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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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落了一場淋漓大雨,雨聲酣暢,穿林打葉,帶來山中悠遠的濤聲。在清寂的宮館中,簾幕輕揚,仿佛能聽風走進來的聲音。

孟扶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像是誤入了春夢婆的迷境,醒來後,還有絲絲的悵惘,殘留不去。驀然低頭,看到一個黑色的發旋抵在胸口,萬縷青絲懸垂下來,像披著一身黑色的綢緞,癢癢地觸著他的皮膚。孟扶風挽起一縷,觸手溫軟,散發著旃檀的清香。

昨晚的記憶湧上心頭,他瞬間掙破了瞌睡,拍了拍腦袋,悔恨地嘆息一聲:“唉!”他已知昨夜喝下的是春方酒,只不知何人放在這裏,為的又是什麽?自打來到此地,奇異之事層出不窮,他的腦子已經足夠混亂,現下又添上這一樁尷尬事體,越發攪得他心亂如麻。

他從木架上抽回外衣,幾乎連袖子也穿反了,兩腿迫不及待地踩到地上,才有了一點實感。他慌忙亂摸腰間,卻並未摸到長條形的刀鞘,回到睡亂了的床鋪前,男人早已睜開眼睛,像惡作劇一般,將他的玄刀抱在懷裏。

孟扶風伸手欲奪,又怕碰到他光裸的身體,進退無據,手臂尷尬地懸在那裏。男人將刀鞘抱得更緊了一些,忽然自下而上地緩緩抽出,古銅色的刀刃上鑲著一道血線,龍蛇般游走,刃面極薄,吹毫立斷,刀柄以純金打制而成,帶著沈甸甸的分量。握在手上,就如傳說中以血肉鑄成的古劍,刀環仿佛還在隨著心跳微微顫動。

這就是天下第一的玄刀,持之可召令□□白道,江湖人見之即奉為盟主。

可是,男子接下來的舉動卻叫他意想不到。只見他將刀架在了燭火上,刀身遇熱,殷紅的紋路愈加清晰,隱隱地冒出白煙。刀柄傳熱,男人微微蹙眉,換了一只手,背轉身子。華貴的雲紋錦緞滑落肩頭,露出了白皙優美的頸背,在勁瘦的腰肢上有一處輕微的凹陷。男子咬住了一根青碧的玉簪,右手快如疾電,在那處瑩白的肌膚上烙了下去。刀身燒進皮肉,發出滋啦啦的可怖響聲,一股焦味過後,他脫力地垂下手腕,沾滿鮮血的玄刀滾進了床底。

刀身在他的腰側烙出了詭異的花紋,像是一截枯死的朽木,被一根纏枝藤死死抱住,在白玉般皎潔的肌膚上十分醒目。

他痛得雙目泛紅,牽起眼角的暗紋,像一柄打開的折扇,顯得憔悴衰老。孟扶風忽然想到,他大概不如看上去年輕。

這叫“燒情疤”,在青樓中十分流行,不過大多是銅錢大小的一塊,燒得也淺,沒有這般當真下手的。

孟扶風心中湧起一股疼惜,取出最好的金創藥,為他灑在傷口,嘴裏輕輕呵氣,埋怨道:“你……你這又是何苦?”他本想告訴他,這只是一場誤會,他們之間清白如昔,什麽也不會有,只是這一刻,他忽然不忍說出口。

男子似是不欲他外出,這一整日都纏著他,令他分身乏術。雖不說話,以那雙含煙帶霧的眸子看著你,直教孟扶風的心都像被攥緊了一般。他本來還想好好探查一下,郎月清的出身來歷,以及與他交談之人的身份,可被這男子雙臂輕柔地一抱,倒像是蟒蛇纏住了獵物,越掙脫越緊。其實他知道,困住自己的不是他的柔情蜜意,而是心底的愧疚。再情難自已,他也不會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那一刻在他腦海中閃過的,依然是阿蘇瑪天真的笑顏,在水霧中和他的臉融成一片。他便也放縱自己沈浸在舊夢中。

