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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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十五,坊間傳為百花生辰,瓊蕊競放,葩葉相護,重童如蓋。江南舊俗,在這一日,士女游遨,尋芳拾翠,說不盡佳景良辰。自北宋定都東京,此俗北傳,經過數百年,不僅東都洛陽,連西京長安也不能不沾染一二。有那未出閣的女兒,三五個相約,撲蝶鬥草,頭上花勝招飐,走在花樹底下,竟不分花面人面了。柳盈訂在這一日招會姊妹,實是費了心思。

陶宅比柳邸寬綽,一道月橋橫跨綠水,上垂蒙茸細柳,水中游魚唼喋,白墻上藤葛蔓生。從梅花窗中看去,千叢綠箭,含籜苞紫,似裱著一幅綠紗貼片的古畫,人走其中,似能聽見林下清嘯。太湖石上掛著紫的白的藤蘿,洞中伸出一支夭桃,臨水弄影,艷色無邊。微風輕漾,淑景清和,全不似冬日愁慘。

海棠樹下,擺著一張月桌,上蓋雨過天青錦緞桌帷,放著個雙層攢盒,裏面是銀杯牙箸、各色點心。柳盈穿著茶色天香絹對襟小襖,搭著秋帛半臂,下系蔥綠百蝶雙層褶裙,多喝了幾杯水酒,雙頰纈紅。臺上演著北曲弦索,鼓板嗷嘈,演員嘴裏都跟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蹦詞兒。她聽出幾句,演的是白仁甫的《東墻記》。勾著素臉的花旦,正抖著水袖,花手一拂,折回腰身,捏起嗓子:“……千紅萬紫,花柳分春。對韶光半晌不開言,一天愁都結做心間恨。憔悴了玉肌金粉,瘦損了窈窕精神。”

本就是惱人天氣,蜂蝶嗡鳴,游絲無定,偏還有這嘈嘈切切的聲音做背景。柳盈心緒越加煩亂,扶著頭,強撐起身:“我去散散酒。”小愫承了柳盈之命,正在陪陶金美看戲。她才看到一個紮著武靠的後生滿場翻筋鬥,有心效仿,這會兒怎麽也不肯老實待在坐墩上。小愫兩手拋著杏子,要吸引她的註意,怎奈她見了熱鬧,忘了貪饞,竟是不依不饒,非要沖到戲樓上去。

這一打岔不要緊,她一回頭,竟然不見了柳盈,這下可著了大忙!老爺吩咐她行不離身,坐不離席,若是知道她開小差,跟丟了小姐,非要家法伺候不可!循著假山向前,人跡漸漸清冷,前面一帶粉垣,開著中門,將丞相衙門和家人內院隔開。高處有一座小亭,倚山而建,可將園景盡收眼底。那石梯鑿得陡峭,她爬了幾級就氣喘籲籲,仰頭一看,果然朱漆闌幹間有一道碧色身影,正輕搖羅扇,閑撲粉蝶作戲。風揚起她的裙裾,像一江碧綠的春潮。

“娘欸……”她扶著矮樹,揉著走痛了的雙腳,埋怨道:“您可真好雅興!不聲不響出來了,都不告知奴婢一聲。”柳盈卻望著墻根底下的幾株碧桃,輕聲道:“小愫,去,替我摘一枝來。”小愫剛走上亭階,一拍額頭,拖著哀聲:“姑奶奶,您真不能消停會兒!”柳盈咬著貝齒,軟語懇求。小愫無奈,只得轉身下亭。果然有一樹紅的,枚紅間著煙粉,遠看像叢生的火焰。她折了一枝下來,回去遞給柳盈。她拿在鼻間嗅了一會兒,插在鬢間,扁平的面貌霎時生動起來。她卻還不滿足,推著小愫,指點道:“那兒不是還有棵白的?你怎不替我一並摘來?”小愫將嘴一扁,恨不得坐在地上,無語望天:“娘啊,饒了我罷!”

柳盈又是給她捶腿,又是給她揉踝,倒像她才是小姐一般。在她印象裏,小姐是難得使性的。於是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回去你可得送我那支水鉆珠釵!”柳盈妝盒裏的首飾,並不禁她戴。那支垂著紅絳子的,柳盈久已不用,她可覬覦了好久。

得了她的允可,小愫心裏盤算著,開心得不得了,腿上的勁又回來了。再到原來的地方,確有一樹帶著小嫩葉子的白花,方才當是梨樹,錯過去了。未免柳盈再來找茬,她哐哐折了一大捧花枝,抱在懷裏,直要將好好的樹都薅禿了。樹枝擋眼,使她沒看清路,撞在一人身上。她心裏一怔,還當是柳盈和她作耍,連聲嚷嚷:“好哇!你也下來了!”“小愫,你在跟誰說話?”柳盈的聲音不偏不倚,卻是從頭頂傳來。

這一下,她楞了,柳盈楞了,連對面的人也楞了。

那是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戴著絳黑的烏紗,水紅衣袍上繡著鴛鴦補子,面容像是敷了粉的潔白。她幾乎以為是戲臺上的小生走下來了,可小生又哪有這般頎長英挺的身材?

