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端陽後的三天,大火星高居天頂,這就是陶金美出閣的日子了。陰陽生合了他兩人的八字,一個金命,一個水命,金生水,水流濕,火就燥,火又克金,該選個陽氣足的日子,沖散陰氣,穩旺娘家事業。陶丞相怎願讓女離家遠就?男方又是自己的學生,自然是招贅在家,當個養老女婿。陶家陪嫁豐足,有心現現家底,便借了柳家的宅子,作為新娘上轎處。

柳盈從前晚就難以入眠,撫著舅舅送來的嫁妝,不住嘆氣。那裏頭單是銀狐領子就有一整箱,東珠頭飾、瑪瑙項鏈、翡翠鐲子、描金繡盒,層層鋪疊,像金色的海浪。她聽著珠寶從指間滑落,想象自己戴上的光景,心裏一陣激動。可再一想,打扮成這樣,站在孫汝元身邊,一下子就洩勁了。

臨期,幾個喜娘伴著陶金美,在枯荷軒梳洗開臉。所謂“開臉”,就是拿棉線絞去面上胎毛。金美怕痛,在凳上扭動不止,好幾個人來才按住她。柳盈百無聊賴,看她鳳冠上的鳳頭,碰掉了一只眼睛,便取出自己的金步搖,為她插戴。在她心裏,也知道是要為表姊高興的。可富於情感的部分,又使她盼著出點差錯,最好是天降大雨,婚期推遲。

輕紅推門進來,捧著一盞扶頭酒,那是給金美壓驚的。在婚禮次日喝的則叫“卯酒”。臨去前,她還掩著口,吭哧笑道:“新郎的花轎已在外候著了。你們幾個,可不要私心作祟,失誤了佳期啊!”這一道儀式叫“親迎”,一般在傍晚,點起燈籠火把,更顯莊嚴肅穆。不過陶家並不講究古禮,很多繁文縟節,都是能減則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柳盈聽著,倒好像責備她一般。其餘的幾個小丫鬟,聽說新婿在外,無不好奇,紛紛擁在窗前觀看。她們看到一個美男子,穿著陶荏的公服,蟒袍玉帶,絳衣玄鬢,風神明澈,姿容絕世,都竊聲議論開了。

柳盈手上拿著作為聘禮的那把象牙梳,頭也不回,給金美壓住發髻,一邊還道:“那件青縐披帛呢?還不快找來。”丫鬟們你捶我一下,我搗你一拳,鋪眉訕眼的,不約而同嫉妒起金美來。人多手雜,柳盈幹脆將這一幹心不在焉的幫手,全都趕了出去。兩個喜娘也樂得在外討賞錢。

金美似被今天的熱鬧氣氛感染,手舞足蹈,不住傻笑。柳盈為她撫平大袖長衫上的褶子,扶著她走了兩步,真是委委佗佗,如山如河,不禁瞧得癡了。金美見著桌上酒壺,那小巧的銀絲番蓮雙耳甕,裏面裝的東西,大人從不讓她喝。於是很興奮地撲上去,對著壺嘴倒灌下肚。柳盈托腮坐在帳內,呆想心事,一個不察,竟讓她喝得爛醉,直如玉山傾頹,倒在地下,無明無識了。

“呀!”柳盈有些著慌了,喚來小愫,兩個一起擡到床上。只見她昏睡不醒,口角流著哈喇子,化了一上午的妝通花了。小愫急得要哭,直跺腳道:“娘啊!這可怎辦?舅老爺知道了,非宰了我倆不可!”柳盈沈吟不語,腦中過電一般,霎時間閃過一個念頭。這想法太也不可思議,將她嚇得渾身發抖,可又像具有深沈的魔力,引誘她走到禮教的懸崖下。她對小愫道:“你拖住他們一忽兒,我自有法子。”小愫有些不信地睨著她,然而方寸已亂,竟不多問一句,就走了出來。若她知曉後面發生的事情,怕是打死她,也不肯輕挪一步。

屋裏一時只剩兩人,隱隱聽見外頭笙簫鼓樂,花炮泥筒,間著嘈雜人語,沸沸騰騰。柳盈頭顱沈重,仿佛靈魂出竅一般,伏在金美耳畔,悄聲問道:“姊姊,我討你一句實話,你可要照實回答。”金美信任柳盈,聽到她的話音,勉力睜眼,瞇成一條細縫。柳盈拈著雙魚繡袋,心知拖延不得,狠一狠心,道:“那個人,你的丈夫,你可愛他麽?”

