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交戰(下)

關燈
第144章 交戰(下)

十二月一日, 通過荷蘭商會及英吉利銀行的斡旋,大安朝廷與西班牙總督府建立起了聯絡渠道。在簡短商議後,雙方同意在廣州展開初步的接觸, 談論停戰事宜。

不過,雖然兩國往來的言辭都相當含蓄溫和,盡量彰顯了所謂“對和平的渴望”, 但以實際而論, 這最初的接觸仍然只是心照不宣的緩兵之計而已。

西班牙需要時間休整海軍、維修船只,想方設法的從土著手上榨出更多的戰爭資金;大安同樣需要時間整頓工坊, 擴張產能, 應付沿海商船幾乎無窮無盡的購買需求——大規模戰爭不是沖刺而是馬拉松,長跑跑到現在, 所有人都需要有一個體面的喘息時機;響應中外的呼籲暫時休戰,正能體現這種文明的從容。

十二月七日,外務處大臣閆東樓南下廣東, 與布政使譚子理匯合,總領東西和談的大事,。八日, 西班牙佩雷斯男爵乘船入境, 中西談判代表於廣州市郊的一處別院內秘密會晤,開始了第一輪磋商。

因為雙方都沒有什麽和談的誠意,這回接觸與其說是談判, 不如說是作秀。在開會的第一天, 代表團花了整整五個時辰來爭論正式見面時的安排——用長桌還是用圓桌?用圈椅還是直椅?上熱茶還是涼茶?什麽時候上茶?喝完茶後吃不吃飯?吃飯按中式還是西式,預備刀叉還是碗筷?五個時辰唾沫橫飛, 一字一字細細打磨。磨到小閣老與佩男爵頭暈眼花兩腿發顫,才終於整出了一份可行的流程。

但這還只是牛刀小試而已。第二天上午代表們按流程入座, 佩雷斯男爵起身誦讀西班牙王國的國書,開始長篇大論的朗誦國王的頭銜,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由“蒙天主鴻福,卡斯蒂亞、萊昂、阿拉貢國王”開始,至“比斯開勳爵”為止,將西班牙統治者幾十個稱號如數家珍的背了一遍,居然一個也不遺漏。

如此冗長的稱號當然是屁用沒有,但男爵儀表堂堂,聲音響亮,整整數百個單詞又是一氣呵成,略無窒礙;氣勢上就格外不凡,真正是先聲奪人,居高臨下,開口就能壓人一頭。中方代表萬萬沒有料到此招,一時間頗為驚愕。但閆小閣老迅速反應了過來,起身感謝對方的致辭,隨後照樣轉達了中原大皇帝的聖諭,只不過將聖旨的開頭略作更換,換為了飛玄真君歷年所加的道號:

【淩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紫陽上真飛玄真君】!

【九天宏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玄應開化伏魔清妙帝君】!

【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證應玉虛總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

又是“太上”,又是“上清”;又是“元陽”,又是“紫極”,雖然聽不懂但總覺得非常厲害的名詞不要錢的往外蹦;不比區區西夷的幾十個稱號高明得多?西班牙國王的稱號套來套去,也不過就是些“天主鴻恩”、“光榮”、“高貴”、“榮耀”之類代代相傳的廢話,在歐洲君主屆裏查重率起碼有個百分之九十;但反觀中國大皇帝的道號,哪一個不是精心斟酌,意蘊深刻?哪怕摘出其中小小一角,都可以分析出上萬字的神秘學小論文!

——當然,佩雷斯男爵雖然略通中文,但也未必能理解這樣的內涵;真正令他驚異的,卻是中方代表竟爾略無遲疑,一氣呵成,張口就流暢背出了這一長串天書一樣的頭銜,連個停頓口吃都沒有——要知道,他能大段背誦西班牙國王的稱號,還是因為會面前早有準備,預先在這樣刁鉆古怪的細枝末節上下了功夫;可對方明明一丁點的防備都沒有,卻居然能即興發揮到這種地步,單就這一份心智機敏,就足以令人忌憚。

事實上,佩雷斯男爵的猜測還是有一點小小的誤差。

大安朝明君在位,悍臣滿朝;能在中樞混出名堂的臣子,基本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好吧穆國公世子或許除外)。但大家各有職守,一般也不會腦子進水,無聊到關註皇帝那比裹腳布更長的道號;可偏偏閆小閣老別出機杼,十幾年來青雲直上,靠的就是給親爹捉筆,為飛玄真君撰寫青詞。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在宗教神學領域苦心磨礪十幾年,背誦個道號還不是手到擒來?