“啪”的一聲,柳盈頭上的碧桃滑落,砸在他的烏鬢上。這麽一看,倒像是簪花赴宴的探花郎。小愫撲哧一笑,柳盈卻沒聽見。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忘了陶家的宅子,忘了雜亂的戲腔,忘了滿園春色,忘了她自己。

其實若是換一個人,她未必不會愛上。可要怪,就怪這駘蕩春風,猩紅花瓣,空氣中的柔絲,水中睡起的沙鴛,露葉清香的果酒,還有那嬌啞無力的《東墻記》。偏巧是此時此地此間人,在這三千大千恒河沙數的世界中,就有一個世界,億萬年飄忽無依、四散無形的“緣”,恰好在這一刻聚合成你我,從此這就是她柳盈的緣法,不是換一個柳綺、林臥鳳都有的緣法。苦樂悲喜,離恨別愁,都只有她一身承當。遲一厘,早一刻,都不見造化之奇,天公之巧;也不見無情之天,有情之孽。

她回到席間,暈乎得像做了一場春夢,卻是雁過無痕,雪落無聲。臺上人還在唱。那董秀英換了身衣裳,坐在書房中單手支頤,呆呆自語:“好悶倦人也。自從昨日後園中見了那個秀才,生的眉清目秀,狀貌堂堂。我一見之後,著我存於心目之間。非為狂心所使,乃人之大倫。早是身體不快,又遇著這等人物,教我神不附體,何時是可也?”

耳際有人聲呼喚,喊了幾下,她才聽見。原來是俏臉生春的柳綺,又想出了新的花頭,招呼群芳道:“今日開宴,不可無詩。不如我們飛個酒令,要詩裏帶‘花’字,還要從《西廂》上出,不知可好?那個‘花’字數到誰,誰就得喝酒,還要接下去。”《西廂》裏帶花的句子多了,她又不拘是什麽花,這就是照顧所有人了,自是無人不依。曾靜儀搶先道:“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這是《西廂》第一名句,她說了以後,闔席叫好。然後是中書侍郎家的小姐陳娟娘,說了一句:“滋洛陽千種花,潤梁園萬頃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邊。”詞面倒也吉祥。

這一數就數到了柳盈,只看她杏眼含春,香腮微潤,忽而喟嘆:“怎敵他臨去秋波那一轉!”這下可曳白了。小愫在旁急得直撓腮:“娘,你快說一個罷!可不能再喝了!”柳盈忽然嗤笑一聲,餳著眼,指著她道:“方才我教你去賠禮,你怎麽不聽話?”眾人俱各一楞,都不曉得她兩個在打什麽啞謎。柳盈剛從園子裏回來,就有些神不守舍的,言笑不常,像是著了鬼迷。人都說空園裏有花精,她不要是走迷了路,被什麽不幹凈的魘著了罷?

小愫絞來手巾把子,給她拭去香額上的細汗,看她兩頰全酡紅了,撇嘴道:“大花眼,沒好心!”深閨裏的少女,被外人窺見了芳容,這樣丟臉的事情,她是一刻也不願回想。更何況,她曾聽人說,這種眼型若是生在了男子身上,這個人準沒好下場。柳盈也不駁她,只是默默撕著便面,那香雲紗的山居圖,在她手中裂成了一棹春雲、一溪碧草。

自那以後,柳盈沈沈一病,藥石罔效,竟至不起。孫汝元鎮日換湯餵藥,也不見她有什麽起色。這日陶荏散了早朝,聞說甥女病得厲害,轎馬一轉,向柳宅而來。柳蘭溪告了病假,在家看守女兒。他與陶氏琴瑟和鳴,伉儷情深,自她去後,再未續娶。年年祭日,請高僧來家打醮施齋,做水陸道場,聊寄哀思。對亡妻留下的弱息,自是看承得不啻掌珠,樣樣事無有不依。陶荏再見他時,竟是帶圍寬減,胡茬泛青,顯是熬了幾個晝夜。

