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火燒

關燈
第60章 火燒

那一瞬間的驚駭真是無可言喻, 穆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但驚濤駭浪震動心扉,他卻終於強自鎮定下了心神,甚至勉強能裝出一副天真純潔、迷惑不已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是當初系統與他擬定契約時便曾制定的規則, 系統的存在以及後世歷史的種種都應該是絕對的機密,絕不能向古代洩漏分毫。雖然不知這來歷莫名的老壁燈是從何處拿到的這要命的證物,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哪怕是撒潑抵賴到最後一刻, 他也絕不能輕易松口——

可是都到了這種地步了,他又能怎麽抵賴呢?

穆祺左右環視, 眼見四野寂寂無人, 心中不由隱隱泛起了一抹絕望:以現下的情形看,無論這個參雲子是“迷惑聖上”也好, 還是真幹出了什麽大匪夷所思的事也好;能在短時間將守衛遣散一空而波瀾不驚,無疑是已經牢固掌控了禁苑局勢。僅以他剛剛驚鴻一瞥的印象看,被送到這禁苑中的什麽“力士”、“弟子”便少說有三十幾人, 且各個都是頗為精壯的漢子。雙拳難敵四手,別說穆祺這點花拳繡腿,就是太宗皇帝那樣的萬人敵猛男, 到此也翻不出這五指山。

所以他該怎麽辦?學著謠傳中judy的做派直接躺下來打滾裝瘋麽?

事實證明, 裝瘋賣傻這種事情也是要有眼力勁的。穆祺僅僅稍一遲疑,便已經錯過了當場躺下來先嚎啕大哭再用爛泥塞嘴裝死人的狠活時間,而參雲子只是微微一笑, 卻偏頭望向了猶自惶惶然的思善公主:

“看公主這個樣子, 應該是認得這本書的。”

思善公主沒有說話,但神色卻再明白不過了。

已經被擴散的秘密就再也不能算是秘密了, 再表演什麽撒潑打滾也只是徒增笑耳。穆祺的臉木了下來。

“閣下的本事倒真是了不起……你是從哪裏拿到這東西的的?”

他沒指望這老壁燈會回答自己,所以一面敷衍一面竭力回想自己穿越以來的種種疏漏, 但想來想去卻依舊不得要領。而參雲子笑意更深,在某種難以抑制的喜悅下,他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漸漸舒展開來,仿佛一朵妖嬈的菊花:

“當然是蒙上天所賜,老朽辛苦鉆研,才僥幸得來的神物……”

說到此處,他終於忍耐不住了——以參雲子原本的計劃,是要在他辛苦引誘的珍貴獵物面前繼續保持偽裝了許久的高人形象,直到大局底定,徹底走完自己艱難籌謀的最後一步為止;但事實證明,在長久的忍耐與匪夷所思的痛苦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拒絕這攤牌之前最後的傾吐機會了。只有痛痛快快的發洩出心中已經等候了許久的快意與欲·望,他迄今為止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才總算不是枉然。

於是參雲子再次開口,傾吐出淤積已久的熱望:

“這是老朽十年之前便得到的神書,揣摩數載之後,終於略有小乘,如今鬥膽獻醜於仙人之前。”

再說到最後一句時,參雲子語氣中已經是隱約帶上了亢奮。他凝神註目穆國公世子,期望從這位高貴的謫仙人臉上欣賞到一點猝不及防的惶恐與茫然。原本高高在上的仙人終於墮入凡人謀劃之中任由揉搓,這種隱秘而詭異的癖好總能引動根植於人性內心的惡欲,而此時此刻,也唯有這樣不可告人的惡毒欲望,才能稍稍填滿參雲子已經等待了太久的渴求。

他為這一刻付出太多了,尋常的快意已經不能滿足幹渴之至的心境。必須要玩得變態一點。

世子倒是相當配合的露出了茫然,但表情卻頗為奇怪,叫人難以理解。

“‘仙人’?”他喃喃道:“十年?”

且不說這‘仙人’、‘神書’的稱呼純粹莫名其妙,就是這‘十年’的期限,也實在與穆祺這個萌新穿越者不搭界——十年之前,他還在現代世界悠哉悠哉的做judy的二創視頻呢!

