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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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是這樣,你望它過得快,日頭偏膠住了似的,射也射不落;你若望它過得慢,它就跟長了腳似的,鬥轉星移,日升月落,幾個月就這麽悄然溜過了。這些時日裏,三姨娘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眉梢吊著喜色,張口閉口“我裏個皇後娘娘”,音拖得和唱戲似的。阿嫦聽了臊個不住,輕輕拽她:“娘,只是選子介秀女……”一提起這話,桌上砰嗵一聲撞倒了燈臺,阿嫦只能看見他被風關在門外的袍角。無論多晚,他都會提著劍,在那棵海棠樹下灑然起舞。另一手舉著酒壇,葉落泠然時,仰頭吸一口,踏著醉步,一劍指出,只看見流星颯沓,仿佛月下飛仙。

阿嫦要帶進宮的東西並不多,衣裳統共沒幾套,書本子都記在了肚裏。小時候的兜肚、竹馬、竹蜻蜓,一股腦兒送給了五姨娘。到頭來才發覺,她在秦府裏的十七年縮成了那麽一小點,輕易就能抹殺的。臨行的那個夜晚,她一夜沒睡,一首接一首的唱著山歌兒。歌裏的郎兒姐兒,一忽兒惱了,一忽兒又好了,唱的都是一雙人,唱的都不是她。清早上,大門口騾馬嘶鳴,秦在淵踏著朝露而來,靴上沾滿了泥,手中拎著一包什物。阿嫦展開一看,竟是一片新鮮的圓荷,包著紅的白的桂花,混著夜雨後的泥土芳香,清香凜冽。她卷巴卷巴,貼身收在荷包裏,秦在淵握住她的手:“……記著子滿川風月。”

起行的時候,只有秦崢來看了一眼。三姨娘直到此刻,才恍然嚼出些不舍的滋味,眼睛腫成了桃子相似,給手絹揩得皴紅,阿嫦回身安慰道:“娘想阿嫦啰,進宮來看子奴奴。”她換另一只手擦淚時,阿嫦悄然抽回身,鉆進了馬車。此一路,要先走陸路,再走水路,然後再登陸路,沒有兩個月到不了長安。此去千鄉萬裏,前途茫茫,由不得她不感喟,可是卻並不難過。她想,自己走了,對阿哥倒是件好事。阿哥長他兩歲,同輩人兒子都學說話了,他還孑然一身,陪著她瞎鬧,這叫什麽事兒啊?

秦在淵雇了匹頭口,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到了一處市鎮,買來滾熱的炊餅稀粥,給她當下程,自己就啃那幹硬的高粱饃饃。夜間阿嫦宿在館驛,他趁差人不覺,欻地翻窗而入,鋪開草薦,一眼不眨地守著她。有時阿嫦會問:“阿哥,七仙女後來怎樣啰?”秦在淵就又給她講了一遍董郎遇仙的故事,末了,悵然道:“去子天上啵。”這時輕鼾響起,原來她是說夢話。小時候家裏搭戲臺,阿嫦總是裹著娘的坎肩,拉著他在後樓串戲玩,這一折也是他們常串的。娘以前跟著江湖班唱昆腔,從良後,嗓子都很少吊了,閣樓裏還收著舊衣箱。她最愛看哥哥扮成李衛公,給他面上搽好多黑紅色的顏料,秦在淵趁她不覺,揩了一把臉,一下子成了大花貓,氣得她坐在地上哭。

不一日到了揚州,往後都是坐運河航船,恰巧鹽運使老爺上京述職,阿嫦等他的船,又耽擱了兩日。秦在淵買了許許多多的玩意兒來逗她,有連環畫小人書,蒸酥酪糖面人兒。生怕她前程寂寞了。離了大人,他們在城裏各處亂逛,上平山堂看雪,跑到鼓樓撞鐘,打扮成兩個年青公子,叫來姐兒唱《十和諧》,鬧了個大紅臉。登船前,秦在淵最後一次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欺負子俚,弗論耍樣人,千裏萬裏的,阿哥咦趕子去搭伊算賬。”阿嫦穿著薄襖,迎風立在甲板上,還不忍進去。遠處鉛雲低垂,寒波澹澹,天地之間,似只剩了他們兩個。水風逆吹,阿嫦說什麽已聽不見了。秦在淵大聲喊:“外面冷子格,莫凍壞子俚,快快進去介。”

其實船已到了半裏之外,老遠的只看見一抹指甲彎兒那麽大的影子,他知道是阿嫦。仿佛水底下真有水晶宮似的,水波在天的盡頭分了一道溝坎,漸漸的,帆被吃進去了,纜子索子都被吃下去了,最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阿嫦和遠天融在一起。

此後餘生,她再也沒回到故鄉。

船行到淮安,她就因水土不服而大病一場。撥給她的丫頭,是趙太太托牙婆新買來的,粗手大腳,眼闊面方,成天價鬼祟祟躲在後梢頭,和一個船家長的小子磕牙捏手。阿嫦喚她來,不是直眉楞眼的,就是出去了也不見人,阿嫦唯有氣苦而已。歪纏了兩月不止,許是身子底堅實,亦或是京城陽氣到底旺些,她這病沒用什麽藥,竟也慢慢好了,面色還比前紅潤了。

