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驚恐

關燈
第96章 驚恐

閆閣老臉色慘白之至, 一時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能。還是閆東樓從門內一路奔出,半摻半扶的將親爹扶回炭盆旁, 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好半天才讓老頭子喘過這要命的一口粗氣,長長嘆息出聲。

“爹!你何必如此?”

閆閣老睜開一雙昏昏的老眼, 半晌才輕輕搖頭:

“你不懂……”

他虛虛望著天外——此時天光已經漸漸陰沈, 半空中搓棉扯絮一樣的紛紛揚揚,真是好一場瑞雪:

“沒有這場雪, 我們做的還能叫公忠體國, 不得已為之,將來還有個退步抽身的餘地;這場雪一下, 京師再無饑荒之虞,我等便是罪無可逭,多半要萬劫不覆了……”

小閣老楞了一楞, 猶自不信:“何至於此?爹的所作所為,總是處處為了國家社稷,就算沒有功勞, 總該也有苦勞吧?”

京中下雪與否是誰都沒辦法決定的事情。眼見長久幹旱災情迫切, 不惜代價防患未然,難道不該是首輔的職責麽?就算做的預備沒有起到作用,也總不能因此苛責首輔吧?

還講不講道理了?

事實證明, 小閣老還是太年輕, 太單純,太不知道事實的險惡了。閆閣老哼了一聲, 用一句話殺死了比賽:

“功勞?於忠肅公沒有功勞嗎?”

閆東樓立刻噎住了,再也吭不出半聲來。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無論正面負面都是如此。而於少保的遭遇則無疑是兩百年大安朝上下臣工最刻骨銘心的教訓——事實雄辯的證明,即使你功高當世挽狂瀾於既倒,即使你嘔心瀝血窮盡心力居然以一人敵萬人強行逆轉了歷史的方向;只要你妨礙到了皇帝的利益,忤逆了獨夫民賊的意願,那仍舊會不得其死,嗚呼哀哉而已。“青山有幸埋忠骨”,但忠骨終究只是忠骨,死去的義人不可覆生;這樣寶貴而罕異的忠義之血,一個國家最珍視、最稀少、最不可再生的財富,居然浪擲在了這樣可恥的地方!

擎天白玉柱充作挑糞擔,架海紫金梁劈成幹柴燒;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天下之事,一至於此!

於忠肅公猶然如此,何況乎其他?無論是閆閣老小閣老還是穆國公世子,才行品德風評能及於少保之萬一乎?既然不及前賢萬一,你憑什麽以為自己能在新一任的獨夫民賊手中脫罪?

當然,小閣老猶自不能甘心:

“陛下總不至於此……”

閆閣老搖一搖頭,長長噓氣:“陛下當然不至於此。如果京中真有了饑餒,聖上大概也不會在乎這一點小事;但現在,現在不是下雪了麽……”

君臣這麽多年,閆分宜實在是太了解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這位陰陽怪氣獨斷專行的老巨嬰了。飛玄真君的道德底線畢竟還維持在擬人這個範疇之內,沒有墮落到英宗皇帝那種駭人聽聞的地步;如果閆閣老這能靠盤外招賑濟了京中的饑民,大概看在這匡扶社稷的莫大功勞之上,有的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首輔的權位不會受太大的影響;這也是他敢於冒險的緣由之一。但如今大雪已下危局已解,匡扶社稷的功勞化為烏有,原本種種逾矩的過錯自然就格外刺眼,乃至於難以容忍了。

說來也真是可悲。閆閣老多年貪汙腐敗結黨營私,每一樁每一件都足夠將他扳倒,每一樁每一件都算是鐵證如山抵賴不得。但這麽多年以來烏煙瘴氣安然無恙;偏偏是現在,偏偏是閆閣老罕見的良心發作打算履行履行自己作為首輔職責的時候,他卻驟然遭遇了此生最嚴重的一次政治危機——普天之下,還有比這更恐怖、更可笑的地獄笑話麽?

這到底是什麽牛馬世界啊?