男子縮進他的懷裏,仿佛回巢的山雀,全然相信他的手臂可為自己遮擋風雨。孟扶風僵硬地摟著他白絹下的身軀,那身體骨骼突出,竟是與體格不相稱的幹瘦,常年勞作的人都不如此憔悴。到底是有過肌膚之親,孟扶風油然而生一股憐惜。山風幹冷,他解下自己的鬥篷,系在了他的頸下。男子鴉睫低垂,靜靜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孟扶風看到他鎖骨上的紅痕,走神了一霎,猛然間手上一痛,擡頭望去,他的臉上帶著古怪的認真神氣,眼裏平鋪著一層絕望,面色掙得發白,好像很急切地想說什麽。

孟扶風心思靈敏,鄭重地執起他的手,卻還不太敢看他的臉,吞吞吐吐道:“你……你是不是很怕離開我?”他深深地望進孟扶風的眸子裏,不知為何,中間像是隔了懸崖天塹。他哀傷地刮了刮孟扶風的面頰,忽然湊上前去,在他嘴邊輕輕一吻。

孟扶風的心一顫,這一吻如同花瓣飄落春井,在沈寂的水面掀起微瀾。男子掛在他的脖子上,專心一意地親著他,仿佛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虔誠得幾乎帶著畏懼。純白的下擺鋪在地上,他跪坐的身姿像在九品蓮臺之上。孟扶風脖頸微揚,□□,已是意亂情迷。

又過了兩月,山花盛放,到處飛紅倚綠,春水晴嵐,十裏杜鵑如半天流霞,燒得人心慌意亂,臉都染上了微酡。孟扶風派人求見了多次,都不得見滇王一面,連郎月清也不來了,好像徹底遺忘了他們。長安那邊也杳無訊息。若非知道身處虎豹環伺的險地,他幾乎要陶醉在三月的春花裏了。

每日練完刀法回來,男子都為他放好一木桶的水,看著他裹在長衫中的精瘦身材,暗暗垂下眼眸,遮蓋了如火的視線。他伺候人並不嫻熟,常將毛巾濺上汙跡,或是在地板上留下水漬。這種時候,孟扶風就只有苦笑著將他推到一旁,重將屋子收拾整潔。

一日,他不知在樹下搗鼓什麽,掘出了一個帶紅封的圓甕,揭開上面的一層泥蓋,撲鼻一陣草木清香。孟扶風湊近了一看,琥珀色的酒液裏沈浮著幾瓣玫瑰花,那香氣正是由此而發。再回頭時,男子一雙深邃的眼都瞇成了月牙,輕輕托腮,似是不忍將目光挪開,期待著他的反應。

孟扶風舉到嘴邊,灌了一口,略有酸澀,應是釀制的時間不長,尚未發酵完全。他不忍拂了男子的意,露出笑容,點頭道:“酒是好酒,你從哪裏學來的?”他神秘地歪著頭,雙手接過圓甕,在孟扶風下口的地方啜了一口,臉色像吃了腐爛食物那樣難看,忽然對著石頭的尖角一摔,缺了口的酒甕立刻流出了黃濁的液體。

孟扶風明白他的意思,既然給不了他最好的,便索性連已有的都毀去。他舍不得對方的心意付諸東流,伸出雙手掬了起來,邊喝邊道:“其實……咳咳,還行,你怎麽不喝啦?”看著他的臉被嗆得通紅,男子帶著笑意,將自己雪白的長袖伸到他嘴邊。孟扶風忽然性起,拇指貼合,做了個“五峰山”的手勢。男子反應也快,按他的手勢,還添了一個拇指,孟扶風不依不饒,逐漸加添,直到兩只手都用上,還是戰了個不分勝負。

角門子一響,小廝來送每日的酒飯。得到孟扶風的示意,將食盒放在外圍的花樹下。幾片山桃花飄漾而下,落在了男子的唇上。“別動。”孟扶風說著,隔開花片和他接吻。他的眼眸在自己眼前顫個不停,像一池揉皺的春水,耳朵尖也不覺羞紅了。

