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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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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任命

三支飛玄真君二號來得恰恰是時候, 當時大火已經完全不可控制,雖然外面人山人海,但別說沖進去搶救飛玄真君, 甚至都擋不住火星火苗隨風濺射,引燃四處的木制建築。也就是此前剛下過幾場雨空氣尚且濕潤,否則整個禁苑都要被大火點燃了。

等到三枚火箭匆匆送來, 穆祺立刻命人安放火箭校正方位, 同時親自動手,將火箭頭部換成實心的鐵殼子——為了配合煙花效果, 原本在火箭上配備的只是容易破碎的薄鐵片, 但現在改換彈道後用來轟開火場,這種破片炸彈一樣的東西就很不合時宜了。薄鐵片破碎會炸開金屬風暴一樣的漩渦, 搞不好會把不知何處的飛玄真君給直接紮成一只超大號的刺猬。

確定發射距離後,在旁邊磨蹭的黃公公終於猶猶豫豫靠了過來:

“世子,這是不是……”

這玩意兒的威力他是知道的, 炸開火場當然毫無問題,但稍稍出點差錯送飛玄真君上天也是毫無問題。總不能你們但管人駝不管人死,一發就給朝廷換個新皇帝吧?

世子盛氣淩人的看他了一眼, 黃公公不敢再說話了。

做好最後的調試之後, 穆祺親自點燃了火箭的引信,並喝令眾人退後。隨後暴烈響聲震耳欲聾,一條火龍噴湧而出, 徑直撞開沸騰蔓延的熊熊火海, 炸開了一片四散崩裂的空地。

不過,在這種倉促的臨時調整中, 有些重要部件還是不好改動的。所以,在無數震撼惶恐的註目之下, 爆炸開的火箭劈啪作響異彩紛呈,自火場裏冉冉升起了四個大字:

【真君萬歲】

驚駭圍觀的眾人:…………

·

漫天火焰上懸掛一個【真君萬歲】,怎麽看怎麽有點瘋瘋癲癲的黑色幽默。但現在大概也沒有人能欣賞這種高級的詼諧了;眼見火場終於被炸開出口,等候在外的錦衣衛心腹們發一聲喊,趕緊捂住了口鼻沖進火場,四處搜尋火焰未滅的殘垣斷壁,大聲呼喊著不知在何處的皇帝陛下。

大概飛玄真君真有什麽天命在身上吧,連火德星君也要嘆息一句格外的難殺。幾個侍衛沖進東配殿後四處翻找,居然在側殿坍塌的廁所裏發現了真君的蹤跡——從種種跡象判斷,皇帝大概是在參雲子法會的半中突然腹痛,所以悄悄離開了儀式到廁所中噴射庫存,於是僥幸躲過了第一波的無差別大燒烤。為了吸附臭氣掩蓋聲響,宮中廁所都存有大缸的清水木炭,這些玩意兒恰恰中和了後續火場的高溫和毒氣,居然保住了真君的一條老命。

不過也只是保住一條老命而已,侍衛在一片狼籍的廁所中翻找許久,終於在坍塌的土墻後找出了已經被埋得半死不活的飛玄真君,又驚又嚇又被高溫炙烤,基本人也差不多要蹬腿了。等大家七手八腳的將還光著屁股的皇帝刨出來,強撐著一口氣的飛玄真君左右看了一眼,隨即將頭一歪,直接失去了意識。

皇帝死了大家的烏紗都是岌岌可危;但既然皇帝還有一口油氣,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說多了。驚魂稍定的重臣們立刻定下心神,與幾位大太監及錦衣衛陸指揮使商議了一句,立刻讓人將皇帝護送到禁苑中尚且安全的宮室,並迅速派人快馬馳奔太醫院,將當值的太醫統統抓來頂數,又安排人手盯住京中的防衛,竭力彈壓住局勢——“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在場的未必有幾個是忠臣,但大家現在都是皇權這根繩上掙不脫的螞蚱,不設法穩住當下這危在旦夕千鈞一發的的形勢,所有人搞不好都得一起升天!

