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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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行時發生了一件插曲。車夫剛把韁繩套上馬頸子,那馬兒就小步趨前,啃起了地上一叢馬齒莧。那邊阿嫦正在建寧帝抱持下跨進車廂,猛不丁踏空了一步,崴著了左腳。建寧帝將那車夫罵了個狗血淋頭,阿嫦從未見他發這麽大的火。本以為不礙什麽事,可歸途中肚裏一陣陣犯惡心,對著窗外吐了好幾次。

等她回了長慶宮,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人。三姨娘一身簇新軟緞宮錦,一個媚眼還沒翻完,上來就被阿嫦抱住了。“娘!”她忘了建寧帝還在身後,埋首在娘胸前,眼淚沾透了她的前襟。三姨娘掐著帕子,在她背上撫了撫,嘴裏叨叨咕咕的,什麽“可憐格囡囡喲”,聽不清講什麽。阿嫦這才放了手,看看建寧帝,滿面驚疑:“我娘怎麽來啦?”建寧帝微笑不答。

三姨娘笑得像牽了一角的被單,每一條褶子裏都暗藏歡喜。她伸指在阿嫦小肚子上一戳,動著紅唇,頭上銀蝴蝶釵子晃個不休:“我裏個傻囡囡喲!倪要當子個外婆啰!”阿嫦惶惑地望了望建寧帝,得到肯定的示意,心裏如一陣颶風卷過,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竟將餘下的眼淚都傾倒在那身青衫上。

此後,三姨娘便在宮裏長住了下來。她閑來無事,便將長慶宮上上下下整飭了一番,又是拆被子又是卸簾櫳,沾了汙漬的家什全洗換了一通。底下人少不得嘲謔起來,有的還故意尖著嗓子學她說話。有一回阿嫦從麟趾宮回來,竟發現靠墻的博古架都移了位,擦得鋥亮的花瓶口一溜兒對著她。她忙將三姨娘拖到炕上歇下:“姆媽,俚睏一歇兒嗄,撥伊伺候子俚。”三姨娘笑著從交領中掏出一個紅主腰兒,團著塞給她,神秘道:“穿好子介,跟年是俚格本命年,倪去菩薩搭求來格。”阿嫦哭笑不得,老人家一點心意,畢竟不好拒絕。

等她月份大了,建寧帝不忍她兩宮跑,將儀仗搬到了她宮裏,每日上朝從長慶宮就走了。皇帝寵愛後妃,這也是從古未有的舉動。每日下了朝,老遠的就看見長慶宮上空飄著高高的紙鳶,今天是紅的,明天又是綠的了。不特如此,往常阿嫦性子疏懶,加之未特別安咐,院子裏的花草總是枯的多,人家的綠籮爬滿了藤架,綠蔭蔭的遮涼蔽日,她養的雜亂蓬蓬,還未爬蔓。建寧帝搬進來後,一切大有改觀,還栽活了幾本地方進來的瓊花。柔翅般的小白瓣,抱著黃的綠的花籽,搖搖顫顫,似戲子頭上的珠冠。在她生辰那天,滿庭的柳葉楓都紅了,琳瑯紅葉鋪滿曲折木檻,整個亭閣似要燃燒起來。建寧帝支來內帑的火藥,放了一夜紅紅紫紫的焰火。映著天邊啟明星,她和建寧帝鄭重在香爐中插了三炷火頭,結下世世夫妻的誓願。

人都傳說,待她誕下皇子,怕不僅後位是她的,連太子也要換人。對待這些流言,建寧帝態度暧昧,並未予以否認。當事人的宣瑞卻毫無芥蒂,自那日以後,他的身影也是長慶宮裏的常客。不過,他更深的意圖還是想見父皇。他出生不久,便被抱到陽城公主膝下,由她教養長大。這一縷割不斷的父子親情,常使他不顧責罰,在某個逃學的下午,摘一把小白花,來長慶宮消磨半天。

阿嫦看到他就如看自己的孩子一般,小衣服小鞋子都是比著他來做的。建寧帝怕她長日無聊,有時還在姐姐面前,為宣瑞的行蹤遮飾幾句。她繡著一歲小孩才能穿的綢褲,宣瑞趴在她的肚腹邊,有時側頭聽聽。他在這宮裏寂寞得緊,比阿嫦還盼著有個弟弟妹妹陪他作耍。這些月來,她雖是腰身漸粗,眉眼寬展了一些,但更顯出成熟風韻,從屬於小姑娘的嬌媚,真正長成了搖撼人心的嫵媚。

