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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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不過一個月,柳盈的臉盤就瘦了一圈,裹在靚裝麗服裏,更是清臒得可憐。廚下煙火大,她還賴著不走,非要揭開那盅燕窩乳鴿湯,看看燉到什麽火候了。小愫遍尋不著,還是家裏的老媽子,看柳盈隨時要暈的樣子,怕擔幹系,偷偷告訴了她。小愫一看柳盈的模樣,就要哭出來了,猛地抱住她的腿膝,哀求道:“娘啊,這是什麽地方?聽小愫的話,回房歇歇罷。”柳盈不為所動,捂著帕子,咳嗽連聲,又去看蒸籠裏的水晶糕。

這些日子來,她詩書通拋荒了,轉似對以前從未上心的家務活,生起了無限的興趣。她是個凡事都講求極致的人,家裏的下人被她使喚得團團轉,無不心生怨望。柳蘭溪自那日口角後,就搬進了值房,只叫跟班回來取過一包衣物。小愫看得於心不忍,她能做的,就是出去搬個小杌子,和她一起忍受濃煙的熏炙。

從酉時燈上,等到子時三刻,桌上鮮亮的大菜,漸漸失去了油光,變得晦暗難看,葉子也軟塌塌的,像過了一冬的泡菜。小愫換了枝蠟,柳盈依然無動於衷地坐在安樂椅中,描得精致的新月眉,連擡也不擡一下。她穿著新裁制的金麟羽片宮樣錦,耳下垂著珠貝,平視花格子走廊。從東邊下人房開始,燈火一盞盞熄滅,後院的猧兒叫了幾聲,然後一歸於靜。不知過了多久,角門子微微一響,進來的不止一人,還在大聲歡呶,笑聲時高時低,轉到書房去,聽不見了。那邊一盞熒黃的小燈,直燃到天明,掀床倒榻,聲震屋瓦。

每當這時,小愫都戰兢兢地伏跪下去,一邊流淚,一邊磕頭不止:“娘,好共歹,您先吃一口罷。這樣無了頭,遲早熬壞身子呀。”柳盈眼撐撐的,看著繡屏上貼的金鴛鴦,忽然發一聲喊,雙手一掀,那碗筷菜碟,便都從綠布桌圍上滑了下去,一地狼藉。

隔了一天,由門公郭榔頭領路,一路打著風燈手照,引著柳盈的轎子,穿過金水河邊一家家河房。到了一處什麽“宜春院”、“百花樓”,她就讓小愫挨個進去打聽。小愫忍著羞慚,向老鴇描述她家姑爺的模樣,那假母斜著眼,剔著金牙,引來一群婊子,嘻嘻哈哈地笑。末了,將門一關:“沒有!”呲了她一鼻子灰。這樣拈酸吃醋的大娘子,他們不知見過多少,若日日前來廝纏,這生意不要做了!

小愫耷著腦袋,裙子拖到地上,無聲地搖搖頭。柳盈嘴唇動了動,指示郭公,來到下一處,也是同樣的遭遇。這一晚上,什麽也沒問出來。

又一天,她讓郭公打著馬車,跟上杜晏華,到晚來回,說是進了尋芳閣。柳盈一聲不響,點了十個看家護院,拎著棍棒打進去。那荷葉明燈、花窗板壁、扇枕珠簾,全砸得粉碎。紅木雕花門踢開時,裏面的官人露著半截肥屁股,忙不疊套褲子。婊子嚇得尖叫,抄起石榴膽瓶砸過來。老鴇見鬧得不像,沒了主意,咬一咬唇,將她領到河岸邊。那裏停著一艘卷蓬小船,兩面畫著雲紋彩漆,紗簾極薄,裏頭燈燭輝煌,人影橫亂,琵琶聲丁丁冬冬,在水面傳得很遠。