——這麽說吧,上一個在火場中升天的還是前朝建文皇帝。而從建文舊臣的遭遇看,他們還不如跳進火場一起走了呢。

送到了禁苑西北的一處僻靜別院之後,幾位德高望重的太醫終於連滾帶爬的來了。幾個老頭頂著一眾巨佬灼灼閃耀的可怕眼神望聞問切,終於拼死拼活開好藥方熬好了藥,由李再芳親手灌了下去。

大概是受傷並不算重,服藥之後只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飛玄真君便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見皇帝已經醒來,等候多時的諸位大佬終於可以放下一半的心,而預備了許久的那副眼淚也隨之奔湧而出,各個伏地哀戚悲不自勝,要在聖上眼前親自表演自己的拳拳忠愛之心了。

大概是被哭聲驚擾,飛玄真君終於緩緩側過頭來,張口呼喚:

“啊,啊啊!”

正在盡心哭泣的諸位大佬:?!

大家茫然擡起頭來,在淚眼朦朧中看到了皇帝霍然睜大的眼!

飛玄真君萬壽帝君赫赫片刻,面色亦隨之扭曲,仿佛是驚恐駭異不敢相信。但他醞釀許久,還是只有幾聲短促而模糊的急躁呼喚,根本無法分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僅如此,當焦躁亢奮達到極點時,皇帝雙手也隨之抽搐顫抖,根本不可控制。眾人慌作一團,趕緊上前按住真君胡亂揮舞的手腳,隨後找來太醫再灌入一碗湯藥。等到皇帝好容易安靜下來,以陸文孚為首的近臣立刻找上了太醫: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聖上怎會如此?!”

太醫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好容易才敷衍出了一篇醫理,簡單來說就是皇帝火毒攻心一時難以克當,實在不是尋常醫術可以驅逐的,以現下的情形看,性命是一時無礙的,至於其他……

“罪臣醫術委實淺薄,恐怕延誤時機。”太醫哭喪著臉道:“還請朝廷另訪名醫,不要耽誤了大事才是!”

都已經自稱“罪臣”,看來是實在無可奈何了。但眾人大眼瞪小眼,卻全是一臉懵逼——“求訪名醫”?現在京中哪裏還有別的名醫?如果要以詔令求取天下杏林聖手,則必然激發不可預測的變故:以大安的慣例而論,朝廷公然下詔求醫,基本就是明示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要大家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個無大不大的責任沒人敢擔也沒人可以擔,於是偌大屋中滿殿朱紫簇擁,此時竟都不覺安靜了一剎那。

而在這恐怖而詭異的安靜中,唯一一個有資格控制局勢的人終於按捺不住了。剛剛才鎮靜下來的皇帝再次激動出聲,拼命揮動他顫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平日裏都是飛玄真君的解語花問心蟲,但此時顯然沒有人能猜透這模糊到根本不可分辨的呼喊。在片刻的沈默之後,還是李再芳小心上前:

“皇爺是要喝水麽……”

飛玄真君壓根沒有理他:

“啊啊啊!啊啊啊!”

李再芳倉皇失措,懵逼得言語不能。即使是皇帝最心腹的大太監,這時也只有瞠目結舌、無能力了。

眼見四面已經亂成一團,安靜縮在大佬身後的穆國公世子終於忍耐不住,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相較於關心則亂,情緒已經在大起大落中近乎崩潰的諸位重臣,一直冷眼旁觀的世子倒是迅速發現了端倪:皇帝估計是被土墻砸中後腦搞出了什麽血腫,同時壓迫到了運動神經語言中樞,乃至於失去了精準調動肌肉的能力;但從具體表現來看,血腫的問題不算嚴重,飛玄真君的思維還是相當清楚的,控制小規模的肌肉群應該不難。

怎麽說呢,作為本朝的傳奇耐燒王,飛玄真君的運氣確實是好得有點離譜了

有了這麽個把握,他立刻震聲開口,聲音洪亮:

“慌什麽?!陛下現在心裏還是清楚的,只是說不出來話罷了!諸位哭來哭去晝哭到明,就能哭出靈丹妙藥不成?當務之急,還是要看陛下是什麽意思!”

一句大喝鎮住了上下幾十人的場子,世子毅然轉過身來,語氣鏗鏘:

“陛下如今開不了口,但想必明白臣的意思。臣伏祈陛下明示,如若同意臣的話,便請只‘啊’一聲;若不同意臣的話,便請‘啊啊’兩聲,不要亂了順序。”

說罷,他屏息凝神,等待指示;而皇帝也迫不及待,趕緊發表了自己的意願:

“啊!”

世子松了口氣:

“……那就好。不過,以現在的局面,只能答‘是’、‘否’兩字,似乎還不夠。臣請陛下的示下,是否可以嘗試別的法子?”

“啊!”

