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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論嘩然。遠在姑蘇的秦錚倒不如何擔心,原因無他,秦天吉三代帝師,出殯之日,皇帝還親遣使者賫賻儀吊慰。這份殊榮,使他自信在這紛繁時局中也能屹立不倒。更何況,他已通告宗族,將那逆子逐出家門,他是生是死,行善為非,都與秦家無關。所以,當蘇州縣長捧著密詔,悄悄來找他時,他整個人嚇癱在了方椅上。

風聲透進了阿嫦耳中,她發現周圍人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畏懼。她早已踏熟了路徑,一次趁嬤嬤看守疏神,竟給她跑到了含章殿。她身著白麻衣,腳套繩鞋,久未熏沐的頭發蓬亂如花子,臉上能搓出厚泥。跪在突起的石子地上,光裸的膝頭不一會兒便壓出青紫條痕。她砰嗵砰嗵地叩著響頭,額上很快腫起了鴨蛋大的鼓包。“求殿下放過……咳咳,賤妾的家人!”她嘶聲吼叫著,嗓子不一會就喑啞了。建寧帝聞訊趕到,想先將她拉起,卻被她一把撒開。他憶起上次見面爭吵,不合動手摔了姐姐一掌。為了阿嫦,說不得暫時放軟了聲口。

陽城公主就立在門前,聽著阿嫦聲聲哀求。額間花鈿殷紅得似杜鵑咳出的血,微吊的眼尾被胭脂拖得長長的,像一支孔雀翎毛,敷了鉛粉的右半邊臉還微腫著。聽了弟弟的話,她壓低的嗓音,迸出了含抑已久的怨憤:“你可想知道,娘倒究是怎麽死的?”從秋墳裏扒出的怨鬼,才有這般淒厲幽冷的聲音。這件事定是如老蚌磨珠一般,在她心中煎礫了多時。他想起母後去的那天,她幾要隨之而去。於是緘口不言了。他說不出勸她不恨的話。

“賤妾願以身替死,但求殿下……咳咳,放過他們罷!”那麽溫順的白兔一樣的阿嫦,怎麽能發出野獸臨死前的呼號?他驀地閉上眼,那個人,怎麽偏偏是秦天吉?他雙手深深掐進大腿,恨不得自己成了聾人,那樣便聽不見心愛之人的呼喚。到晚上,她只能用雙肘撐著趴伏在地。仔細聽去,那如同兩片玻璃相刮的粗礪嗓子裏,仍擠出一線滲著血絲的聲音:“求你,放過賤妾的家人!”

建寧帝遣人勸了幾回,她就是不走。夜裏一場春雨過後,水風微涼,她久跪的軀體幾乎和夜風一樣寒冷,臉上像碎裂的冰紋,掛了一層寒露凝成的霜。青白的梨花片灑落她的發梢,就如披著月光的山鬼。隨著吐氣顫動的,還有那句重覆了千百次的話語:“求殿下……放過他們!”

落了三天夜雨,她便在含章殿跪了三天。直到早起的宮女看到不成形狀的她,心懷不忍,輕輕告訴她:“夫人回去罷。已經……結束了。”她恍然望天,只盼這時來一場暴雨,如此便可濕潤她幹涸的眼眶。睫毛上掛著黑蠅子,拂拂地亂撞,她已不太能視物。忽然宮女尖叫一聲,原來從她眼中落下了一顆血淚。

她忽然屈下僵硬的脊背,對著青天磕起頭來。一聲一聲,像銅槌撞穿了鼓面。三下響頭過後,她一字一頓,含著比死更可怖的笑意:“宣瑤賤人,願你生男作賊,生女為娼,千刀萬剮,斷子絕孫!”她願用血字在身上刻下咒言,任由銅釘透體而過,只要這飄散空中的低語,能上達湛湛青天。