定是有人發現了岸上的來人,鼓樂暫歇,過了一會兒,杜晏華從紅紗船簾中鉆了出來,玄色金絲便袍搭在腰間,科頭不挽,發長至腰,唇上沾的不知是誰的胭脂,渥如丹朱,平添冶麗。他醉眼眄流,笑容放蕩,水風暗暗送來一股甜香,沖得柳盈頭腦昏脹,恨不得拉著他,一起跳下深不見底的金水河。“你來……做什麽?這不是你來的地……”他似笑非笑,嘲弄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身後的女子勾住了脖子,拉進中艙。窗板支起,臨窗的小桌上,坐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穿一身上等絲綢,滿臉橫肉,眉毛高挑,正舉起酒杯,很古怪地對她笑著。

第二天,杜晏華娶了個河東獅的消息,在朝中不脛而走,淪為新的笑柄。都說妻道以不妒為先,原先和柳盈走得近的一群姐妹,終於在她身上找到了一條缺點,不免背後加油添醬,什麽頂油燈、跪釘板,就都編排出來了。這樣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她再也過不下去了,便到舅舅面前擦眼抹淚,控訴申說。陶荏也很氣憤,在她走後,當即指揮手下的侍禦史,擬了一封奏疏,彈劾杜晏華“蕩檢逾閑,有玷官箴,乞貶出京,以正人心、厚風俗”。靖元帝留中了三天,到底準了啟奏,褫了他的大理寺京銜,謫為安州別駕,即刻赴任。

那安州下轄曲陽、深澤二縣,龍興二年後改名定州。西北有北岳恒山,山南就是北岳廟,還是大唐武德中韓魏公辟地修建的。東鄰安平縣、祁州縣,西界無極縣,南依晉州縣,古屬燕趙分野,最是苦寒,凍土千裏,士卒墮指。別駕是郡守的屬官,權限大致等同於唐時刺史的一半,位於縣長之上。安州是北方軍塞之一,常備的有定武軍、義武軍,拒守平涼,職責重大。

當時禮防森嚴,只有出妻之條,而無和離之議,寡婦再嫁,也會被譏為失節。陶荏的本意,是叫他們兩地分居,只要名分不變,柳盈未嘗不能在娘家過一輩子。孰料出京之前,對於柳盈的去留,竟然生出了枝節。杜晏華異常堅執,要攜柳盈一同赴郡。另一方柳蘭溪的反對也同樣激烈,放出大言,他若強硬地帶走女兒,寧願和他對簿公堂,拼了自己的冠帶官身,也要告他一個拐帶宦女。決定權最終還是落在柳盈手上。她心裏有一股重燃的希望。她知道丈夫在柳家不受待見,她上面的幾個哥哥,都對這個妹婿白眼相看,盡情擠兌。更因了孫汝元的挑唆,他們在朝中四處散布謠言,詆毀杜晏華的官聲,使他成了言官攻擊的活靶子。

她心裏認定他的出格舉動,是對自己父兄的報覆。若到一個新地方,該不無重新開始的可能罷?就是這一個渺茫的念頭,使她答應了隨任安州,旁人苦勸不轉。離京前一日的晚上,她正收拾箱籠裏的棉衣,忽然一陣腹動,酸水上泛,沖出了喉嚨。她伏在凈桶上,嘔出了苦黃的膽汁。她的心臟嘭通亂跳,亦喜亦悲,不知這個孩子將給她帶來什麽?小愫聽到響動,手上握著兩條錦封束腰,進來問她要哪一條。她慌不疊地將桶踢進床底,微笑著坐在床上,指了那條妃色的。

天還不亮,一匹青色的騾子馱著兩大包細軟,跟在兩匹馬拉的素車後,噅兒噅兒地歡叫著。樸實的藍底白花布簾後,柳盈按下雀躍的心情,和父親、舅舅一一道別。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回出京,自然對沿途的山水充滿了期待。柳蘭溪眼下一圈烏青,昨晚他做了一夜噩夢,清早被寒鴉喚醒。此時抱著柳盈,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女兒隨時會從懷中飛走。柳盈也對舅舅揮了手,還囑咐他,將她五鬥櫃裏第二格的玉質小擺件,通通送給陶金美。出於補過的心理,他悄悄對舅舅說了自己的想法。陶荏背手望天,半晌,答言道:“若是你的意思,我自會轉告汝元。”

