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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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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上書

說完這一句後, 穆祺也不再搭理臉色慘白的楊公公,施施然起身出了密室。

他在刑部天牢的小巷裏等了一等,眼見四面再無旁人, 終於推門而入,笑吟吟招呼:

“海先生辛苦!”

海剛峰果然沒有走,還留在獄中反覆翻閱卷宗, 眼見世子踏入門內, 當即站起身來,神色微有驚愕。

不過這驚愕這只是一剎那, 海剛峰畢竟已經在官場混了這半年, 該明白的規矩與慣例都已經明白,所以稍稍一楞, 立刻便猜出了穆國公世子現身於此的來意;拱手還禮之後,不由嘆了一口氣:

“想不到這案子竟然把世子也牽扯了進來。”

“謀逆大案,當然要派重臣仔細的看, 仔細的審。”世子平靜道:“只是陛下大概也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吧……”

當然,要說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對江南那泡爛汙事完全沒有察覺, 那也不現實;否則豪華陪審團隊中何必安一個江南制造局的楊得水?一如楊公公所說, 他只不過是宮裏派到江南去的一條狗,畢生的職責就是看好皇帝的家;這樣的忠犬旁聽審案,當然應該在恰當的時候跳出來拼命咬人, 用自己的臉挽回皇帝的臉, 哪怕打斷審訊違拗聖旨亦義不容辭——只可惜強中自有強中手,被世子連同海剛峰招呼了一個回合之後, 楊公公也就只有含淚退場了。

世子的這一句話意味深長,海剛峰則欲言又止。沈默片刻之後, 他低聲開口:“怕是要給世子添麻煩了。實在對不住世子。”

海剛峰是剛直不是蠢直,從欽犯攀扯到織造局攀扯到西洋人攀扯到工匠往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隱約猜到了這一次審案背後捅破天的內幕——真·捅破天——其餘陪審的刑部堂官或者反應慢了一點,但想通之後同樣是兩股戰戰臉色發白,恨不能從桌案上滑溜下去;所以海剛峰幹脆將他們全部請走,只留了個事不關己的底層書吏隨同記載;說到底就是不想拖人下水。

但現在,現在穆國公世子居然在密室聽審,那不拖人下水也成了拖人下水了——這樣的重磅炸·藥是能夠隨便審隨便聽的嗎?更何況當初還是世子舉薦的他海剛峰!

你們這到底是個什麽關系啊?怎麽越想越覺得不正常呢?

舉薦知遇之恩重如泰山,但自己卻到底是在不經意間坑了恩人一把,海剛峰當然要生起愧疚。

世子只微微一哂:

“我自己給自己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哪裏還用得找海先生代勞?放心放心,你給我添的那點麻煩,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話音剛落,遠處就遙遙傳來了一聲牛一樣的嘶喊,尖銳高亢,恐懼震顫,回音在天牢中嗡嗡震蕩,猶自能刺得人耳膜發疼。

海剛峰大為驚異:“這是——”

“這是同來聽審的織造局楊公公。”穆祺側耳傾聽,露出了一個微笑:“聽這個動靜,楊公公應該終於是瘋了……”

海剛峰:?!

海剛峰楞在原地,本能的意識到了不對頭!

·

應該說,ssr就是ssr ,尤其是基層歷練廣經風雨後的ssr,那種眼光之精準老辣,的確非常人可及。雖然世子的腦回路同樣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海剛峰楞了半盞茶的功夫,仍然根據這只言片語的零散細節隱約推斷出了剛剛密室中那一場驚世駭俗的大戲——而剛剛猜出全貌之後,他立刻閉上了嘴。

……怎麽說呢,海剛峰縱橫浙江官場幾個月,遇神殺神遇魔斬魔,靠著一本《大誥》和一條腰帶所向披靡,能把當地鎮守太監懟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兩句話硬生生逼瘋一個織造局總管;但即使這樣無往不利的詞鋒,如今也只有沈默了。

海剛峰實在找不到話講了!

他不講,世子可還要講,世子望了望門外,露出了一個微笑:

“不過嘛,楊公公還是很懂事的。就算要發瘋發癲,也知道忍住了等公事辦完了再發,總算沒有耽擱聽審的聖旨……”

海剛峰:…………

楊公公知道他自己這麽懂事嗎?

——或者換一句話說,楊公公是自願懂事的嗎?!

