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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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風狂雨驟,天氣反覆了許久,柳盈病體已痊,仍被拘守在房,整日不是臨摹楷字,就是閑翻琴譜,和小愫下棋,並沒當真依從老爺的禁令。過了好些天,時屆清明,庭中杏雨疏煙,嬌鶯恰啼,一派芳春好景。她乘著容車,又在陶府停下。舅舅曾育一子,生來病骨支離,藥材錢也不知花去多少,終久是留不住,一歲多就亡故了。有人說,這孩子是故去的勇毅侯怨氣不散,轉世投胎,專來破他的氣運,時辰到了,自然就歸陰間去了。陶荏卻哭得老淚縱橫,直要嘔出心肝。這也不奇,他年已五旬,膝下子嗣雕零,至今存活的只有一個癡女。納了三房小妾,仍未葉夢熊羆。無怪乎外間傳聞,說他作孽太多,子孫遭報雲雲。

陶荏已在下首橫設了方案、條凳,案上堆著貝葉經折,文具齊備。洗墨的小磁缸裏,盛了一碗清水,化著一滴鮮血。這是舅舅發願,在亡兒周年祭上,以血寫經,超度亡魂,求乞後嗣。她嫻雅地護著袖管,運筆如飛,已在白褶上抄下《壇經》第一行。陶荏站在一旁觀看,不住點頭。甥女字跡清麗,又能盡脫閨閣熟媚習氣,與她的詩才一樣,不日即可出師。有小童遞上拜帖,他看了以後,吩咐打掃花廳,在彼議事。

舅舅去後,柳盈才從紙上擡眼,素毫輕放,走到書桌之前,觀看陶荏的書信。她何曾做過此等悖逆之事?心頭砰砰直跳。都是一些公務往來的信函,未免錯亂,回箋粘附原件,須用時撕下即可。這些工作統是書吏來做,他只是口授大意,甚少親筆覆信。她沒費神什麽工夫,就在底下找到一張壓著的素箋,是認得的筆跡,信上開報秋決罪犯姓名,請旨覆核雲雲,落款是“學生杜晏華頓首百拜”。她用裁紙刀裁了個鬥方,含毫思忖,略一構思,即在紙上寫下一首絕句:“被發箕子豈佯狂?歌鳳接輿願難償。賈女衣香猶未染,頓開金鎖走鸞凰。”粘在原箋背面。

一會兒小廝進來取信,看案上的一摞都有了回覆,於是一齊取走,交給師爺過目,然後派發原主。陶荏平日禦下甚嚴,他們哪敢擅改一字?雖看此信語氣不倫,卻也不敢多問,糊裏糊塗就送走了。

陶荏回來時,柳盈還在抄《自序品》,已抄到了五祖偈送惠能,那一行帶血的偈語,猶自墨汁淋漓:“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陶荏想起尚有一信未覆,坐進太師椅,八仙桌上卻空無一物,訝然道:“咦,秋鴻來過了麽?”柳盈裝作不知,埋頭疾書。陶荏眼光詭秘,苦惱道:“露恩霜威,國步不躓。這秋季處決人犯,可是舉國大事,怎能如此輕忽!也罷,只好教他過來面議。”柳盈默默起身,是要告退的意思。陶荏看一眼銅表,漫然道:“庖房備好了晌午飯,你且去用過中膳,下午再來抄寫罷。”柳盈微一福身,咬了咬唇,忽然道:“剩下的經書甚多,甥女久在此處,打擾舅舅會客不便。不如舅舅將須用的物件,每日送到敝宅,甥女焚香沐手,從容繕寫如何?”

陶荏怔了怔,眼神有些覆雜,盯著銅印上的龜鈕,松了口:“好罷,就依你說,可不許偷懶。”柳盈連忙答應:“至期一準送至府上。”回到柳宅,她心裏還在亂跳,面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想到寄詩之舉,過於魯莽,雖是好心,然語雜戲謔,命意不莊,倒有些對不住表姊,悔意一陣陣泛上來。她心思不靜,難抄佛經,瞥見一片素壁,十分難看,於是讓小愫磨好彩墨,玉手一揮,竟是一匹彩繪文豹,載著赤錦雲旗,跟隨青絲萬千的女神,正攀藤牽葛,颙立崖邊,悵望風雨,如有所思。