她這才放下了心。馬伕揚起鞭梢,狠抽馬臀,兩頭高大挺健的黑馬,立刻昂首嘶鳴,離弦箭一樣沖了出去。她回首張顧,見杜晏華騎著一匹竹批雙耳的白馬,悠揚地呼喝著,一副控禦嫻熟的樣子。轉向路邊,她的柳綺姊姊也在向她揮舞衣袖。她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動止不便,卻還撐持著為她送行。她心裏一陣感動,但想此去最多一年,靖元三年全國大計,屆時各地長官都要上京述職,等候評騭遷轉,就不如何悲傷了。親人面孔隱在如絲的煙柳中,長橋曲折,朝雲無盡,仿佛帶著他們的深情,一路向前延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杜晏華因過謫譴,遠離中樞,不知何日再任京官,朝中自是無人前來送行。就連陶府出身的同學,也懼得罪老師,躲得一面不見。道旁霸柳拂拂,河水依依,籠在緲緲晨霧中,顯得冷清不過。安州在長安東面,出京要走景明門。一行漸漸遠離市集,沿途出現了大塊的民田,此時剛插了夏秧,水田裏青苗茁壯,溝洫縱橫,不時有鏡子一樣的水泊,載著舴艋小舟,一個搖櫓子的農夫用漢水一帶的方音唱歌。

離城門半裏之遙,有一個廢棄的郵亭,殘碑斷碣,隱在茂草深處。空中不知何時扯起了細細的雨絲,那亭中似有一人,身長八尺,身材卓挺,穿著華貴,氣概不凡。亭側還有擡黃綾小轎,幾個同樣服飾的人守在一邊,淋著雨珠,神情莊穆。杜晏華勒停了隊伍,下馬和他敘話。不一會,那人乘轎離去,杜晏華從亭中回轉,面上陰霾稍霽。

限期迫促,無法停下來讓柳盈欣賞河山風物。他們一路沿著汾水上溯,經過了並州之戰的古戰場。紅褐色的砂巖下,二十多年前離家的士兵,如今只剩一具具磥砢白骨,空對著盤旋的鷲鷹。散落一地的銅金箭頭,也出現了斑斑銹蝕。杜晏華牽馬近前,酹了一尊清酒。

州治在曲陽縣內,他們由南門入城,經過了料敵塔、預備倉、毘盧寺、南北察院,穿過一道儀門、兩座牌坊,到了定州的公廨。這裏栽植了許多桐柏,公堂和宅門相對,東西分別是拜笏堂和閱古堂,都是佐吏勾當官事的地方。西面緊鄰的是州學,能聽到明倫堂裏傳來瑯瑯的書聲。在紅漆牌坊下,立著安州郡守方蕤賓,冠帶齊全,捧著大印。階下站著兩行官吏,左邊是同知、州判、典史、學正等文官,右手是督軍、巡檢、快手、軍匠等武弁,聲威甚壯。杜晏華呈上官身、文狀,交由檢校細細核實,驗明無誤,方蕤賓這才眉花眼笑,將那方龜印交給了他。

官署騰不出餘房,他們只得暫寓飯店,那賃宅置仆的若幹瑣事,只有從長計議。那家客棧坐落於宣化坊,靠著東關鋪,面朝北街,算得一個人煙麇集的去處。除了小愫和郭榔頭是從家帶來,她又轉托牙婆,買了兩個雜使丫頭,雇了一個護院,先將行李分散歸置。鋪上錦茵繡褥,爇上香篆,再將一櫥書挨次擺上多寶槅。天快冷了,還要找裁縫做門簾。她忙個不歇,看著一切齊整,色澤如新,心裏很是得意。來到安州後,還有一樁事體,也讓她無比順心。那就是離了京城,杜晏華不得不和往日相好斷個幹凈。曲陽地小民貧,尋不出幾個色藝俱佳的粉頭,他也不再有尋歡作樂的跡象。柳盈對於前事,仍是耿耿介懷,並不打算就此原諒,然看他每晚睡在外間的彌勒榻上,不見侵犯的企圖,便當成是他賠罪的表現,心腸一分分軟下來,回覆了一點初見時的溫柔,不再疾言厲色,拒之千裏了。

