸幹了氣血,只剩一副皮毛骨頭的架子,搖搖欲倒。

更多的士兵不發一聲地倒下,空張著大眼,顴骨急劇瘦削,死前還保持著口唇半張的姿勢,似是怎麽也不敢置信。

成千上萬只褐色的毒蠍將他們圍在中間,就似死海上的孤島。蠍鉗和蠍尾均泛著妖異的血紅,就如頰邊點痣的青絲美人,只是微微一沾,就令中毒者髓盡骨枯。尋常蠍子皆是八足,這裏的卻是十八鉗、二十七眼,密密麻麻,泛著黑光,形相可怖。

秦蘭裳曾聽說,寧瑪派先師蓮花生大師,曾從墓地的巨蠍那裏取得了金剛橛經文。當他以“蓮花王”的化身顯現時,手中所持便是一只神蠍。日後密宗的黑巫術中,也常將蠍子畫在法器“咒角”上。想不到親眼見證這一古老的邪術,場面竟是如此的慘怖。

眼看著親隨一個個倒下,左賢王堅毅的臉容就如傾塌一般,皮肉也因恐懼而發黃枯蠟,眼中神光盡滅,搖搖晃晃地跳下了橫梁,回望殿中屍身林立,死者枕藉,他忽然覺得一世榮光都已幻滅,黯然的神情竟有幾分可憐。

望著他發足奔去的背影,秦蘭裳緩緩將目光調轉,對準了長身玉立的藏僧。他蜜色的豐肌鍍金一樣,滿面慈悲,不惹纖埃。觸到秦蘭裳放肆拷問的視線,他只是合掌,微微一笑,帶著慧黠:“多謝施主,方才舍命相救。”他一雙眼似能穿透秦蘭裳內心的迷霧,直指她清明的靈臺。

秦蘭裳想起方才救人心切,竟至奮不顧身,不禁為自己出格的舉動羞紅了雙頰。明明是善心所致,此刻想來,倒似懷著什麽暧昧的陰私,這是生性高傲的她難以容忍的。傲然轉身,便要離去,不料步子方動,鼻間忽然嗅到一股幽蘭的香氣,頭腦鉆刺一般的痛,霎時間天旋地轉,腳下已是站不住了。桑德仁欽在她暈倒的前一刻接住了她,腰肢觸手溫軟,有如重疊的綢緞,露出紅艷的褶邊,勾住了他的心神。

站在滿殿神佛之中,他雙手托抱著昏迷的紅衣女子,微微仰面,臉上如沐佛光,竟有了一瞬間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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