他默然片刻,只能幹巴巴開口:“這麽說,陪審的公事已經了結了?”

“當然。”世子頷首:“陪審記錄已經密封送入宮中,再不可撤回,所以楊公公才只好發瘋了事……不過,我們的公事已經了結,海先生你的公事可還沒有。主審官是要寫結案的呈詞上交給朝廷,供三法司斟酌著斷案的。”

說到此處,世子的臉色也不由微微鄭重了起來。如今海剛峰審案子錄口供,當然已經是把織造局內臟的臭的全部揚了出來一塌糊塗,而且必定要把臟水潑到飛玄真君萬壽帝君臉上;但這種供詞畢竟是秘密呈交,就算保存不慎,洩密的範圍也相當可控;可一旦主審官的呈詞經由通政使司上交給三法司,那經手的人各個都能一覽全貌,秘密公開後一塌糊塗,無疑便是脫下了飛玄真君的褲衩給大家看他的陳年老痔瘡。

飛玄真君會容忍這樣的侮辱嗎?

“所以,容我提醒一句。”世子一字字道:“海先生,現在這個時候,批龍鱗的事情千萬不能做!剛柔並濟,方得長久。切記切記!”

當今皇帝是大權在握心思陰狠手腕毒辣的獨夫民賊,絕不是什麽畏手畏腳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一旦被傷及顏面觸動逆鱗,天下就沒有他不敢殺的人。歷史上的《治安疏》之所以能名垂千古,多半是因為彼時的老登實在是病得太重即將蹬腿,瀕死的皇權已經大大削弱,鑒於百官力保裕王暧昧,才不能不高擡貴手,勉強放了海剛峰一條性命。而現在——現在,活蹦亂跳陰陽怪氣兩把火都沒有燒死的飛玄真君,是絕對有心力作妖的。

真要是借題發揮趁機勸諫,海剛峰也不過就是下一個死諫得無聲無息的忠臣而已!

能在官場幹出偌大一番事業,海剛峰當然不會是什麽一根筋的傻白甜。他默然片刻,只道:

“我不是沈煉沈公。但這件欽案觸目驚心,波及實在太廣,必須要了結幹凈。”

“是要了結幹凈。”世子道:“但只有避開當今聖上,才能有了結的希望。否則你的性命和這起案子一起被淹了,就真沒有人主持公道了。”

“能避得開嗎?”

“……應該可以。”世子沈吟道:“有一點還是要說明白的,想來上面是不會知道下頭織造局都做了些什麽,否則宮中寧願將上下的太監全部料理了,也絕不會放縱藩王買賣火器——這才是真正觸及逆鱗了!歸根到底,只是上面的失察而已。”

當然,這種失察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其實非常難說。多年以來織造局肆無忌憚,未嘗沒有上頭有意無意的縱容——真君只想搞錢,至於具體怎麽搞到的錢,真君並不在意;所以長久的踐踏規矩腐壞制度,終於養出了現在這樣一個活爹。

無怪乎沿海的走私總是此起彼伏,屢禁不止!有這樣一位好皇帝坐在上頭,還稽查個屁的走私!

當然,只要有個失察的名義頂在頭上,將來總還有推卸的餘地。世子慢慢開口了:

“……不過,如果要避開上面,就總得找個人把責任擔起來。只要把鍋甩出去了,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織造局和藩王擔不起這個責任。”

的確擔不起,織造局只是看小金庫的狗,藩王只是一群腦子不清醒的豬,指望豬和狗將這驚天禍事的責任全部攬走,那未免太小覷天下人的智力了。

“那就換一個人來承擔。”世子淡淡道:“海先生,你在沿海訓練民兵修建工事,現在有成效了嗎?”

海剛峰楞了一楞,似乎不太明白這個話題怎麽突然就拐到了民兵頭上。但還是點頭:

“大致有個樣子了。”

“那就好。”世子的眉目舒展了:“既然所有都已經齊備,那我們就有了最好的背鍋人選,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良方……還請海先生先等一等,我還有個密折要上。等這個密折恭呈禦覽之後,你再寫呈奏吧。”

·

李公公緊緊拉住桌案的一角,只覺頭暈目眩不能自已,幾乎要仰面栽倒下去。雖然如此,他仍舊不耐煩的揮退了上前攙扶的小太監,瞪大著眼睛細看攤在桌上的幾十頁供狀。而越看越是觸目驚心怒火上湧,那一雙眼睛立刻爆出了血絲:

“浙江的官到底在幹什麽!”他厲聲道:“這樣的供詞也敢往上面送!”

