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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楊淑婉停下了手,將沾滿殷紅血跡的手巾浸在銅盆裏。宣瑤捧著冰袋,按在左頰上,疼得嘶嘶抽氣,卻不肯呻吟出聲。張太醫見狀,又叮囑了幾句忌口,嘆息著去了,竟是連賞錢也不要了。想起自己的女兒,若是經了這般變故,怕是已求死不能了。

簡單處理過的傷口,血流得輕了,那白肉卻依然翻露著,如昂首的千足蟲,蜿蜒著爬過粉腮。宣瑤又上了幾層鉛粉,竟是全未遮住,不禁頹然垂手。楊淑婉滿目憐愛,因太過痛惜,連好言聽來都像埋怨:“你這個性子,怎麽跟你父親一般躁急!他正在氣頭上,說不得嚴厲了一些。阿清也是他親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難道還會為那沒影子的事,當真將他押赴東市?”

宣瑤默默無言。她卻不能告訴楊淑婉,像延禧帝宣永那等人,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終身總有發作出來的一刻。更何況舊的嫌隙還未洗清,怎可又給宣清蒙上不白之冤?她此舉看似過激,算起來卻是令延禧帝心存愧疚,反若搶占了先機。

楊淑婉怕她看了難過,早命宮人將鏡子撤去,又將燭火故意籠暗了。心疼得將她的手放進懷裏,不住撫摸,長嘆道:“你聽了別惱,我雖難過,心裏頭還是高興的。”宣瑤經此一事,一雙黑眸更沈靜了,看不出喜怒:“為何?”楊淑婉不言,半晌,蹙額道:“你若一輩子不嫁,便正好一輩子陪在我身邊……”宣瑤有些感動,強笑道:“娘娘現在知重阿瑤。終有一日,父皇回心轉意了,只怕娘娘就再也不準阿瑤上門了。”

楊淑婉聽得心中刺痛,卻無話可駁。將她的頭搬在膝上,緩緩捋著她鬢邊碎發,溫柔得如對一個初生嬰兒:“凡事還是只看清一半罷。甚麽都說破了,連那麽點樂子都沒有了。”宣瑤竟是就著這個姿勢,在楊淑婉膝前俯伏下去,口稱萬死。楊淑婉拉扯她不動,已猜到幾分,淡然道:“從前之言,本宮自會記在心裏。只是如今西宮隆寵,只保你姊弟倆一世無虞罷了,他事本宮不敢妄言。”宣瑤仰起了頭,眼眶泛紅,哽咽道:“阿瑤想請娘娘,為母親洗刷沈冤。”

楊淑婉不意她說得如此篤定,明知此乃延禧帝逆鱗,輕易觸碰不得。沈吟半晌,先將她拉了起來,摁到身邊坐下。那新剪的月季插在瓶裏,外面一圈蔫得收進去了,楚楚可憐的,好似宣瑤看她的眼神,教她心頭一顫,不自禁地攜了一枝過來。

“當日之事,你知道多少,詳盡說來,本宮才好幫你。”那花莖堅硬帶刺,掰不下來,咯擦一聲,楊淑婉兩個指甲劈了進去,也顧不得痛。她本不該問的。

宣瑤跪近了一些,拆下發髢,露出滿頭半結痂的褐斑來,密麻麻貼著發根。楊淑婉看了,強忍幹嘔,澀聲道:“你這又是在哪傷到的?”伸出兩根手指,顫巍巍地碰了碰:“疼嗎?”宣瑤見嚇著了她,起身將她攬入懷裏,含笑道:“娘娘不必擔心。”她嘆了一口氣:“只是這歹癥候,實與娘所受之冤關系莫大,故不得不展汙娘娘清目。”楊淑婉看了一眼,都已酸澀欲淚。聲音悶在衣服裏,帶了些鼻音:“你且說說,究竟如何?”

宣瑤便將所疑之事,娓娓道來,竟如親眼目睹一般。原來當日姜亦錦和杜宛娘同出寒門,約為姊妹,宛娘初次有孕,凡百不適,都賴姜亦錦照料。姜亦錦自小體質衰弱,雖有弱柳扶風之致,卻常纏綿病榻。兩個藥罐子有了頭疼腦熱,常是互相扶持,其中頗多從家中帶來的偏方,有的連太醫院也未記載。一日,宛娘見亦錦眼下烏青,頭發枯黃,大驚失色,姜亦錦卻說什麽也不肯透露緣由。都道“久病成醫”,又言“三折肱為良醫”,杜宛娘自查醫書,也便明白姜亦錦所罹何癥。今日都知叫禿瘡,坊間還有個諢名“癩痢頭”,是說病人頭發成片掉落,那不生發的地方奇癢難耐,漸次流出黃膿,氣味熏人。最要命的是,每逢夏秋兩季,發得格外厲害,那痂結了一層覆長一層,漸漸的便如癩蛤蟆一般,醜惡難看。

姜亦錦自道時命不辰,常暗自抹淚,自分延禧帝好色,若知她有此疾,怕是再也不進長秋宮了。那時宮中坊間都有傳聞,此汙穢癥侯乃從胞中帶來,如胎記一般,生了便無藥可治,其實都是愚民以訛傳訛。姜亦錦怎敢去尋太醫,謊稱風寒,日日閉門不出,挨得一日算一日罷了。杜宛娘既知其由,悄地托了娘家人,從宮外送入幾味草藥,有黃柏、土荊皮、藜蘆等。姜亦錦吃了,果然癥狀轉輕,宛娘答應了亦錦,絕不將她患病真相告知第二人。

