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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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日益冷下去,轉眼到了臘八。有了在京的教訓,柳盈不再廝打尋鬧,安然地過自己的一分日子。她每日忙忙碌碌,將每個櫃子上的銅把手,都擦得拋光似的亮。那兩個買來的丫頭,靠邊站著,不敢作聲。她偶爾也讀些書,卻不過半卷,就頹然放下。怎麽先未發覺,這世上情詞這麽多?其實原用不了這許多。

那個護院叫田承志,膚色對他這樣的人算是白凈了,十七八歲年紀,濃眉大眼,一笑就露出一口小白牙,為人千伶百俐,手勤腿快,不上幾天,就討得了闔家上下的歡心。柳盈吩咐他跑個腿,得不得一聲兒就去了,不上一炷香,捧回幾包薏米、紅棗、花生,還捎帶一個仿玉蝴蝶的發夾。柳盈喜他乖覺,有事沒事就拉著他敘話。他很有幾分小聰明,一句話繞好幾個彎,指桑罵槐,含沙射影,柳盈聽得格格直笑,對他的賞錢也就不吝惜了。

這天,小二忽然接進來一封灑金拜帖,寫著侍生某某某。這人她從不認識,想是來訪別駕的了,淡淡地讓他退回去。不料小二出去了一趟,汗流浹背道:“那人說,他正是來拜夫人的。”柳盈心下生厭,這人怎的如此不懂禮數!但轉一想,若能從他口中,打聽出丈夫在公門的情況,倒也省得她日日懸心。於是命人騰出外間,拽了一幅青綾布障,將鬥室隔成兩間。她提起裙角,在竹榻上坐穩。聽到來人的聲音,不上四十歲,富有餘威,現下卻用很謙卑的口氣說:“奴才汪財,給柳夫人請安。”柳盈頷首致禮。那人從懷間掏出一張薄紙,雙手捧過頭頂,田承志不待提醒,主動上前接過,呈到柳盈面前。那上面蓋著密密的公印,題頭兩個大字“房契”,是在新源巷的一所套房,前後五進,住七口人,綽有餘閑,怎麽著也值五六萬兩銀子。

她剛覺不解,那人就麻溜地打了個躬,瓜皮小帽上的明珠,透過薄紗在她眼前閃耀:“我家主人知道大人遠道而來,特辟一屋,贈給大人,作一所別業。”柳盈不是胸無點墨的人,知道此事來得蹊蹺,她不敢擅專,只得暫且收下,等丈夫回來問詢。那人臨去前,又從袖中取出了一個花鈿漆盒,看著不過三寸見方,恭敬地放在紫檀木茶幾上,狡黠地道:“我家主人送夫人的一點見面禮,萬望收下為幸。”等他走後,小愫拿來一看,裏頭竟是一柄泥金折扇,綴著波浪狀的黑色蕾絲,扇柄是沈香木,細密勻稱,一看即知不菲。她若有所思地收下了。

鐺子裏的粥煮得滾沸,就聽郭公在外頭喊了一聲“大人”。杜晏華還是縣中那套青衣角帶的打扮,卸下黑白兩色的鶴氅,發間掛滿雪珠,一步邁進內軒:“房契呢?”柳盈聽到這把聲音,下意識地一顫,手上縫的虎頭鞋,絲線從針孔滑出。她半撩起眼皮,淡淡道:“兀那不是。”杜晏華從桌上拿起紙張,隨便一掃,冷哼了一聲,輕蔑道:“這個汪培青,現在知道著忙了。”說著,隨手湊在火籠裏,片刻就燃盡了。

柳盈不及阻攔,有些失望,又很想知道緣故曲折。恰巧田承志依命捧了一碗臘八粥過來,站在門口發楞。柳盈忙招呼他再送一碗,鴉睫低垂,掩過眸中希冀,用冷漠的語氣道:“今兒過節,吃一碗再走罷。”杜晏華看了一眼自鳴鐘,在月桌邊坐下,捧起粥碗啜了一口,面色有些驚喜。柳盈一陣高興,又為自己的高興感到可悲。杜晏華看到她漸漸顯懷的身子,面露愧色,像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微微蹙著眉。

