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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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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攻擊

雖然在面上總以大老粗自居, 似乎粗豪蠻橫全無心機,但錦衣衛們挑選的攻擊角度其實是很厲害的。織造局是皇帝的小金庫,攻擊皇帝的小金庫無異於是打皇帝臉, 至少一個藐視君上的罪名決計逃脫不了;更不用說錦衣衛百上加斤,還特意把織造局的損失誇大了許多——以他們的經驗看,這種損失會立刻激發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名為“朕的錢!”的pstd, 強制將穆國公世子彈出官場, 直接殺死比賽。

論誣陷栽贓,錦衣衛或許不能與東廠相比, 但能在老登手下屹立不倒, 手上也是有那麽兩份絕活的。但趙五等錦衣衛大概是遠離中樞太久了,用的招數稍微有那麽一點老套, 因此效果也實在出乎意料——你要是誣陷別人藐視皇權也就罷了,非得誣陷穆國公世子……

怎麽,真君難道不信上天賜予的天書, 反而還要信你們這些笨拙愚蠢的凡人麽?

一百多的忠誠值實在是太有份量了,更不用說旁邊還擺著個三百多忠誠值的海剛峰。但凡這一份忠誠還在,皇帝就絕沒有什麽可以懷疑的地方;而只要皇帝病態的懷疑機制沒有觸發, 那什麽事情也都不算大事——搶掠織造局當然可以解釋為歹毒兇狠非君罔上;但只要換一個思路, 那不也就是小夥子年輕不懂事,心情急躁後犯了點小錯嘛。

橫豎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斤斤計較?說到底世子也是實心為朝廷辦事, 為真君打仗, 這一不小心犯的一點小錯,為什麽就是要抓住不放呢?

所以皇帝並沒有流露出什麽憤怒的情緒, 只是讓李再芳代批了一個“知道了”;然後琢磨著大事化了。畢竟世子還是把錦衣衛和織造局都得罪得很慘,不給個交代也不好;真君已經擬定了方案, 打算以飛揚浮躁胡作非為的名義讓世子閉門思過,日日派人申斥;等到風聲一過,再挑個良辰吉日悄悄放人。

所謂簡在帝心,待遇就是有這麽不同。

花了半分鐘做了決斷,飛玄真君在蒲團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示意李再芳再念奏折。接下來幾份奏疏頗為無聊,匯報的都是京城及北低的米價,但三四份公文之後,接下來的奏折又開始勁爆了:

“《劾穆祺十五大罪疏》……”

皇帝霍然睜開了眼睛:

“這又是什麽奏疏?”

李再芳躬身:“是已致仕的前文淵閣大學士、戶部尚書葉清的奏疏,彈劾穆國公世子在江南橫行不道,所過殘滅;黎民冤訟,不可勝計……”

江南的望族也不是傻的,吃了大虧當然要報覆,而且一報覆就要報覆到七寸上。人家壓根都不稀得跟區區四品的海剛峰海知府計較,立刻就出動了自家已經退休養老的隱世高手,同樣是快馬加鞭雷厲風行,一桿子就捅到了皇帝跟前。這封奏疏與錦衣衛的奏疏彼此對照,效果更是大大增強——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眾口一詞的彈劾,恰恰足以證明穆國公世子飛揚跋扈、幹犯眾怒。

但皇帝的臉色卻微微變了。他睜開眼睛,瞥了公文一眼:

“這份奏疏是什麽時候送到的?”

李再芳躬身:“回皇爺的話,是昨日送到通政使司的。”

——這麽說起來,就是和錦衣衛的奏疏前後腳到的啰?

皇帝的臉色完全變了:

“這麽快?”