“那便請李公公拿一本《三字經》來。”世子道:“陛下博聞廣識,想必能記得三字經的順序。我等在此與陛下約定,陛下左手敲打床鋪幾下,便是三字經中第幾頁,右手敲打床鋪幾下,便是第幾頁中的第幾列,最後牙齒敲打幾下,便是第幾列的第幾個字。如此依次排序,便可以慢慢說出想說的話,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這當然是麻煩之至的辦法,但到了現在還求什麽?皇帝當即表態:

“啊!”

皇帝終於有了與外界溝通的辦法,左右眾人無不長長舒氣。殿閣中百般齊備,李再芳馬上便去取了禦用的大字本《三字經》來,在一眾大臣面前攤開,恭敬詢問:

“皇爺要說什麽?”

先是左手敲擊,再是右手敲擊,最後牙齒格格作響。在場的大半是飽學鴻儒,僅僅稍微默數,就已經還原出了皇帝的話:

“裏”、“十”、“真”

李時珍?

穆祺心中微微一楞,卻見李再芳慌忙下拜:

“奴婢這就派人八百裏加急,即刻把李時珍請回來!”

還是環境最能教育人,到了這個時候,飛玄真君既不再折騰什麽“好雨知時節”的字謎,也管不得什麽先請罪後寬恕的皇權顏面了,估計現在就是叫人硬擡,也得叫人把李時珍給擡進京城來!

眼見生命安全有了保障,真君終於喘出一口濁氣,有心思關註其他的要緊事了。

他再次敲打床鋪:

“引”、“判”、“逆”。

李再芳立即看向陸文孚。皇帝最信任的奶兄弟則向前一步,躬身回話:

“聖上說得不錯,以現下的證據看,當是尹王謀逆,幹犯天條。臣已經叫人將尹王及同黨扣在了詔獄,正要再行搜捕。只是還要請陛下的旨意,是否盡快封鎖城門,隔絕消息?”

無逸殿中也有逃出來的宮人,親口指認是參雲子帶來的什麽“力士”在四處潑灑油膏縱火焚宮。雖然目的尚且不明,但引薦參雲子的尹王絕對逃不脫嫌疑,陸文孚眼疾手快,直接便搗了叛賊的老巢。

飛玄真君迅速“啊”了一聲,表示大力的讚同。也就是現在老道士實在是憋不出兩句話來,否則非得從床上蹦起三尺來高,叫人把尹王住處的耗子都一一登記入冊嚴加拷問不可!

簡短說完了處置逆黨的方略,陸文孚又匯報了無逸殿起火之後京中的種種變動,並就重大的事項逐一請示皇帝。

本朝的規制極為森嚴,兵權的調動是疊床架屋繁瑣不堪,沒有皇權的準許天王老子也調不動一兵一卒。所以今天任憑禁苑燒得風生水起熱鬧不堪,大半個京城的兵力都只能駐紮不動隔空觀望,最多派一點編外人員勉強維持秩序而已。如今要調動人手實行宵禁,就非得飛玄真君一個命令一個命令的親自確認不可。這樣來回走了幾遍流程,真君累得手指都要抽筋了,卻依然禿嚕著嘴啊啊的反覆認可,絕不肯松口給臣下以便宜行事無需請示的權力。

滿朝的重臣默不作聲的在旁邊等待,雖然心中頗有嘀咕,卻暗自確認了同一個事實——當今聖上的神志依舊是清醒的;他仍然是那個頑固、刻薄的、視權力如性命的老壁燈,絕不會因為一場火災而改變。

……怎麽說呢,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之後,依然還能接觸到這熟悉的陰陽怪氣與惡毒刻薄,居然莫名的叫人安心呢。

等到陸文孚匯報完最後的事項老實退下,擠擠挨挨的殿閣中出現了一絲詭異的沈默。如果說先前急於處理各項撲面而來的要事大事,眾人驚慌失措,一時還來不及考慮後續。那麽現在局勢已經稍稍平穩,所有人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一松,某些自然而然的想法也就漸漸浮上了水面:

以大安的體制,皇權一日都不能空缺的。如今皇帝擺明了已經無法履行職責,朝局又為之奈何?

