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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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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成立

無論李閣老私下裏表示出了如何的憂慮, 內閣擴張權力的腳步可是絕不會稍有停歇。在接到皇帝明旨之後,幾位閣老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十二月末衙門封印之前拿出了章程, 奉旨成立了外務辦事處衙門,臨時負責對泰西及東瀛諸國之外交事務,並抽調閆東樓高肅卿張太岳等在外務辦事處上行走, 就近辦理內閣交托的事務, 稱為“外務大臣”——當然,因為外務辦事處並無正式名分, 這所謂大臣的名號也就只是空頭而已, 不但一分錢俸祿領不到,還要倒貼在內閣辦公的車馬費;賠錢打工了屬於是。

不過, 對於近古時代忠君愛國的士大夫而言,只要能在內閣重地辦公,時時聆聽聖上的諭旨, 那就是莫大的榮幸、莫大的福緣,足以讓他們心甘情願獻出一切,並深感真君的恩情還不完——對於內閣來說, 組建辦事處只是給自己挑攬權的牛馬;但對於滿坑滿谷不盡其數的官吏而言, 能給內閣當牛馬就是此生最大的榮幸,旁人想跪還沒這個門路——即使以高、閆、張等諸人之清貴顯要,有幸能蒙皇恩拔擢入如此機要的衙門, 那也是誠惶誠恐, 感激莫可名狀的。

僅憑著這一份感激,人家也要拼死效力, 在內閣面前做出一番事業來。

當然,內閣的水是很深的, 即使三人各自都有靠山,辦事也要小心謹慎,處處都不能落人話柄,給舉薦的恩主丟了臉面。

所以,外事處掛牌之後,第一件大事居然並不是搶班奪權架空六部老登,而是運籌帷幄,辦了一件大大的德政——張太岳從世子處拿到了內幕消息,知道儒望運來的木材中有大量朽爛而不堪使用的次品,堆在碼頭風吹日曬,早已幹枯變形;於是幾人設法在工部調來了車馬,將朽木逐一運回京師,以極低的價格賣給沿途的窮人,也算是隆冬時襄助民生的美事,為真君這豐功偉績的一年做一個體面周到的收尾。

大概是上下齊心辦事,總有些全新氣象;到年末衙門封印停工之前,鎮撫都城的京兆尹就格外上了一本,說經各處長吏仔細查探,如今雖已入冬,京城街道竟然沒有一個路倒餓殍;上下各能安居溫飽,如此百餘年未見之治世勝景,實在是仰仗當今聖天子之恩德雲雲。

這封奏折當然有溜須拍馬的嫌疑,但內容卻是大差不差;也正因為內容大差不差,所以效果頗為震動——如今的中原倒不至於淪落到滿清後期馬爾薩斯陷阱大爆發,京師亦“民窮財盡、乞丐成群”的地步;但每年總有外地流民趁隙混入京城乞討,也往往會被活活凍死在這寒風料峭之中。這是太宗定都北方以來,歷代皇帝盡力賑濟亦不能避免的缺失。

所以,如果真能做到路無餓殍,那什麽“治世勝景”雲雲,誇張是誇張了一點,但也不算太為過分。僅憑這一點功績,皇帝的所謂“深恩厚德”,應該還是當得的……吧?

當然,這種對皇帝恩德不切實際的妄念,大概也只有在底層小官的身上還能殘存一二;上面的重臣縱覽全局,其實很明白這勝景的真正底細,曉得這絕不是賣賣柴火施放粥水可以達成的局面(要真有這麽簡單,前人不早就把事情料理妥當了?);如果真要追根究底,那恐怕應該歸功於對倭戰事獲勝後,皇帝特命在京郊擴張的眾多火器作坊。

擴張的火器作坊及煉鐵廠大量的招募工人,幾乎將入京的流民吸收了個幹幹凈凈。外加海商的糧食運到京師後周遭糧價大跌,連番的因素彼此湊合,居然還真把歷年都無可奈何的大漏洞勉強裱糊住了,給真君好好地做了一番臉面。

僅從這一個層次來講,開發火器後對外進取的路線就實在是效果顯著,輕易就能做到往常匪夷所思的事情。對於這樣明白之至的效果,即使如李句容一流直覺敏銳的保守派,也不能老實承認、大為傾倒,乃至於在私下生出不可自制的懷疑——雖然本能上總覺得厲兵秣馬大舉動武不是什麽好事,但似乎實踐中的結果並沒有什麽壞處;難道自己想來想去,僅僅只是杞人憂天不成?