三姨娘又不知從哪宮串門回來,將門扇帶得咯啦啦響,阿嫦禁不住道:“娘,俚也少逛子歇,伊勢力得勢,吃人欺哄子阿弗曉得。”“知道了啰,你娘阿是個主笨貨?”她一壁叨叨數落著,一壁走進庖房:“我儂看看子那搭阿有銀躲懶。”

今天建寧帝議事得晚,已差人著阿嫦先吃了。宣瑞一步一挪,很不情願地回頭望著。阿嫦噗嗤一笑:“我什麽時候不許瑞哥蹭飯了?盡管坐過來罷了。”三姨娘也殷勤地布筷添碗。宣瑞即是在長慶宮,起坐也必面向北宸,小口扒飯時從不說話。倒是阿嫦,和三姨娘一遞一聲侃著故鄉風物,誰打光棍,誰守了寡,誰養下個娃娃,三姨娘如數家珍,邊比劃著,還邊看看宣瑞。阿嫦看他枯坐無聊,夾起一個油炸藕粉團子塞到他口裏。這也是三姨娘從家帶來的,她胃口不好,吃不下味重的東西。入口面面的,還有絲絲甜味,宣瑞倒是很喜歡,一口又包了三個。

她問了幾句宣瑞的功課,答應了不告訴他爹爹,他才肯從書裏夾出一片紙鶴,潔白透明,吹一口氣,振翅欲飛。他小心地放在阿嫦手心裏:“我早就想送給夫人,因為……因為……”眼睛一眨巴,點滴熱淚都憋了回去。他這個年齡的童子已有了自尊心理,即算感動,也不願在長輩女子面前流淚。阿嫦好笑地揉亂了他紮束齊整的頭發,他晃晃腦袋,走過一旁看阿嫦收集的水滸葉子去了。

建寧帝眉間攢著疙瘩,國事日非,他卻從不願將煩惱帶給阿嫦。她雖身子不便,建寧帝也再未踏進別的宮門。兩個人什麽也不做,就疊著靠在一起,阿嫦用不太純熟的手法為他捏肩,建寧帝笑著撥開:“你好生歇著。”二人這邊喁喁情話說個不休,宣瑞坐在地上,背著身子,嘴裏一會兒“咕”的叫一聲。阿嫦不意他還未走,一拍他左肩,人卻故意躲在了右邊。她一眼看見地上灑滿了竹蜻蜓的碎屑,然後,像一片枯葉飄墜枝頭,宣瑞直直倒進她懷裏。她楞了一下,忽然尖叫起來。

建寧帝一把將她攬在懷裏,一低頭,宣瑞兩眼血紅,瞳人上翻著,肚子一鼓一鼓的,嘴裏還有血沫不斷噴出來,混合著一些像是臟腑的深紅碎塊。他小手抽搐著,拽緊了阿嫦垂落的發絲,力氣大得將她的頭擰得偏轉過來。烏紫的嘴唇一張一闔,似是在問:“為什麽?”阿嫦顧不得呼痛,大顆眼淚落在他吸緊的面頰上,手帕浸濕了他嘴角鮮血,腥氣得不能用了。她甚至沒聽見建寧帝喊人的吼叫,仰頭看著繁麗宮燈,心想,她終於要看見宮裏的夜色了。

過不多時,高齒屐砸在地上,似落在野地裏的雷。仿佛十裏長街的金樓猝然倒塌,衣衫繁覆的女子跪坐在她面前,腰間劍鞘磕落了寶石。宣瑞在痛苦中抓住她的手,力氣之大,染紅的長指甲盡根而斷。她冷靜地抱著宣瑞,掐住他的人中,不讓他睡去。太醫一來,她就帶著所有人闔門出去。直到她無力地倚住門板,下頜因悲慟而扭曲,阿嫦才想起,她可算是宣瑞的母親。

在這場動亂中,建寧帝時時緊握著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顯得比她更害怕。北鬥沈落,一夜過去,眼眶烏青的禦醫推開門,嘴角抽動著,無聲點了點頭。建寧帝長舒了一口氣,阿嫦渾身發著抖。陽城公主推門便入,卻被禦醫擋駕了:“太子殿下醒來說……”他躊躇著,眼中劃過一抹悲涼:“他不想見任何人。”陽城公主臉上的喜色定格了,她倒抽一口涼氣,嘶聲道:“我是他姑姑!”阿嫦看她從未出閣,卻挽著婦人式的發髻;才二十歲,耳後就掛了幾縷銀絲,一時不知可笑還是可憐。她也正回頭看阿嫦,那是阿嫦永生不忘的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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