到京第一日,太師府上上下下一溜兒在她面前排開,到好像她已然是正宮娘娘了。秦天吉頭前對兒子娶戲子的事大為不然,現下見到阿嫦,面相倒也是個規矩厚重人,連日鎖結的眉頭也展開了。他在心裏埋怨兒婦不應寒酸地打發了人來,便叫來兩個老成婦人,陪她去天街扯兩身新鮮花紋的羅錦。末世世風澆薄,大人家婦女拋頭露臉,不以為恥,反還面上有光似的,也不知多少道學先生作高頭講章譴責過。究其禍首,還不是今上乾綱不振,致令牝雞司晨,才扇起這麽一股邪風來。文人的筆桿子都是墻根頭的草,不敢指名道姓地罵,就拿些瑣事來做題目。

阿嫦看滿街都是鮮花似的女子,披著五色半臂,發髻窩旋得和青螺相似,一個賽一個的往高裏梳著,鬢角不是壓一朵木芙蓉,就是簪一枝金茶花,一打問,卻都是從宮裏流出來的款式。她從未見過這般景象,新奇之下,思鄉之情不由得沖淡了。天街上有一條小岔道,拐進去,兩旁都是裁衣服的店。新染的秋香、淺妃、靛藍、竹青色的緞子從樓上斜撐出來,眼前就如籠罩了輕煙薄霧,一層層由淺到深疊帶下去,仿若來到了神仙世界。她陡然見到這麽多布匹,到處摸了又摸,愛不釋手。掌櫃的知道是秦家來選料子,紛紛擡出壓箱底兒的好料,各個入手膩滑,仿佛掬了一捧水。她揭起一匹香羅紫的錦子,潑墨一般灑著藍瑩瑩的大花兒,不知染過多少遍,絲毫看不出顏色的分界來。她旋轉著腳尖,就勢披在了肩上,頓時聚了不少人觀看。

忽然道口響了幾下鈸,哐當——當,哐當——當,夾著一個淒怨的胡琴調,幽幽咽咽,似曠野裏的貓叫,人潮推搡著又擠過去看。有人叫:“踏謠娘來了!”接著是一聲“苦啊!”,氣息悠長,晴空裏落了個霹靂一般,震得人心尖上都打顫。一個白衣散發的人走近前來,戴著假婦人的面具,黑洞洞的嘴空張著,似一個訴冤的幽魂。阿嫦不知不覺被擠在了前面,面對著“她”,有些害怕。琴聲一起,只聽“她”合著拍子,指掐蘭花,長長在身前劃過,然後是一個極為淒楚的聲音,清晰地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大意是她的丈夫如何酗酒,將她打得體無完膚,鄰裏沒有一個同情她的,小兒子也嫌棄她。有那左右手牽著娃娃的婦人,一面聽著,一面勻出手來偷偷揩淚。人們紛紛嘆息著,“她”每道一句,就有人幫腔:“踏謠娘苦啊!”像在過某種節日一般,隊伍漸漸壯大了。

阿嫦鼻子一酸,趁“她”換氣的空當,上前扯住她的袍子,誠懇道:“姊姊,他既恁般待你,你怎不和離了呢?”她是真心發問,急得眼中燃火,不料圍觀的人卻轟然笑了起來。她站在場子中間,手足無措,有一個好心的大娘問她:“小妹妹,外路來的罷?”阿嫦全然不知所謂,但看那踏謠娘自個兒也捧著肚子,忍得辛苦,也有些明白過來。這時才有人道:“她是演的!”阿嫦恍然大悟,原來這個人和娘是一樣的。她窘得整張臉都紅熟了,那些男的沒看夠笑話,一起攔著手,偏不放她出來。

好在有人解圍。邊上一個拉琴的放下弦子,虛虛牽引著她,朝缺口走去。一出人叢,立刻又抽回了手,連她一片衣角也沒碰到。阿嫦見他一身杏黃衫子,身材單薄,面上覆著一張牛頭面具,瞪著銅鈴眼,獰惡瘆人,遂扭過頭不敢多看,打著磕絆道:“多……多謝。”她不知京裏人對年少郎君如何稱謂,索性省去了。面具下回蕩著輕笑,阿嫦狠命一鑿腦袋,唉,這人是專來笑話她來著!這人卻開口了,輕輕的,如柳線曳過碎波,清泠好聽:“姑娘,你心腸倒好。”阿嫦眼尾一擡,“格”的一聲,平空伸手,就要去揭他面具。這人身量纖長,比她還高一個頭,微微一側就避開了,沈聲道:“姑娘,這般沒禮貌可不好。”阿嫦聽出他中氣不足,似在含忍笑意,遂大了膽子問:“你住在這條街上嗎?”那人不答,隔著絲帕,牽著她的手,一直走到秦家婦人那裏。絲帕涼涼的,阿嫦摸到他指間滿是繭子,心頭微微一顫,好像這般隔著一物,比手牽著手還要教人心癢。那兩個家人媳婦自不見了人,急得沒頭蒼蠅亂撞,此時猛然見她從地裏鉆出一般,都卸了刑具似的,貼著腳跟追上來了。阿嫦四處張望,卻哪有那人的影子?只聽得銅鈸聲聲,胡琴嗚咽,又去得遠了。街上驀然空寂下來,只有一兩個女子遮著便面,埋頭揀著料子。一個同來的婦女問:“小姐可要多選幾件?少了怕老太爺不高興。”

阿嫦這才發現身上還披著那件錦子,紫色爭些兒便要流到底衣上,過年放的煙火也沒那般絢爛。她微一失神,扯緊了道:“不……不要了。”不知為何,回想方才那一幕,心竟會微微痙攣。

一回府,就見滿院子烏泱泱跪滿了人,一個老太監捧著聖旨,尖聲道:“秦素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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