可就在那時,宣寧得了驚風,好幾次斷了氣又活轉來。當時杜宛娘臨蓐,誕下龍鳳佳兒,延禧帝看在眼裏,喜在心裏,不由得怠慢了長秋宮,明知宣寧危急,也甚少探視。就在這時,傳出貴妃姜亦錦暴斃的消息,閡宮眾人都驚得呆了。杜宛娘更是幾次哭岔了氣,就此落下了病根。

太醫院查核了姜亦錦過去一月所有的膳食用藥,只有杜宛娘送去的幾味藥來歷不明,且不知作何用。延禧帝痛失所愛,軟硬兼施,杜宛娘就是不願招供。加之當日宮裏流言甚是厲害,都說杜宛娘欲憑聖寵,立己子為儲君,所以害死姜貴妃雲雲。其實這些話何日不有,只是此前延禧帝一心一意掛在杜宛娘身上,於閑言碎語只如耳畔疾風,如今案情暧昧,又當不得三人成虎,太後疼愛亦錦,催著結案,姜家兩口子又哭著喊著不肯驗屍,只得胡亂定了宛娘的罪。延禧帝倒還有幾分香火之情,看在母衰子幼,不忍趕盡殺絕,只將她貶為才人。後宮何處無佳麗,延禧帝本有幾分不忍,天長日久的,也便如石上磨針一般,再深的情意也磨滅殆盡了。

楊淑婉聽了,竟是感嘆道:“杜姊姊這般英風俠氣的女子,本宮早不得結交,實在抱憾!只是苦了你們姊弟,從出生起,便不得見父親之面。”宣瑤說完這一切,已是哭而覆歇,中斷多次了。她用沾得透濕的袖子,交疊在地,連叩三下響頭:“若得娘娘垂憐,阿瑤與母親必當結草銜環,銘感五內!”楊淑婉走了兩步,覆又轉身,沈吟道:“只是此事甚難措手。你父皇年事高大,怎肯輕易低頭認錯。若直指其失,只會適得其反,那是萬萬不可。”

宣瑤卻低低一笑,有些動物似的狡黠,又像是誘捕了蝴蝶的蛛子,透著點殘忍的快意:“這倒不勞娘娘費心。只要時機到來,娘娘肯出頭,點個一句兩句,宣瑤便感激不盡了。”楊淑婉盯了她片刻,眉頭一舒,道:“本宮答應你。”

她聽了太多爾虞我詐,此刻已倦怠極了,倚著軟枕靠了下去。宣瑤正要覆身上前,楊淑婉忽然拽緊了她衣袖,神色頗為嚴厲,殊無方才的溫存之意:“你須得答應了我,永不再做傷人害己的事。”宣瑤一怔,駢指對天,一本正經地發了個斷頭誓。楊淑婉忙握住了她的嘴,呸了幾聲,這才重綻笑臉,理平她跪皺的裙衫下擺,美目流盼:“我現下實在乏了,可折騰不過你。”她故意頓了頓,桃腮上泛了兩朵紅霞,才又道:“等傍晚過來,我給你好好消消痛。”她又想去撫那半邊傷痕,但怕觸痛了她,終是縮回了手。

宣瑤吞了口口水,只見她並不如何出色的眉眼,在傳情時卻有說不出的風流嫵媚,絲毫也不顯下流。楊淑婉微覺得意,卻是並不瞧她,合眼養起了神。宣瑤無聲告退,心中還在為她答應了替娘洗冤而陣陣竊喜,早將方才的誓言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舉步將行,楊淑婉又叫住了她,朝外喚了聲:“法容。”法容垂著眼,移步而來,手中捧著個青色包裹,沈甸甸的,有棱有角,看不出何物。楊淑婉莞爾道:“這是我給宣清的見面禮,一點心意,你代他收下罷。”宣瑤沒頭沒腦的,不好推辭,只得道:“是。”心中卻打翻了醋壇子。其實她雅不欲楊淑婉註意宣清,好像在任何人心目中,宣清都更討喜一樣。明明那個小鼻子小眼的弟弟,哭起來就像個女子般無用。

接過包裹,從縫眼裏一張,竟是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手一松,便要摜在地上。楊淑婉接著道:“阿清讀書的事,我已和陛下說過,大概不日就有著落了。”宣瑤大喜,忙不疊地頓首致謝,這次語聲中多了些真情實感。她重又裹緊了包袱,想著回頭藏嚴實了便是。楊淑婉卻像看穿了她心思一般,嘖嘖道:“阿清那日上元所畫,我都看見了。其實他若不識字,說不定還能更快活些。”宣瑤這時也忽略了話裏的調侃,當真急眼道:“娘娘!天下有志男兒,有哪個肩不能扛槍,手不能揮劍,還是個睜眼瞎的嗎!這般活過一世,豈非連那水中蚍蜉也不如!”

楊淑婉有些不悅,硬聲道:“我不過這麽一說。宣清的畫師傅我已經找好了,回頭可要天天考校他的。”宣瑤信以為真,扭頭道:“阿瑤不敢奉教!”說罷,頭也不回,足下生風,徑直去了。法容看著她的背影,滿面愁容道:“公主這一去,若真惱得不來了,娘娘可要傷心了。”

這還是宣瑤頭一回直著脖子跟楊淑婉置氣,楊淑婉自己也覺好笑,拈著軟塌塌的花瓣,觸手如冰過的絲綢,涼津津的,正是看著花容似錦,實則入手成冰。她仿佛逗弄了一只小貓,卻被小爪子撓了一下,心裏有些微微的酸脹,淡淡道:“隨她去罷。知道疼了,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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