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難得碰到心動的公司,又怕大家都心動,立刻給簽爆。我當天晚上就回家跟我媽商量。

我本來想好了一些說辭,比如:媽,你跟王叔叔相處這麽久了,到底是怎麽打算的?或者:媽,我覺得碰見機會不容易,趁年輕應該出去見識見識……

翻來覆去想了好幾種,等進家門的那一刻,驚覺,所有的說辭都是一個模式——懇請她放我走!

這嚇我一跳!——這就是我的潛意識嗎?——我要這麽跟她說,就像我在她這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按照她給自己的人設,一定會馬上踹了王叔叔,一心擱在我身上——這樣一來誤會就大了。

最後,我想好的說辭統統沒有用,幹脆直說:“媽,今天招聘會上有個上海的公司,感覺還不錯。一共招二十個人,五種崗位,感覺都不錯。我想去試試。”

我媽問:“都幹啥?”

我:“資料員、統計員、會計、出納和運營。”

估計我媽也覺得還不錯,五個崗中四個跟我所學專業相關,停了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麽,直接往下說:“他們公司說,新成立了嘉興分公司,要經常往那邊出差,所以大部分時間是外派。就算他們是騙的,頂多直接進嘉興分公司……運營崗分銷售和客戶維護,如果招到的人比較多,可能大部分人要轉運營。所以,去之後最差的情況是下面分公司的運營。招聘會上的企業有學校把關,應該不會把我們再賣給別的公司。”

說完,我頓了頓,問:“我去不去呀?”

我媽答得爽快:“想去就去唄!”

——啊?這麽爽快?這……該不會在試探我吧?

我:“其實吧,我真的很動心。不過……一去離家那麽遠,又怕我會想家。到了那邊我自己一個人,什麽事都要靠自己打理……我感覺肯定會想家……”我沒說不去,我就是表達一下猶豫和不舍。

出乎意料的,我媽拿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勢、暫時放下正在看的小說,開始跟我細細分析:“你看啊,大公司平臺大,大城市機會多。還是掙錢更重要,趁年輕出來跑跑,有人想去還沒這機會呢!再說了,他剛成立個新公司,正是用人的時候,肯定機會多,就當鍛煉了唄!”

我一聽,心裏樂開了花。連忙跟著話音走:“嗯——,我也是這麽想的。公司說試用期一個月,可以到那邊先幹,決定好再簽合同。那邊機會多,先過去落個腳,邊幹邊看,有別的更好的機會就跳。就是……怕我頭一回自己出門……想家。”

我媽氣定神閑地說出她的解決方案:“那沒事,想家怕啥?只要能賺錢,我可以跟你去,反正我也退休了,又不用上班。咱們可以在那邊租個房子,只要咱倆在一塊兒,人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我心裏一沈——她說的對,有人就有家——不過,看來王叔叔是沒戲了,我媽的打算裏根本沒他。

還有,從家裏拿錢出來去那邊花,想都不要想,根本沒這個錢。而且,到了那邊也別指望我媽能出去找個工作,她水土服不服還不一定呢,在家休息都不保證能健健康康,出去工作不出一天就得鬧個大動靜!

也就是說,租房子的錢全要靠我自己去賺。

天爺哎!現在一切都是未知,我去了能不能落下腳、吃不吃得飽都不一定,先要給她租個房子——當然,條件不能太差,不然,住不上三五天她又要生病……

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敢拒絕她。

猶豫再三,我說:“媽,要不,你先別去,等我在那邊穩定了,發下第一個月工資,環境也熟悉了,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到時候咱再商量?”

我媽堅定地搖頭:“不行,你第一次出門,我一定得跟你去,去看看,我才能放心。”

這——根本就是不用回來的節奏。

基於對我自己能力的極度不確定性,權衡再三,去長三角的機會,還是放棄吧!

嘿嘿,當時我只是覺得自己太弱,承擔不起這些風險。現在回頭看看,我媽就是不想讓我離開她,但她又不明說。試想,我當時十八歲一個剛畢業的中專生,能找到活兒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她提的要求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就好像現在的大專應屆生去北漂深漂,哪有那麽容易立足?!這些要求一聽就是故意的。

她的策略,就是讓我自己知難而退。

我瞬間變老實。安安分分在家先找活幹。

在我的記憶中,這一年前面整整半年,我一閉上眼睛就開始做噩夢。夢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我在下樓梯。越下越快,先還有樓梯,後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只有懸空的踏板,再後來連踏板都漸漸透明,而且在我腳下隨機生成,仿佛是總也下不到盡頭的黑暗深淵。

這一年的記憶是如此清晰,又如此深刻。就如同山巔的分水嶺,看上去是連續的,但事實上屬於不同的地域時空。後來,我用了很久,才對這種割裂感有一個還算滿意的總結:這一年七月份畢業之前,我其實還身在兒童樂園;畢業之後,我就一步跨進成人世界。這就像一次新的降生,社會賦予了我新的身份,一切都要重新學、一切都要重新認識、一切都要重新做。

