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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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在正陽門之內,銀雀門之外,若按《周禮》天子五門來看,約等同位於內寢左近的路門。朱紅殿頂像一匹展翅待飛的火鳳,因了血色的浴養才永遠嶄新如初。千級石階之上,不帶圍屏的石柱,是用泰山石雕鑿而成的,取其永鎮封都之義。長安四郊的遠山送來涼風,四時不斷地帶走了哭嚎呻吟。很多年以後,當命運又輪回到這裏,從下方看去,她冰冷的神情也是這般渺入層闌,像剛從九子鬼母化身而來的菩薩。

不過現下,被按在一人寬長條凳上的人還是阿嫦。粗礪的麻繩磨紅了手腕,她盡力擡起頭,亂發一縷縷貼在額上,像當頭澆下了一盆水。她嘴裏咬著發絲,眼撐一線,建寧帝臉埋在手掌中,坐在陽城公主身後,身子抖得比她要受刑的人還厲害。石規上的日影移到正中,掌刑宮女攤開黃卷,念著她的罪狀。宣讀已畢,從高臺上落下一根木簽,卷著紅綢,像一簇燙人的火苗,抓在了行刑人的手裏。那是兩個赤膊上身的硬棒漢子,大聲念出簽上的數字,高舉的棍杖就挾著風雷之勢,毫不假借地砸在臀腿上。第一下她就暈了過去,昏沈沈間,身子像一只狂風中的雨燕,推撞著拍在兩崖石壁上,等待她的,若非對穿在石筍上,就是墜進深不見底的幽澗。尖銳的刺痛貫穿了腹部,她狂亂地甩著頭發,指甲在木凳上生生劃出了十道深溝,木屑紛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一刻不歇地在耳畔尖叫。眼前放萬花鏡一樣,一忽兒看見阿哥采來一捧菱角,咯噠一聲掰給她;又看見建寧帝摟著她,絕望地哀求掌刑宮女;末了,映出一個女人模糊的面影,湊近前來,挑起她滿是鮮血的下巴,輕得像在梳一只受傷小鳥的羽翼,桃花絢爛地綻在臉上。

隨之而來的分娩痛楚遠甚於杖刑,她伸出帶血的斷甲,瘋狂地刺刮著肚子。她的身體彎折成一道橋,細白頸子仰得幾要折斷。一個人不停地吻著她的面頰,扣緊她的十指,用身子為她遮出一道屏障。終於,她誕下七個月的死嬰,那原是建寧帝的次子,甚或是大燕的皇儲。可現在,他被裹在墊著破布的笸籮裏,將要如死狗一般葬在西山,連個棺材板也得不到。阿嫦只來得及看他一眼,這也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眼。

她昏迷了三日,醒來就聽說三姨娘奔喪去了。她的爺爺秦天吉,聽聞此事後肝火上行,一口痰咳不出去,硬掙掙憋死了。她知道他是氣死的,倒不是氣她沒給秦家延續尊貴的香火,而是氣她受了奇恥大辱,竟然還有臉活在世上。她發現身下躺的不是長慶宮那張拔步床,房裏灰撲撲的,可以望到桁椽上結的蛛網。窗格上的木頭爛了幾根,白花花的日光灼烤著她的眼睛。算算時日,她進宮來才一年,此刻卻覺得有一輩子。

原來宮裏還有這樣的地方,她卻一點也不想知道身在何地。身體好像一段從中劈開的樹樁,中間一截空空的,失去了知覺,不是自己身上部位似的。撐著雙手直起身,從腰以下酸軟得往下打墜,她只好又躺了下去。這房子面北,幾點花太陽在窗框跳幾下,照不敞亮這進深屋。沒到晚上,就寒冷陰濕,宛如地窖。兩扇銅門開闔一下,墻角暗影裏,多了一個食盤。兩個白面饃饃,搭一碗清水。她從碗底照了照自己,豐腴面龐已瘦得不成形狀,兩眼深凹,唇上全是死皮,蛇蛻一般。她尖叫一聲,踢翻了那碗水。接下來的一日,她就只能忍著幹渴,一分分數著陽光的位置。約莫日落後一刻鐘,門又開了一線,她赤著腳沖過去,硬生生擋住了門:“姊姊,清……陛下呢?”