這樣的問題不能不解決,但顯然又是無可匹敵的超級地雷,誰碰誰就粉身碎骨。在一片尷尬與古怪的寂靜中,還是扶病而來的夏閣老挺身而出,慨然承擔了下來。

“陛下有恙,皇子們必然掛念。臣等已經命人去城外請裕王與景王了。”夏閣老喘氣道:“不過,既然聖躬違和,總要有人替陛下看著朝政,看著列祖列宗的江山。高皇帝有言在先,國家總是仰賴嫡長;臣伏祈陛下降旨,命裕王監國理政。”

監國兩個字一出來,飛玄真君的臉立刻就變木了。君子不可一日無權,但凡他還能開口說一句話,此時哪怕是病得七歪八倒立刻要蹬腿,都一定得強撐著一口氣爬起來陰陽夏衍的祖宗十八代;非得叫滿朝重臣體會體會他朱家的語言藝術不可。只可惜現在嘴是實在張不開了,再多的妙語連珠也只能憋在肚子裏,只能狠狠瞪夏閣老一眼而已。

夏閣老垂眉順目,神色略無動搖,人家本來就是快退休的人了,當然不怕一個病皇帝的癲狂;再說了,他說這句話也不是私心,純粹是看在這幾十年的俸祿上為你們老朱家再拼一次老命而已——皇權空缺朝綱紊亂,真當不會有人趁虛而入麽?別忘了,景泰皇帝可就是在病重時被叫門天子奪的權!

皇帝陛下,你也不想被人吃絕戶吧?

事到如今也沒啥可選的了,好歹裕王軟弱溫厚,想來還不至於一上來就搶班奪權;在如此大事面前,飛玄真君終究理智尚存,還不敢效法他的金孫擺宗,雖然已經憤懣得兩眼翻白,仍然短促的‘啊’了一聲,同意了這迫不得已的舉措。

不過,在這迫不得已的讓步之後,淩厲的反擊迅猛而來;皇帝長長吸氣,隨後奮力敲打手指,劈裏啪啦好似雨點爆響,以發電報的速度開始瘋狂輸出——

首先就是制度上的巨大變動,飛玄真君驚怒之餘迅速設立防線,絕不允許兒子染指皇權最後的底線:

“軍國大政仍須秉朕之訓示而行;由內閣面呈。”

這是握緊重大事務決定權;隨後開始調動人事:

“夏衍病,閆分宜權領其職。”

裕王親近清流而疏遠閆黨,只有扶持閆分宜坐穩首輔,才能勉強制衡他的寶貝兒子。

當然,夏閣老的重病的確是事實,但因病致仕也該是三辭三請,給足慰留的顏面;如今直接點破,毫不留情;未嘗沒有私加報覆的意思。但夏閣老早有準備,現在基本也是無所謂了,只是閉目休息而已。唯有閆分宜猝不及防,聽到李再芳宣讀旨意後險些激動得渾身顫抖——原本以為天書事件之後自己再無問鼎閣魁的可能,想不到兜兜轉轉天隨人願,這首輔的寶座居然憑空掉了下來!

奶奶的,這下不得不狠狠致敬傳奇方士參雲子了!

太偉大了火德星君!不枉自己辛苦舔這麽一場,這潑天的富貴終於是輪到他閆分宜頭上!

閆分宜二話不說,立刻下拜謝恩大表忠心,三秒速通揚塵舞蹈痛哭流涕的流程,然後又麻溜站起迅速閉嘴,一整套小連招絲滑如流水,絲毫沒有耽擱眼下的大事——趁著手指頭沒有抽筋,皇帝還要敲兩道旨意出來呢。

顯而易見,現在能被飛玄真君搜腸刮肚擠出來的人事任命,樣樣都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心腹,也是皇權最後的一層保障,多年積攢的真正底牌。在任命閆閣老為首輔牽扯政務之後,皇帝又命陸文孚總掌宿衛,全權查辦尹王的逆案,暫時將京中防衛全部抓在手裏;隨後又擴張了東廠的權限,讓自小的親隨黃尚綱全力調動人手監視上下,防備一切異動。隨後——隨後他目光灼灼,在眾人之中來回繞了一圈,再次敲打手指。

李再芳已經熟能生巧,翻閱幾頁之後,大聲翻譯了出來:

“‘木’、‘其’、‘掌’、‘機’、‘書’——”

他順著讀了一遍,霍然睜大了眼睛:

“穆祺掌機樞?!”

——說實話,即使今天大事頻仍飽受刺激,這一句話也絕對算是眾多刺激中相當有影響力的那個,原本已經接近麻木的文武大臣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是瞬間就轉過頭來,三百六十度的盯著同樣是一臉懵逼的穆國公世子:

——啊,讓這種人來掌握機要?