李再芳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說一句了。

南下的錦衣衛有王命旗牌、皇權特許;所有奏疏直達禦前,不需要經過任何篩選;但外朝大臣——尤其是這種早已致仕、並無差事的老臣,上呈的奏疏是必須要在通政使司過一道手,仔細篩查過才能呈交。而以朝廷歷來辦事的效率看,這份奏疏起碼也得磨蹭個七八日,才有資格送到他飛玄真君駕前;昨日抵達,近日面聖,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所以問題就來了:通政使司的效率為什麽會突然變得這麽高?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真君執掌皇權如此之久,已經太明白這其中的貓膩了。雖然官場有起有落,但所謂門生故舊,所謂黨徒姻親,即使重臣們退隱歸鄉,仍然能通過血緣通過門第通過師徒結成牢不可破的大網,勢力仍然不容小覷。縱然早已遠離官場,這張關系網絡仍然發揮著強勁的效力,並足以幹涉中樞的行政。

——好好好,你們這麽玩是吧?

權力的劃分從來都是微妙而緊張的。皇帝名義上至高無上,但實際中卻總得與官僚分享權力。而沿海不少望族借助走私聚攏財力,依仗倭寇與海盜威脅治安,也的確有足以與中樞討價還價的資本——多年前十餘個倭寇能一路殺到金陵城下,沿途幾乎沒有遇到一丁點的阻礙;如此橫掃千軍所向披靡,真是因為倭人武士以一敵百不成?只不過東南財賦重地,有些事情朝廷也只有忍耐罷了。

一個投鼠忌器,一個倚倭自重,雙方的關系尷尬而又緊張,在不可言說的默契中持續到了現在。而現在一封朝奏九重天,未嘗沒有某些人微妙的示威——江南望族與京師勾結之深,退休老臣影響力之大,恐怕還要遠遠超出了原本的預期。

這樣的示威當然極為無禮,但人家既然敢遞上來,就是篤定了飛玄真君的無可奈何。實力的對比從來不是無能狂怒可以改變。依靠走私聚集財力,依靠倭寇籠絡兵力,只要這兩項還握在江南望族手的裏,飛壽帝君萬壽帝君又能如何?就算給老登一把刀子,他現在又敢砍誰?

菜就多練,輸不起就別玩;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政治永遠是這麽實際又這麽殘酷的東西,高祖太宗的輝煌消弭之後,皇權的威嚴也不可逆轉的遭遇了摧折。事到臨頭不由人,就是老巨嬰也只能權且學個烏龜法,該縮頭時就縮頭。最多挑幾個葉家的子侄輩惡心惡心對手,大家和和稀泥算完。

——通常情況下,事態大概就是這麽發展的。

但問題是,現在是通常的情況嗎?

飛玄真君還是非常沈得住氣的,絕不打無準備之仗;在意識到了這位前大學士葉清若有似無的示威之後,他只是徐徐閉上眼睛,將先前已經閱讀過數次的天書再次調了出來,並仔細重溫了上虞海戰的關鍵段落。

——已知:穆國公世子所研發的“火箭”在上虞一戰大獲全勝,並於甲寅變法後橫掃歐陸各國,天下震恐,莫敢不從;

——又已知:東瀛其實只是那什麽“大航海時代”無足輕重的配角,給歐陸列強提鞋都不配的洗腳婢而已。

——可得:火箭的戰力大於葡萄牙大於歐陸列強大於東瀛更大於依靠倭寇作威作福的東南豪族;進行放縮操作之後,即可證出不等式:穆國公世子的火箭遠大於東南豪族。

——綜上所述,不難得出:只要真君牢牢的控制住世子與他的火箭,就可以將葉大學士和他的家族當狗一樣的打。

——妥了。

花了一分鐘證明出這足以影響整個政局的飛玄真君不等式之後,皇帝底氣十足的睜開了眼睛:

“真是好個大學士,好個致仕的重臣!都說是告老之後不問政事,朕看這位葉大學士倒是家事國事天下事,無一不知。他們這樣的勤於政務,還不如把朕的家當了算了!”

語氣平平,卻又充滿著刻毒的陰陽怪氣。李再芳立刻趴了下去,不敢擡頭。

但皇帝還沒有發洩完;這一封奏疏不過是引火的苗頭而已,真正的火氣早已積壓了多年:倭寇縱橫走私盛行,公然侵吞田畝抗拒中樞;這麽多年來某些人把朝廷的臉真君的臉扇得啪啪作響;偏偏皇帝又忌憚局勢忌憚財賦忌憚倭寇不能加罪。多日以來怒火淤積,今天終於有了噴發的時候: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南方的水果然是清的——但現在清水也要泛濫了!清水泛濫淹沒山頭,家不成家國不成國;就連朕的通政使司,都要吃一口他們葉家的飯了!”