朱紅門扇推開了,陽城公主碰了碰睡松的發髻,歪著頭,咯咯嬌笑:“若你們的咒罵一一應驗,我怕是已死了幾百次。”她忽然覺得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珠,像要把她吸進去似的,看著很不舒服。於是掩著哈欠,吩咐了下人幾句。然後,阿嫦便被拖回了永巷,那兩顆秀媚得帶水的眼睛沒有了。小雲雀餓了三日,毛羽紛飛,在窗格上亂撞,啞啞地哀叫著。身後墻根響起了規律的叩動,她眼前纏著白布,大塊血漬洇成了兩個血窟窿,像是死不瞑目者圓睜的雙眼。她倚墻抱膝,頭頸蔫敗的草莖一般,搭上環抱的雙手,白衣淩亂地拖在床下。她嗓音很輕,像懷著些許遺憾似的:“清哥哥,我們不要再見了罷。”

叩墻聲停了。胡琴聲起,幽幽如訴,那麽美妙,仿若夜晚盛開的曇花,含著晶瑩的珠淚。她無動於衷地聽著,那琴聲陪伴了她一晚上。此後,每天夜裏都會響起,像走迷了的鬼魂在尋找塵世的家。她一次也沒有回答。

就如一片積雨雲籠罩了玉華臺,到處都能聽見小宮女在背人處啜泣。有那門路廣的太監,早已拾掇了一包袱金銀,轉交給宮外的家人。內廷四門,每天都有私行出宮的人,砍下的首級,高高地支在門洞前的草竿上。甚至接通宮外的玉華渠裏,也常能打撈起幾具泡得泛白的浮屍。宮裏人私底下都說,長安要守不住了。雍州一敗,似抽空了百尺高樓的最後一塊地基,存續三百年的皇朝,當真要如武夷山道人的預言,盡於廿一帝之手。

與此同時,各地災異頻現。交趾落的冰雹,有西瓜那麽大。還有人家的婦女,生出了兩個頭首的男嬰,一個說“大燕當亡”,一個說“大周必興”,說完就死了。五月廿五這天,天狗食日,天下共見,那日輪只剩一條白邊,然後連這銀圈似的一點光,都被蝕盡了。平地風沙大作,蛇鼠亂鉆。當然,這些是真有其事,還是後世史家的附會,便不得而知了。

王存智在通往圖魯木的胭脂山下,被追兵兩頭抄截,束手就縛。陽城公主親自監斬,闔族一百多口,男女老幼,靡有孑遺。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各地縣長潮水似的投降,放眼望去,遍地都插上了烏角巾的青旗。建寧六年七月望日,秦在淵自立為帝,建號為周,年號永安,五行尚土,建寅為正。據說他打下雍王宮時,指著油綠匾額,對身後將領說,若天命攸歸,我當一箭定此乾坤。果然一箭射去,匾額應聲而斷。

陽城公主持了半年的素齋,沐浴焚香,自願入女貞觀祈福。在出宮之前,她換了身藍布道袍,手持先天八卦,對著擺了滿地的蓍草,一一察看卦象。離為火,兌為澤,內卦為貞。大燕水德,卦主卻已然移到了火上。對應變爻的卦辭,“大人虎變,未占有孚”。有德有位為大人,虎一變為龍。太史令嚇得叩頭不起,陽城公主手執麈尾,轉身看著天邊紅霞,鑠金流火,染紅了青山,與晚霞看著有何分別?

“本宮從無私念到自己身上,卻當不得天意難問。你照實說,日後史冊會如何書寫本宮?”她問出來,好像並不要求回答似的。回過身,洗盡鉛華的眉眼鋒銳依舊,冷冷道:“人帶來了?宣。”

阿嫦荊布粗裙,發齊耳根。她因不能見物,手腳滿是劃痕,拄著一根毛竹削成的手杖,連丐婦都不如了。太監將她按著跪下,她仿佛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拼命掙紮起來。嘴裏噗噗吐著濃痰,斜扯起一抹冷笑。果然,陽城公主道:“你可知,本宮為何不殺你?”阿嫦傲然不屈:“娘娘折磨得賤妾還不夠嗎?”白棉底的皂靴擦著地板,似游走的蛇貼近了她。驀地,陽城公主擲碎了羅盤,聲音冷冽,直達殿外:“來人!將她的十指給我剁下,送給秦在淵。告訴他,若是再近長安一百裏,我便卸下她一條胳膊;兩百裏,砍下她一條腿!”

