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後路

關燈
第83章 後路

儒望收下書信後的第二日, 穆國公世子立刻以內閣的名義給戶部下了公文,稱浙江一帶諸事冗雜不能稍有遲緩,所以欽案暫時審結之後, 奉命入京的新任紹興知府海剛峰就應該立刻折返,勿得遲誤雲雲。

以往常審訊藩王逆案的慣例,主審官呈交了供詞與卷宗後是要禦前覲見面奏機要的;不少地方官就因為在面聖時舉止得宜大蒙宸賞, 被飛玄真君萬壽帝君一眼相中, 由此青雲直上前途無可計量。現在案宗剛剛交上去就急著讓主審官回浙江,不但大大有違百餘年來的慣例, 更有蓄意打壓海剛峰的嫌疑——考慮到海剛峰由知縣至知府的拔擢還全出自於穆國公世子的一力舉薦, 那這種前熱後冷的反差,便實在令人不可理喻。

而數日之後, 翰林院新任編修張太岳更於年末的賜宴中獻上了自己率眾辛苦數月所編訂的《興獻皇帝語錄》之摘要,匯總了聖上親爹興獻皇帝於湖北藩邸時的種種嘉言懿行、聖謨聖訓;深刻彰顯了當今飛玄真君之於皇考的拳拳孝思殷殷真情,徹底洗刷大禮議以來興獻帝得位不正而近乎於野雞皇帝的陰影。

這樣的貼心貼腸, 自然大得聖心。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龍顏大悅,親口讚許“好、好、好”,而後大筆一揮, 以事君之誠的功績, 為張太岳加了一級,權知翰林院侍讀學士。

不要小看加的這一級。小小編修還只是翰林院鄙視鏈的底端,行走趨奉苦苦熬資歷的打工人而已;但一躍而為侍讀學士之後, 點翰林不過大半年的張太岳便算跨入了翰林院上層的門檻, 有了當塗主事乃至左右士林風氣的資格。

而此時的翰林院上層嘛,情形恰恰有點微妙——由於先前在元史中捅的簍子實在太大, 皇帝甚至不許他們引咎辭職滾蛋拉倒,而是把上至學士下至侍讀的高層統統扣在京中, 閉門思過三省己身,每五日就要交一份請罪的奏折將自己由上到下由當今到祖宗十八代痛批一番,錐心刺骨追魂索魄,顏面尊嚴掃地殆盡,偏偏又決計無法擺脫。皇帝擺明了是要讓他們鎖在家中發爛發臭,以森嚴恐怖的下場震懾天下一切的官僚。這些學士們名義還保留著官職,但實則已經是一敗塗地,人人皆可欺淩。

也正因為如此,接到提拔的聖旨之後,萌新張太岳舉頭四望,駭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在如今翰林院僅存的那一點人手當中,他居然已經是官位最高,權力最盛的頂峰了。

——換言之,現在的大安翰林院、國家士林清望的龍頭、朝廷儲備重臣的機要之地,如今已經歸他張太岳一個人說了算了。

誒,讓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來管翰林院嗎?真的假的?

不過,無論真的假的,到手的權位可是不容置疑的。控制了翰林院就控制了天下讀書人的風向,基本也就有資格在高層政治中露一露頭了。所以旨意一下滿城風動,立刻就有望風梯榮的人攀緣而上,借著年末宴請交游的空檔四處投遞名帖,拐彎抹角的要燒這位新晉的小張大人的熱竈。而短短一月之間風向變化峻厲至此,更令好事者大為唏噓,甚至編出了什麽“張上海下”的笑話——同樣都是穆國公府出身的人物,為何境遇竟有這樣大的差異!

近者狎昵遠者疏,時時貼身侍奉的同黨總是更容易博取偏愛,果然連穆國公世子也不能免俗呢。

不過,在張太岳風頭日甚,漸漸吸引了大半個京城目光之時。穆祺卻以歸鄉省親為由頭,私下從飛玄真君處討到了兩個月的假期,秘密離京南下。京中種種的新聞此起彼伏,張太岳的光輝灼灼奪目,他外出消息也就無聲無息的隱沒於其中,再沒有引起半點註目。

當然,這種掩人耳目的手段也就只能遮掩遮掩下面的小官。但在如閆分宜閆閣老等掌握機要的重臣面前,這一點心機輕而易舉就能看穿——別的不說,原本在內閣值房橫沖直撞搶班奪權逼著各位老臣們內卷的黑惡勢力在一夕之間忽然消失,那是個人都能立刻察覺出異常來嘛。

