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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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現在回頭去看那段日子,困住我的,不是窮、也不是窘迫,而是絕望。窮不怕,只要不惰勤奮之力;困窘也不怕,只要不頹唐了志氣,一切都有好起來的時候。可那時,我是真絕望。

每月一百的生活費,除非腦子長黴菌才會覺得將來能漲一漲。按當時的態勢,這最多維持三個月,三個月之後連這一百塊也發不下來。

我媽退休之後身體差了很多!全身各個地方的小毛病,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關鍵是,這種逐漸衰老的趨勢被她的情緒放大,搞得好像已經病弱不堪。小小一個感冒,躺倒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好不容易治好了,醫藥費花掉五十多塊。剩下的錢勉強夠吃飯。

那時,最怕親戚朋友家有紅白喜事,真心的……隨禮金的錢都沒有!恨不得走路都躲著人,生怕跟我說家裏要辦事。當然,人家也躲著我走路,生怕我開口說借錢。從那時開始,好多都漸漸生疏不來往了。只有我大舅媽還和以前一樣,常來常往,有什麽好吃的都送來給我。

然後,我媽說,她年輕時也曾有過身體這麽差的時候。後來找了中醫院的一個老中醫,三劑藥就能調過來。

我知道她是想看病,家裏就那麽點積蓄,她在跟我商量。她總是這樣,想做什麽事總是迂回地、讓我逼迫她去做,她才會有實際行動。

那就滿足你的願望吧。

在我的鼓勵下,她終於決定拿出積蓄去找她所說的老中醫。因為,我跟她說:“你拖下去免疫力越來越差,以後每個月感冒一兩次,自己難受不說,我還要在家照顧你,沒辦法出去工作,我們倆……還怎麽過日子?”

吃了一段時間中藥之後,她的健康狀況好像確實好點。然後,有一天,她回來跟我說,大夫說,她這種體質,以後最好能經常吃紅參,不要間斷,才能勉強維持健康。

那天夜裏,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搶錢的心都有了。

我願意找份工作,踏踏實實勤奮努力,一點一點往上積累。可是,我有容納這個過程的時間嗎?

不要覺得擺個地攤能賺錢,擺在你家門前那犄角旮旯裏,根本沒多少人經過,還沒上個班賺錢多。換個人多的地方擺,那又是誰的地盤呢?憑什麽讓你擺?不是別的做生意的排擠你,就是城管來收拾你,能安穩掙錢嗎?當然,有專門讓擺小攤的集市,人流量也夠大,可這裏的攤位依舊難得。一個攤位要多少錢才能盤下來?你有嗎?

這世上所有的資源都和獲得成本成正比。

偏偏,我是零成本,只剩下這條命了。

要不,我去試試走私吧……化妝品、電子產品、電器……軍火?——無所謂,只要能賺錢,帶什麽貨都無所謂。至於走私的路子——應該能找到。

我二舅前年去青海收藏獒,趟了條路子。他說西北那邊都是戈壁沙漠,千裏無人煙,過去討生活的多是亡命之徒,通緝犯遍地。當地少數民族法律意識差,把人敲暈帶回家就是奴隸。所以,防身的家夥不能少。於是,他從盜獵的人手裏買過一支槍。盜獵的跟幹走私的,是一夥人。

我二舅完整繼承了我姥爺江湖大佬的氣質。若說讓他學一技之長練手藝,那還不如殺了他;若說出去喝酒打架交朋友,那真是把人情世故玩得溜轉!

他本來就是要把收來的狗販到上海去賣。於是,喝完酒,走私的那夥人邀他一起去賺錢。

這些雖然是他喝酒吹牛時告訴我的,但估計大差不差。他更年輕的時候窮得發瘋,被我二舅媽叨叨煩了,和我姥爺的一個徒弟合夥,偷偷去幹掘墳盜墓。他們吹牛時給我看過挖出來的東西,確實有好的——不得不說,我二舅是有點本事在身上。

走私這活兒,他不幹我幹!我願意走甘涼古道、飲大漠風沙,只要能賺錢。如果走私這活兒我幹不下來,那、那、那最後兜底的搞不好要進洗浴中心了……

我把化好妝、穿短裙,進洗浴中心見老板們的畫面想象了一下……

特麽的,我不要!

還是去走私吧,憑我這張清澈的土狗臉,成功一兩票生意問題不大!

想到這裏,我一時熱血沸騰!用路邊的插卡電話給我二舅打了個傳呼。片刻後,他把電話打過來,聽得出來,他已經有點醉了。

我調整好呼吸,裝作若無其事,輕松地說:“舅,上回你說青海走私的那個叔,是真的假的?不會又是你吹的吧?你能聯系上不?我想去幹一票。”

我二舅原本還在一直嚷嚷說,那能假嗎?這不剛才還見面……

當他聽到最後,忽然沈默了,半天沒說話,酒都嚇醒了,小聲鄭重問我:“家裏出事了……?”

我哈哈笑了兩聲,說:“沒有,我這不是畢業了麽?想掙點錢,以後做生意也有個本錢不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乖,乖……聽我說,人沒逼到絕路上,咱先不想這一步。只要還有飯吃,你先找個活幹,錢可以慢慢攢。萬一真出事了,急用錢,這活兒隨時都有,你想幹多的是,那時候再往這上頭邁步不遲。”

聽了他的話,我忽然從牛角尖裏鉆出來!

