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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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在尋覓了好久之後,終於被我發現一個交社保的好方法!

那時候,房地產已經隱隱有爆發之勢,與之相關的上下游產業皆欣欣向榮。網上各種招聘網站裏都有大量帖子,招二級和一級建造師。

我就很納悶,這麽缺人麽?看開的條件都很好啊!

我當時就是一個啥都不懂的小年輕,認知不夠,也沒有一個對社會有深刻認知的長輩可以請教,根本不明白這裏面的邏輯,純粹就為了能找個好一點的工作,想去拿個證。說實話,這些年,我統計證、會計證、各種行業從業資格證,拿了厚厚一沓,都在盒子裏睡著呢,我現在對各種證件已經脫敏了。

看到各大培訓機構都在最顯眼位置掛出了建造師的牌子,我實在忍不住好奇,進去咨詢了一下。

哦~哦~哦~,原來是這樣呀!考出證來之後,可以掛靠到某單位免費交社保。如果能考下來一級建造師,不但免費交社保,不用去上班也能有錢拿!

還有這好事!

就憑我當時對社會的淺薄認知,也知道不會平白發生這樣的好事,必定付出代價。可代價是什麽,培訓機構的人肯定不會告訴我。明明知道這一切,當時的我,就是拒絕不了這樣的誘惑……

說實話,家裏那一堆證書考的時候都沒花錢,好多連書都沒有,找人覆印一下往年的資料,自己練練就過了。可是這次,我感覺過不了。

我抱著書上的公式研究半天,還是不懂“他”到底為何長這樣!不得不承認,建築這東西,你不親眼看到,有時就是理解不了他的結構!

我想了一個周末,終於下定決心。

以前的那些證書,就是因為準入門檻太低,所以誰都可以進來玩,在這個行業裏屬於充分競爭,所以工資普遍很低。正因為誰都能做。而建造師這個證書,顯然門檻比較高,正因如此,才刷掉了一大批低質競爭者,真入行之後反而競爭沒那麽激烈,這正體現出了它的含金量。

對,證書不是沒用,關鍵要有含金量!

我拿出了當時占我積蓄大約七成的錢,去報培訓機構的課。當他們收錢的那一刻,我確實感覺像被騙走了身上的一塊肉。我暗下決心,以後哪怕住在這裏、惹得每個老師都討厭我呢,總之我得厚著臉皮問到自己明白為止,不然老師們都別下班!

站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回望那一刻,真是感慨萬千!

何曾想,這一個小小的舉動,成為我人生的轉折點。

好像這一切都是註定的,我會被那個時代特定的某個現象吸引,一步一步帶領我走到今天。即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既然打定主意好好學習,那就得心無旁騖、專註起來。

我跟我媽商量之後,辭掉其他的兼職,只留下一個比較清閑的營業員工作,做全職,其他時間背書刷題。

我這個全職營業員,是賣電腦的。有點太閑了!自從畢業以來沒這麽松散過。於是,兩個月之後我已經能替隔壁組修電腦的幹活兒了!他們的技術壁壘太低,攻克起來太容易,搞得我覺得修電腦大部分工作內容是擰螺絲。不過隔壁組對我能全天來上班是喜聞樂見,碰上周末,要求上門維修單子多的茬口,我成了他們的強力外援。所以,平時不忙時,他們都樂意替我幹活,讓我去背書刷題。

承大家的關照,學習進度很順利。只是這樣一來,收入減少好多。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半夜貼小廣告這工作,是發家致富的好途徑!

好在有我媽的退休工資頂著,日常開銷和她的醫藥費暫時不愁。但是,目測一段時間之內,要保持較低生活質量。

呵呵,這都是廢話!仔細想想,自從我畢業那年,生活質量就沒有提升過!我也不知道這些年的努力都流到哪裏去了……

然後,七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媽坐在門外家屬院的路上,和韓阿姨一邊吃西瓜一邊乘涼,嘮一些家長裏短、青春往事。我從培訓機構回來,吃完飯整理筆記。整理完時,擡頭一看,已經十點多了。我於是拿著垃圾桶出來,收拾她們吃完的西瓜皮。

韓阿姨已經回去,路燈下只剩我媽搖著扇子,夏夜晚風習習,靜謐涼爽。

她跟我說:“坐下涼快涼快吧。”

我依言,放下垃圾桶,坐在她旁邊的小竹椅子上,全身呈“大”字舒展開,仰起頭,望著滿天星鬥。

她給我扇了兩扇子,又重新轉回去,依舊給自己慢慢搖著,問我:“都整完了?”

我說:“嗯。”

她略停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平靜地開口:“趁我這會兒不糊塗,跟你交代一聲,等我死了,這房子過到你名下,燒過的骨灰先在殯儀館放三年,三年之後,不管江裏河裏,隨便一撒算了,不用埋。”

仿佛夏夜的長空裏響起一道驚雷,震得六合茫然!

我“騰——”一下坐起來,不知身處何地。

她這是咋了?難道是健康狀況突然惡化?——我仔細想了想,她除了一周前有尿路感染,其他也沒什麽不舒服啊……而且,尿路感染是老毛病了,不是吃了藥三天就好了嗎……?還有,她這幾年中藥進補幾乎就沒停過,不求改善,現在反倒連頹勢都挽不住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

我媽:“不早,我感覺就這兩年。”

連醫生都說過,人對自己的身體最了解,哪一刻回光返照、哪一刻該走,自己的直覺最準確。

我頓時不知所措,抓過垃圾桶低頭收西瓜皮。收完就走。

那一刻,我心如刀割,只有一個念頭:不想聽她說下去,再也不想聽她說一句話!