孟扶風看得有趣,令他待在原地,從後槽中牽來了一匹家養的細馬。他禦馬無數,騎術精湛,不一會兒就將這匹牲畜馴服了。男子坐在他身後,虛虛地控著韁繩。孟扶風本以為他會貼上來,後背卻空蕩蕩的,竟有些微的失落。

滇王並不禁他們外出,沒有他親發的勘合,驛站不敢收容他們。隨著一聲呼哨,那馬顛著小步,快跑起來,風帶起男子墨黑的長發,他高興得渾身發抖。山中城鎮分散,不一刻,他們就來到了人跡罕至的緩坡上。男子拆下了腰封,兩邊衣襟斜敞,帶著□□的溫度,伸手環過了孟扶風的胸膛。

“嗯,做什麽?”他揮去那只在眼前搖晃的手,努力看清前路。忽然,眼前蒙上了一層輕軟的細紗,如雲如霧,依稀能辨出陽光,卻看不清景物了。男子在他腦後打了個結,輕輕地將他的頭扭向左邊。孟扶風一笑,為他的孩子氣感到好笑,便當真拉轉韁繩,策馬西行。紛披的柳條劃過他的面門,孟扶風怕癢,身子前後擺動起來。男子又將他的頭掰向右邊,和煦的輕風撲面而來,連坐騎也放慢了馬蹄,仿佛不忍踩到爛漫的花兒。

又轉了幾道彎,一路都是上行,男子情不自禁地貼緊了他,氣喘聲急,不再有別的指示。孟扶風隱隱感到不對,那馬催促了幾遍,都不肯前行,焦急地噴著響鼻。他忽地一把扯下腰帶,這一看不打緊,他不禁駭得臉色發青。身前就是一道陡崖,離對岸少說有一丈多寬,溪水湍急,澗底的尖石摩棱而起。再往前一步,怕是會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可置信地將男子推下馬背。男子趔趄了一下,踩中了長長的白衣,身子從裏面剝了出來。他也知道了害怕,像從夢魘中醒過來那樣,跌跌撞撞地走向孟扶風,眼裏的神色滿是歉疚。孟扶風離鐙下馬,用衣服包住了他,嘆了口氣:“你怎麽不知道愛惜自己?”他的表情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牽住孟扶風的衣角,唯恐丟失這點溫度。

孟扶風有些不忍,將馬拴在樹上,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不傷害自己,也沒有人能傷害你,知道麽?”男子溫馴地搖著他的手指,以此來逃避他的話。孟扶風搬過他的臉,認真道:“答應我,永遠別做傷害自己的事,好麽?”男子抿了抿嘴,一副蔫頭巴腦的樣子,無力地點了點頭。孟扶風這才笑了笑,牽起他的手,從地上摘了一朵不知名的菜花。那柔嫩的紫色小花從他布滿老繭的手中露出來,顯得無比可笑,卻莫名令人感動。

“小時候,我娘逼著我數九寒冬練習射箭,我總是對不準,手指暴露在寒風裏,像要凍掉了一般。每晚回去,手背上都鮮血淋漓。我娘用姜汁給我擦凍僵的手,這時候最疼,手掌就跟被火燒一樣。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被推進北風裏挨凍。”

男子微微仰頭,專註地聽他述說,隨之露出了緊張的神色,似乎在擔心那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孟扶風心頭一熱,接著道:“那時我也想著,要是這一覺永遠不要醒來,那該多好!可是有一天,我站在山頭,感到風不是從北邊,而是從南面吹來。雖然風力仍是強勁,吹到臉上卻一點不冷。我騎在馬上,看到人家墻院裏的梨花開了。夜晚從底下走過,香氣格外濃烈。那時我就覺得,之前那麽想真是太傻了!”

聽完他生動的描述,男子臉上也微微綻開了笑容,卻驅不散籠罩眉眼的愁霧。他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是要教孟扶風安心。他低頭的一瞬,孟扶風差點沖口而出:“你有沒有姊妹?”這一問似乎會打碎什麽,他生生克制住了。兩人肩並著肩,跟在馬後緩緩踱步而回。遠天高樹間,一輪紅日西垂,暮色被樹影分割,更加紅得滴血。他們的影子被拖得很長,一前一後,恰好在身後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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