當然,這種異常事大大符合閆閣老心意的。先前無能狂怒拼力掙紮時還不覺得,但現在癲公忽然一走,內閣中居然是一瞬間便清新悠然而令人心曠神怡了——沒有了pua、沒有了內卷、沒有了不講武德的年輕人搶班奪權、沒有了提心吊膽神經緊繃時刻提防著的可怕地雷,往日裏司空見慣的公事竟而也變得這麽輕松而又美妙,遂心而又自在,真是讓閆閣老年邁的身子骨都要輕上幾兩。

按照常理,這樣討厭的角色一旦離開了政治中樞,長期被打壓摧折心理保守折磨的閆閣老就該悍然出手,趁著這兩個月的空檔將穆國公世子一通油炸煎炒,搶先動手解決問題才是。但出乎意料,閆閣老雖然心情大好精力旺盛,時而也向下屬們蛐蛐世子種種無禮的舉止,卻一直是按時打卡定點上班,老老實實享受自己的首輔權位,並沒有借機發揮的意思。

不過,閆閣老或許不想借機發揮,朝中隱伏的某些勢力卻很想做一做文章。穆國世子莫名消失的第七天,前左都禦史及閆黨骨幹歐陽進的書信就擺上閆閣老的書桌,信裏信外頗為委婉,但中心只有一句話:

閣老,該開團了!

閆閣老不動聲色的讀完了這封殺氣騰騰的信,不動聲色的將它折好,再不動聲色的叫來了兒子,鎖好書房趕走下人,然後劈頭問了一句:

“穆祺走之前和你交代了什麽?”

小閣老大為驚訝,本能的推脫:“他能和我說什麽?我又和他沒有多少瓜葛——”

“你何必這裏顧左右而言他?”閆分宜語氣淡漠:“他和你共管著海貿海防的事情,彼此怎麽能不通聲息?他遠離京城數月之久,起碼也得和你交代交代公務!”

以閆閣老的精明老辣,當然一眼就看出了穆國公世子對海貿事務非同尋常的上心,否則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反覆逼迫朝廷逼迫內閣,甚而向上管理逼迫起了他這個名義上的上司。這樣的念茲在茲苦心孤詣,又怎麽可能會平白拋卻如火如荼的海貿改革,貿貿然獨自離京?穆國世子的謀算尚且不得而知,但離京之前必定已經交代妥當,至少絕不會瞞著同樣在負責海貿的閆東樓。

果然,閆東樓遲疑半晌,眼見實在是無法隱匿,還是只有硬著頭皮將世子臨別的解釋老老實實吐了個清楚——穆祺倒不至於將計劃和盤托出,但閆氏父子何等老辣,僅僅從交代的這一丁點吉光片羽,已經隱隱能推測出事情的全貌。也正因如此,老邁的閆分宜竟不覺微微怔忪,隨後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要對西洋人動手了。”

他沈默片刻,喃喃自語。

閆東樓不解:“首輔這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閆閣老獨坐於躺椅之上,語氣漸漸飄渺,近乎自言自語:“老夫倒實在沒有想到,所謂‘中西呂宋之戰’,居然在此時就有了征兆……”

閆東樓:?!

天爺呀,謎語人也會傳染的嗎?

誒不是,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陰陽怪氣謎語人,是因為人家位高權重天下至尊,大家不能不硬著頭皮開舔。但你閆閣老也不過就是攀附著聖恩爬上去的新一任首輔工具人而已,有什麽資格當巨嬰吶?

天無二日,九州萬方的粉圈只能有我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這獨一無二不容逾越的唯一蒸煮;閆閣老要是發了失心瘋要想圈地自萌,怕不真實嫌自己的那張老皮太松!

親兒子詫異之至的眼光實在是太過於明顯,閆分宜默然半晌,還是緩緩起身。他親自在狹小的書房中繞了一圈,逐一檢查各處的門窗與鎖鑰;再三確認無誤之後,他才慢慢坐下,拉開了官服的一角。

這件用湘綢蜀錦縫制的長袍精致而又華美,花紋綿延流暢略無瑕疵,只有註目細看,才能在補子內側的邊緣看到一丁點顯露的線頭。相府起居豪奢服禦精美,當然不可能在這樣的大衣服上出如此的紕漏,而閆閣老拈住線頭往外一抽,補子下便多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閆閣老用小手指在口子中掏摸片刻,取出了一節小小的紙屑。

這節紙屑還未必有一根頭發絲長,但閆閣老捏起紙屑,神色卻萬分之鄭重。他將這一絲白紙仔細擺在了桌上,摘下發簪壓好,隨後才肅然開口:

“幾個月前,聖上曾將我與許少湖召入西苑,多日不許外出。你可知道是為何麽?”