他說的對!萬一的情況還沒出現,我幹嘛此刻就把自己往極端上逼?

我心裏一松,忍著淚笑了兩聲,說:“好吧,聽你的。”就掛斷了電話。

然後,我靠著公用電話樁想了一遍又一遍,嘿!真是巧,好賺錢的行業都寫在刑法裏了!

如今回頭去看,那天晚上的電話裏,二舅明顯在懵我。哪有那麽多現成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他不希望我去鋌而走險罷了。因為他後來告訴我,真的急用錢就去借,大不了利息高點,這也是一條路。

好吧,所有的情況都擺在面前,總不能等事情發生了才手忙腳亂,總要未雨綢繆,提前做些準備。不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或者提升自己應對危險的能力。

從那時候開始,我每天打兩份工,有時候三份。銷售、收銀、服務員……什麽都做,只要時間不沖突,我就能接受。

幸運的是,我遇到的領導和老板大部分都蠻好的,不會臨時要求加班,他們都很體諒我,需要加班都提前通知,給我協調的餘地。當然,看見我下班就不見人影、心中不忿的老板也多的是,也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這種的,我們互相都受不了,一般幹不了幾天就辭了。何必互相折磨呢?

現在變成我養家,在家庭這個小單位裏,我和我媽角色互換,漸漸的,好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於是,我在這些不易察覺的變化中,慢慢發現了她的另一面。

比如,有一次,我一大早把下午要穿的工裝洗了,晾在院子裏。沒辦法,前一天晚上回來實在太累了,一天下來站得腳後跟疼,沒忍住偷了一次懶。可那天實在是老天爺不給面子,一大早就陰得沈,天上的烏雲一趟接一趟過。臨走時,我跟我媽說:“若是一會兒下雨,幫我把衣服收一下唄。”

我媽看看天又看看衣服,滿口答應下來。

等我下午回來時,院子裏果然沒有衣服了。可等我拿出工裝打算去上工,哦壑!真是讓人驚奇,那衣服依舊濕噠噠的。

我問她:“媽,中午下雨的時候你沒收嗎?”

她非常無辜地答:“我收了啊!我就怕下雨的時候不知道、被淋到,所以才收得早,你剛出門我就收回來啦!肯定沒淋到!”

好吧,是沒淋到,但也沒晾幹,反正結果都一樣,我得穿著濕衣服去上工。

從這件事情上,我似乎窺見她某些隱秘的心理活動:首先,交給我的任務,要以最輕松省心且不挨罵的方式完成。其次,至於完成得好不好、完成這件事情有什麽目的,那不是我該管的事。最好是完成得一塌糊塗,省了你下次再給我找事做。

我心裏有點不高興。對!當時,我還不知道那種感覺叫透心涼,只是覺得有點難過。那是我第一次明確地感受到她心裏的一絲冷漠,或許是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冷漠。

從此以後,我懂了,她是靠不住的。想順順利利,最好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做,才有掌控感,千萬不要去請她幫忙,說不定她最煩的就是這些麻煩!讓她幫忙全是意想不到方式的失控感,分分鐘給你呈現、如何莫名其妙砸了的畫面。

她給自己和所有人的解釋是:我老了,越來越沒用了。什麽事也做不好,我就是這麽沒本事的,只會添麻煩……

於是,又迎來一波憐惜。所有人都勸她:有什麽活兒都讓他們年輕人去幹!這麽大年齡了,還幹啥?

我懂了,好像知道她希望我怎麽對她。

可架不住事情總有例外。

那次,我又請她來幫我。那時,我是一家國產手機品牌的營業員,去參加市裏面舉辦的一次數碼展會。展會一樓都是DVD和MP3之類的,二樓全部是手機展區。我們的展位,就在電動扶梯上來第一個。

第一天下來,哇!見世面了。兩大國外品牌展區,就像有無限引力的磁石,吸引著如潮的人流,一波又一波。下了扶梯的人們左右轉頭尋找,看見那兩個牌子的標志,直奔而去,從未曾留意其他的展位。

我也曾去人家的展位默默觀摩,被同行一眼認出來,笑著跟我打招呼:“你們今天成績怎麽樣啊?忙不忙?”

說不好這是問候還是奚落。

我誠懇地表示:“閑得要命!看你們忙成這樣,特意來學習學習……怎麽這麽好賣?”

結果,人家根本沒空聽我說話,早去招呼客戶了。

我在他們的展臺上逡巡幾遍。不得不說,人家的手機一看跟我們就不是一個檔次。無論外觀設計、還是開機之後的操作系統和手感,從哪個角度看,國產機都顯得板折可恨!

我嘆口氣,恰巧被剛才跟我打招呼的同行敏銳地捕捉到。她真誠地說:“要不,來我們這幹吧?我們老板下個月有家新店開張——”說著,她拿出一張名片給我,“到時候可能我去做店長……聽我們老板說,新店裏面可能要上筆記本電腦——美國的大牌子……”她一勾下巴,“……考慮考慮?”

嗯,我來打探行情,她開門歡迎,還趁機反過來挖人。看來大家都很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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