小閣老到底還是太淺薄,太沒有見過世面了。他聽懂了親爹的這個暗示,於是始而詫異,繼而驚恐,最後竟漸漸的升起了某種火氣來——說實話,要是皇帝真拿什麽貪賄枉法之類的罪名搞他們閆家,大概恐慌之餘都不會有什麽意外;但偏偏是這麽一個罪名強加於人,卻讓小閣老不能不大為破防,悲憤不可自抑:

“我們也是為了京中百萬條人命!上下那麽多宦官,那麽多宗親,各個都要張口吃糧!虧空落下了,天象不對了,天象不對了我們和世子拼了命的去補;補來補去落不著個好,還要被問罪……這個京城,這個天下,到底是姓朱,還是姓閆姓穆?!”

“住口!”閆閣老猛擊桌面,近乎吼叫著大喊出聲,隨即連連喘氣,滿臉脹得通紅:“你,你要說這個,不如拿刀子來,一刀把我殺了,豈不幹凈!”

說罷,他低頭咳嗽喘息,大口大口吐出熱氣,臉上滾滾落下豆大的虛汗。閆東樓不敢再辯,只好一撩袍子跪了下去,一聲不吭的挺在那裏。

書房內外靜得像死了一樣,沒有人敢進來打攪這樣一場驚天動地的父子議論,都只好僵在門外。閆閣老獨自喘息了良久,才終於扶著胸口慢慢起來,卻又連連搖頭:

“真正是孽障……你這句話說出來,九族還要不要?”

小閣老梗著脖子:“就算不說這話,宮裏怕也不會放過咱們了!”

“宮裏放過不放過是宮裏的事,我們總要自己想辦法。”閆閣老閉上眼睛,慢慢開口:“你過來,拿出你寫青詞的本事,給翰林院的張太岳寫一份信,口氣一定要恭敬……”

“給張太岳寫信?”

“穆祺不是讓張太岳和你多多往來麽?這就是往來的機會。”閆閣老並不睜眼:“你把這幾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讓他馬上給穆國公世子送消息,不得稍有遲誤——記住,我們家上下幾十口性命,怕就牽系在這一封信上了!”

·

穆國公世子是在天津收到的消息。他按照約定將貨物運至港口卸下,還沒有來得及找人交割這一份至關重要的物資,在天津盤桓等候已有多日的張太岳就立刻找上了門來,原原本本告知了京中的變故。世子猝不及防,瞬息間倒真有些錯愕。但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平靜了下來:

“天降瑞雪,這是大大的好事麽。”

的確是好事。無論人間的政治有多少的蠅營狗茍骯臟算計,上天的好事就是好事。老天爺肯賞臉下這麽一場瑞雪,今年的冬天便能順順暢暢的過去;多日的焦慮不過虛驚一場,還有什麽消息能比這更好?

張太岳楞了一楞:“的確是好事。但閆閣老那邊……”

“閆閣老當然會有些麻煩,所以才會托你來遞消息嘛。”世子很明白閆黨的套路:“看此老的意思,估計是旁敲側擊,想讓我把南方的事情全部抗過去,不要將汙水沾到他閆首輔臉上。”

沒錯,閆閣老苦思冥想再三推敲,想出來的法子就是往年輕人頭上甩鍋;而且綜合各方面考慮,這還恰恰是最合適的辦法——搞政治講的就是因為怕死所以全部都要點防禦力;一代版本一代神,只有防高血厚的buff怪,才能在刀光劍影的官場笑傲江湖。同樣的罪名同樣的過失,放在閆閣老頭上基本就是滅頂之災,再無回環餘地;放到穆國公世子頭上,可能也就是趕出內閣褫奪官職閉門思過,罰兩年俸祿了事。只要世子願意一咬牙把事情給認下來,那其實事情還是可以控制的。

但問題在於,怎麽才能讓穆國公世子認下來呢?

強行栽贓當然是絕不可取,否則搞不好會被癲公順手創飛,晚節不保、顏面掃地。思來想去,只有派出親兒子大打感情牌,試圖以往日的情分說動涉世未深的世子;所以小閣老卑辭謙禮,才特意寫了那麽一封情真意切的書信,誠心誠意的托張太岳轉交——到了這個時候,恐怕閆閣老也要從心中生出僥幸來,慶幸自己那個倒穆是工作親穆是生活的戰略的確是遠見卓識高瞻遠矚,提前派小閣老私相往來打好了基礎,才有今天這一點說情的顏面在。就算看在往日送銀子送股份私相授受的面子上,世子也不好太難為閆家嘛。

但很可惜。閆閣老選誰轉送不好,挑的卻偏偏是張太岳張翰林——張翰林平日裏埋頭苦幹不涉外事,看起來仿佛真就只是世子安插在翰林院的乖乖工具人而已;但到了現在這樣決大計定大疑的關口,張翰林才無聲無息的露出了崢嶸來:他倒是轉交了閆東樓精心□□的親筆信,但在世子開封之前,卻簡要敘述了信中的大概——沒有偏私,沒有隱匿,但態度已經非常之顯豁了。

世子當然察覺了出來,所以主動問他:

“太岳不以為然麽?”