眼見著親爹這一番莫名其妙神經兮兮的操作,小閣老如今只有茫然:

“……兒子不知。”

雖然不可能相信什麽西苑春深鎖閣老,但閆首輔被釋放後卻的確是諱莫如深一言不發,閆東樓當然也不敢觸碰逆鱗。但現在看來,這事怕還是另有隱情?

“這事說來也話長。”閆閣老嘆息道:“算了,你碰一下這張紙吧,碰一下什麽都明白了。”

·

應該說,西苑春深鎖閣老的那幾十日裏,雖然荒唐混亂提心吊膽,雖然驚恐駭異幾近瘋癲,但在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永無止盡的deadline(真·deadline)壓力下,閆閣老許閣老還是折騰出過不少東西的。比如他們就發現,天書有一個什麽“綁定”的設定,只要持有天書,就可以與它不定時投放的功能相綁定,見識到種種匪夷所思的怪力亂神;但這種綁定也只有在手持天書時才能享有,一旦被奪走天書,已經綁定的功能倒不會失效,但新投放的能力卻再也無法享有了。

這也是飛玄真君多日以來願意放兩位閣老一馬,沒有再苦苦逼迫窮追不舍的緣由。天書原本綁定的什麽“心聲日志”功能是不能解除了,但只要閆分宜許少湖的天書收繳上來全部銷毀,那他們就再也無法享受到後續投放的服務;而鑒於心聲日志又被莫名關閉再也沒有播放,那就和徹底禁掉了天書沒什麽區別。

應該說,這個思路是相當之合理的,甚至隱含著飛玄真君難得的一點溫情——大半年以來的政治波動實在太猛烈也太異常了,治大國如烹小鮮,即使刻薄寡恩如當今皇帝也不想主動開什麽殺戒。

但皇帝的謀算終究還是疏忽了那麽一點。兩本天書的覆制品倒是都被查抄上來了,但當初閆閣老接到這本由天而降的奇書,大驚之下將天書直接拋出,右手小手指卻在書冊的扉頁狠狠劃了一道,一丁點紙屑隱匿於長長指甲之中,竟然沒有被搜身的錦衣衛發現。而天書的判斷標準,卻又總是那麽的古怪而奇妙;在不久之前,閆閣老愕然發現,哪怕保留的僅僅是這一丁點“紙屑”,似乎也被天書的規則視為“持有”,同樣投放了全新的功能。

沒錯,閆閣老也能聽到“歷史的回響”。

當然,相比起舒舒服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以隨意挑選片段重覆播放的飛玄真君來說,閆閣老就要悲催得多了。他不但只能在如廁時偷偷聽上那麽一兩段(錦衣衛再變態也不能偷窺七旬老頭上廁所吧?),聽的內容往往還不能選擇,常常是點開後只能木著臉聽天書給飛玄真君舔半個小時的鉤子——什麽“自由主義宗師”、“高貴的克制”,洋人的嘴臉真是叫人惡心——但不管如何,他還是從只言片語中窺伺到了光怪陸離的未來,獲得了寶貴之至的信息。

閆閣老撿起了兩個汝窯天青色的茶盞,以銀勺勺入頂尖的雨前龍井,慢慢沖入玉泉的滾水。帶到茶葉一一舒展,他才將其中一杯推給大汗淋漓、衣裳幾乎都要濕透了的小閣老。

小閣老被這滾水的熱氣燙了一燙,才終於如夢初醒,怔怔望了過來:

“爹……”

大概是震驚太甚以至於防線崩塌,小閣老都顧不上稱呼職務了。

閆閣老倒也並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懶得關註自己親兒子的心路歷程,也不願過多的解釋——雖然已經向兒子揭露了最大的底牌,但心聲日志的事還是不能吐得太細,萬一讓閆東樓知道了當今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曾經被翻來翻去辱罵得精神錯亂口吐白沫跳著腳破防,那無疑是拿自己老閆家的性命嘗試當今皇帝誅滅九族的手藝。所以,他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冤種兒子,徑直切入話題:

“看了這個,你應該知道我的用意了。”

閆東樓驚魂未定,猶自魂不守舍,聽到這一句更覺茫然:什麽“這個”?光是歷史回響就有七八十分鐘的份量,他走馬觀花也只能看個梗概,哪裏知道閆閣老是在暗示個啥?