所以吧,這就是男爵大人計策失誤,偶然踹到鐵板了。要是今日接招的換做他人,哪怕聰明如張太岳、高肅卿等,大概也要遲疑躊躇,許久方能應對;但西班牙人非要在閆小閣老面前顯擺,那就是用自己的三腳貓本事挑戰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錢,所謂自取其辱,委實無足為怪了。

簡而言之,要論冗長瑣碎而誇誇其談,言辭華美而空洞無物,天下又有誰能是青詞閣老的對手呢?

輪番的背誦花了一個多時辰的功夫,西班牙人並未討得便宜,只好沈默著靜坐不語,一壺又一壺的喝熱茶。等到中午吃飯之後,男爵才想出了新花樣——代表團不知從哪裏翻出了一幅西班牙國王的巨幅肖像,用支架撐著樹立在座椅之後;這幅油畫顯然是名家的手筆,被精心美容過的國王英俊瀟灑,氣度不凡,即沒有哈布斯堡標志的大下巴,也沒有貴族常見的藍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談判的眾人。

中方當然不能容忍被人俯視,但也不好讓西班牙人推倒畫框,於是幹脆拆掉別院的圍墻,從城中請工匠趕制了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清妙帝君三座牌位,擡進屋裏同樣樹在座椅之後,恰恰比畫像高上半尺。西班牙人不甘示弱,在畫像上又釘了個十字架增加高度,中國人如法炮制,把興獻皇帝和興獻皇後的牌位也給擡了進來……

總之,這種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鬥氣持續了整整八天,到十二月十五日之後才勉強消停。這一方面是因為別院房間裏實在是塞不下了,另一方面是兩國代表團收到了戰場最新的消息——足以改變局勢的消息。

這一年多以來,中西兩國各出奇招,乒乒乓乓打得熱鬧,南海上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於兩國海戰,仿佛除此之外再無大事。但大航海時代風起雲湧,有資格染指東南亞的殖民者可不止一個——談判還在進行,一直在旁覬覦的荷蘭人就偷偷下了場;雙方各自都收到線報,說荷蘭人偽裝的海盜在趁機搶占南海各處的據點,甚至有騷擾海外臺灣島、濠鏡島的跡象。

趁火打劫嘛,大家懂的都懂。

不過,懂的都懂,不代表忍氣吞聲;中西兩國只是暫時僵持,不是無力再戰,當然無法容忍這樣的挑釁。不打蠢的,不打壞的,裝打不長眼的;中國人與西班牙人互毆,勝負成敗尚且不論,但第一個打服的就是你荷蘭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當大家都沒看過書麽?

十二月十八日,代表團達成口頭協議,同意在南洋海域暫時休戰,各自解決本國所面臨的“小小麻煩”;十二月二十五日,兩國同時對荷蘭人開戰,並極有默契的建構了東西夾擊、齊頭並進的戰略態勢,在極短時間裏重創了偷偷摸摸的荷蘭海盜——此行動之迅速、決策之果斷,幾乎可以算是一場心照不宣、配合妥帖的軍事合作了。

又是暫時停戰,又是聯手痛毆荷蘭人,南洋的資本家們心有靈犀,都覺得這是中西氣氛緩和的預兆,和平降臨的曙光。東南亞的金價隨之大跌,降至兩萬三千錢的底線。

但是,事情會這樣簡單了結嗎?

來年的正月十六日,過完大年後外事處恢覆辦公。二十日,傳教士斯密先生經由英吉利銀行東方事務高級主管儒望的擔保,有幸采訪到了主持對外事務的諸位大臣。其中,穆國公世子為他解釋了大安朝廷的方略。

“我們不希望沖突,我們渴望和平。”穆國公世子說:“但戰爭的前景取決於西班牙人,如果他們想要打,那我們也就只有奉陪到底,一直打下去——直到取得完全的勝利為止。”

(註:經穆氏的要求,這一段發言被抹去了姓名,只說是“重要人物透露”;直到《儒望日記》曝光,才揭示出重要人物的底細)

消息傳入南海,市場再為之沸騰。黃金毫不猶豫,立刻爆沖回三萬錢以上。劇烈震蕩的行情碾碎了另一波賭徒,於是天臺再次下起了餃子。

正月二十日,廣東布政使衙門宣布恢覆中西談判,黃金跌回二萬六千錢;

正月二十八日,談判破裂,雙方撕毀口頭協議,於呂宋島外交火,黃金升回三萬二千錢;

二月十日,雙方再度恢覆談判,討論交換戰俘的具體章程,金價下降至二萬九千錢,市場……

好吧,市場終於受夠了。被反覆玩弄了幾回之後,就算資本家是池子裏養的王八,那看也該看清楚了——市場已經成了東方皇權的活傀儡,有形的大手愛怎麽揉搓怎麽揉搓,黃金儼然是老朱家的形狀了!