畫畢,自個兒都是一驚,“呀”了一聲,險些兒碰翻硯池。小愫探頭探腦,嬉笑道:“依我看,這算是娘畫得最好的一幅啦!簡直可以拿到聚寶齋,混進古人畫裏,賣個大價錢!”柳盈有些慌亂,信手一揉,扔在字紙簍裏。好像身子不聽使喚,孕育出一些反對自己的情感來,她須在釀出大禍前,趕快掐滅欲根。回頭對小愫道:“跟老爺說,明兒起我要潛心寫經,每日三餐送到房裏。二爺家小姐來了,就說我身子不爽利,不能見客。隨她們在哪聚會,都不必來請了。”小愫不意她自苦如此,想到有日子見不到女伴,沒精打采地應道:“是。”

春風惱人,吹綠了楊柳梢頭,催開了牡丹園、芍藥圃,正是風飄玉屑,亭積香雪,千紅萬紫,沒亂煞人。卷起飛沿,春光自個兒就飛到案上,四出跳蕩,割碎字句。柳盈停筆不寫,凝望園中,忽喚道:“小愫,表小姐那邊,婚事籌備得如何了?”小愫正趴在貝殼窗臺,拿一根狗耳草逗畫眉,聞言懶懶道:“沒聽有什麽新信兒呀?該是差不多了罷。”

一滴濃墨洇濕了佛號,她口裏道聲罪過,趕緊換了新紙,從頭抄起。那些字卻怎麽也印不進心裏,分明每項字義都是熟悉的,連起來就不知是什麽話了。“啊唷。”她簇起柳眉,原來是一個不察,抄串了行。她再去取餘紙,案上卻空空的。她的手頓在那裏,身子徐徐坐下,心思卻轉到了別處。

他是沒見著我的信麽?還是寫得不夠敞亮?亦或者,他不願拋棄在京的富貴,寧可終身伴著個瘋瘋傻傻的妻子?若是如此,其人心術不足問矣。

雖知如此,要想不念,談何容易?

門上忽來報:“孫二嬸娘來了。”小愫欻得竄起,倒像蓄滿勁的弓,隨時要奔樂子射去。孫氏果然沒教她失望,率著一隊丫鬟,提著五彩攢盒、豬頭水酒,浩浩蕩蕩朝枯荷軒來了。柳盈出外迎接,只見孫氏穿著大紅祥雲金絲坎肩、掐銀水綠百蝶宮裙,身上釵釧無數,並不顯得俗氣。她走進小院,吩咐丫鬟閉上門,不叫從人跟著,親熱地執起柳盈的手,一同步進屋裏。看四壁冷落,屋裏連個瓶花都沒有,細眉一軒,發怒道:“你這個丫鬟怎麽當差的?連個香篆都不點,要悶死你家小姐?”小愫對柳盈扮了個鬼臉,溫馴地垂頭挨罵。柳盈忙說情道:“是我要靜心禮佛,不叫雜物分心的。”孫氏也看到了灑金箋上的細楷字,皺眉道:“你一個女孩兒家,怎麽喜歡恁般冷清學問?仔細把心看灰了。”

在她心裏,既投了人身,又是誥命夫人,自然有千般樂事等著享用。悲也一天,喜也一天,那還不快把愁悶丟到九霄雲外?沒來由戚戚怨怨,愁風恨雨,這就不是一個過日子人的脾氣。侄女就這一點她看不上眼,往後進了家門,可得攛掇嫂子,好好磨練她。

在妯娌中,孫氏性強,一張利嘴,最是說一不二,柳尚書都要讓她三分。她說的話,柳盈是能聽進去的。不禁也自責後悔,不該為了沒影子的事兒,顛顛倒倒,眠思夢想,有失大家身份。

孫氏在她袖中塞入一物,細看是個紅紙小封。柳盈一頭霧水,不敢拆看,只得收下。她揭開桌上的盒蓋,柳盈倒吸口氣,原來竟是一只死雁,足上纏著紅繩,毛羽楞楞,顯是剛打不久。孫氏看著她的表情,含笑道:“這是我那好侄兒去翠屏山打來的,這般物事不常見,留你做個念想,不知你肯不肯收下?”