……而且,如果再仔細觀察觀察,這參雲子手上拿的那本什麽《心聲日志》,花紋與字體都與自己的工作日志迥然不同,書扉上的編號也完全不一致。編號與系統任務應該是一一對應的,編號不同,意味著這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任務,應該由另一批穿越者來執行,而決計不會與穆祺有什麽瓜葛。

當然,這也不算奇怪。大安晚期被視為是華夏文明進步歷程中至關重要的轉折點,名副其實的牽一發而動全身;為了在歷史浪潮前力挽天傾,系統搞的一定是飽和式救援。穆祺絕不可能也絕不應該是唯一的一個穿越者,在他已經抵達的過去以及他未曾抵達的將來,都應該有各色的人等以各色的方式嘗試推動過變革,只不過各色努力均告失敗,才逼得系統不得不撕下臉面,連哄帶騙的將一無所知的穆祺塞到這麽個匪夷所思的局面裏。

所以說,如果真有哪位前輩無意中遺落了什麽,被古人撿到後善加利用,其實也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個鬼啊!系統不是承諾的好好的,除非本人親自操作否則一切信息都不會隨意投放麽?這他媽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可回收垃圾啊!

被狗逼系統坑得滿臉是血的穆祺目瞪口呆,沈默片刻之後,只能勉強開口:

“閣下能鉆研明白這本書,倒也是不小的本事。”

的確是不小的本事,系統的功能設計中從來不會有什麽易用和簡便的考慮,即使現代人用起來也非常吃力。能花費數年的時間在屎山代碼中艱難跋涉,甚至反過來探尋出連穆祺都未必清楚的底細,這一份耐心及毅力,都委實可敬可佩,難以非議。

“不敢當仙人的誇獎。”參雲子道:“事實上,拿到這本神書後老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了內裏記載的種種仙術,順便在王府混了一個仙師的名頭。尹王蠢鈍如豬,僅僅是看了天書中的一點小小招數,便將老朽敬為神明,百依百順,無不依從。不過,區區一個王府的力量還是不夠,我曾多次派人尋覓仙人的蹤跡,卻始終不得要領……”

參雲子顯然已經將這些話憋了很久,憋得近乎變態;如今暢快傾吐,真是酣暢淋漓,莫可名狀。在一一詳細解釋之後,他還翻動天書,向穆祺與思善公主展示裏面著重勾畫的書頁。雖然不知撰寫這本日志的前輩究竟是誰,但記載卻顯然非常詳細,僅僅粗粗一看,就能瞥見不少農業與工業上的土法技巧,還有簡筆畫的流程示意。

“眼見時日將至,老朽原本也是心灰意冷,不再抱有什麽奢望;只希望能盡力辦好最後的大事,勉強圖謀這萬分之一的機會而已。卻不料此次進京,居然就撞見了這天大的運數!——說實在,在鎮國將軍朱充灼送來那本《凡人修仙》之前,老朽真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苦苦尋覓許久的仙蹤,居然就在皇帝的身邊!”

說到此處,參雲子喜不自勝,竟哈哈大笑出聲,聲音喑啞幹裂,仿佛夜鸮啼鳴。此次進京的驚喜實在太大,即使強自忍耐,仍舊令他飄然欲仙,血液奔湧而不可遏制,耳邊只有砰砰的心臟跳動;大概是為了勉強維持自己的人設,平抑這近乎沸騰的心情,他強迫自己扭轉目光,看了一眼滿臉驚惶的思善公主:

“不過這京中的意外之處也太多了。除了仙人之外,居然還找到了第二個手持天書之人——說實話,老朽原本也猜到了宮中應該有持有第二本神書的天命之人,只是想不到竟是這位公主!天下事情百密一疏,大抵如此。幸好無壞我大局,也算僥幸了。”

入宮後參雲子故技重施,向皇帝透露了一點天書上學到的種種奇妙“神通”。但在見識了這些迥非凡人可有的招數之後,皇帝的反應卻甚是古怪,既不像驚駭,也不像是恐懼,反倒像是印證了某種猜想之後的震撼與竊喜。那個時候參雲子心中就起了疑慮,一直在私下裏尋找皇帝身邊可能幹擾自己大局的異樣。只不過,他千算萬算,甚至連皇帝身邊的太監與宮女都一一謀算到了,卻居然也下意識忽視了這個存在感稀薄到近乎於零的皇女——要不是他發現得早及時阻截,等思善公主真冒險送出去消息,恐怕仙人的蹤跡就沒有那麽好到手了!