“不敢。”張太岳垂首道:“只是下官以為,實在沒有必要與閆黨牽涉過深。”

不過是逢場作戲的一點露水姻緣而已,哪裏就談得上托付生死信義不疑了呢?即使在春秋士種信義輕生死的時代,願意慨然承擔替他人背鍋抗罪的佳話,那也是國士待我國事報之,看在千古知己的深情厚誼之上。而閆黨嘛……閆東樓何不拿鏡子自己照照,就那麽一點小恩小義,配打動人心麽?

真當他們穆國公府是大怨種了唄?這樣打蛇隨桿上的貪婪做派,當然讓張翰林心中很不舒服。要不是限於職責,他連這一封信都不想轉交。

不過,張太岳還是很明白分寸的,所以只委婉提醒了一句:

“近日下官在翰林院當值,聽聞士林風評之中,閆閣老似乎頗有物議。”

閆家的名聲本來就不好,鴿了他們也沒有什麽的。要不咱們就當沒這封信,安安份份等著朝局變化唄?

世子果然沈默了片刻,隨即微笑:“閆閣老的風評確實不佳;要是聖上以貪贓誤國的罪名問罪,那縱使抄家流放,我也不能替他辯駁什麽。”

“世子聰慧——”

“但這一次的舉動,卻決計不是什麽罪過。”世子直接打斷了他:“身為首輔,千方百計的搜羅糧食避免饑饉,是再正當不過的職守;而天有不測風雲,非人力所能預測,這又怎麽能是大臣的過錯?既然沒有過錯,就不該問罪。”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算在封建時代,設法備災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就算在籌糧過程中夥同穆國公世子用了某些激烈逾矩的手段,那也該算事有從權,沒有苛責的道理。要是沒有這樣一份大義在,閆分宜還真以為他那一枚小小的印章,就可以調動穆祺為他盡心辦事不成?

張太岳稍一愕然,隨後開口:

“縱然如此,也不能算是冤枉。”

閆家叱咤官場多年,即使說不上清白無辜,至少也得是個罪大惡極;所以清流風議,對這種人很不以為然;這樣大逆不道的人物,就算真冤了他一件兩件,那也不算什麽!

“但總歸是罰不當其罪。”世子淡淡道:“無論閆閣老私下裏又怎樣齷齪的心思,這一次總是為了社稷著想。為了社稷著想卻落個這樣的下場,天下不應該是這麽個道理。前車之鑒不遠,如今怎麽能坐視?”

這一句話說得含糊其辭,但張太岳仍然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才遏制不住的生出驚異:

“閆分宜如何能與於少保相提並論!”

——XX的,他也配?

“他當然不配,但此後未必沒有於少保那樣的人物!”世子直視他:“這樣聚九州之鐵亦不能鑄成的大錯,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防微杜漸,曲為之制;聖上可以用一千個罪名殺了閆分宜,但惟獨不能因為他盡忠職守妨害私利而動手問罪。這樣的惡例一開,將來還不知要鬧到什麽樣的地步!”

這話直白淺顯到了近乎無禮的地步,倒搞得張太岳目瞪口呆,一時反應不能;半晌才期期艾艾的開口:

“這也不至於……”

世子反問他:“真的不至於嗎?”