又是“葉家”,又是“清水”,恨意已經昭然若揭。雖然不明白皇帝的怒氣從何而來,李再芳仍然大力磕頭:

“奴婢立刻叫人去查通政使司!去查葉家!”

說到此處,他也停了一停,小心向上望去——作為內廷總管,李再芳當然是知道朝廷局勢,知道東南糜爛的;所以說出這一句鬥狠的話,也無非只是給皇帝鋪一個臺階下。畢竟吧,往常這麽多次都忍過來了,今日難道真的要翻臉嗎?

總不能真查吧?萬一查出些什麽和東南望族翻了臉攪動了大局,那就只能讓調查的探子身中八支弩箭,自殺身亡啦。

但出乎意料,皇帝沒有踏上這一節預備好的臺階。他默然片刻,只是冷冷道:

“秘密的查,別露了馬腳。”

這是真要對東南動手了麽?李再芳心中咯噔一聲,但終究不敢再做勸諫,只得磕頭答應。

稍稍發洩之後,皇帝隨手抓起了那封奏疏,用力扔在了地上:

“這封奏疏一個字也不要批,原折擲回,讓那姓葉的自己去想!”

君臣之間也要講究體面,即使皇帝對奏折不滿,多半也只是留中不發,相當於已讀不回而已;至於“原折擲回”,則等於皇帝直接把大臣拉黑了,羞辱與刺激當然無可言喻。

李公公小心收好奏折,眼見皇帝再無多話,只能硬著頭皮提醒:

“再請皇爺示下,世子那邊……”

錦衣衛那邊還巴巴等著回覆,您老總得給個準信吧?

“穆祺那邊怎麽了?”皇帝倏然擡頭,面色已經非常不快:“怎麽,錦衣衛還非得逼著朕處置人麽?”

情緒變了心態也就變了。如果說十分鐘前皇帝還琢磨著大事化小小事話了,給穆祺關個禁閉後糊弄了事;那麽現在被葉清一封彈劾的奏疏挑撥得火氣上升,那思維馬上就來了個大轉彎!

敵人越是反對越是說明我做對了!這姓葉的將穆祺噴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恰恰說明穆祺對得他們無話可說!

既然穆祺這麽正確,朕憑什麽要委屈自己人?!

“回去告訴那些錦衣衛的番子,管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和別人攪合在一起;尤其是南方的那些官!”皇帝直接呵斥:“穆國公世子是朕派到江南的,他做什麽幹什麽從來不瞞著朕,用得著這些番子雞蛋裏挑骨頭添油加醋嗎?你讓他們搞清楚,朕特批一個‘知道了’,不是在保全世子,而是在保全他們。他們這封彈劾到底是什麽心思,朕也懶得計較。但再有下一次,那就不是一句‘知道了’,可以糊弄的了!”

既然穆國公世子是正確的,那錦衣衛當然就是錯誤的。原本世子是皇帝的自己人,錦衣衛是皇帝的自家狗,人和狗之間起了沖突,皇帝還願意調解一二。但現在真君自己都是火氣上頭,當然擡腿就要給狗來上一腳。

該咬的不咬,不該咬的亂咬。朕叫你們南下辦差,是讓你們盯著穆國公世子咬的麽?真正是混賬東西!

李再芳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捧著奏折趕快退了下去。剛剛拐過影壁,就見黃尚綱匆匆而來,手中又握著一封公文。

因為主上的脾氣實在發得古怪,李再芳有意給下屬提個醒:“黃公公,你拿著的這是什麽公文?”

黃尚綱趕緊行禮:“回李公公的話,這是穆國公世子托咱家呈上來的請罪表章;說是南下之行多有過失,求聖上重重的懲處。”

李再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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