參雲子一雙老眼鏡光灼灼,繞著思善公主上下看了一圈,似乎是想在她身上查檢出第二本天書的下落。而公主臉色煞白、稍稍後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即使鼓足了勇氣從皇宮中逃出來報告這要命的消息,長途的奔跑也耗盡了她殘餘的那點體力;如今驚恐與疲倦席卷而來,久居深宮的公主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了。

眼見這驚人的私密一波又一波湧來,穆祺的腦子嗡嗡亂響,思維幾乎都空白了一剎那。但現在實在沒有功夫關心公主與日志之間不得不說的兩三事了,他只能立刻轉移話題:

“你口口聲聲‘大事’、‘大局’,你要做什麽大事?”

“仙人何必明知故問?老朽要做的,當然是神書所交付的大事!難道仙人就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

穆祺默然片刻,心想在公主面前討論怎麽搞她老爹,未免還是過於刺激了;不過話趕話趕到了這裏,他也不便裝出什麽忠臣義士的樣子,只能木著臉道:

“你的勝算很小,基本等於零。”

老登再怎麽陰陽怪氣,再怎麽不做人,再怎麽放飛自我,他都是絕對合格的皇帝,老謀深算而暗操權柄的獨夫。在大安這種體質下,只要皇帝的腦子尚且正常,就幾乎不可能有外來的力量動搖他的權力——以詭計調離了侍衛又能如何?暫時掌握了禁苑又能如何?尹王那張從未在京城中出現過的老臉,能號令內閣,號令六部,號令禁軍麽?

大家不效忠偶爾還有點人樣的老登,反過來效忠你這個道德水平都不能歸類為智人的出生是吧?凡事都怕個比較,只要在尹王府面前,那飛玄真君絕對當得起一句聖君仁主,萬人擁戴!

……依靠著一點守備上的疏忽就想完全掌握朝廷,甚至更易皇權,你真這裏是非洲奇葩小國呢?尹王倒是很有非洲諸位仁君的風範,但爾等恐怕是太小瞧了封建社會的權力架構了!

按理來說,前輩們但凡能在心聲日志教導兩句,也不至於搞出這種大腦清澈如水的局面。穆祺左右顧盼,甚至難得生出了一點茫然。

“尋常時候當然是不可能的,畢竟到禦前都要反覆搜身,絕難突破防線。但老朽總算從天書中發現了竅門。”參雲子笑容滿面,很享受這種解釋謀算,居高臨下的快樂:“老朽辛苦數年,終於在南陽挖出了神書中記載的‘石油’,並在反覆試驗之中,提煉出了所謂的‘高燃燒值膏狀物’;這些膏狀物平時很難點燃,需要摻和什麽‘強氧化物’,可一旦攪和進了足夠的‘強氧化物’,就會燃起永遠無法熄滅的火焰……”

說到此處,參雲子撣了撣衣袖,心中生出了莫大的得意,得意於自己苦思許久的妙計——禦前不許攜帶任何兵刃,皇帝身邊也時時有東廠錦衣衛的高手翼護,別說十幾個赤手空拳的男子,就是三五十個也未必能成功;所以參雲子絞盡腦汁,將這些油膏沈入水中,以藥水的名義運入了宮中。宮中的太監當然也會檢查易燃的物事,但就是給他們一千個腦袋也猜測不到,即使是沈入水底,這些仙法秘制的油膏一樣可以熊熊燃燒,吞噬一切。

這大概就是利用先進技術降維打擊的莫大爽感。參雲子未必能夠領會到這一點,但仍感受到了某種飄飄欲仙的快意。

但穆國公世子卻漸漸露出了某種茫然的、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是。”世子愕然許久,終於喃喃道:“你這不就是直接縱火麽?就算真在宮中燒一把火燒死了飛玄真君,百官難道就會心服了?你就沒想過之後?”