……怎麽說呢,要不是在一連串旨意中品出了那種熟悉之至的陰損尖刻不做人,大家還真要以為皇帝是被土墻砸得腦子不正常了。就算拋開穆國公世子種種的瘋癲迷幻匪夷所思不談(不過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品質的確也很難拋開),此人如今也不過剛剛十八!——讓十七八歲的勳貴子弟掌握朝廷的機要政務,到底是他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好吧他們也知道,在接連遭遇重創之後皇帝的心靈已經脆弱之至,急需要從人事任命中汲取安全感。而穆國公世子則無疑是這種安全感的最佳來源之一——自古功莫大於救駕,且不論往日的種種情分與忠心,單單為了兌現自己這一份潑天的救駕之功,世子也非得保全飛玄真君的權力不可。

至少在此時此刻,穆國公世子的利益與皇帝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擴張世子的力量就等於擴張皇帝的力量,所以皇帝絕對會撕下臉皮不顧一切的賞賜世子提拔世子,在內閣盡力構築可靠的防線——

但不管怎麽說,“掌機樞”還是太過分了吧?!

朝廷的用語非常的講究。一般來說,如果“權知機務”,就有了參與機要會議的資格,但基本只能旁聽,無故不得發言;設若進一級為“預機務”,就有了會議發言乃至起草票擬的權力;而再進一步的“掌機要”、“掌機樞”麽,則可以設置會議的議程,隨時更改票擬、單獨面聖奏陳——簡而言之,權限基本等同於內閣首輔、司禮監掌印,是整個官僚體系頂點中的頂點,無數文官爬了一輩子都摸不到的香餑餑。

而如今這可望而不可及的香餑餑從天而降,居然叫一個神經兮兮的癲公給撿去了!

那一刻的震撼真是無以言表,以至於久經考驗的重臣們都難得的出現了罕見的失態,盯著穆祺兩眼發直。而眾多失態的老登中,則要屬剛剛才狂喜謝恩的閆閣老的表情最為古怪、扭曲、乃至難以自抑——大概是這短時間的對比實在太過劇烈,方才的喜悅頃刻之間轉化為驚駭與狂怒;而這天上地下的猛烈刺激洶湧澎湃,直接就把閆閣老幹得道心破碎了!

老子跪舔皇帝之前要忍氣吞聲和別人分享權力,如今好容易跪舔出頭了還要忍氣吞聲和別人分享權力,那老子他媽不是白舔了嗎?!

不不不,仔細想來也不是白舔;先前分享權力的好歹是許少湖這種老謀深算辛苦爬上來的人精,如今分享權力的卻只是一個莫名其妙文化水平接近於零的癲公——這麽一想,媽的不是越混還越回去了嗎?!

——天爺呀!這種檔次的貨色,這種腦子的癲公,居然也能和老子相提並論了!

天理在哪裏?底線在哪裏?公道又在哪裏?

在那一瞬間,破防的閆閣老心潮起伏悲憤萬千,不能不回想起一度被世子創飛的恐怖,以及那份被迫分享權位的屈辱。

可惜,現在皇帝擺明已經進入了半癲狂的應激狀態,一碰就炸好似地雷,膽敢反對者必遭天譴;所以無論胸中激蕩如鼎沸,閣老始終不能開口噴出一句,憋來憋去只能怒目而視,向那幸進的小人發洩來自重臣的憤怒!

我們都是靠筆墨文章,靠青詞丹藥,靠跪舔辛苦爬上來的,憑什麽十年磨礪的苦心舔功,比不上你這個瘋批的一時僥幸?!

開掛佬滾出大安朝!!

這一份義正詞嚴的憤怒淩厲逼人,倒把仍舊茫然的穆祺刺得微微一縮。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意識到這一份旨意已經決計無法更改,而且似乎也對自己的籌謀大有裨益,斷斷不能隨便讓步。因此心下一定,立刻就挺直身板,反瞪了回去:

過時的老登鬼叫什麽?你這種閉門造車的佞幸也配和我比嗎?

頂住了閆分宜之後,世子又左右掃視,神色自若,目光同樣灼灼逼人,絕不容滿殿大臣有分毫的異樣。

老道士下旨之前,你叫老子癲公,老子不挑你的理;現在老道士都下旨讓我掌機要了,你該叫老子什麽?