兒童樂園時,我活在媽媽給我鋪設的環境裏。因為她小姐身丫鬟命的人設塑造,周圍人沒有不憐惜她的,到哪裏都有人願意行個方便,善待我們。連帶著我也能沾不少的光。

可如今,她的照拂褪去,換我來應對這個世界,風刀霜劍都會到來。

似乎只是一轉眼,廠裏就徹底不行了。除了最新的產品線還能勉強過日子,十幾種老產品只剩下主線還在生產,其他的副線產品統統停產。有人要就是賣庫存,沒庫存就趕走老客戶。偌大個工廠區只有兩個車間有機器聲,其他地方都寂寂無聞。

七月初的傍晚,我心血來潮,拿著手電筒去廠裏抓爬叉。一進二門,右手邊的院子裏原本是個烘幹木料的炕房,鋪著鐵軌,方便運木材的小車滑動。院子裏兼做開料場,平坦開闊,往日裏很熱鬧。沒想到,這次只是偶然向院門裏一瞥,裏面的荒草竟然長到一人高!

我頓時傻楞著站在那裏。

這才幾天沒來?一風起玉塵沙,咫尺間門外即天涯……那熟悉的場景就不再覆現,變得那麽陌生,“徒叫人留恨碧桃花”……

保衛科的一個叔叔經過,見我傻楞著,就說:“別進去了,這裏啥都有,上回還有人說看見黃鼠狼拖了個死兔子呢……真藏進去個人也半天找不著……去機修車間後邊找爬叉吧,那裏樹多,當心這地頭有蛇。”

我聽了他的話,收拾心情,強忍傷感,去往機修車間後面。那裏的梧桐樹都長成了參天大樹,白天進去也沒有陽光,密密層層的樹葉遮蓋,下面是沁人的蔭涼。我把這條林蔭道從頭走到尾,結尾處是倉庫前的一大片空地,隨著空間的突然開闊,心情也跟著豁然開朗。

這片空地的另一頭是擠壓車間,那裏有一臺進口的鋁合金型材擠壓機。大概是我六七歲的時候,廠裏為了開發新產品線,斥巨資購進。那時國產的機械設備水準不夠,特意換了美元,從香港的貿易公司進口。兩個外籍的工程師在招待所住了半年多,安裝調試完成才走。

我還記得,這臺擠壓機從火車上卸貨,直到重型卡車運進廠裏,特意向市政府申請了運送路線,一路上所有看見它的人們,都不禁駐足觀望。羨慕之情溢於言表,都說:看人家這大型機械,多先進!明年廠裏效益得好成啥樣!

那時,我深刻感受到了中國工業化的如火如荼。人們對於先進制造的饑渴一向不加掩飾,沒什麽好裝的,我們就是要發展!

可是此刻,我向擠壓車間那邊遙遙一望,天吶!怎麽形容呢?

門窗都已殘破成敞著的黑洞,車間門前雜草叢生,墻根下扔著幾根廢品型材,當真的,寥落不堪……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是這樣……這機器一開,每天的水、電、人工、原材料,活脫脫的鋼鐵吞金獸!十幾年過去,這種機器已經疊代了好幾代,國產的好牌子噌噌往外冒。和現在的新機器相比,它耗能高、良品率低、產出合金的科技含量也早已落伍。一句話,哪有銷路啊?

我小心翼翼走過去,扒著門框往裏看……不忍卒睹啊!

裏面亂七八糟的,地上汪著一灘漏雨的積水,整個擠壓機在昏暗光線下仿佛只剩下一副枯朽的骨架!

我深知廠裏這些工人們的性子,缺什麽零件肯定會順手來卸一個。

那生生的鐵銹味兒讓我如此害怕,仿佛枯朽的不止是這臺機器,而是帶給我無數童年快樂的家園!

我怕極了,轉身就跑!連帶驚得二門邊上看門的大狼狗都狂吠不止。

跑回家,我得氣喘籲籲。我媽問我怎麽了,看見什麽慌張成這樣。

我:“從四車間再往後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倉庫前面兩盞路燈亮著,後面的電都停了!”

我媽當時嘆口氣,雲淡風輕地說:“估計四車間也幹不了幾天嘍!……還記得你付阿姨嗎?她和那誰還有那誰誰,在村裏開了個大廠。廠裏出的所有產品他們都有。現在四車間技術最牛的——倩倩她爸,聽說也入了他們的夥。你不知道吧?廠裏最近天天丟東西,誰還看不出來?肯定是倩倩她爸偷拿了給你付阿姨那邊用。”

這可真刷新了我的認知!

然後,從那個月開始,我媽的退休工資發不下來啦!廠裏每個月只能發一百塊錢生活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