——關於燒死皇帝的部分設計得確實很出色,但燒死皇帝之後呢?

聽到這一句喃喃的疑問,參雲子笑容滿面的臉也稍稍凝滯了。他仔細看了穆祺一眼,神色極為古怪。

穆祺:…………

“……等等。”世子道:“你說的‘大事’,應該指的是宮廷政變,更易皇權吧?”

興致勃勃的參雲子罕見的沈默了片刻,然後再次開口:

“什麽政變?”

……好吧,到了此刻,彼此對峙的兩人終於清楚,他們可能在某些關鍵問題上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誤解。大概是意識到再這麽做謎語人這場對峙就實在是沒完沒了一頭霧水了,參雲子決定坦誠布公:

“老朽不在乎世俗的權位,我今日帶三十六名同道至此,只不過是想以熊熊烈火,焚我殘軀,辦成神書交付的任務而已。”

穆祺:……他可以肯定,什麽“熊熊烈火”雲雲,絕對是前輩給自己挖的大坑,如今不知道搞錯了那條因果,整出這麽一個局面。

“那然後呢?!”

放一把火就不管了是嗎?當世子放出這種詫異之至的疑問的時候,並不是他真有什麽問題,而是他覺得眼前的這個老貨腦子裏很可能有什麽問題!

“然後大事就完畢了。”參雲子莊重道:“依照神書的說法,依照交付神書的那位仙人的說法,一旦當今皇帝死亡,就會發生‘歷史重大擾動’,某個‘系統’會打開飛升之門,將老朽及眾位教友‘彈出’到仙界之中,永享安穩與快樂……”

穆祺……穆祺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好吧他承認,一把火將飛玄真君烤成焦炭的確會給歷史帶來無可計算的波動,甚至系統都會忍耐不住直接將人彈回現代世界接受進一步的處理。但這分明是重大到無可想象的責任事故,怎麽能算是什麽“安穩快樂”?!

不對勁,不對勁,大大的不對勁!這人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奇葩的設定?

一向是發瘋發癲盡情創人的穆國公世子感受了某種難以想象的茫然與惶恐。事實證明,後天環境所養成的癲公終究還是比不上在自我腦補中先天瘋迷的癲公;人外有人兮天外有天,至少在此時此刻,穆祺絞盡腦汁思索許久,居然不得不嘗試講道理了:

“你的理解完全是錯誤,那根本不是‘仙境’……”

被彈出任務世界後系統不讓你蹲小黑屋反思就不錯了,還‘仙境’呢?

面對“仙人”的親口否認,參雲子只是淡淡一笑:

“果然是這個說法,傳授給老朽神書的那位神仙也是這麽個說法。神仙反覆告訴老朽,被‘彈出’後的下場必定是被禁閉思過。可是老朽又分明聽仙人喃喃自語過,說那禁閉的牢房也有什麽‘空調’,夏天涼爽,冬天溫熱;說那牢房頓頓有肉,花錢還可以換菜式;說那牢房天天都可以洗熱水澡、換衣服;生了病有人醫治——敢問世子,這是不是真的?”

句句都記得如此清晰,看來是刻骨銘心,永不能忘。穆祺只能僵硬點頭,不好否認。當然,這本來也不能否認。按照系統制定的人道主義規範,這都是基本的條件,沒有折扣可講。

“能吃飯,能穿衣,能洗熱水,能舒舒服服過夏日過冬日,還永保安全無恙——仙人的意思,這還不是仙境?!”參雲子冷冷道:“老朽在白蓮教混過幾年,又在明教混過幾年,但就連他們教義中許諾的什麽‘真空家鄉’、‘平等國’,也不敢說人人都有肉吃,人人都能隨便換衣服!這不是仙境,什麽又是仙境?——當然了,你們這些神仙高高在上,起居享受慣了,自是不會以此為然的!”