事實證明政鬥這種東西靠的就是氣勢。在場不是沒有霸淩小團隊欺負世子年輕,私下裏嘀嘀咕咕的要蛐蛐人;但被這淩厲目光來回一掃之後,基本也就是偃旗息鼓了。

·

連一刻也沒有為重臣們的屈辱而哀悼,所有人立即望向了恭敬謝恩的世子。

秋風起而知草木落,在場的人大概都想從這個任命中窺伺出聖上的心意。但皇帝只是含糊嗯了一聲,便困倦的半閉上了眼。這一天的風波動蕩不寧,真君硬頂著心力布置好一切,現在已經有點撐不太住了。

世子默默無言,行禮之後便退回原處,束手侍立在後。李再芳則趕緊叫人謄寫皇帝剛剛的指令,殿中一時寂靜,唯有沙沙的書寫之聲。

眼見大事終於告成,局面漸趨安穩,等候半日的重臣們悄悄松了口氣,雖然不敢出聲言語,卻都在暗自活動久站後酸麻的腿腳。只有剛剛被硬生生頂回來了的閆閣老大不甘心,悄悄退後了一步,低聲告訴同屬閆黨的左都禦史歐陽進:

“這種黃口小兒也能手握大權,我看內閣就要大亂了!”

歐陽進近日才被提拔進京,大概還沒有見識過穆國公世子的威力,本能的出聲安慰:

“閣老過慮了。既然是黃口小兒,又能懂什麽朝政?內閣必定還是以閣老為尊;我等亦唯閣老馬首是瞻。”

閆閣老哼了一聲,心下大覺熨帖。說實話,他也只是被穆祺這近乎飛升的速度刺激得大為破防,一時有些反應過激而已。但仔細想來,確實也不必杞憂。內閣理政朝廷爭鬥,是靠撒潑賣癲四處創人就能做到的麽?區區小兒毫無根基,拿什麽來施政攬權?只要讓他進了內閣照章辦事,不怕拿捏不了此人。

李再芳口述,黃尚綱執筆,頃刻間將旨意一揮而就,隨後拿給諸位重臣過目。大事已定,其餘人等自無異議,唯有穆國公世子看了一眼,忽然開口:

“依照太宗文皇帝的規制,這樣的大事是不是得翰林院草詔?”

眾人都楞了一楞,不覺微微皺眉。內閣擬旨後由翰林院草詔確實是太宗皇帝的規矩,但近日以來規制廢弛,尋常詔令找個人也就寫了。但平日裏黑不提白不提也便罷了,在這樣敏感而高度緊張的時刻,卻絕對沒有人敢在程序上犯半點差錯!

有的事不上稱沒有二兩,上了稱一千斤也打不住;設若將來有個萬一被人質疑起詔書的合法性,在場所有人都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

李再芳當然也不敢拒絕,只是很有些為難:

“翰林院離得太遠,少說也得兩個時辰的功夫……”

如今正是千鈞一發的時刻,怎麽能容得了兩個時辰的耽擱?再說了,方才兵荒馬亂成這樣,禁苑內外早就封鎖了,哪裏還能有人進得來?

“喔,這不要緊。”世子平靜道:“禁苑中剛好就有個翰林等著呢。就是前幾日剛剛被陛下任命為翰林院編修的張太岳。”

李再芳:…………

“等等,這人只是個新科的進士吧?!”

先不說這張太岳是怎麽會莫名其妙混到禁苑中來的;按慣例有資格草擬詔書的翰林院學士好歹也得熬個十幾年的資歷,你讓一個新科進士來辦這件事?

你自己飛升就算了,還要搞雞犬升天那一套啊?

“尋常的新科進士當然不可以。”世子微笑道:“但陛下前幾日不是才有旨意,特賜了編修們‘權知制誥’,可以草寫聖旨的身份麽?”

——妹想到吧?真君早就把bug堵死了!

世子停了一停,又道:

“當然,如果公公別有人選,我都聽憑吩咐。”

李再芳說不出話來了。什麽“別有人選”?真要是提出別的人選,那一旦詔令上有了什麽差池,就得李公公自己承擔全部責任了。身為久經考驗的不粘鍋,李公公迅速做出了決斷:

“那一切就都聽世子的安排。”

什麽飛升不飛升拔蔥不拔蔥的,就是世子大展神通將那張太岳直接拉進內閣,又與他一個太監有何幹系?橫豎有閆閣老操心呢!

他扭過頭去,立刻吩咐人持腰牌外出,迅速傳張太岳覲見。

·

不得不操心的閆閣老與歐陽進全程都在圍觀,眼見世子三言兩語便輕輕巧巧弄了個草寫詔令的重大權力,兩位同黨面面相覷,心有靈犀的同時倒吸涼氣,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

奶奶的,真要讓此人施展開手腕,怕不是內閣將來都得姓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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