阿嫦瞬間像被捏住了七寸,匍匐在地,內心堤防決水般潰開,那裏鎖著她最深的恐懼。她還是低估了這個女人的殘忍。在無邊黑暗中,她仿佛走到一束光下,清清楚楚看見了阿哥。他就像王存智那樣,捆在柱上,罡風吹過□□的酮體,劊子手噀了一口黃酒,提起解腕尖刀,要在他身上割滿三千個窟窿。

過了很久,她擡起頭,顫抖著嗓音,毅然道:“請娘娘準許阿嫦自己動手。”她已然瘦弱得風吹就倒,誰也沒有疑心。陽城公主下巴一點,兩個太監虛虛按著她的臂膀。她接過那柄涼沁沁的劍,就如握了一段雪。很遠很遠的山頭,傳來歌女采蓮的調子:“約郎約到月上時,那了月上子山頭弗見渠?咦弗知奴處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處山高月上得遲……”

她將劍尖對準心窩,用力一刺。兩名太監伸手攔阻,卻無論如何掰不開她的鐵臂。這時風吹門響,一人帶著疾風踏入。一股更大的力道撞翻手腕,劍刃斜偏,噗嗤一聲,穩穩地紮進肉裏。她跪了下來,手像探進了小噴泉,沾滿了潮膩膩的血,汩汩的帶著餘溫。她亂抓亂抱,驀地觸到一片羸瘦肩骨,無聲地哭了。“清哥哥……”她終於還是又喊了他。

原來阿嫦目不能視,偏轉的劍鋒刺入了建寧帝左胸,貼著肺葉穿過,爭些便洞穿了心臟。他嗓音嘶啞,卻不是對著阿嫦說話:“你要擺布阿嫦,便先對朕做同樣的事罷。”小太監偷偷擡頭,看到陽城公主臉色從未有過的蒼白,不施彩繪,那道久遠的傷痕獰厲地外翻著,卻不及眼中的癲狂駭人。她微微仰視建寧帝,長發無風自動:“好弟弟,你是認真的?還是鬧著玩呢?”

面對她一步步逼近,建寧帝手按劍柄,另一只手死死摟著阿嫦。想到這輩子對姐姐的虧欠,他清俊的面龐剎那間打散了神。他本能地擁緊了懷中女子:“別過來。朕不許你碰阿嫦。”

陽城公主像是聽到了極荒唐的事,手扶闌幹,笑得彎下腰去。天際鳴雁列陣飛過,她的笑聲戛然而止,背影映著血紅朝霞,竟有一絲悲涼。她淡漠地道:“我忘了,這原是你的江山。”樓下車馬早已套好,她一步一步下了玉階,拂子一甩,眉宇極淡,儼然神佛:“起駕。”

她一走,建寧帝就支持不住了,身子倒向阿嫦。阿嫦撕下麻裙,那一縷縷布條浸飽了血,不一會兒就不能用了。太醫聞訊而來時,她已幾近衣不蔽體。她這一生從不曾這樣哭過:“求求你們,救救清哥哥……”建寧帝的手輕輕的,仿佛她還有眼淚似的,落在她的臉上,靜得像一只蝴蝶:“阿嫦,別怕。”青布長衫洇透了血色,好似青瓷瓶上裂出的紅釉。他眼中倒映出一片雪地,茫無一物,如他未曾理解的人生。

阿嫦緊緊擁住他的脖子,無知無覺中,溫熱劃過眼角,落在嘴中鹹得像血。她哽咽道:“清哥哥,對不起,阿嫦再也不離開你了!你說想跟我回家,我們就一起去好不好?很快的,先走一個月陸路,再走一個月水路……”

沒有回答。

(第二卷畫中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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