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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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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游說

當然, 雖說口口聲聲要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東瀛人亂七八糟各路殖民者拼了,但穆祺對自己那點三腳貓水平還是非常之有數的。嘴上口嗨也就算了,如果真的要遠程微操深刻介入戰局, 那估計就只有被葡萄牙人打至跪地踩上一萬只腳永世不得翻身了。所以,他能為戰局提供提供的最大幫助,大概也就只有來自後世的一點經驗了——葡萄牙人在航海技術上的優勢毋庸置疑;大規模的艦隊發展成熟之前, 海上的激烈交鋒相當之不明智;只有將人引到陸地上決戰, 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優勢,

至於怎麽把人引到陸地上來嘛……穆祺找到了海商儒望。

因為上一次買木料糧食的合作非常之順利, 又因為他們的合作還有非常廣闊的前景, 儒望很高興的接待了他,並打蛇隨桿上, 想再弄幾個利潤很高的單子。可盡管如此的雄心勃勃,聽到穆國公世子的要求後人還是麻了:

“你們要和葡萄牙人開戰?”

“不是開戰。”穆祺立刻糾正他——“開戰”可是不得了的,一旦涉及到正式出戰的名義, 就必須得經過兵部經過內閣經過南直隸,且不論大安這感人至深的行政效率,就單論朝廷這把大花灑加水龍頭的含金量, 那也不是區區一個世子能夠招架得起;如果真要開打, 還必須特事特辦速戰速決,玩一點取巧的花樣:“這不是戰爭,我們不想要戰爭。這只是——這只是特別的治安軍事行動, 你明白吧?”

針對非法入侵、非法移民及非法居留的“三非”葡萄牙人進行的嚴打治安運動, 就是穆祺精心推敲出的合適名義。治安管理運動可大可小,只要不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那這件事甚至都不必通過刑部,世子打一個招呼就能辦理, 流程可以大大的簡易。這就是公文政務日常程序的精深奧妙之處,出自ssr青春暢享版張太岳的貼心建議,一出手果然不同凡響。

儒望先生出身於頂級銀行,同樣很明白這套繁文縟節咬文嚼字的高妙之處,但楞了一楞之後,卻不覺搖頭:

“貴國要搞這個——治安行動,我不能插話,我也可以代貴國向葡萄牙人下戰書。但容我勸告一句,葡萄牙人選擇戰爭是有考量的,恐怕不是一份戰書可以挑動。”

殖民者再傲慢也不是npc,肯定不會按照一廂情願的既定規劃行事;要是一拍腦門優勢在我,自信滿滿的全盤A了上去,那當然只有在歡聲笑語中GG,所謂沿海民眾皆成幻影,如今一轉而變為葬身之地——儒望未必懂得什麽紙上談兵趙括誤事的中國典故,但走南闖北多年,實在是見過了太多誇誇其談自以為是將老本賠得精光的勳貴了,所以說出這一句勸告之後,眼神中也難免帶上了審視:如果這位穆國公世子也有同樣的毛病,那他們之間的合作就很值得商議了。

但世子面色不變,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疊文稿:

“一紙戰書當然不能挑動人心,所以我準備了這個。”

遞過來的文稿是一本小冊子,標題是什麽莫名其妙的《原道救世歌》,把儒望倒看得一楞一楞。他翻了翻封面,發現作者是某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洪天王?

“這是……”

“這是出身廣西的洪先生。”世子笑咪咪:“洪先生對你們天主的那一套教義非常有研究,所以我特別請人翻譯了洪先生的大作,托你轉呈給葡萄牙人,表達我們殷殷的情誼。”

一個中國人怎麽會對西方的教義有研究呢?更何況這什麽《原道救世歌》的名字就帶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古怪意味……可惜,到底是盛情難卻,儒望躊躇片刻,還是茫然翻開了冊子,茫然讀了下去。

應該說,系統管用的時候還是相當管用的,至少ai翻譯的水平非常之高。雖然考慮到葡萄牙的文化差異做了調整,但穆祺還是盡力在行文中保留了一點洪天王的原汁原味;因為只有保留了這一點原汁原味,你才知道自己讀的是洪天王的大作,迥然不同於一般小裏小氣的宗教神學家,而充滿了天王戰天鬥地覆滅清妖的無上豪情——

好吧,也許天王的豪情實在是太豪情了一點;儒望讀了不到兩句,一雙藍眼睛就忽然睜大了;然後又讀了幾句,眼睛忽然又縮小了;之後再放大,再縮小,又放大,又縮小;生動形象的詮釋了什麽叫瞳孔地震,什麽叫大受震撼,什麽叫渾身癱軟不能自已。