這就是新式生產力的迷人及魅惑之處了,在剛剛接觸的時候,它總能讓你品嘗到意料不到的甜頭、享受前所未有的利益、彌補以往一切的疏失;連最為嚴苛保守的學究,都很難在純粹的技術進步中挑出什麽瑕疵來。可是,甜美香醇的新式生產力蓬勃發展到最後,卻往往又會釋放出某些匪夷所思的活爹出來——這往往又是保守派所夢想不到的了。

但至少現在,依靠本能做決策的保守派還沒有意識到生產力影響上層建築的鐵律;在這樣前所未有的路無餓殍面前,吞下了這香美的餌料之後那就連聰明絕頂的李閣老都不能不退讓一步了。他可能還對戰爭抱有疑慮,但至少是絕不會反對擴張工廠購入糧食,繼續吸收流民的。

所以,外務處的第二把火也順順利利燒了下去。他們從英國銀行擔保的東瀛賠款中挪用了一百八十萬兩,打算在天津港就地興辦船廠,並利用洋人的技術再做革新(這方面的技術援助來自穆國公世子),辦幾家什麽水泥磚石廠,用來平整路面、修繕堤壩,以及給皇帝修一座鋼筋混凝土的小型道觀,讓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提前享受享受現代建築技術的進步——後一件事更為重要,否則項目是批不下來的。

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前後,各處衙門閉門封印,不再辦公,宮中事務也基本了結,只是按照品級依次召重臣入宮飲宴作樂而已。大概是為了彰顯平倭赫赫之功,雖然時日緊促,還沒有來得及論功行賞(其實主要是真君在自鳴得意大搞祭祀上浪費了太多時間,搞得兵部沒辦法按期走流程),皇帝仍然降下恩澤,命身份寒微的戚元靖、俞志輔等隨班入賀,同領禦宴;並特別賞賜了靠近禦榻的座位。以往常慣例而言,有資格侍奉禦前的武將,少說也得有個爵位傍身;皇帝以此而獎賞戚、俞,用意不言自明。

宮廷賞賜之後,又是京中的貴人們彼此邀約聚會,各辦宴席答謝親友。因為朝廷在上虞及東瀛連番大勝,上下心氣為之一振;即使有先前詔獄中幾百顆頭顱高懸於頂,也決計擋不住顯要們尋歡作樂安享太平的心境。於是京中內外欣然,頗有一番興旺繁榮的景象;前十幾年以來,因老登怠政而沈寂頹喪的風氣,竟仿佛在一夜之間就一掃無餘了。

在這樣欣悅愉快的氣氛中,出色的商人當然要懂得入鄉隨俗、錦上添花;因此,儒望挑準了時機上穆國公府拜年祝賀,特意奉上了極為豐厚的禮物,大大的將世子奉承了一番,盡力表達加深合作的熱望。

世子倒也沒有辜負他的期盼,慨然命管家收下了厚禮,然後請儒望坐下吃茶,彼此閑談。談話中先是問好扯淡,再隨意議論各處的事務,自然也理所應當地提到了東南亞一帶的局面。

“這幾日以來,朝廷中倒是有人留意著盤踞呂宋的西班牙國呢。”世子言辭殷切,還主動請他品嘗國公府珍藏的美酒,消閑散淡:“不知道尊駕對西班牙了解多少?”

“我們在外做海商的,當然要知道西班牙的底細,否則怕是連南洋的船都跑不了。”儒望自然而然回了一句,卻又忽的醒悟:“——你們要對西班牙動手?”

“怎麽能說是動手呢?”世子道:“也不過是履行宗主國的職責,保護南洋的秩序而已……”

儒望驚駭不已:“你們果然要對西班牙人動手!”

世子:…………

“儒望先生,首先你要明白,並不是我提到一個國家,就是要對哪個國家動手。”世子無奈道:“其次……好吧這一回確實有可能動一動西班牙,但那也只是因為它逆天虐民,勾結倭寇,我國不得不勞動幹戈而已——這是無可奈何而為之,並非常態。我們肯定是愛好和平,不歡迎戰爭的……”

儒望還是目瞪口呆地盯著他,楞了半晌,才勉強開口:

“……所以說這一次的借口就是這兩個,對麽?”