門外站著個馬臉宮女,黃瘦臉上坑下去兩個小豆子眼,犀利地掃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隨著她的轉身,食盤掀落在地。阿嫦只好去撿那沾了灰土的大饃,清水灑在泥瓦地上,像小孩子的尿跡,她不得已用碗在坑窪的地上接著。那地熏著一層煤炱,烏黑油亮,凹凸不平,像是直接在沙土上建的。有時刮東南風,帶來一陣舂杵的號子,她便知道,自己是關在永巷了。

她平生不怕什麽,就怕無人調笑,無人耍鬧,孤落落的一個人。空屋一無所有,她看那吊在墻角的花斑蜘蛛,也很無聊賴地張著空網。到了晚上,耗子貼著床板亂竄,嚇得她縮在角落,久久地套著被子發抖。她從未睡過如此癟硬的被子,幾團敗絮很不均勻地攪在一起,壓在身上像一塊廢鐵,散著潮膩的冷氣。

這屋子單獨一間,後墻根上有個狗竇,塞了塊破磚擋風。有一天,從洞中忽然飛進來一只雲雀,張著絨球般的灰白胸毛,小黃嘴上有幾點黑斑,也不怕人,很馴服地停在她手背上。阿嫦大為新奇,撿了點饅頭屑,要逗引它開口。隔墻一下胡琴響,小家夥應和似的,展開嘹亮歌喉,在頭頂盤旋著叫了起來。阿嫦拍手大笑,她知道,這是她的清哥哥怕她寂寞來著。

過了一會兒,胡琴咿咿啞啞,奏出了《李逵負荊》裏的一支曲子。阿嫦側耳聽了片刻,抱著肐膝,對著墻角,輕輕道:“清哥哥,我不怪你。”琴聲停了,好半晌,她才聽出那低啞的哼哼,竟是帝王的哭聲。聲音沒有了,阿嫦當他已經離去,誰知墻上光影變換,黑蓬蓬的影子漸漸脹大,長出尖尖嘴兒,似要啄她的樣子。她不甘示弱,翻出大老虎的手勢,撲著去吃他。兩個人這般用手影打鬧了一會兒,阿嫦奔到窗口,建寧帝躲閃不及,有些慌亂,楞楞地看著她。半晌,咄訥道:“你瘦了。”阿嫦握住他的手指搖了搖,眉間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淒然道:“清哥哥,阿嫦反正已經這樣啦,你能多來看看我,我就很滿足了。所求之事……”建寧帝攥緊她的手,似要將她從窗槅中拉出來:“你快說。”

她回憶起江南三月的煙波,雖則此生再歸不去,只要知道那裏的人事安好,她在數千裏之外,心中便總有一塊存身之處。那樣的日子是沒什麽好,每天都有像她那樣的傻姑娘被人欺負,吃人笑話,然而也會有憐惜她的二姐,好心的桂姐姐,眼珠跟著她跑的十弟弟……她不在家,娘和阿哥又拌嘴了,該有誰來勸呢?

“我爺爺過世了,我求你照顧我的家人。你可給我爹一個官做,但也別太大啦,不然他就不聽話了!”建寧帝靜靜聽著,月光輝映,一樹梨花風,吹得她衣袖翻飛。恍然間,站在窗前的阿嫦好似換了一個人。或者這些東西從來都深埋在她心底,她送給這世界的只有天真的笑。“你放心。”建寧帝堅定地望著她,銀光下清冷得像一尊石像:“該教世人知道,誰才是大燕真正的皇帝。”不知為何,阿嫦反倒更加擔心了。

過了一個月,她的禁足期結束,也被嬤嬤驅使著碾磨子,汲井水,漿衣服,手上皮蛻了一層又一層,骨節處裂著通紅的凍瘡。不單如此,她的肩也給纖繩磨得一高一低,衣領裏的皮肉還是白的,面上卻布滿了暗褐色的曬斑。隨著絞斷長發,她好像也徹底揮別了過去的什麽。她不再祈望得救,心裏也結了一層厚繭似的,將良善的真心包裹起來。

她初來乍到,又是一朝落鳳,自是人人嘲笑的對象。她已將自己的心打磨成一顆石子,這些不痛不癢的話,只如疾風過耳。還有人給她使絆子,讓她多挨嬤嬤的鞭子,她便趴在凳上,一聲不吭地接受處罰。有時,她們彼此內訌,給看不順眼的人紮小人,被她發見了,不過付之一笑。仇恨的毒芽悄然滋生,卻不是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便能消除的。偶爾她們說話不避她,讓她聽見幾句,原來麟趾宮和含章殿久不來往,建寧帝稱病不朝,已有半月。她聽到那三個平生憎恨的字眼,都會腳步一趄,掛裂了裙幅。

建寧帝偶爾也躲著人來看她,若是多嘴的宮女去向陽城公主邀功,又會累得阿嫦多受一些搓磨。堂堂帝妃,相見一面,還要躲閃得像幽會的男女。建寧帝知道她愛吃甜糕,總是夾在袖子裏塞給她,站在墻角,像在找什麽東西似的,擋著令她快吃。她在月子期得不著照理,身子底淘空了,吃再多飲食也調理不回來。暑熱時,頂著烈日守一會兒門,就會昏倒在地,冬天更是喘得下不了床。身下還總有稀稀拉拉的血塊,腌臢熏人。任誰見了她,也不會想到這個黃臉婆還只有十八歲。

一日,阿嫦在帕子上繡了幾個字,交給建寧帝,急急托他送到阿哥手上。薄粉紗底上繡著俗艷的牡丹、百合,是人家新婚用的式樣。那幾個字是“一切安好”。她說:“小時我一直盼著,阿哥給我帶個大姐姐回來,那樣就有人教我描眉啦!我離家這麽多日,他定已成家,可惜……咳咳,我不能親眼見到。我現在什麽都沒了,只有這塊親手繡的方帕,就當是……咳咳,我做小姑的禮物。”建寧帝心裏有些酸楚,她還從未送過自己什麽物事。細心折了起來,揣進袖裏:“朕會令織造局的太監帶去的。你哥哥叫什麽名字?”