沒有人知道一個可以永遠溫飽的安全所在可以給曾遭受饑荒的流民帶來的巨大誘惑。在這種毫無動搖的穩定性與安全性面前,就算是尹王府的那泡影一樣的榮華富貴都是不值一提的

說到此處,即使在這謀劃告成的大喜之時,參雲子心中也湧動出了莫大的憤怒,乃至語氣都稍稍失態——那是一個不幸之人對幸運者的嫉妒,那是出於人性最本能的怨恨;十年前他親眼看到仙人降臨於世間,親眼見證了仙人嬌慣精細奢侈到匪夷所思的種種做派,在那時嫉妒與羨慕的火星就已經在心中伏下,直到十餘年歷經苦辛,終於噴薄而出,蔓延燃燒,不可阻遏!

他終於也要解脫了!他終於也要成功了!他終於要擺脫這一生無可計算的饑荒、災害、病痛,要飛升到那衣食飽暖,圓滿無缺的美妙仙境之中了!

這是參雲子念念不忘苦心孤詣十餘年的夙願,也是參雲子借此籠絡教眾組織人手的最高理想。如今夙願實現在即,他絕不容許任何人玷汙這神聖而光輝的時刻,偉大而崇高的殿堂——仙人所許諾的仙境在他心中醞釀了十年揣摩了十年也塗抹了十年,如今之光輝燦爛,已經不在任何天堂之下了。這樣宏偉的天堂,怎麽能讓他人輕視!

仿佛被這幾句淩厲的說辭震懾,世子居然一時無言了。他默默少許,終於嘆了口氣:

“不知道交托給你神書的那位‘仙人’,又是怎麽個說法呢?”

大概是急於反駁仙人們的傲慢,參雲子斷然開口:

“老朽初次遇到仙人,是在十年前的河南大旱。那時老天爺大半年沒有下雨,城外連黃河都幹了,官府的賑濟只是杯水車薪。老朽無可奈何,只有擔著家當隨村裏人逃荒;走了幾十裏後實在是走不動了,此時天上華光閃耀,便降下來了一位奇裝異服的仙人。”

世子的嘴角微微抽搐,卻沒有說話。

“仙人身形高大,氣度非凡,卻很是和氣。他用仙術救活了幾個快要餓死的孩子,又教我們辨別野草、挖掘田鼠、防止疫病、尋找水源。他還天天告訴我們一些奇奇怪怪的話,現在也很難明白……”

說到此處,參雲子也不由停了一停。即使他對這些嬌生慣養優渥之至仙人抱有莫大的嫉妒乃至隱約的怨恨,卻也不能不承認仙人的好意。相隨仙人的數十日中,他靠著口舌靈便舉止得宜常常近前侍奉,也因此在無意中得知了許許多多玄妙高深的隱秘,甚至一度真心相信過仙人的許諾。不過……

“仙人曾經答應我們,要建成一個人人都能保暖的世界。”參雲子漠然道:“可惜,旱災持續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仙人帶著我們向南走,一路上看的東西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沈默寡言,乃至形容消瘦。我們都很擔心仙人,所以悄悄為他準備了一點肉末做膳食。但仙人發現之後,卻驟然大驚大哭,仿佛遭了咒詛。到了當天晚上,仙人便兵解升天了,留下的只有這一本神書……”

穆祺:?!!!!

——什麽肉末能讓人吃了之後大驚大哭精神徹底崩潰?為什麽那位前輩寧願拋棄任務也要以兵解這樣暴烈的方式強行回歸?

無怪乎前輩會留下這麽一本要命的手冊——在精神崩潰近乎於瘋癲的關口,誰還顧得上系統的規矩?!

半路拋下任務拋下流民一走了之,委實有些不負責任。但想想這倒黴蛋近乎於恐怖的遭遇,似乎又很難做出什麽過分的指責——不過,飽含著後世機密及技術簡要的手冊居然落到了一群同樣被饑荒折磨得近乎瘋狂的流民手上,那後續的結果就不難揣測了。

穆祺只能長長吸氣,勉力做最後的嘗試:

“交托給你神書的那位仙人應該說得很清楚,所謂的‘仙境’,也是由人力建設的……”

你哪怕帶著流民造反割據發展生產力也行呀!怎麽就走上了這麽一條魔幻劇情了呢?