這樣的市場,這樣的漲跌,除了極少數能直通中樞的天上人,誰還能從屠宰場中脫身?這白花花的銀子只有飛玄真君能賺,只有閣老能賺,只有司禮監太監能賺,只有外戚勳貴能賺;小小的南洋資本,區區的海外蠻夷,連內閣大門朝哪裏開都不曉得的鄉野土人,就算上了桌也只是案板上的肉!

市場的毒打比什麽經典都更能教育人。幾輪漲跌下來,南洋資本最瘋狂、最貪婪、賭性最重的那一批基本被清洗幹凈,幸存的資本心有餘悸,惴惴然回憶往事,才發現大安朝廷居然並沒有欺騙他們——早在南洋開戰,市場劇烈起伏之時,外事處及廣東布政使衙門就發布公告,勸告豪商們“謹慎投資”、“小心為上”,不要被虛妄的金融迷惑,還是要著眼於實際的產業;彼時黃金暴漲,市場興旺,沖高踩低的商人各個大發橫財,當然不會在意這樣小裏小氣的警示;但現在劫後餘生,創巨痛深,才知道中國人不騙中國人,外事處居然早就劇透了整個結局!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當然,改弦更張,為時未晚。黃金市場是不能觸碰了,所謂“著眼實業”,卻也很顯豁明白。如今大戰方殷,各處的需求隨之暴漲,只要擠出資金投資鐵廠、煤礦、造船廠,那真是投多少賺多少,絕沒有虧損的憂慮。這樣的利潤當然比不過豬突猛進的金融投機,但被有形大手來回碾過幾回之後,大家才如夢初醒,意識到實業利潤才是最穩妥、最可靠、最沒有風險的。日進鬥金的買賣只有天上人才能享用,凡人還是老老實實的賺本分錢吧。

這種轉變出現得相當迅速。金價第一□□漲時大家都還在談論黃金,等被碾過兩回之後,大量的資本就迅速轉向,湧入廣東浙江福建等地開設的特區,開始就地辦廠延請工人,批量制造鐵器與船只。等到中西雙方正式談判的中途,第一批投資已經初見成效,可以為火器作坊供應鋼鐵和煤炭了——這也是朝廷反覆橫跳,敢與西班牙人反覆糾纏的底氣所在;如果從火器到船只全部都要國家一手承辦,那其實國庫也是吃不太住的;但如果能夠仰仗成熟的產業鏈,那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市場,有德啊!

有這樣的本錢,雙方當然可以無止盡的糾纏下去。和平談判斷斷續續,邊談邊打,反覆撕扯了大半年有餘。直到當年九月,在一場劇烈的臺風襲擊過呂宋之後,西班牙人終於無力支撐,不得不在關鍵條款上讓步,談判有了實際的進展。

當然,國戰牽一發而動全身,要想擬定這份至關重要的和約,仍然需要漫長瑣屑的水磨工夫。但無論如何,在西班牙人低頭之後,戰場勝負的大局已經底定。十月,閆東樓秘密返京,向中樞報告此潑天喜訊;但在仔細聽完之後,內閣當值的世子卻並無欣悅狂喜之色,而只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金價還在波動嗎?”

“漸趨平穩了。”

“漸趨平穩,那投機的結果也就基本見分曉了。”世子輕聲道:“東樓兄,你告訴我一句實話——宮裏賺了多少?”

沒錯,有形的大手在南洋翻雲覆雨,興風作浪,背後則有不可言說的資金伺機牟利,操控金價賺取匪夷所思的利潤。而這樣精密覆雜、驚險刺激的金融操作,則基本由內行閆小閣老秘密與宮廷一對一對接,心甘情願的充當皇權的白手套。

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飛玄真君隱匿宮掖,又怎麽會沖殺在前,顯露修行有成的真身?

