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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驚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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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驚變(上)

早在閆東樓返京之前, 勝利的消息就已借由秘密的通道迅速送入宮中,直抵飛玄真君禦前。

當然,戰場局面瞬息萬變, 不是沒有臨陣翻盤的可能;在真正簽訂和約、移交武器之前,中樞還絕不敢半場慶祝,自討沒趣。所以消息固然已經上報, 真君卻依舊相當理智的保持了靜默, 甚至沒有將情報洩漏給親近的心腹。不過雖而如此,貼身侍奉的宮人們仍然能輕易察覺出形勢的變化——畢竟真君再怎麽忍耐克制, 那種陰陽怪氣的脾氣是絕對掩飾不了的。

在這一點上, 思善公主就有極深的體會。大概是覺得區區帝女孤苦伶丁絕無威脅,皇帝根本懶得在親生女兒面前偽裝情緒, 可以肆無忌憚的發洩他刻薄寡恩陰損惡毒的天性——兩年前邵家在廣東吃了西班牙人的大虧,皇帝收到奏折後立刻暴怒,當場將桌椅全部掀翻, 一碗熱騰騰的補藥迎面摜來,差點將侍奉在側的公主砸得頭破血流,嚴重燙傷;而憤恨失態中怒罵內閣怒罵六部怒罵外事處各位堂官的言辭, 才真是尖酸刻薄, 匪夷所思,嚇得公主掩耳不疊,真欲就地昏厥。

——從這個火氣的質量來看, 可能皇帝還真的虧了很多呢。

不過還好, 這樣的暴怒沒有持續太久。在內閣擬定了對西班牙宣戰的章程之後,真君的火氣又暫時平息了下來。雖然時常還是要半陰不陽的譏諷, 但總算沒有當日近乎癲狂的失態。要不是手上的燙傷依然微有印記,單看聖上出場時衣袂飄飄的仙風道骨, 誰能料想到昔日的恐怖?

等到戰事穩步推進,南洋的金市場隨之漲落,獨居西苑的真君又多了別的興趣。當時宮中與廣東建設有秘密的渠道,每隔十日都有快馬送來一本賬簿。這本賬簿直入禦前,絕無延擱,更不許內外一切太監宮人擅自翻動。而收到賬簿的當日,向來優游自在的真君必定會騰出大半個時辰,屏退眾人緊閉門窗,只留思善公主隨行磨墨掌燈,自己則摸出一把算盤,一列一列的仔細核對數據。偌大殿閣中算盤珠子打得啪啪響,真君費心費力逐個查點,居然是樂此不疲,毫無厭倦,只能說天生財務聖體,做皇帝真是屈才。

顯然,這就是聖上最幽深隱秘的隱私,不可告人的底牌;這樣的秘密必要永沈心底,連最貼身的太監、連必定繼承皇位的儲君都絕不能與聞。要不是思善公主發誓出家後此生已經再無可能出宮,皇帝甚至都不會讓自己的親女兒聽到算盤珠子的響動。

錢財權位這樣的東西,就是親生骨肉、同姓血脈,也是斷不能稍有假借的!

因為這種防賊一樣的戒備,公主始終不知道賬簿上的內容,但卻能明顯察覺到皇帝心情的變化。邵家海船出事之後,聖上郁郁不樂,急於發洩,雖然沒有公開斥責中樞執政,卻常常搞出一些陰損的小動作;比如寫小紙條編謎語,警告重臣“好自為之”、“細思細量”;讓翰林院查閱國史,將歷代內閣中辜恩溺職的罪臣編撰成冊,“以供參考”;至於如何參考,則不得而知——各種暗示,各種陰陽,極大加劇了內閣及中樞的精神內耗。

——可以說,這兩年多以來,內閣及外事處基本是在兩線作戰,一面是在物理上與西班牙人激情互毆,另一面則是在精神上單方面的忍受皇帝無休止的霸淩。而這兩者之間到底誰更損耗精力,其實是相當難說的。