他們偶爾也能心平氣和地討論柴米油鹽。柳盈持家非常心細,每一筆開支,都詳細記錄在冊。邊隅小縣一個別駕,祿米不多,非精打細算不可。柳蘭溪惱她甚至,不僅一分錢不出,而且禁止兄嫂塞給她私房錢。衙門清閑,政事簡要,到晚街道一片闃靜,就著油燈的一小圈亮光,他們頭碰著頭,烏木桌上攤著賬本,一項項核對。柳盈看出,他心思極為細密,往往記錯了一個字符,他心算之後,都能立刻發現。這分洞察力,是柳盈自認不及的。

北地天寒得快,十一月就降了一場瑞雪。北風嘩棱棱敲著紙窗,窗外梧桐的葉子成片掉落,發出沙沙的雨聲。值此幽靜之時,他們談完了正事,就會默坐無言,像一對初次相識的陌生人,直到柳盈顯出倦意,杜晏華知趣地走出槅子門。今天,在一個這樣的時刻,柳盈忽然伸出手去,覆蓋住了他的手背。這還是自成婚以來,他們首次進行肢體接觸。柳盈感覺觸手火熱,好像他在如許寒天,體內也積蓄了熊熊的烈火。這樣的人一般性直氣燥,他卻含藏不露,是本性如此,還是刻意壓制?

杜晏華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有抽回,只是在對答中更加沈默。柳盈微微一笑,撇下賬本,講了一些讀書作文的體悟。他初還不接,慢慢也插上個一句兩句。柳盈發現,他對法家的刑名霸術,有著格外的會心。她很敏銳地猜測,自己或許抓住了他平生志願的一個線索。她不願打擾他的清談雅興,樂意做一個傾聽者。聽到那些透徹的世情剖析,總忍不住嘆道:“照此說來,天下便沒有好人?何至如此損人害己!”他目光如炬,很覆雜地盯著她,半晌搖搖頭。是說他不信?還是她不懂?她不知道。

從他的字裏行間,柳盈拼湊出他的身世。他大父在燕朝作京兆尹,後來家道中落,父親那一輩的兄弟個個零落天涯。他的母親是長安酒肆中斟酒的胡姬,被他父親玩弄、欺騙至死,剩他一身,艱難地認祖歸宗,卻依然得不到宗支的任何助力。話到這裏,柳盈才恍然成親那一日杜家的冷酷,原來背後有如此牽纏。此時心中很自然地同情起他來,看他的眼神也更帶柔情。她試著提起舅舅對他的虧欠,以她的敏感細膩,早就覺出,他們之間最深層的隔閡,都包含在那天早上她聽到的朦朧對話中。

孰料此言一出,杜晏華突然失控地站了起來,椅子也帶翻在地。屋子正中就是燃得熾旺的火盆,可他卻打著冷戰,牙關緊閉,搖搖欲墜的樣子。柳盈嚇了一跳,忙挨近了他,抽出手絹,為他擦去額角的冷汗。觸手冰涼,像在擦一座冰雕。他的眼中忽然燃起了兩叢怨毒的火焰,拍開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深更半夜,柳盈聽到樓下響動,他竟逼著店小二打開店門,獨自一人徘徊在午夜的街巷。他腳步惶急,仿佛被驅趕的鬼魂,踏起一陣雪煙。柳盈啪地鎖上雙扉,躺到了床上,半是不樂,半是納悶。

她不明白,那樣慘痛的身世,都能含嘲帶諷地道出,還有什麽能甚於此的?

那晚以後,他再也沒回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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