這裏有好幾個詞,對陶金美都過嫌抽象,她鼻翼輕顫,像又睡著了。柳盈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不得已換個說法:“那,你可愛你爹爹麽?”陶金美昏然眨眼,微一點頭。看來她尚有意識,這就好辦了。柳盈松了口氣,繼續比劃:“你娘呢?你愛她麽?”金美也點了頭。她又問道:“那你的丈夫呢?你愛不愛?”這回金美睜大眼睛,不解地看著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柳盈破涕為笑,忽然很溫柔地為她蓋上錦被,喃喃道:“我的好姊姊,好好睡一覺罷。”

喜娘聽屋內聲息都靜,打簾而入,只見陶金美坐在妝凳上,面前覆著紅綢,像水波抖動。柳盈則已臥倒在床,衣服疊在床腳。她拎起酒壺,見都喝空了,笑罵:“這個柳小姐,幫忙幫倒忙!”扶著金美來到外間,四處皆掛著紅綾繡緞,廂房橫額上結著紅絨花球,地鋪紅毯,窗扇也貼著大紅剪紙。賓客盈門,笑語喧闐,看見新娘出來,一齊說著吉祥話,像什麽“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只在這一天,男賓可以肆意端詳女客。還有一等輕薄的人,專看她印在地氈上的蓮月雙鉤,嘖嘖評賞,以資笑謔。

兩個奴婢攙著她,來到陶夫人面前。陶夫人在她衿口結好帨巾,三位庶母也有鞶帶相贈,各自囑咐了幾句“夙夜從命”、“勉食姑嫜”,不過應景套話而已。轎杠橫在身前,夫婿將絲綏交到她手中,姆媽伸手相攔:“尚未成禮,不敢相接。”都是固定的儀式。不過,在她登轎時,杜晏華到底虛攙了一下。那手骨骼分明,美如潤玉,看得她心上一動。花轎緩緩開動,風揚起飛沿,錦帕下那張笑臉,盈然欲語,閃著靈慧神光,何嘗是陶金美?

很多年後,長安城的住民說起丞相嫁女的場景,都會回憶起那日的繾綣煙柳,萋萋芳草,一列深紅間綠的送親隊伍,打著旗牌羅傘,有教坊樂工奏著細樂,如同仙人。那六十四擡嫁妝,依次沿天街走過,各樣珍奇古玩、時新料錦,就如打開了地下王宮的棺槨,看也看不盡。那手捧繡球、走在前頭的新郎,又是長安最俊俏的郎君,有“二十中郎”的美譽;坐在織錦香呢軟轎中的新娘,聞說也是貌比西子,美若天仙。當時又有哪個不羨慕?可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天生尤物,必有以報之。後來看到他們結局的人,反幸生在平常百姓家,這且不去說他。

陶府辟出東邊一所跨院,連帶著四五進深屋,一起用作婚房,還撥了幾十個下人伺候,到處裝點得施金間彩、炳耀輝煌。正廳下排了上百桌筵席,宴請陶家的連理姻婭、遠親近鄰、門生故舊、同僚朋友,各部大臣送來的花紅酒禮,在桌上堆了一層又一層。相比之下,京邑杜家竟一個人也不來,只有新郎的幾個僚員,穿著鴨蛋青色的長衫,帶著一兩銀子的門包,打點一張嘴,準備來吃喝一頓。

當時贅婿地位低下,不得穿綢緞羅衣,不得參加科舉,朝廷若有土木工程,還要征發為苦工勞役,這都是《周典》的明文條例。官人家裏,遵守得不那麽嚴格,然在親戚面前,也是擡不起臉的。即便如此,杜家此舉,還是很不尋常。

酒席中間,陶宅的大門忽然敞開了,這表明來得定是貴客。門房老兒一路跟著小跑,老臉都皺在了一起,滿面春風道:“稟相爺,宮裏來人了。”眾人一看,從車上下來的,果是皇帝身邊的近侍曹公公,戴著貼金紅花帽,身穿鬥牛服、雲蟒曳撒,好不威棱。他看著小太監擡下兩副錦盒,對著陶荏一拱手:“聖人得知老大人的閨女今日出閣,特地派雜家來送賀禮。”他揭起盒蓋,一個是雕成三層樓閣的銀簪,貼以金箔,夾以綠松石,檐角飛翹,呼之欲出。一套是碧玉書箱、梅花冰紋筆筒、翠色琺瑯蛙形筆洗、程君房造扇面玄玉墨,還有三塊上等的和田玉印料。

“喲,折煞老臣了!”以陶荏為首,來賓無不伏跪在地,叩謝天恩浩蕩。陶荏讓侍仆妥善收存的時候,心裏的得意勁兒是怎麽也藏不住的。臣子婚禮,皇帝賜物,這是天大的榮寵,在他看來,這都是他權勢的作用。

柳盈被扶入新房,只喝了一點蓮子花生粥,並兩個喜餑餑,取個吉利。無人處,她偷偷掀開紅綢,四面張覷。原來這屋就在金美的秋香院對過,素壁用椒漆新刷過了,錦帳低垂,紅幔斜披,銀燭簽上插了兩支小臂粗的紅燭,篆著喜字,一室暖紅,暗昧非常。外間人來人往,一個聲音不熟的丫頭問:“柳家小姐呢?少爺到處在找。”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看見”。她想是孫汝元身邊的人,自從訂婚後,礙於規矩,他沒再來看她。她一面覺得愧對了他,一面又盼他趕快離開,不要撞見鬧新房的人,看到她喜帕下的臉。