·

顯然,因為中文水平實在不佳,儒望對“借口”與“理由”的理解還頗有瑕疵,所以引喻失義,難免貽笑大方;但世子也沒有心思糾正這西洋人的錯誤認知了。他給儒望露底的緣由很簡單,就是想知道英吉利銀行能不能發揮他們金融家的老本行,幫大安朝廷發行一批國債,為將來的戰事籠絡籠絡資金?

要是在往常,發國債攏資金的權限屬於戶部,那事情就會相當難辦;且不說戶部官吏對金融一竅不通,就是泱泱上國居然要向外借貸來支撐軍費,那也必定會激發保守士人極大的不滿,輿論上會相當之不利。但有了外務處這一層馬甲後,那什麽事情都不一樣了——正規衙門的老頑固可以拼死抵抗朝廷的亂命,被內閣特意薦拔入中樞的小萌新卻絕對無法反抗舉主;上好的白手套又可靠又有用,還任勞任怨從不多嘴……唉,當初武皇帝冷落丞相後以衛青霍去病桑弘羊等組成內朝的快樂,他們終於能體會到一二了。

有了這個制度保障,穆祺就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儒望擔保,發行國債的流程絕不會存在問題,利息上也一切好說。資本家當然沒有辦法拒絕利潤,更何況英吉利與西班牙的關系還頗為微妙;儒望神色中明顯已經相當動心,但仍然委婉的做了提醒——現在的西班牙可絕不是好捏的軟柿子,如果真要用以這個理由來發行國債,風險是相當之大的。

“風險相當之大?”世子道:“是不是太謹慎……喔,也是,西班牙畢竟是歷史上第一個日不落帝國嘛,總是有三斤鐵釘的。”

儒望:???

啥叫“第一個日不落帝國”?難道還有第二個不成?

不過,這“日不落”三個字還是很貼切的。西班牙國力強盛之後四面擴張,殖民地遍布四海八荒;無論地球如何旋轉,西班牙殖民地上都永遠籠罩著不落的太陽……這樣的國力,這樣的威勢,這樣匪夷所思的成就,當然令後來者高山仰止,生起不可自抑的嫉妒與恐懼——作為殖民列強的後來者,帶英不是沒有對西班牙的地位動過心思,但至少在現在,還沒有人敢於挑戰如此龐然大物。

當出頭鳥是要挨槍子的,這一個樸素的道理大家都懂。

“我明白先生的顧慮。”世子道: “這也是我為什麽反覆要向先生解釋。首先,我們並不是要有意與西班牙敵對……”

儒望:…………

又來這個是吧?

“其次,我們也一定會盡力保全與英吉利銀行合作的秘密,不會讓貴方受到不該有的波及。如果債券用匿名的方式販賣,應該還是可以糊弄一段時間的。”

儒望楞了一楞,不覺沈默了。

說實話,由大安中樞的官員出面擔保什麽“保密”,怎麽都有一種地獄笑話的幽默感——以海商在京城盤桓多年的經驗來看,大安朝廷的保密制度就和他們高祖皇帝的免死金牌一樣,但凡有一丁點作用,也不至於一丁點作用都沒有,是真正意義上又精致又高明同時又屁用不頂的鐵廢物,根本不可能有半分指望;但話又說回來,若以儒望與世子打過的這幾回交道來看,事情卻似乎又有微妙的不同——雖然幾回的合作目的不同,但保密性上似乎還……蠻好的?