“爹是說……”

眼見親兒子不開悟,閣老只有籲了口氣:

“所謂的‘甲寅革新’,連篇累牘反覆提及,難道你就沒有留意?中西‘呂宋之戰’,正是這什麽甲寅革新的結果之一。你看到了這個,當然該明白我的心思。”

閆東樓震驚之餘,連思路亦大大遲緩了。聽到這一句不解真意,臉上居然還露出了某種近乎於呆滯的迷惑表情。閆閣老無可奈何,唯有點明事實:

“這麽多日以來,我對那姓穆的是百般忍讓,千般退縮,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以外,基本沒有和他穆家計較過。這樣軟弱的做派,連那歐陽進都不能忍耐,私下還要和趙巨卿那口不粘鍋勾結,意圖倒穆——他們做得隱秘,就真當老夫一無所知不成?哼,但不管這些貨色怎麽作妖,老夫的決心絕不改變,軟弱就軟弱,不可壞了大計!”

閆東樓本能發問:“為什麽?”

“因為老夫一定要讓這什麽‘甲寅革新’成功,為此忍讓他姓穆的也無甚所謂!”閆閣老冷冷喝道:“不可取虛名而處實禍,為了這莫大的事業,老夫含羞忍辱又算什麽!”

閆東樓:……啊?

這一瞬間的震驚太過猛烈,居然將小閣老從那種恍惚懵懂不能自已的狀態直接撞了出來。他瞠目結舌直視親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這還是他那陰險狠毒無恥無畏且毫無下限的親爹嗎?

所謂的“天書”難道還有洗腦煉魂更易人心的強大功能不成麽?怎麽他親爹還關心上了什麽國家前途變法成敗,甚至還有不惜忍辱負重的心思呢?

這人設不對頭啊!

這刺激強烈到近乎於驚恐,以至於閆東樓只能瞪著親爹不說話。而閆閣老渾不在意,直接說了下去:

“歸根到底,只有甲寅變法成功,那姓穆的才有資本搞什麽‘呂宋之戰’,只有打贏了呂宋之戰,老夫的謀劃才有落地的可能……”

閆東樓吃吃道:“……謀劃?”

閆分宜隨意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呂宋麽?”

“隱約聽過。”閆東樓道:“化外蠻夷而已……”

“大錯特錯了。”閆分宜淡淡道:“如果只是化外蠻夷,西班牙人為什麽要不遠千裏的來占領?天書又為何要大費周章的記錄?你讀得太快太籠統了,以我仔細品鑒的結果看,這呂宋確是一塊天生的福地,氣候適宜土地肥美,又被那些西班牙人整治得頗有條理。後日的什麽‘南洋富商’,不少就是呂宋出身。這樣一塊寶地拿在手裏,才真正是妙用無窮。”

“爹要在呂宋買田地?”

閆東樓愕然出聲,心中卻不覺大大松了一口氣——他就說嘛!

果然還是自己的親爹,依舊是那副熟悉的求田問舍貪得無厭的嘴臉,真是讓人安心。

“有點悟性了,但還不夠。”閆分宜道:“買田是為了種糧食,但南洋和天竺缺糧食嗎?你又不是不曉得,那姓穆的和海商談買賣,一出手就是十萬石的糧米。千裏迢迢運進京來,居然還要比內地的糧價便宜得多。這樣的好地方,買一點田土又夠做什麽的?我的意思是,將來如果真有什麽‘呂宋之戰’,朝廷把地方拿到了手裏,你可以派幾個貼心的管家悄悄到呂宋島上走一趟,有什麽產業都先置備著,以防萬一……”

閆東樓的臉色微微而變了:如果說買田買地還只是偶一為之的投資,那排親近下人去購置產業,其用心可就實在非同一般了。朝中大佬故土難離,一般不會將大量的財產安放在不熟悉的外地,貿貿然走這麽大的手筆,那思路就只有一個——狡兔三窟退步抽身,要預先為自己留後路了。

“爹!”他低聲開口,語氣惶惶:“難道你……”