“喲,這是怎麽的!”他一把掀起帳羅,就看柳盈靠著曲枕,額上敷一條冰毛巾,還在滴水,流過嫣紅病臉,激得她又咳了起來。小愫手裏捧個小藥缽,正在研藥,看見陶荏,鼻裏輕哼,背過面去。他在床橫頭的圓凳坐下,關切道:“聽說你花朝日著了風寒,病體沈重。我向皇上請了太醫,正候在外頭,可要教他進來看看?”柳盈捂著檀口,微微搖頭。陶荏四面看看,將雕窗推開一縫,語重心長道:“得了熱病的人,就是不能悶狠了。這屋裏藥味中人,不散一散,何時才能好呢?”小愫“啪”得將藥碗一放,咬牙切齒道:“舅老爺倒上心!這事還不是舅老爺弄出來的?”

要知陶荏貴為宰輔,魁柄在握,又是先帝親點的托孤重臣,今上亞父視之,群臣無不膝行。小愫一張利嘴,全無顧忌,竟敢面斥其非,實是勇氣可嘉。“怎麽倒是老夫的不是了?”果然,陶荏瞇起老眼,從兜裏掏出夾鼻眼鏡,要將這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看個清楚。小愫晃著垂髫,說得有鼻子有眼:“還不都是舅老爺幹得好事?無端放了個後生進園子裏來,生人穢氣,沖撞了娘,才害得她要死要活的。”柳盈聽了,趕緊撐扶著坐起來,啞聲斥道:“長輩面前,不許胡言!”

陶荏倒不知有這事,追問道:“哦?你且說說,是個什麽樣的後生。”又摑了自己一下,嘟囔道:“平日我禁止過他們,倒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實在該死!”小愫踮腳比劃著頭頂:“大概這麽高,”掀起裙子一轉:“這麽瘦。”掐起食指、拇指,在眼上擺了兩個圈:“眼睛長得不像漢人,金燦燦的。”胸懷坦然的小愫,觀察得竟比柳盈仔細。陶荏一聽,恍然道:“那定是玉謹了。”轉笑道:“若是他就好了,他是不妨的。”小愫不依道:“老爺您怎不罰他?”

陶荏掀髯大笑:“是我叫他送信的,許是走錯了路,誤入園中罷。”小愫看他的神情,鬼祟閃爍,分明藏著什麽沒說。柳盈一直留神在聽,聞言滑進被裏,蓋過頭臉,聲音悶悶地傳來:“那也罷了!”陶荏帶著些許得意,自矜道:“我說不妨,只因他是你日後的表姊夫,通家子侄,早一日晚一日相見,又有什麽大不了的?這下你可以放心了罷?”

“什麽?”柳盈吃了一驚,穿著單衣,不禁就走下來了,坐在舅舅膝前:“這話可是真麽?”陶荏忙使眼色,小愫為她添上棉衣。陶荏看一眼她的春纖玉筍,往下拉扯裙幅,將之遮蓋,這才道:“怎麽不真?”又霎了霎眼,歆然道:“真好個相貌罷?”柳盈低眉不語,在心裏將那天驚鴻一瞥的影子,和陶金美那張離塵絕世的臉一對,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是絕配。只是……只是……她雖已絕望,心裏一個地方卻隱隱作痛,不肯寧靜,那是惋惜麽?

陶荏眼裏精光一閃,又被松垂眼皮擋住了。他手蓋在茶碗上,輕啜一口,起身道:“好了,你也沒受辱,不須氣急,這病可以好了罷?”跟著他的小廝從外頭進來,他伸直兩臂,由著下人披上輕裘,系上冠纓。他抓著蛇柄玉如意,回身笑道:“小姐若再有什麽事,你去府上找老夫。”解鈴還須系鈴人,小愫紅著臉,不敢再跟他叫板。臨去前,陶荏看到香案上的佛經,搖頭輕嘆:“你家小姐啊,什麽都好,就是書讀得多了一點。”

小愫送他出了二門,嚼著這句話,心頭納罕。一回房,柳盈擁被在床,精神赫奕,竟似大病全瘳了。小愫躡著手腳,提起恭桶,正要闔扇而出,她猛不丁轉頭,杏眼睜得溜圓:“備轎。”小愫扁扁嘴,嘀咕道:“著了,還在說胡話呢。我去請老爺來!”一溜煙去了。柳蘭溪聽說她能起坐,高興得不行,費了一番口舌,才勸她躺下。卻是將墻上字畫,勞神的東西,全取下了,安咐她沈心養病。一面還自思量,大舅子請的太醫真個管用,趕明兒還要設個席面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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