那夜,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其實,根本睡不著,眼淚順著眼角一趟一趟往下落。

有我媽在,這世上好歹還有個相依為命的人。沒有她……這世上有沒有人惦記我無所謂,關鍵是,再也沒有人讓我惦記了。沒有留戀的東西,總感覺這世間留不住我,我要的東西又高又遠,我要飛走才能尋覓。

話說回來,我媽這樣,是不是因為也像我一樣絕望?拼死拼活奮鬥幾年,卻看不到一點曙光,總是在底線上掙紮!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拖累了我?進而覺得,自己早點走了,反而讓我解脫?

想到這裏,我忽然陷入無盡的自責。

——我怎麽這麽無能?為什麽到現在都不能讓家裏的生活有所改善?甚至連一點希望都看不到?真是不明白,我有什麽好清高的!連家都養不起,還談什麽立身於世?

頃刻間,我熱血沸騰!自己悄悄起床,黑著燈收拾了幾件東西裝進一個小包袱裏。看看我媽已經睡熟,絲毫沒有發覺,於是我帶上門,一個人往附近無人的工地上走去。

我不知道,我媽她當年跟我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麽目的。從她後來的言行來看,根本沒覺得自己拖累我,全是我自作多情。我也不知道,事情後來的發展,是否算是讓她達到了目的。她總是說:“我沒啥目的,就是平日說閑話隨口一說,啥想法也沒有。”

這話,我是不太信的。

那天夜裏,我提著包袱一直往西走。西邊,原本有條河,最早的時候溪水清澈,我托兒所時期和小夥伴們一起來抓過魚。後來一年不到,附近的紡織廠和印染廠全部開工,河水一天一個色兒,一天一個味兒。現在,河那邊的紡織廠和印染廠全部破產清算,裏面值點錢的東西早就被偷光了,河也被填,裏面都是垃圾。據說,這塊地皮要開建高檔住宅小區。

我來到沒水的河邊。這裏現在是一片荒地,只有遠處的老舊路燈亮著。

我打開包袱,先拿出來的,是一對虎頭鞋。這是周歲時,姥姥給我做的。黃胡子綠眼睛、大紅色襯底,長長的眼睫毛襯得眼睛又大又有神,虎頭虎腦的,超級可愛。我小時候,每個小朋友周歲時都有長輩做的虎頭鞋。我曾多次留心過別的小朋友的鞋,無論配色還是刺繡的細致程度,都比我的差遠了!都沒我的虎頭鞋好看。雖然它現在已經舊了,褪色褪得厲害,可拿出來一看,還是好看得讓人肝兒顫。

把鞋子放一邊,我又拿出來一樣東西,這是一對暖袖。我姥爺有一年冬至去打野兔,剛好在野地裏碰到一只果子貍,這對暖袖就是貍子皮做的。剛開始頭兩年,我還帶,後來,怕凍瘡流出的膿血蹭臟,就舍不得帶了,一直保存到如今。幸好,沒被蟲蛀過,還是油光水滑的,看見就覺得很暖和。

把暖袖也放一邊,我拿出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塊又黑又幹的石榴皮。這是我奶奶給我的。我奶奶因為有太多的限制——裹得嚇人的小腳、生了白內障的眼睛,還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條條框框,總之,她愛我也不能有太多表達。那次,被我爸罵了之後我正一個人難受,她去門外的樹上剪了一個最大最紅的石榴悄悄塞給我,不敢讓人知道。這顆石榴後來終究是被大人們知道了,要求和男孩子們一起分享,我手中最後保留下來的,只剩這塊幹癟的石榴皮。好久都沒有見過奶奶了,我好想她,也不知道她還在世嗎?

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堆兒,我最後抹了兩把淚。伸手掏出打火機,把它們一起點著。

看著那一下一下往上舔的火苗,我忽然心潮湧起,想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

對不起了,辜負了你們那麽愛我……我、我要把你們都送走!不想讓你們看到今天以後的我。

不知嗓子是不是被眼淚堵了,幾經撕扯之後,只剩一聲低啞的悶哼。

很快的,火苗就暗淡下去。我心裏也隨之退潮。最後,我捧起旁邊的土一揚,把最後的一點紅光徹底掩埋。

我蹲坐在那裏,腦袋放空,感受著夏日午夜一點一點降下來的溫度,讓心也慢慢冷卻。

待一切平靜,又如水過無痕之後,我拿出手機,找到許老師的電話。

許老師,是我報的那家培訓機構的老板。他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據我看,這就是個生意人,看培訓機構能賺錢就來做這行。他平時不帶課,只管負責管理招生、排課、應付主管部門檢查、對老師們進行考核,接著,就是出現在拿到證的學員畢業照裏。從第一次模考我考了班裏第一名之後,他好像忽然記住了我,沒事就跟我打招呼。

我也不管現在時間是否合適,直接撥通了許老師的電話。

鈴聲響了幾聲,那邊才有人接。聽聲音不太像睡意,倒像是一點點醉意。

我說:“許老師嗎?……你上次跟我說的替考的事——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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