怎麽說呢,這年頭東西方的文化產業都在井噴,也不是沒有雄心勃勃的神學家整過宗教改革的狠活,反正打贏了的成為正統,打輸了的淪為異端。但就算走遍了西方見識過眾多的異端,儒望也實在做夢都想象不到天下還有這樣的奇葩——真的,在洪天王的論述中,什麽奇奇怪怪的“天父下凡”、“天兄附身”、“天爺天爹”的論調已經很驚世駭俗了,但比之洪天王為天主上帝所發明的覆雜家庭網絡,尚且還要遜色一籌。

在洪天王洋洋灑灑的長篇論述中,天兄耶蘇是天主長子,他洪天王是天主次子,身份都很尊貴;長子次子以下則按年齡排列,其中南王是上帝第三子、東王是上帝第四子,西王是上帝的孫女婿(當然,是入贅的);總的來說,上帝全家七八口同時托生到了廣西,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倫理大戲——

儒望倒吸一口涼氣,覺得心臟都在絞痛!

說實話,他走南闖北迎風搖擺這麽多年,已經算不上什麽虔誠堅定的人物了,但就算以儒望的油滑老練,也情不自禁的從心底裏生出了怒吼——這玩意兒實在是太異端了!

作為多年的信徒,他應該將這種褻瀆到了極點的骯臟東西摔在地上,撲上去將這什麽鳥世子暴打一頓,非打得他滿地亂滾再不敢胡說八道為止。但畢竟拳怕少壯,年輕小夥不講武德,身上還額外配了一把短劍;他瞅了半天只能忍耐下來,無可奈何的開口:

“這種東西……”

“這種東西,還只是洪先生思想的一點吉光片羽而已。”世子很殷切的說:“洪先生在神學上的論述汗牛充棟,你們也可以學習學習。”

儒望:……啊,這還只是一丁點碎片而已?

一丁點碎片都這麽猛了,那完整版得多刺激啊!

儒望覺得自己老了,可能實在經受不怎麽起這樣精彩的刺激了,所以趕緊就要出聲推拒;但世子先開了口:

“此外,根據洪先生的神學體系,我還給葡萄牙的總督寫了一封信,也托閣下轉交。”

儒望趕緊翻到冊子的後面,果然看到了兩頁書信。這封信同樣是由ai翻譯,文辭直白淺顯易懂,絕沒有誤解的餘地。書信中簡明扼要的強調了一番洪天王的思想,然後鄭重指出,依照拜上帝教的教義,洪天王是天兄耶蘇的親弟弟,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理應接手天兄歸天之後一切的遺產,這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事情。

按照東方的傳統,嫡庶尊卑不可僭越(當然這其實是高麗的傳統,但管他呢,反正葡萄牙人又不懂),洪天王這樣尊貴的嫡次子,理所應當的該享有對一切天主教派的管理權、處置權。相形之下,教會這種自己任命的機構,別說是庶出了,那就連丫鬟生的孽種都不能算,是可以隨便拎著耳朵就直接發賣了的。

當然,大安朝廷是很慈悲的,所以願意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暫時不堅持對耶路撒冷聖地主權及歐洲教會地產的追索;但無論如何,葡萄牙及西班牙等國在亞洲傳教後擴張出的教會財產,都應該歸屬在洪天王名下,由廣西洪姓宗族代為管理——

儒望放下了書信,呆呆的看著穆國公世子。

世子語氣誠懇:“怎麽樣?儒望先生,這封信可以用麽?”

廢話,這簡直太可以用了好嗎!與英吉利之類利欲熏心只為錢財而來的新殖民者不同,葡萄牙西班牙一流的老殖民者非常之虔誠堅定,對外擴張的重大動力之一就是傳教。現在你把這種級別的異端甩到他們臉上,和脫了褲子往他們嘴裏尿一泡又有什麽區別?這封信寫過去葡萄牙人連戰爭動員都不必做了,照著書信讀一遍從上到下立刻就要紅溫!

這一封書信的挑釁效果確實是夠厲害夠猛烈,百分之百能立刻開啟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特別治安行動,唯一的問題是,這玩意兒的效果也出類拔萃了。

儒望掙紮片刻,還是長嘆一口氣:

“抱歉,這封信我不能送,請世子尊重一下我們的習俗。”

且不說這東西實在是太過於異端,異端得連金融家的良心都有點承受不住;就算真送過去了,搞不好葡萄牙人讀完了信立刻就會把他剁了助興,發洩一番郁悶狂躁無可解釋的怒氣。

明明腦子不正常的是穆國公世子,憑什麽要他當這個冤大頭?

——是的,在這短短幾句問答之後,儒望已經確定了他在京中聽到的某種流言——姓穆的腦子的確是有什麽大病,而且發作還非常詭異,非常離奇,非常之不可預測。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不把這種癲公老實拴在家裏,反而要縱容他出來到處創人,但儒望是絕對不想做癲公手下亡魂的。不管這麽樣,他都絕不能答應這樣荒謬的要求。

世子有些不解(他還不解上了!):

“為什麽?”