來客早已收到陶荏的暗示,都不敢走近新房,生怕惹起金美的狂性,攪亂了婚禮。只有大理寺的那幾個屬官,灌飽了黃湯,相攙著撞進房裏,毫無風度,對著柳盈就胡亂指點起來。一人道:“這小妞且是好身段。”又一人道:“娶了她,大人的那些閑話,可以不攻自破了罷。”柳盈只看到幾個肥碩的影子,偷油的老鼠一樣,在她眼前亂晃,好像想試探她看不看得見。她一陣心慌,紛亂的識海抓住了一個念頭:“什麽閑話?”還不及細思,有一人竟抓起秤桿,想看她紅蓋頭下的容顏。

就在這時,一個新的腳步踏進來,在門邊停了一下,帶著醉意道:“老呂,才什麽時辰?就想逃席,也太便宜你了罷。”那幾乎挨到柳盈的,正是大理寺丞呂書慎。聞言咧了咧酒氣噴人的大嘴,打了個哈哈:“杜大人,今兒您大喜啊。微臣們沒這等福氣,酒也喝得無趣啦。哈哈,哈哈。”隔著絳色紗幕,柳盈掀開紅巾一角,杜晏華倚在門上,手裏剝著新橙,俊眼微餳,似嘲非嘲。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帶過帳邊,柳盈嚇得連忙垂了手,耳邊聽到他戛金敲玉的聲音:“呂二哥才是,新擡過門的姨太太,都不請我們吃杯喜酒。”

呂書慎給了青樓名妓一千金從良身價,為這事,被他家的老大人逐出家門,發誓不見,滿朝傳作笑話。他還藏著掖著,以為瞞過了眾人。這下被上司點破,臉漲成了豬肝色,聲音如蚊子哼哼,再說不出輕浮的話。只冷場了一剎,又一夥賓客簇著喜娘擁進,看到這一幕,七手八腳扯著新郎的紅衫,還要拉去喝酒:“等不及要見新娘子了?不陪我們喝個夠,今兒就不叫你小子進洞房!”

柳盈看他步履虛浮,帶著奇異的笑,顯是醉得不輕。禁不住站起身來,想要出言勸阻,卻被喜娘交手攔住,還大聲說著打趣的話:“你們鬧夠了,就把人還回來,新娘要心疼了!”這話頓時激起了一片笑聲。柳盈氣得跺腳,臉也羞紅了,生怕再說下去,招出更多不堪入耳的話來,只得坐回原處,暗暗氣苦而已。她這氣惱裏面實在夾雜著甜蜜,只盼更多的人來分享她的快樂才好。杜晏華含笑的眸子熟視著她,閃過一絲冷峻,然後袍袖一揮,一個圓圓的物事落在她手上。屋裏很快又只有她一人,她慢慢撕下一片橙子,塞入口中,爽脆多汁,清甜滿口,她回味著絲絲甜意,忘記了酸苦。

她足又坐了兩個鐘點,腳都坐麻了,才聽到外間一陣喧嚷,過了一會兒,人群散去,只有一人進來。柳盈感到他的視線,透過層疊縐紗,在她臉上燃燒,一陣抑制不住的羞慚從心上升起。他若發見自己不是金美,會高興,還是失望呢?柳盈懷著不安期待著,禁不住又偷看起來。

杜晏華在桌前坐下,指間穿過酒壺柄,來回轉著擺弄。丫鬟輕紅端著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放在床頭,這才來到他身邊,為他卸下罩袍腰帶,束發的玉冠取下時,鬈曲的黑發如瀑垂落。他微垂眼眸,任由丫鬟解開纻絲紅紗盤領,弧度優美的下頜斜側向裏,眼中似有碎金流動。這一切結束後,輕紅試了試浴湯的溫度,然後悄然退下。

這樣的沈默裏頭,除了尷尬,好像還浸潤了別的什麽,兩人都不肯當先開口。他一身白色褻衣,幾乎能看見青白的皮膚,頭頸低垂,神氣幾可算作憂傷。窗臺下有幾聲窸窣微響,他驀然起身,重重地閡上窗扉,上了插銷,這才回來坐了。一手撐額,按揉著太陽穴,凸起的青筋才消了下去。

他好像喪失了游戲的耐心,在玉杯裏註滿佳釀,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柳盈。她知道這是合巹酒,不能不喝的,於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酒味辛辣刺鼻,燒得她咽喉作痛,過了很久,才有些微的甜味泛上來,熏紅了她的雙頰。周身也暖洋洋的,無比舒服,只想要一具沈重的身軀,貼近了,抱一抱她。這酒顯見得是加了料的。她如法炮制,就著他手,小口一抿,看到杯沿沾上她的唇漬,像一彎紅色的新月,心跳漏了一拍。他手指夾著高足杯,晃了晃,帶著不知是嘲諷,還是悲哀,默默喝盡了。

接下來的事,都不必細說。身體被填滿時,她的胸口卻仿佛裂開了一個大洞,制造著令人不安的思緒,要將她拖入那空虛的絕境。酒味混合了他身上的冷香,像浴血的幽蓮,又似窮谷的香麝,引人迷醉的同時也暗伏危機。在星眼迷離中,她回憶起他看自己的眼神,竟然打了個寒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