柳盈不願被下人覷破行藏,極力振作精神,單刀直入道:“我在秋柳巷找到一處房子,要十兩銀子一月,房子倒是很新,我沒舍得。既是有人送上門來,做麽不要?”杜晏華冷笑一聲,優雅地擦了擦嘴唇,才道:“這些田連阡陌的土豪,一聽要丈量土地就急了,哪在乎區區小惠?這方圓百裏的錢莊,哪個不是他們在背後撐持?強占民宅,買斷官府,什麽事做不出來!”柳盈在家時,也常聽長兄議論朝政,一聽便明白了。

新朝建立後,清丈土地的方案遲遲未行。稅賦還是采取建寧末年的征收方式,田租、人丁賦並征,雖減成了十五稅一,但劫火之後,田地荒蕪,人口銳減,官府依然按造冊時的記錄催租。不少農民雖分得了一些荒地,然並無勞力開墾,往往質與大家,身充佃戶。燕朝末年富者莊園萬頃,貧者無立錐之地的局面並未根本改變。更有甚者,他們借著改朝換代的機會,在朝中培植、滲透勢力。永安帝得天下後,為平息各地的造反,遙授他們列侯的爵位,以收聚人心,鞏固皇圖。如此一來,可憐的小民實際分得的利益是很少的。這些在朝的大老,與從龍立功的勳臣勾結在一起,共同反對科舉晉身的新貴,牢牢把持著各地的稅賦大權。戶部年終核計,實征稅收竟比預期要少了近三分之一,可見有多少進了私人腰包。

汪培青若是本地的大戶,柳盈倒有些為杜晏華擔心了。州縣上下沆瀣一氣,苞苴公行,久非一日,怎由得他輕易撼動?她聽過“先禮後兵”的說法,他這樣明著和他們翻臉,往後還不知惹來多少麻煩。想到此處,腹中的孩子忽然踢了她幾腳,痛得她額沁冷汗,扶著桌角蹲了下來。杜晏華神色似有關心,卻袖手在旁,並不近身。小愫趕忙走來,將她扶到床上歇下,一邊埋怨道:“娘臨蓐的日子快到了,老爺還什麽事都叫她操勞,連個人影都不見。好像這孩子不是你家的後!”柳盈對他早已絕望,深吸了一口氣,抓緊簾鉤,苦笑道:“叫承志腿快一點,去東街馬二娘家請個穩婆來。”小愫答應了一聲,走過杜晏華身邊時,狠狠撞了他一下。

兩日後的一個風雪夜,她成功娩出了一個男嬰。在讓她陷入昏厥的陣痛中,她一直在等候田承志,等著他將丈夫帶來。她疼得眼白上翻,嘶聲尖叫,卻在聽到珠簾撩起之時,克制地咬住了嘴唇。進來的是小愫,她換了一盆新水,為她擦去身下的血汙,抽換掉臟亂的床單。她已經沒有了完整的思想,一些零星斷片閃過腦際。她回想起初見他,他頭上插著花枝,看著她綻開微笑,她便以為那是給她的。

田承志沖風冒雪,凍成了一根冰棍,才從府衙回來。他帶回一個消息,全安州的大戶,因為兒子被關進了縣牢,圍得內院水洩不通,連郡守今天都沒能上堂。當聽到那一聲啼哭,柳盈累得幾乎昏死過去。卻在聽到小愫的轉述時,茫茫然地睜開眼,淒慘地一笑:“我是夙世欠了他的,才落到這般收煞。”產婆已將孩子裹進了繃席,送到她的懷裏。柳盈身子孱弱,並無奶水,那孩子拱了半天,一無所獲,放聲大哭起來。小愫給了她一吊錢,讓她趕緊去找個奶媽來。她一拍腦袋,想起有個還在哺乳期的幹女兒,揣著錢,撇起大腳去了。

亂鬧了一晚,柳盈還未真正看那孩子一眼。當小愫將一個清洗整潔的男嬰舉到她的面前,柳盈一眼就發現,他的長相全然依隨了自己。不知怎的,她心裏還有些微的失望。

杜晏華從公廨回來,已經是三日後的洗兒會了。這孩子套在紅絨裹兜裏,淺黃的胎毛結成了小辮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已會對著人笑了。細看之下,他的鼻子挺而窄,瞳孔周圍鑲了一圈碎金,顴骨微微凹陷,顯得面部輪廓突出,這些地方依稀有父親的影子。