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但參雲子只是哂笑。他也懶得和這不解世事的仙人辯駁什麽人造不人造的問題,只是問了一句話:

“那麽請問,建設這樣的仙境需要多久?”

穆祺立刻啞口無言了。他總不能告訴對方,僅僅為了給他口中的“建設”打造基礎,就要消耗數以千萬計的性命、上百年的光陰,整個文明最為傑出者一生的心血吧?

……喔對了,就算消耗了這麽多,這麽珍貴的東西,這個基礎也是未必建設得起來的。歷史的機遇會不會長久的眷顧一個民族,是誰也不知道的事情。

仿佛一眼看出了仙人的尷尬與無措,參雲子嘴邊的譏笑加深了。他整整衣袖,向天空遙遙一指,用意已經再明顯不過——相對於苦心竭力為一項遙不可及的事業犧牲,他還不如直接飛升去享受早已建成好的新世界。仙境是不是人造的無關緊要,他能不能享受到才是最緊要。

——簡單來說,道爺要潤了!

即將潤往神國的道爺將那本珍貴的神書放在懷中,順便看了看上面的實時計時——從時間上來看,他的忠實信徒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想傾吐一番自己憋悶已久的往事,但也不值得為此耽擱時間。

他慢條斯理開口:

“……那麽,就請兩位上路吧。”

穆祺下意識皺了皺眉:“你要做什麽?”

“飛升的事情終究是機密,我可不想有外人腳跟腳的上來,打攪我等在仙境的清靜。”參雲子實話實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只有對不起兩位了,還請兩位不要掙紮,否則會比較痛苦。”

他拍了拍手,領著世子走到此處的小太監緩緩走了過來,從衣袖中取出一條驢皮口袋,表面猶有烏黑的油漬。

這顯然就是參雲子辛苦提煉出來的高燃值油膏,混合了硝酸鉀等氧化劑後威力倍增,沾上一點就能燒成火棍。參雲子的下屬早已經過秘密訓練,將火焰焚身視為升入天國必經的考驗,因此絕無畏懼可言。一人不畏死百人皆辟易,不要說穆國公世子那點花拳繡腿,就是錦衣衛來了,今天也攔不住這一場烈火。

思善公主面色慘白,只能死攥住樹枝站在原地。倒是世子註視了油膏片刻,搖了搖頭:

“尊駕非要用他人的性命做飛升之階了?”

“上仙何必費此口舌?我早已探查清楚了,你們在塵世是用不了法術的!”

“在下本來也不會什麽法術。”世子道:“不過,我還是說一句謝謝。”

參雲子冷冷道:“上仙被嚇得瘋癲了麽?”

“我一向如此,不用別人嚇唬。”世子語氣平靜:“當然,我總是要感謝你的。感謝你幫我證明了某個一直不能明白的觀點——原來只有技術與器物,終究是沒有用處的!”

說罷,他反手從腰間摸出了一節小小的竹筒,對準方位輕輕一按——禦前不能帶有任何兵刃,連木制的機關也不允許;但這竹筒裏安裝的卻是一個小小的電機,裏面放置了三根塗抹過□□及箭毒木汁液的木刺,隨手可以激發。

——不就是降維打擊麽?誰不會呀?!

大概是神書中還沒有來得及提到植物性的毒素,在一陣嗖嗖風響之後,兩位預備齊全的潤人只來得及看了看刺穿了衣服的木刺,隨後便兩眼一翻,軟軟昏死在地。

·

穆祺放下了竹筒,隨意掃了一眼兩個昏死的人,不覺搖了搖頭——說實話,這三支毒刺放了這麽久,效果如何已經很難說了。但赤手空拳的似乎並不方便補刀,再說,參雲子的計劃似乎也生效了——

穆祺看了一眼遠方驟然騰起的耀眼火光,從鼻子中長長出了口氣。

“還請公主去安全的地方暫避吧,臣還要去火場看看呢。”他彬彬有禮的勸告思善公主:“君父有難,忠臣孝子怎麽能不挺身而出呢?”