奠雁之禮,是士昏禮中的首道儀程,如此明顯的暗示,柳盈自無不懂,不禁手心發汗,臉上血色盡褪,卻還曉得以禮自持,不傷嬸娘面子:“孫少爺的好意,小妹心領了。只是婚姻大事,須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有私相授受之理?”孫氏看她舉止落落大方,進止有節,心中稱賞,便也蓋上攢盒,陪笑道:“是我唐突了,未說清來意,難怪你有此顧慮。”她就勢嘗了一口香片,捏住鼻子,吐在小痰盂裏:“這茶放久了,茶味都變了,快去換來。”小愫骨嘟著嘴,從椅背後鉆出來。她還想多聽幾句來著。

直到房內只剩兩人,孫氏才正色道:“我當真跟你說話,你也不需推脫。我曉得你爹的意思,是叫你自主擇婿,只要你肯點頭,旁的一切好說。”柳盈漲紅了臉,不料爹當日的一句笑語,竟給嬸娘知道了,這會怎麽看她呢?豈非有越俎代庖、不敬長上之嫌麽?孫氏體察入微,知道是該松一松弦的時候了,於是笑臉生霞,帶著回憶的口氣說:“此事本不該我插手。只是想起從前,常看你們兩個一起玩鬧的。有一回趁著我睡覺,你們從妝臺裏拿了胭脂,給柳綺養的小鴿子染色,被她發覺了,三個人在堂下哭,他要代你受過,你可還記得麽?”

柳盈想起來了,柳蘭泓治家有些拗性,覺得此舉有傷天和,照此發展,違害生靈,殘虐百姓,為日不遠。於是拎著大棒子,在孫汝元背上擊了三杖,疼得他齜牙咧嘴,好幾天沒下床。她們偷著去看他,用小籃子吊給他東西,扮演探監的游戲,好不有趣。思念及此,柳盈的唇畔也多了一絲笑意。

孫氏見事情有三分了,趁熱打鐵,邀她去園中轉轉。長輩邀約,柳盈再無可拒,當了一個月的董生,也只好掀帷了。說來也怪,方才還晴空萬裏,這會兒不知打哪飄來一朵烏雲,踞著梨杏,倒似剪了一樹紙花,陰慘慘的,令人不忍細瞧。幾個小丫頭打秋千的索子還沒拆下,春雨如潮,油綠踏板浸得水汪汪的,地上也積起了小水潦。孫氏忙拉著她到亭子裏避雨,亭柱上題著義山集句的楹聯:“浮世本來多聚散,更持紅燭賞殘花。”一看便知是柳盈的手筆。亭檐雙層中空,可儲雨水,到了夏日,無風自雨,便如一道天然的涼幕。這般工巧心思,也是她從古書上看來,繪了圖紙,請來巧手藝人建造的。

隔著淥水,遠離塵氛,柳盈最愛在此閑坐聽雨。從來文人惜春,厭見殘紅零落,可在她心裏,花嬌柳媚之時,若不來場急雨,紅淹綠潤,憔悴香粉,便見不出枯寂之美來。孫氏本來深恐繡鞋沾濕,但一想此行所圖,便覺是天公賜予一個好題目。於是把手一指,落紅成陣,侃侃道:“自古月圓則虧,水滿則溢,人間萬事,莫不是這個理路。你光看夫妻恩愛,百事依隨,可不知歸終幾人有好收場?由愛生癡,由癡生妒,由妒生恨,由恨生憎,多少年少夫妻,不是相愛太過,釀成苦果?好著時,恨不得滿心占有,對方多看了別人一眼,腔子裏就妒焰三尺,□□焚身,再沒個幹凈時。再就不懂,那兩人相處,便像是崖岸對峙,中間沒有水流,縈紆沖和,可不就撞在一塊兒了麽?那時候,玉石俱焚,死氣活相,多少好夫婦,不是這樣吵散的?可當初要好時,恨不得黏做了一人,旁人再勸,也是分解不開的。其實也無怪他們,命中魔星,前生註定,便是心知其理,身子怎麽由得著自己?”