當然,這樣的隱匿也就騙一騙下面,在中樞肯定不是什麽秘密。所以閆東樓遲疑片刻,還是伸出手來,先比了個“一”,再比了個“六”。

世子抽了口氣。

“一千六百萬兩。”他低低道:“難怪皇帝……”

難怪皇帝對戰事表現得如此的熱衷、殷切、迫不及待,對外務處表現出了如此的寬厚、大度、乃至於仁慈——別的不說,就是先前世子拿到聖旨後立刻讓張太岳明發上下的操作,要是細細查訪起來,都可以算個“窺伺聖意”、“舉止不敬”的罪名;但如今一年半過去,皇帝居然渾若無事,全無追究,甚至還屢屢賞賜珍物,榮寵不衰;其態度之暧昧詭異,就頗可玩味了。

閆東樓道:“是,賺得不少。”

當然,小閣老自己肯定也賺了許多。但與一千六百萬相比,終究也只是滄海一粟,渾然不足掛齒。

大概是深覺自己收獲不小,此行於公於私,都有交代;小閣老忍耐片刻,到底還是笑了出來:

“其實,賺得多與少還是其次。最關鍵的是,這錢來得可真是輕松啊。”

這話就真是一針見血了。往年裏皇帝要刮個幾百萬兩,那都要騷擾內外驚動上下,將兩京一十三省攪動得雞犬不寧。如今安坐宮內,不勞不費,只要派個白手套南下一趟,千萬兩的白銀輕輕松松就能到手,普天之下,哪裏還有這樣便宜劃算的買賣?

當奸臣當佞臣當白手套也是很辛苦的,要不是事非得已,誰願意刺刀見血與清流與言官搏殺?如今南下一趟,小閣老也算是憧然生悟,脫胎換骨了——過去刮地皮收賄賂吃回扣的貪汙法實在是太低級太粗暴了,原來操縱金融操縱市場操縱信息,才是最高妙精深的玩法!

噫!我悟了!

作為開悟的先驅,他很願意和盟友分享經驗。小閣老笑道:

“說句慚愧的話,我也在金銀堆裏混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快的賺錢法,竟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今日得勝回報,聖上一定高興,一定會重賞上下;將來再有大戰,也可以如法炮制……”

雖然喜悅不已,但小閣老還是很有分寸的。他之所以能在金融市場縱橫捭闔無往不利,全仗著外務處在身後操持海戰,運籌大局。現在正是勝利回朝後瓜分果實的時候,他主動提起什麽“再有大戰”,無疑也是暗示了將來合作的誠意。大家彼此不忘本,才有源源不斷的蛋糕可以分嘛。

但出乎預料,世子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欣悅。他只是搖一搖頭:

“……‘如法炮制’?——當然,快錢得這麽容易,這麽輕松,肯定是要忍耐不住,反覆嘗試的。不過……”

這話真是莫名其妙,無頭無尾;而至於“不過”什麽,穆氏終究沒有再說。

·

【歷史的回響·片段】



……中西呂宋之戰最顯著的影響,或許還不是國際戰略局勢的改變,而是中國朝廷對於金融市場態度的變化——一如某不知名消息人士的預言,在品嘗過投機的甘美與便捷後,你就很難拒絕快錢誘惑,尤其是市場仿佛盡在掌握的時候。

雖然在多年變法中,大安朝廷曾反覆的強調“脫虛向實”,“杜絕投機”,“支持工業”,但每當戰事一起,權力頂端的人物卻又總是忍耐不住,要借用市場必然的波動為自己牟利;投機屢禁不止,潘多拉的魔盒永遠也關不上。

這種理論與實踐的背反持續已久,甚至形成了某種古怪的慣例——沒有門路的民間資本倒是實在聽命,老老實實的興建鐵廠煤礦;手握重權的資金卻永遠追逐暴利,沈迷於投機不可自拔。上下各行其是,卻居然還能互不幹涉,獨自運轉,也算經濟史上的一大奇事。

當然,在相當一段時間裏,這種投機仍然是克制的。甲寅變法後的數任內閣都有在戰時操縱市場的黑歷史,但無論閆分宜許少湖高肅卿還是張太岳,在操縱時都依舊有其底線。他們炒作的是黃金,是玉石,是花卉,是與百分之九十就的人基本沒有關系的奢侈品,所以市場動蕩不休,泡沫時起時滅,大部分的產業卻仍然平穩運轉,沒有受到什麽波及。

不過,這種人為的克制終究是有其極限的,一旦突破了界限,那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