聞聽此言,思善公主臉色不由微微一綠——說實話,方才唇槍舌劍一通交鋒,她是真沒看出這位“世子”對自己的親爹有什麽忠孝之處。但到了現在還能爭辯什麽?她趕緊答應了下來。

在即將離開之時,思善公主終於想起了要緊的事情。她左右望了一望,低聲道:

“這位大人,今天的事我是什麽也不知道的!”

說罷這一句,公主提起裙子,快步往小路上去了。

·

參雲子的傑作果然厲害,等穆祺狂奔到無逸殿前,這座偌大的殿閣已經陷於熊熊烈火之中;而局勢已經是混亂不堪,到處都是叫喊、驚呼以及嘶聲力竭的命令。雖然四處救火的人群遠遠不斷擠來,但火勢蔓延之快,卻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火光乍起後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大半座宮殿都成了火海!

眼見半邊天都已經被紅光點燃,穆祺氣喘籲籲推開喧鬧的眾人,拉過站在前方的黃公公大聲斥問:

“怎麽還不救火?皇上呢!”

黃公公汗流滿面,忍不住出了哭聲:

“皇爺還在裏面!沒有人沖得進去!”

高燃值油膏是和你開玩笑的?這玩意兒點燃後直接就是近千度的高溫,潑水都無濟於事。如今宮門早就被火焰封住,沖進去也只能找死而已!

想到此處,黃公公又恨又怕,哭聲愈發響亮,幾乎不能言語——大太監的生死就寄托在皇權之上,一旦飛玄真君禦龍賓天,他們也該去殉葬了。

穆祺還想問問火場的好歹,但越問這太監越是哭泣,儼然是心如死灰,無力掙紮的模樣。眼看著火焰還在迅速擴張。他實在等不下去,反手搶過身邊小太監端來的一盆涼水,直接往黃公公頭上一倒:

“哭哭哭!皇帝死了有你哭的時候!皇宮還有沒有逃生的渠道!”

黃公公被澆得兩眼發直,下意識回答:

“沒有了,沒辦法了!都派人查過,全部被火封住了——”

顯然,參雲子往來禁苑這數十日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勘查地形監視近臣,制定的圍籠烤豬計劃確實是天衣無縫。飛玄真君就算是長了翅膀,今日也飛不出他的謀算。

說實話,穆祺對真君並不如何感冒,更沒有拼死相救的雅興。但以現在的局面,顯然是不適合來一場政治大變,能撈還是得撈一把。他左右一望,斷然開口:

“宮中只是燒了主殿和西面的配殿,東邊的配殿尚且完好。皇上必定就在裏面!”

黃公公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如果皇帝不在東配殿,那現在早就是八分熟了!”穆祺冷冷道:“怎麽,你很希望皇帝變成八分熟嗎?”

黃公公:…………

即使在莫大的恐懼與震撼中,黃公公依然感覺到了匪夷所思的錯亂與茫然:

臥槽,這應該是大不敬吧?!

可惜,現在沒有人能顧慮到這個大不敬了。世子反而轉過身來,直接從身邊拖過一個喊叫著四處奔跑的錦衣衛指揮使,厲聲下令:

“立刻給我找一批人來!必須打開東配殿的逃生通道!”

指揮使楞了一楞:“怎麽打開?到處都是火,就是叫人送死也沒有用——”

“老子叫你們去送死了嗎?”世子勃然大怒:“還在這裏浪費時間!給老子把禁苑西北角的那幾根鐵棍搬來,標著飛玄真君二號的就是!”

木訥呆滯的黃公公終於反應了過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你是要——”

穆祺再不理睬這些弱雞的唧唧歪歪,他徑直轉身望向火海,隨後高高舉起右臂,翹起一只大拇指,迅速估算出了距離。

“很好!”他斷然道:“等東西一運到,立刻就動手!”

“——向宮廷禁苑,開炮!向無逸殿,開炮!向飛玄真君,開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