但還好,隨著賬簿越來越厚,算盤珠子越來越響,聖上的怒氣與郁悶也肉眼可見的消弭了。他不再摔杯子,不再編謎語,也不再寫那些莫名其妙的小紙條,逐漸恢覆了優雅閑淡的做派;甚至興之所至,還會給當值的牛馬賞兩碗補藥。

當然,補藥的藥效其實相當可疑,但只要真君不再給牛馬上強度,那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等到勝利的消息傳入宮廷,這份喜悅就更加真摯了。真君不能公然表態,卻一日間派出三個使者,數次賞賜中樞重臣,接連誇獎內閣“勇於任事”、“精明練達”、“國之幹城”;往日陰郁恐怖的壓力,仿佛就在頃刻間春風化雨,於和煦暖陽中散為無形了。

這樣的喜悅甚至外溢到了其他的公事上。在接到捷報的次日,皇帝破例起了個大早,吩咐公主將多日積壓的奏折全部取來,興之所至,一筆抹去,基本都是寬大為懷,體貼周到,展示了皇權罕見的寬厚與仁慈。直到翻閱到某本奏折上熟悉的字跡,飛玄真君的笑意才微微一斂,神色略有不快。

“這是哪裏來的奏折?”他明知故問。

被真君捶打了如此之久,公主也算練出來了。她掃一眼封面,老老實實回話:

“應該是浙江的。”

“浙江的?”皇帝淡淡道:“最近這大半年的功夫,浙江的奏折很多嘛。”

思善公主垂頭束手,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侍奉皇帝這麽久,就算再“不問政事”,練也該練出來了。雖然她不能細看公文,但只要瞥一眼皇帝的臉色,就知道親爹的逆鱗又被觸動,火氣已經騰騰而上了。

這幾年以來,皇帝靜極思動,以外戚、以閆黨、以錦衣衛為白手套,緊密布置上下其手,在南洋撈到了無窮無盡的利潤;牽系之大無可計算,甚至連當今的中西海戰,多半都是在替皇家的揮霍與奢靡擦屁股。

這樣肆無忌憚的貿易與投機,當然不可能瞞得過滿朝上下的耳目;貨物商船往來如織,人人都對宮中的奢侈心知肚明。只是事不關己不操心,大多數官僚惑於重利、畏於皇權,都不敢在真君春風得意、氣勢正盛的時候出言進諫。所謂滿朝噤聲,上下靜默,言官馴服而輿論不振,真君幾乎可以為所欲為,肆意放蕩,不受法理綱紀絲毫約束——直到一年以前,他接到了外務處協辦、浙江參政、紹興知府海剛峰的一封奏折。

因為官階低微,海知府還不知道禁中的迷亂;但他兼管浙江特區及東南海關,還是從貿易的蛛絲馬跡中窺探出了宮廷的隱秘。而海剛峰又顯然不是那種茍且保守敷衍搪塞的貨色,在一一查得實據之後,他一封書上九重天,掀了真君羞答答隱匿的底褲——奏疏明白曉暢,連一點誤解含混的空間都沒有,上來就是三條核心訴求:

一、浙江海關常有宮中太監和京中外戚強買強賣,到底是誰包庇縱容?臣已經抓捕扣押,請朝廷依律嚴審。

二、臣察知確切,發現江南制造局為宮中采買的都是奢靡無用的南洋珍物,動輒一擲千金;如今戰事方殷,朝廷居然還在揮霍重金購入這樣的東西,豈不是叫將士工匠寒心?臣已經將珍物全部扣留了下來,能退回的退回,退不回去的封存,等待將來變賣。這都是為了顧全陛下的聖德聖名,建議朝廷的大官不要多管閑事。

三、臣聽說陛下居然在私下投機南洋的黃金,真正是駭人聽聞。聖天子無所不有,何必追逐這樣虛無縹緲、近似賭博的利潤?皇帝自己都下場投機,又怎麽勸說民間興辦產業,富國強兵呢?這實在不是天子應該有的舉止,希望聖上迅速停止,否則將來青史工筆,難免要玷損清白。

——不準奢靡!不準強買!不準投機!海剛峰管頭管腳,管天管地,怎麽不幹脆當皇帝的活爹算了!