儒望絞盡腦汁,只能勉強憋出一句委婉的解釋:

“主要——主要是這位洪先生對教義的理解,可能與教會的主流有那麽一點差異……”

廢話當然有差異啦,要是認了這種鬼扯的教義,教會上下都該被打包發賣了了事!

“一點差異算什麽?”世子不以為然:“我看過京中各位大海商的來歷,儒望先生曾經為法國宮廷服務過,對吧?”

這是儒望履歷中光輝的一頁,他不覺挺了挺胸膛:“鄙人的確為法國的國王代理過一點包稅的工作……”

“那不就得了。”世子輕描淡寫道:“法國國王當初對教會做過什麽,對教宗做過什麽,在阿維裏翁發生了什麽,我想先生不會沒有印象。如果連這個都可以接受,先生又何必苛責於洪天王呢?”

儒望的臉色立刻變了,以他的見識,當然知道世子意下所指;所謂阿維裏翁舊事,即指兩百年前法國國王菲力四世與教會間發生的莫大沖突;為了奪取教會的財產,菲力四世襲擊了教皇所在的城堡,逮捕教皇後指使手下騎士脫去衣服將其痛打游街,將教皇活活氣死;氣死教皇後國王又逼迫教士們選了個自己喜歡的新教皇,然後帶著新教皇一路北上,囚禁於法國小城阿維裏翁,人稱阿維裏翁之囚,或者阿維裏翁北狩——大安的堡宗皇帝是瓦剌留學生,教皇就是法國留學生;所謂吾德不孤必有鄰,在這一點上東西方都很有共同話題的。

不過最關鍵的是,雖然當眾做出了這種比司馬家更加可怕而羞辱權威的大事(司馬家好歹還沒把皇帝脫光了衣服當街毒打呢),但之後的法國卻依然是基督教世界的支柱,被歷代教廷公認的天主孝子;菲力四世還險些封聖,名譽與地位都沒有受到一丁點的影響。如果以此為準綱,那洪天王的那點教義的確也不算什麽了——人家還只是要求亞洲區域的教會管理權而已,至少沒有把教皇抓到廣西當囚徒嘛!

人最要緊的就是不能雙標。既然儒望可以驕傲地為法國宮廷服務,憑什麽現在就不能聲張一下洪天王的主張呢?法國國王不過是世俗的君主,我們洪天王可是天主的次子,天兄彌賽亞的弟弟,也不辱沒了什麽吧?

反應過這個邏輯之後,儒望是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當然,僅僅一點嘴皮子上的便宜尚且不足以逆轉利益的決策。儒望沈默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想不到世子如此淵博,居然對歐羅巴的史實也了如指掌。但此事到底,到底……”

到底了半日,還是很難到底出個結果。畢竟這種事情的對比反差實在過於強烈,儒望也沒法子硬著頭皮搞雙重標準;正在絞盡腦汁搜刮說辭之餘,世子先開口了:

“我明白先生的顧慮。葡萄牙人畢竟是先生同宗的教友,來往密切的客戶,所以得加錢,是吧?”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葡萄牙人在江浙沿海有好幾條走私的航路。”世子直接打斷了他:“只要消滅了他們,也就消滅了走私團夥。但市場的無形大手是永遠存在的,朝廷也無意於切斷貿易,只是想要公平的買賣而已。如果先生能夠幫助我們,那朝廷可以將這幾條航路的優先貿易權賣給先生所在的銀行。這樣的利潤嘛……”

儒望忽然不說話了。

“至於這一條航路可能的價值,未來的潛力,我口說無憑,先生可以到當地去看一看。”世子向後一躺,靠在椅背上近乎自言自語:“最近商隊的船還空著吧?可以到上虞去一趟,買一批當地新生產的布料,親自檢驗一下質量和產量,也算為將來的合作做個打算。。”

海剛峰埋頭苦幹大半年,已經在上虞搭起了新式作坊和新式機器的架子,產量與質量都在激增,生產的成本還能大大壓縮。一來二去節省出的巨額利潤,產量擴充後的廣袤前景。已經足夠讓商人動心了。

當然,隨著布料向海外擴散,上虞新作坊的消息也必定會隨之飄灑,並傳到某些有心人的耳朵裏,激起難以預料的變故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不是一直在覬覦中國的工匠和技術麽?那就讓他們到上虞來拿吧,如果真能做得到的話。

穆祺微微而笑,將書信向儒望處又推了一推。

·

應該說,穆國公世子的游說還是很有效用的。至少儒望反思了很久終於想通,認為總不能為了一點良心連錢都不賺——再說了,教皇爸爸不是連法國都能原諒麽?這說明教會總體還是寬和大度的,他做的這點事情也不算什麽嘛。

當然,儒望還是為自己設置了保險。他並沒有親自收下這封要命的書信(畢竟葡萄牙人的憤怒還是很可怕的),而是打算請一個見多識廣且手腕高明的傳教士轉交。

——喔對了,這個教士叫做斯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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