陪同查看的司禮監秉筆們面面相覷,一時不敢說話;短暫寂靜之後,還是資歷最深的陳公公壯著膽子開口了:

“能做什麽?不就是想要了我們的命嘛!審逆案就是審逆案,又是什麽葡萄牙人,又是什麽織造局,無非想把我們通通扯進去,一刀子殺了了事!殺了我們不要緊,這些耍筆桿子的怕不是要對著皇上來!”

這最後一句陰惻惻的帶著殺機,是十二分的不懷好意。但李再芳此時要的就是這個殺機——君辱臣死,那些文武大臣們都有各自的退路,可他們宦官卻絕沒有退路;真要讓這份供詞呈上去將臟水倒在了皇帝的頭上,他們也是該死了!

必須要動手,必須要還擊,必須要讓文官知道厲害。這時候要的就是殺氣。

他慢慢轉過頭來,語氣已經帶了欣賞:

“你說得也有點子道理。”

陳公公猝不及防,登即喜形於色。

“但只是有道理還不管用。”李再芳道:“供詞已經這樣了,你說該怎麽辦?”

陳公公立功心切,立即開口:“當然是要叫他們重審,把這樣牽涉宮中牽涉聖上萬歲爺的話一句句吞回自己的狗肚子裏!”

“供詞已經上來了,怎麽審?”

“這也不難。”陳公公能在司禮監立足如此之久,胸中自有丘壑:“楊得水不是陪同聽審了嗎?先讓楊得水出頭,說這份供詞有偽造的嫌疑,再設法把那個不識好歹的主審官遠遠調開,咱們另外找個人連夜審了,立刻遞到宮裏。”

他向前一步,趁機道:“祖宗若是不放心,做孫子的替您老辦了就是。這一次我親自去跟楊得水談,不怕他不答應。”

這個主意倒也很穩妥,李再芳沈吟片刻,轉頭問小太監:

“楊得水呢?辦完了差事,怎麽不見他來看我?”

小太監期期艾艾,但還是只有硬著頭皮回話:

“好叫祖宗知道,楊公公他瘋了!”

李再芳稍稍一楞,隨即哼出聲來:“這小子倒是聰明。”

的確是聰明。牽涉到織造局就必定牽涉到他織造總管楊得水,京城藏龍臥虎暗流湧動,無論他是硬扛還是認慫都不是上策,所以幹脆裝瘋賣傻就地一躺,成為政治上絕對無法開口的死人。只有他開不了口,才能為宮中爭取回環的時間,設法扭轉整個局勢。

“既然是瘋了,那孫子就帶幾個太醫去。”陳公公道:“不過這也正好。姓楊的瘋了剛好可以有借口,就說陪審的都發了瘋沒有聽清,審訊當然不算數,可以理所應當的再審一次……”

“可,可是。”小太監怯生生道:“陪審的記錄也已經送來了,上面還有楊公公的簽字……”

陳公公楞了一楞,隨即勃然暴怒——一字入公門,九牛撥不轉;陪審記錄送來後整套程序已經完全齊備,就是司禮監也沒有從中做手腳的餘地了!

奶奶的,這樣一來,姓楊的不就是白瘋了嗎?!

按照常理按照規矩,楊得水應該在察覺到不對的第一時間就裝瘋賣傻撒潑打滾攪亂整個審訊,他們這些大太監才有在渾水中操作的空間。現在字也簽了文件也送了,你再發癲還有個屁用!沒用的廢物,礙事的雜種,連發個瘋都不會的廢物!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他又不能當著諸位同僚破口大罵一個瘋子。眼見立功無望,陳公公臉色陰陽變換數次,終於狠聲開口:

“和楊得水一起審訊的還有誰?真正是毫無心肝的東西,居然放縱這樣的供詞送上來!我看楊得水怕不就是被他們逼瘋的!”

事到如此絕不能認錯,所以幹脆把鍋往陪審的其餘人身上甩,說不定還能逼著他們改口撤回公文。

小太監被這暴怒嚇了一跳,低聲道:

“這只怕……”

“怕什麽?管他天王老子,咱家也要扒他一層皮。你說!”

小太監無可奈何,只有低聲開口:“有一個錦衣衛,還有,還有穆國公世子……”

陳公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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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穆國公世子,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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