可以想見,皇帝收到這樣的逆耳之言,那是何等的憤怒郁悶,不能自制。也就是海戰占優後心情極佳,外加上天書忠誠值堂堂力保,真君忍來忍去,到底沒有立刻發作;但還是抓起奏折扔進了痰盂,直接了當表達不滿:

“全部燒掉!一個字也不要回!”

乾綱獨斷的君主,口銜天憲的獨夫,是容得了你這麽批龍鱗的嗎?就算有天書做保,真君的憤怒仍然不可消弭。燒掉奏折羞辱大臣還不夠,他暗戳戳還命人做了某些手腳——中西海戰多半以浙江、江蘇、廣東為後勤據點,前方獲勝後方也要記功;但廣東江蘇的長吏各有升遷,出力最多的海知府卻紋絲不動,再明顯不過的坐了冷板凳。

冷遇、漠視、羞辱、譏諷,皇權折磨臣下的手段無窮無盡,沒有人可以抵擋。骨鯁之臣?閆分宜、許少湖,內閣閣老哪一個不曾是響當當硬邦邦敢進諫敢上書的骨鯁之臣?但真君鐵拳一下,那還不是要搓圓搓圓,要搓扁搓扁。

可憐百煉鋼,化為繞指柔;諒他一個舉人出身的區區小官,也頂不住這官場熔爐的搓磨!

……然後,真君就收到了第二封,第三封,以及第四五六封進諫君上、彈劾外戚的奏疏。

沒完了是吧?!

真君不是沒有嘗試過其他的手腕;他派司禮監的太監去警告海剛峰收斂鋒芒,結果海知府把人扣了下來,以逾制擾民的罪名罰了五百兩入官庫,嚇得大太監屁滾尿流跑了;他給禦史發了條子,暗示浙江官場抓一抓海知府的小辮子堵住此人的嘴,結果條子遞下去一點風聲都沒有,反倒是浙江巡撫主動上書,讚美海知府功績卓著品行端方,建議朝廷趕快將他調出浙江,升得越高越好,最好這一輩子都不要回江南。

——事情到了最後,皇帝甚至不得已動用了穆國公世子這顆危險的爆彈。他派人去給穆氏遞了一張謎語小紙條,暗示穆國公管一管自己舉薦的官員。但也不知道是世子沒看懂還是看懂了也管不動,反正他現在收到了第七封奏疏。

混賬!真君不發一次虎威,爾等還以為是皇權可欺!

皇帝掃一眼高高壘起的奏疏,語氣變冷了:

“朕記得,外務處舉薦的那個潘印川上了好幾道折子,都是談論黃河的事情。”

“是。”公主老老實實地盡秘書的本分:“內閣已經看過了他做的方案,打算委派他巡視河工,試一試這個治本的方案。”

“怎麽,大臣們又要在治水上推陳出新,折騰些新花樣了?”皇帝意味不明的笑出了聲:“黃河年年修,年年有河患。聖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麽時候清過?治本不治本看來也是妄言。最要緊的,還是不能叫河水泛濫,潰決成災;若是水沒山頂,懷山襄陵,那便是上下失序,朝野不寧,必成大禍。”

他停了一停,提筆在禦箋上批了一個“穆”字:

“這樣的話,內閣都該知道。”