杜晏華抱著這麽個幾斤重的小東西,像抱著一團棉花,窘迫得手都不知該怎麽放了。這個姿勢對孩子並不舒服,他卻好像認出了生父,竟然沒有哭鬧。柳盈雖有一腔惱恨,但看他們相處甚洽,也禁不住笑起來。孩子小嘴一張,奶娘忙將他抱了過來,撮著嘴哄勸。賓客漸多,她躲進屋裏餵奶去了。柳盈安詳地疊著手,緩緩開口:“我查遍了字書,還是想叫他杜蘅。你看如何?”她說這話時,眼光並不看他。杜晏華默念了兩遍,怔怔道:“很好。”這個小東西的出生,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可這畢竟是與他血脈相通的親骨肉,他久以樹立的心防稍微軟化了一些。外出應酬賓客、接收喜蛋時,難得不是出於諷刺的笑了幾聲。

柳盈身子一恢覆,就狠下了心,賃下了秋柳巷的那座房子。下人挨次將行李搬入,收拾的時候她去看了幾次,然後在一個初夏的吉日,她抱著已開始長牙的杜蘅,由田承志提著包裹細軟,一行人搬了進去。這裏有個園子,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枯木支離,遍地荒蕪,圍著一個兩進深的四合院式房屋。她收到了爹爹寄來的覆信,由於孩子出世,他隨信附上了兩張一萬兩的銀票,他們的日子過得充裕了。她又雇了一個園公,讓郭榔頭當起管家。到秋季時,滿院盛栽了幾十本鮮亮的金菊,金絲一樣的花瓣舒卷著,花心呈富麗的紫紅色。杜蘅趴在廊前,因為摔了一跤而要哭不哭的。

她看看日頭,催促小愫快去擺盤。她總要變著花樣,將那些饊子、花卷拼出新鮮的圖案。夜色降臨,前門傳來一陣馬嘶,她露出清淺的笑意,放下手上的一卷書,由小愫攙扶著坐到桌前,將主位空出來。

剛經過的一個苦夏,牢中疫癘盛行,聞說有幾個嬌皮嫩肉的公子,熬不過刑,都瘐死了。縣官與大戶仍是相持不下,有幾家甚至派出了家人,上京去告禦狀。杜晏華眉頭連日不展,吃飯都心不在焉。柳盈夾起一個紅豆餡的團子,用刀雕出小小的笑臉,放在他眼前的盤子邊,然後若無其事地埋頭在自己的碗中。因為下午得知了喜訊,她的聲音還有些發抖,在肚裏盤桓很久,此刻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來:“我爹來信說,金美嫁了孫汝元。”他對這個凡事和自己作對的表哥,並沒什麽好感,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勉強笑了一下。

柳盈沈默地望著他,忽然將筷子一摔:“娶她還是娶我,對你是不是根本沒分別?”杜晏華盯著那截被磕斷的水晶箸頭,露出一抹諷笑:“你們父女,也會介意棋子的感受?”柳盈被問得怔住了,嗓音低沈,眼睛絕望地閉上了:“你若另有所愛,當初又何必接受這門親事?官場地位,對你真這麽重要?”他似乎被這話勾起了很多回憶,淡褐色的眼中盛滿燈火的倒影,短暫地亮了一剎,很快又歸於荒涼的寂滅。怕她追問一般,他極快地說:“他能要我的命。”柳盈渾身震顫,駭然地看著他,激動不已道:“不可能!你……你不了解我舅舅。”她想起舅舅對她的撫愛,恨不得金美和她換一個人,分明是一個慈愛的長輩,怎麽也做不出這等事來。

談話到這裏就中斷了,奶媽聽到廳上聲息不好,擔心地抱了哥兒出來看。他們兩人遂住了口,一齊逗弄起杜蘅來。杜晏華伸出食指給他抱著,那面團一樣的小手上,指甲竟也清清楚楚。杜蘅笑起來,奶水就從頰邊滴答而下,落在他的衣襟上。不知為何,他看這個小生命的眼中充滿了悲哀,好像悔恨將他帶到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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