她這一篇情判,柳盈可從未想過。現下一點點想去,好像真是這麽個理兒。大約凡人脫不去“喜新厭舊”四字,譬如初交密友,傾蓋如故,便看作命世知音,恨不得一晚上將話說盡。日子久了,圓鑿方枘,各人的脾氣,有些顯露出來了。那時念著初識好處,不肯乍然分手,便覺對方處處不是,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渾不似當日那人,由不得漸行漸遠,雖不至割席斷交,也是日久生厭。仔細想來,實是無味。反不如當初印象平平,話說三分,倒能細水長流。

孫氏窺著她神情變化,擔著小心,略略提點道:“我這話說來怕你不愛聽。其實老一輩兒人,不到成婚之日,不識夫婿之面,是有其因由的。這過日子,柴米油鹽,相夫教子,管束下人,打賞仆役,離了心計,哪一樣行得通?這世間機關算盡,不失真心者,倒也非無其人。只是你一個女孩兒家,怎有那等閱歷?由著性子,你歡我愛罷,多半鬧一個不及黃泉,不覆相見;何如當日斷情絕愛,嫁一個常人,倒能安安穩穩,一生無虞?”

話到這裏,柳盈算是全明白了。她前些日子的病竈,到底給爹爹瞧出了端倪,遣了這麽個女蘇秦,來當說客來了。聽她說得句句在理,且自己的一腔情思,終久無托,倒不如收拾起無聊幻想,整頓著嫁了孫汝元。想來他愛重自己,從無依違,孫家又是權勢赫赫,蒸蒸日上,她嫁過了門,一輩子吃用不盡,還有閑情攻書課史,彈琴作畫,未必不在《列女傳》中留下才名,勝過陷於口角多矣。

濃陰密布的天氣,激動了她以悲為美的軟弱習性。古來傳為佳話的,梁鴻、孟光究屬少數,多的是漢元無目,青冢向晚;明皇無能,馬踐楊妃。在她少女的心靈裏,克制著不去愛姐夫,含有一種悲壯的慷慨。她被自己的豪情和不幸感動了,於是不經思索,突兀道:“嬸娘不必再說,甥女心意已決。”她高聲叫來小愫,將攢盒收下。小愫喜歡得什麽似的,蹦蹦跳跳,捧著那盒子,愛不釋手。其實她既是為柳盈高興,也有自己的一點小心思。她想起人家陪嫁丫鬟,多有通房納妾的先例,孫少爺是她的意中人,柳盈即便不許,能夠多看他幾眼,也是好的。

一舉得她應允,這也是出乎孫氏意料的。她忙起身道:“這般大事,我也不逼你,你回去好生細想,問問你爹爹。想清楚了,再來報我。”想到這下哥哥不知怎麽謝自己,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她也知道親上做親,柳蘭溪只有高興的份兒,便放下心腸,等著喝這一杯謝媒水酒了。

想著等自己嫁過去,就得跟孫汝元一樣,喊她一聲姑母,柳盈不禁赧紅了臉。他的生母就是自己的親姑娘,日後待她,定是親如家人,此事水到渠成,一無可慮。思念及此,憂悶稍解,便也打起精神,和孫氏說笑起來。孫氏讓她拆看紅封,她推阻再三,不得已拆了,竟是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孫氏看出她的驚詫,拉過她的手,微笑道:“這是你姑娘的一點心意,托我轉致。你看著有什麽好的頭面首飾,多給自己打幾副。女孩兒家,再愛看書,畢竟和男子不同,也要講究一下婦容才是。”柳盈垂著頭頸,低低應道:“是。”

她知道這便算是正式下聘了,以孫家的財力,成婚之日穿的嫁衣頭冠、金釵鳳鞋自是不算在內的。送走了嬸娘,她返身獨坐,眼角帶到那一帖佛經,取來信手翻閱,還依稀帶著舅舅書房的龍腦香,應是和那人沾染的衣香一樣罷?

小愫卻從孫氏走後,就開始傻笑,說是為她整理嫁妝,捧著水光花緞的衣料,自個兒吃吃笑個不了。柳盈看到她頭上搖晃的,正是花朝那一日,自己答允贈她的珠釵。現在碧桃已雕,她覺得自己好像詩中的神女,“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等不來所愛,便怨望失落,匆促離去。若愛人間阻風雨,未忘所思,她到時又該如何?何況書上的少男少女,一見傾心,往往靈犀一點,互結心印。她既思之若渴,從情理來說,他也該懷有同情,這才交感所致罷?

這麽胡思亂想,倒把睡意驅散了。想著白日之事,悔不該輕允婚事,致生兩難。可是名節所關,分屬瓜蔓,話已出口,斷無翻悔之理。她陷在兩難處境裏,一個靈魂好像分作了兩半,輾轉尋思,不得善法。想到這事不知如何收煞,心頭又覆烏雲密布,愁腸百結,攪擾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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