又是這樣似虛似實、半陰不陽的謎語人做派!但也許是血脈相通,天生異稟,思善公主在老登身邊磨礪已久,居然也練出了捕風捉影的功夫;如今稍一遲疑,竟也領悟了這詭異的暗示——毫無疑問,這是真君借題發揮,又在表達他陰冷的不滿了。君父為山,臣子就是江河;江河懷山襄陵,那就是臣子肆無忌憚,逾越了君臣應有的秩序,“必成大禍”。

將這樣的話轉告給內閣,無疑是對穆國公世子最直接的敲打,幾乎是剝下了國公府的臉皮。顯然,皇帝已經被刺激得很不耐煩,不願意忍受忠臣的進諫了;海剛峰遠在浙江,一時還不好動手,但穆祺這個舉薦人居然管不好人,那當頭就該挨上一棒。

理由?沒有理由。隨意牽扯,放肆發洩,這就是皇帝的特權。

……甚而言之,真君特意在敲打中提及潘印川的奏折,未必不是另一種恨屋及烏。穆祺舉薦的海剛峰觸怒了龍顏,那同樣被穆氏提拔的潘印川也要受些牽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海剛峰要是不想再牽扯其餘,那就得老實學會閉嘴!

說實話,在領悟了這層匪夷所思的邏輯後,思善公主都不覺楞了一楞。公主到底是在宮中幽閉太久,不太明白皇權運行的邏輯;在聽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之後,真是難免驚悚:

——不是吧,真要這麽玩?

她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仿佛還奢望著皇帝能猛然醒悟,收回成命。但她還是太天真了。皇帝漠然看了她一眼,公主不得不俯首聽命,接過禦箋,快步走了出去。

·

等到公主的身影消失於門外,偌大的宮殿中再無外人。真君從鼻孔中長長噴出一口濁氣,舒舒服服的盤坐在了軟榻上;在發洩怒火之後,每日辦公的份額已經完成,可以享受應有的消遣了——他又摸出了天書。

大概是和約尚未正式簽訂,天書中洩漏出的歷史回音並不算多,基本只是零零散散的片段,並不能滿足真君迫切的劇透欲·望,對青史留名隱秘的渴求。而且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關於所謂“中西海戰”,天書別的消息沒有,反而是被標記為【不宜公開】的內容格外的豐富,豐富到都足夠影響觀感了——皇帝翻上幾頁就能看到被塗抹的段落,這誰能受得了?

不過,真君與天書盤桓多年,到底也練出了不少經驗。比如他就發現,如果用鹽水浸泡天書後反覆摔打,書頁的字體就會拼命閃爍,彈出一些什麽【接觸不良】、【短路】之類的奇怪提示,如果這個時候再用燭火仔細烤一烤……

只聽哧啦一聲,真君手中的蠟燭燈芯晃了一晃,一滴燭油驀然滾落,居然將天書的邊緣燙出了一個巨大的黑斑。

皇帝抽了口氣,趕緊移開蠟燭,抽出絹布仔細擦拭。不過,這一滴燭油的灼燒卻似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聽天書吱吱作響,黑斑處居然裊裊升起了幾縷青煙,氣味刺鼻難聞。片刻之後,書面開始簇簇顫抖,彈出大量不可理喻的內容:

【警告!警告!系統載體自檢失敗,正在嘗試排除故障】

【故障無法排除,系統將嘗試重啟;重啟中可能會抹掉部分設置,請保存您的資料】

【重啟失敗,再次重啟——】

吱吱呀呀的響了半日後,天書忽然開始劇烈閃爍;大量的文字驟然消失又驟然出現,其中還間雜著莫名其妙的亂碼;這奇特的動作倒叫皇帝頗為驚悚,只能小心將書放在地面,頗為忌憚的離遠了兩步——仙家法寶真是古怪玄妙,渾然不可理喻……

在閃了兩刻鐘後,天書終於停了下來,或者說,“重啟成功”了。它先是變成了一片空白,然後驟然彈出了大量的文字:

【……毫無疑問,這些舉止極大動搖了皇權……】

真君驀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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