“沒有什麽難道。”閆東樓搖一搖頭:“我現在倒是風光,過幾年說不定也能風光。但歸根到底又能風光多久?以現在的局勢看,這天下的氣數九成九是裕王的了,裕王的師傅高肅卿又是鐵桿的清流。他要是上位掌權,你還能有個好?趁著我如今還有幾分能耐,自然要為你們多考慮。”

他停了一停,隨即嘆息:

“我這心思也不是一兩天了,但往日裏總也找不到法子。下面那些庸官們也不過就是買買祭田藏匿一下財產,希圖將來有一口飯吃。但這些手腕實在是淺薄可憐,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真要動真格計較起來,誰又逃得掉羅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裏有隨意躲藏的餘地!但這呂宋嘛——這呂宋卻大大的不同,我仔細看過了,就算是順風順水,從廣東乘船到呂宋也要少說半個月,是真正的天高皇帝遠,朝廷法度所不能及。只要能設法在此地埋下一子,料朝廷也難以發覺……”

身居高位手握重權,沒有人比閆閣老更懂朝廷這臺政治機器的可怕。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中土九州之內沒有人可以抵禦皇權的威嚴,一旦朝堂勝負底定,輸家甚至沒有資格討饒。想要茍延殘喘,唯有揚帆遠行於海,逃竄異域他鄉——換言之,潤。

但可惜,現在不是潤人大行其道的年代。無牽無掛的人可以拍拍屁股就走,閆閣老這樣家大業大的重臣卻必須考慮一家子的生計,子子孫孫長遠的後路。尋後路的第一要義是隱匿財產,而先前放眼四方,則根本沒有可以寄托他萬貫家財之地。高麗封閉保守,見到大安逃人怕不是立刻就得扭送回國;東瀛倒是和大安不睦,但據說島上窮得蕩氣回腸見之落淚,連高麗使臣都要嫌棄倭國沒有肉吃——混到連高麗都要嫌棄夥食的地步,這淒慘程度當真也是獨步亞洲天下罕見了。閆家與其投奔此處,還不如乖乖就在京中坐牢呢。

直到如今天書垂憐,更好,更完美,更貼切的選項才終於出現了——呂宋,偏遠、富饒、美麗,又被西班牙人治理得整整有條,儼然頗有章法的呂宋,大量財富及資源淤積的貿易聖地,中原朝廷隔閡陌生而難以管理的異域。還有比這更妥帖、更合適的後路嗎?

所以,在十幾日的長久思索中,閆分宜已經暗自下定了決心。只要驅逐走西班牙人,他就立刻說動皇帝,以羈靡的名義將呂宋劃歸大安版圖,算是開疆拓土一大功績;而後再以改土歸流為名,將中土流民分批遷徙至這富饒土地之上;而閆家轉移資產的後手也就可以混在流民之中,趁亂小心布局了。

這個計劃需要時間,需要精力,需要運氣,需要中樞權力小心翼翼的配合。閆閣老現在還掌握著中樞權力,勉強還能保駕護航;但宦海沈浮風浪不知何時,皇帝的心意更是難以揣測;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推動計劃實施。而這計劃實施的第一步,就是拿下呂宋島。

財富依附於暴力而存在,只有驅逐走西班牙人的暴力換之以中國人的暴力,閆閣老轉移過去的財富才能安全,不會淪為他人案板上的肥豬。當然,朝廷總是要改土歸流,將羈縻的土地逐漸轉化為實控。但以閆分宜的經驗,這中間少說也得有三五十年的蹉跎。

三五十年滄海桑田,皇帝搞不好都已經換了幾個,就算真有什麽風波巨浪,想來也能一筆勾銷。等到風平浪靜,將來的閆家子孫再從呂宋洗腳上岸,所謂光鮮轉身,豈不美哉?

這是比什麽祭田隱產和珠寶金銀都更穩妥的保險,牽涉到閆家百年基業的大事。即使以閆閣老的城府,提到這種大事,神色也不由微微鄭重。他直起身來,註目凝視著兒子。

“只有甲寅變法成功,呂宋之戰才能成功,只有呂宋之戰成功,我們的後路才能從容布局。一環扣一環,絲毫差錯不得。”他緩緩道:“所以,甲寅變法的進度絕不許出一丁點毛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閆東樓愕愕不知所措,到底還是只有點點頭。

“那就好。”閆閣老平靜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了猶自呆楞的小閣老:

“這裏面是歐陽進剛剛送來的信,你馬上派人用快馬送給那姓穆的。不必交代信的來歷,就說你是你從我書房裏偷來的,知道了沒有?”

“……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