阿嫦咳喘著告訴了他。他們現在已做不成什麽事,建寧帝就給她畫畫兒,他畫裏的她永遠是初見時那般快樂。阿嫦沒有精力支持太久,最後就在他懷中沈沈睡去。建寧帝偷偷叫來太醫,給她診脈,也不過吊著一口氣罷了。奇怪的是,支撐著她的好像不是那些珍貴的人參、鹿茸、靈芝,她雙頰愈瘦,眼中的靈光便愈盛,像燃著一叢漆黑的鬼火。到底給她熬過了最危險的時日。

過了幾日,建寧帝眼神古怪地來了:“你哥哥走了。”阿嫦迅速坐起,臉孔煞白:“走了,是什麽意思?”他手裏握著一封信,捏得疙皺。他不敢說出“失蹤”二字。那封信是三姨娘口述的,拉拉雜雜,說什麽不應輕信他人,拖累了她,十分愧恨雲雲。最後只用幾個字說明秦在淵的出走:“爾兄不孝,亦不需念。”她伏在枕上呼哧氣喘,竹漆方枕上濺了斑斑血點,儼然一幅梅花圖。建寧帝後悔地接過信,扯個粉碎,拍著她的背,只能說點蒼白的安慰話:“阿嫦,你別擔憂,朕定會派人四處尋訪你的哥哥……”她已不再大哭,花瓣似的唇珠抿成一條細線,胸膛抽風樣起伏著。她一定有滿腔憤恨,怨懟,苦於說不出,不能說。建寧帝心疼地擁住她:“想哭就哭出來……”她靜靜地推開他,淚在眼眶中積多了,閃著冰塊般的光澤:“阿哥走了,阿嫦的故鄉被帶走了。”

兩宮不合,造成的直接後果是朝野分裂,國土割據。兩派勢力明爭暗鬥,將那選官調將的權柄,都看作扶植私人、壯大聲威的手段。朝廷的軍隊,不敢正面抵擋流寇,便濫殺來不及逃走的平民百姓,充數冒功,聖人不察,反將主帥封侯晉爵。這樣升上去的人,才不顧兵疲將弱,肆意克扣兵餉,中飽私囊,其結果是有半數官兵倒戈,帶去制甲作械、行軍打仗的經驗,流賊的氣候是真正長起來了。陽城公主這些年來抑制豪強,強分田土,收效甚微,還使她成了貴族的眼中釘。一遇征戰,朝廷籌措糧餉的勸捐詔書下了十幾道,從長安到邊服,人人袖手看笑話,還是皇帝身邊的親信何掌監,罄盡家產捐了三萬。聽說她急得咯血,白天黑夜地批折子,已十天未合眼了。

雍州告急,陽城公主從幽州募兵,都是些熟習刀馬的好漢子,可是在擇用將領的節骨眼上,卻和建寧帝起了紛爭。公主的意思是起用幽燕老將蕭志禮。建寧帝有心打一場勝仗,借機挽回朝中局勢,逐漸奪權,於是力保世襲沐國公、羽林中郎將王存智,帶領十萬人馬,東出函谷關,蕩平長安門戶的雍州一帶。那王存智在羽林軍中混久了,可謂是長安城的地頭蛇,有那擺不平的官吏,他便敢指使手下將人家門楹都砸了。相反,蕭志禮本就因不附時論告譴,支持者寥寥,建寧帝一派很快占了上風。

可那王存智,只在長安橫行是他本等,又有心讓自家親朋子弟露臉,那都是一夥不分五谷的膏粱子弟,於是派出去的先鋒無不流水般潰敗。他這才真正著了慌,聽了細作的一通鼓吹,竟然騎著匹小白馬從山下跑了!大軍還未交戰,主帥就拋下將士獨自開溜,閃得一夥精兵惶惶如喪家犬,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一起降了烏角巾。不過,也有那赤膽忠心的,後來從賊營裏逃出來的人當中,有人在傳說,那烏角巾所以從一盤散沙結成堅固堡壘,都是因了一個人調度有方、令行禁止。這個人和以前的秦夫人,現在的秦庶人,還有點沾親帶故。這個人是秦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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