上虞海戰是不用說了,規模又小信息又少,除了當頭一棒震懾得各地的殖民列強頗為驚駭之外,恐怕沒有什麽人知道戰爭的底細;而中倭海戰……中倭海戰麽,親眼見證、切身體會的人倒是憑空多了一個數量級;但聽說江戶方面被天火燒城驚得魂飛魄散,參與談判的高僧酒井氏被莫名排擠打壓,心灰意冷後遠赴他鄉不理政事,當地只留下了一堆魔王滅世的詭異怪談而已;之後金陵談判雙方交鋒,幕府水戶氏倒是親眼見證了世子淩厲兇狠的嘴臉,但此人在談判中心力耗竭、一夜白頭,回鄉的船上已經是重病奄奄,怕是不久於人世了……

——如此一來,東瀛方面所有的一手資料全部斷絕,唯有荒誕不羈的怪誕傳聞留存於世,史料價值無足道哉;這場戰爭的全部描述,基本只能仰仗於中方的史料。而中方的史料嘛……

據儒望搞到的事後上書請功的奏折、最權威的總結報告看,公文中提到了十二次“戚元靖”、八次“俞志輔”,五次“海剛峰”以及江浙沿岸官員,而穆國公世子的尊姓大名,只有區區三次。

書寫歷史的人也就書寫了未來。而這個書寫方式嘛……

當然,這也談不上是什麽先進的保密措施,也阻止不了朝廷中樞像個大噴頭一樣的持續播撒消息。但如果仔細考察實質,那大噴頭噴了這麽久,其實也沒噴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如果是這個效果的話……

儒望猶豫了。

“敢問世子。”他試探道:“如果發行債券後募集到了資金,世子打算如何使用呢?這一筆錢關系不小,銀行總得向客戶解釋清楚。”

“放心放心,我們怎麽能讓朋友難做?”穆祺笑道:“這筆資金不會用在軍備上,否則也太過咄咄逼人了。我的意思,還是希望用這筆資金促進中西方文化的交流,能夠以大安朝廷邀請泰西的學者們到中原來走一走、看一看,彼此交換技術,共同提高。”

這一話裏的新概念新詞匯實在太多,儒望居然一時都楞住了。以如今泰西的慣例,顯赫的貴族的確會豢養一二出名的博物學者,作為擡高家族身份及審美品味的招牌;但歸根結底,無論“數學”也好、“物理”也罷,此時都只是頂層的貴人們以殘渣碎屑包養的玩物而已,說實話上不怎麽得臺面。一個貴族癡迷這種小道不足為奇,但癡迷到要調用國家資源和大筆資金來邀請那些“學者”,說實話還是有些過頭了。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猶豫,世子補了一句:

“如果有必要的話,先生可以以我國皇帝陛下的名義邀請——□□的皇冠作為擔保,這一份邀請應該夠有力度了吧?”

“貴國的大皇帝陛下也讚同嗎?”

“……當然。”

——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還不知道這個規劃,但知道了也一定不會反對的。第一嘛是穆國公府的聖眷與信任在這裏;第二嘛老登畢竟是舊時代的殘黨了,壓根意識不到思想文化大搞交流的後果。以真君的精明小氣,要是想從內庫裏掏個百萬兩來延請外藩學者,那可能要猶猶豫豫,百般推敲;但近現代的金融技術覆雜而又巧妙,榨出的錢就像是憑空掉下來的。既然是憑空掉下來的錢,那真君當然也就無所謂了。

“再說了,如果能招攬來外藩的學者,也可以為賢良的宗室搞一份差事嘛。”世子聲音漸漸低微,已經近乎自言自語:“兩全其美,是不是?”

·

一月二十日,飛玄真君接受內閣的建議,寬宥前鄭王府的罪名,召世子朱載堉入京,同樣在外務處上學習行走,負責招待泰西入覲的賓客。這一份職缺顯赫卻無實權,待遇優隆而不預機務,被普遍視為是皇帝對宗室的安撫,以此平息幾番謀逆大案後親戚們的惶恐。

一月二十五日,儒望向英吉利銀行及東印度公司遞交了《中西文化交流草案》,提出以大安朝廷發行國債的一百萬兩為資金,募集外事處開列名單,點名要邀請的歐陸學者,為其提供路費及生活費用;被重點圈定的高端人員,還可以拿到由中華皇帝鈴印的邀請函——以相對身份而言,這可是意料不到的榮寵,甚至足夠載入家族的歷史了。

這一份草案於兩個月後被通過,後續建立的基金被視為是中西人才往來及知識輸送的裏程碑之一。異域文明的見聞大量灌入,極大程度開拓了中原的眼界。廣泛的交流強烈沖擊了傳統的壟斷,某些離經叛道的思想由此萌發,並借由廉價的印刷技術迅速擴張,最終生長為足以動搖整個世界的洪流……

——當然,那就是不宜公開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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