歷史的迷人與恐怖,就在於其完全的不可預測。三楊在朱老四面前全力保舉好聖孫的時候,恐怕做夢也沒有想到好聖孫會生出什麽樣的妖魔鬼怪吧?當時的三楊都是飽學鴻儒國之重臣,大概推敲來推敲去覺得大安國泰民安威加海內兵戈已平,後世的君主再怎麽作妖也不至於鬧到天下鼎沸;但堡宗就以鐵一般的事實雄辯的向他們證明,永遠不要以人類貧乏的想象力去揣測類人的底線,因為雷人的字典裏不存在底線這麽高貴的東西。

或許看著張太岳被噎得有點說不出話來,世子默然片刻,還是放軟了語氣:

“我也不是為了他閆分宜著想;閆黨沒有這麽大的面子。但無論如何,總要給後面的人留一點餘地。盡忠職守的人不能因為一點蠅頭小事被問罪;所謂防微杜漸,如果不能制止這一惡例,將來必定還有不忍言之事……”

說到最後幾句,世子語氣中也夾雜了隱約的嘆息。如果說於少保的惡例遺臭萬年,表明縱然社稷肱骨之臣,只要觸及皇帝本人的利益,仍然可能不得其死,沈冤難雪;那麽數十年後攝宗的惡例,則更為恐怖,更為匪夷所思——他證明了,即使有扶大廈之將傾的功勞,即使對皇帝倍加呵護從無傷觸,即使沒有觸犯國朝任何一項忌諱;只要皇帝這個巨嬰因為一丁點雞毛蒜皮生出不滿,仍然能翻雲覆雨,制造莫須有的冤獄。

事已至此,夫覆何言?事已至此,夫覆何言?!

天父曾經許諾,只要有十個義人,就可以寬恕索多瑪一城;同樣的,只要有十餘個戮力同心堅貞不屈又精明強幹的忠義之士,這個民族就永不會滅亡。這樣絕世出眾的人物比黃金更為珍貴,幾乎可以算是文明最後的元氣,將來賴以翻身的底牌——考慮到生產力暴漲後整個社會都將天翻地覆,他們面臨的很可能是千百年未見之大變局;在這樣大變局面前,當然要盡力的保存國家的元氣,以備萬一。

所以,世子的表態並無欺瞞。他不是為了閆分宜籌謀,閆分宜也沒有那個臉面讓他籌謀,如果說他真的是謀算什麽,那充其量也只是為了未來的攝宗考慮——事為之防,曲為之制,哪怕為了幾十年後的大事著想,也斷不能開此惡例。

“我會上書給皇帝,說江南的事情基本是我自作主張,擅為威福,與閆家關系不算太大。閆分宜也沒有挑唆著讓我收拾錦衣衛和織造局。”世子平靜道:“這都是實話。”

的確是實話,但這個時候願意說出這種實話,無疑是將千斤重擔挑在了自己肩上,沒有半分卸責的餘地了。

但這又有什麽辦法呢?世子已經做了決斷,張太岳也無可奈何了,只能恭敬回話:

“是。”

“然後再勞煩太岳幫我給閆分宜寫一封回信吧。”世子想了想一想:“說他的意思我都知道了,請他好自為之,日後還是不要太過放肆。否則被人揪出老賬,那就誰也救不了他了。信寫好直接送過去,我就不看了。”

這一句話大概也只是平平。但張太岳卻不由精神一振:世子給閆閣老背鍋也不可能白背,總是要私下做些交換的;而看現在的意思,這個交換往來的權限,可就恰恰落在他手裏了!

——嘿嘿,恰巧張太岳就對這甩鍋的無恥舉止頗為不滿,如今逮著機會,當然要好好揉搓揉搓貪得無厭的閆家兩父子——真以為穆國公府的便宜,是這麽好占的嗎?

——早該爆金幣了吧,老登!

·

在穆國公世子請罪的奏折草擬之前,南方錦衣衛的線報就已經到了。被恐嚇威脅百般羞辱,錦衣衛的怨氣當然不可消弭,於是集體寫了一份告狀的文書,五百裏加急送進京中,將穆國公世子大肆抨擊了一番。

錦衣衛裏都是粗人,但粗人也有智慧。即使文字上或許不太雅觀,卻很懂得戳皇帝的痛點,所以竭盡全力的描繪了世子的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並重點強調他劫掠府庫的惡行——那可是陛下的錢喔!

果然,飛玄真君只聽了幾頁,神色就頗有些難以言說的微妙。但仔細聽到後頭,皇帝卻忽的開口問了一句:

“他從府庫裏搶了多少?”

讀文書的李再芳趕緊回話:

“總數怕在八十萬兩以上。”

真正的數額當然沒有八十萬兩,但誰叫世子理虧呢?錦衣衛自是樂得占這個便宜。

皇帝默然了。

……才八十萬兩啊?

“知道了。”真君向後一歪,語氣平淡:“奏折放著吧,朕之後再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