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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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接著,發生了一連串無奈的事。

也不知是命裏該有的,還是我媽故意安排,想測試一下我靠譜的程度。總之,這些都已經成為埋沒在時光中的秘密,無從考證。

等我寒假回來時,原本已經買好教材,打算沖一下專升本,好好背書刷題。可當我打開大門,好麽,家裏出現了一輛新的破爛三輪車,車上還架著一把超級大掃帚。

我猜,這是我媽新整的幺蛾子。

暑假過完,不到十月份,周阿姨就下崗回家了。她原本還有兩年退休,終究是沒能堅持到最後。

所以,賣餅的三輪車還閑置在那裏,又來個新小三兒!

我揣測不出這個“新小三兒”的用途和身份,只好任由它矗在院子裏,默默不語。

等我媽下班回來,她立即催著我幫忙做飯,說晚上七點還要去上一份工。

我下意識瞟一眼院子裏的“小三兒”,隱隱猜到她的新兼職。

果然,她說:“我跟小恒他媽一起找的活兒,去西邊新修的馬路上掃大街,托熟人才從他們主任那兒爭取過來,快點吧,吃完趕緊走,主任從七點開始巡查。”

聽完,我楞怔了好一會兒。

雖然猜了個七七八八,但真的被證實,我還是很迷惘。

我就想不明白!我媽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體素質勝任不了戶外工作,為什麽還要往這類工作上投擲目光?這不是沒苦硬吃嗎?如果她真的想找門路,可以去學習別的技術,總不至於還沒等她學會、家裏就揭不開鍋了吧?如果真的這麽急迫,村裏的作坊也有崗位能過渡一下,至於把自己逼到這樣的死角嗎?

從我二十多年後今天的角度來看,那時節,並不是沒得選。我媽就算寧死不失氣節,不想去村裏的小廠,至少可以去學烘培或者裱花,中式糕點也行的。首先,她自己喜歡。其次,這些工作已經機械化,相對不怎麽耗體力,而且也不像紡織、刺繡那樣精巧細致,手頭慢點也無所謂。最重要的,如果她不想花錢出學費,可以晚上先去糕點房裏做學徒,免費幹活。晚上是糕點房的客流高峰,很多地方都要兼職。

在那個萬物勃興的時代,新機會那麽多,總有適合她的一款。

偏偏,她好像從沒想過,花一段足夠長的時間、去發掘自己其他的可能性。

當時,對於她整出的幺蛾子我都已經麻了。只是迷茫了一小會兒,就開門看看天氣,說:“你看這天陰的,馬上要下大雪……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早幹完早回家。”

我媽聽了這話,臉上抑制不住的高興。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剛到地方,就飄飄搖搖地下起小雪。本來就是剛修好的馬路,此刻,人更少了。只有一個個筆直矗立的路燈站崗,灑下一排有節奏的昏黃光暈。我拿大掃帚,一掃帚一掃帚地認真清掃。圍巾包著頭,只露出眼睛;雖然帶著手套,幾個指頭依舊被凍得發硬,不大聽使喚。這也罷了,關鍵是手背上布滿的凍瘡,此刻正張牙舞爪、硬生生發疼。有很多次,疼得我差點沒忍住眼淚、掉下來。

凍瘡這東西,折磨了我十幾年。這十幾年的每一個冬天,白天疼得恨不能含在嘴裏暖著,晚上被子裏又癢得睡不著。最厲害的一次,開春暖和之後,掉落的疤塊有杯口那麽大。

不知不覺,雪下得大了,像鵝毛一樣飄下來,剛掃過的地面又落上一層。我停下來,擡頭看看暗沈的夜空,飄得紛紛揚揚。尤其是路燈下的光暈裏,舞得更是神采飛揚。映襯得,一線之隔的光暈之外,似乎不存在雪花。

我指著路旁新修的公共廁所,跟我媽說:“那裏面背風,要不你先進去歇會兒吧。”

我媽說:“我還是動一動吧,不然更冷。”

我忽然想起來,小恒的媽還在掃前邊另一段路。她沒人幫忙,這會兒應該特別難吧?我一會兒還要再去幫幫她……

接著,我媽把掃帚往綠化帶裏一撂,自言自語:“下這麽大,主任應該不會來了吧?……再說,明天大雪一埋,地上幹不幹凈誰也不知道啊……我去看看你阿姨啊,不行咱們就回去。”

不一會兒,我這邊只剩一個收尾。這路上又黑、而且一個人沒有,我自己怪怕的,就想趕緊去找她們。遠遠的,只見我媽和小恒的媽,一起推著三輪車從前邊過來,說,主任來通知,今天先回去。

……這就走了?社區主任還蠻有人情味兒的嘛!

於是,我們仨,淋著大雪、說說笑笑回家。

到了半夜,不出我所料,我媽因為挨凍,又犯了胃疼的老毛病,到天明吐了兩三次。

何苦呢?三九寒天,明知有這個結果,還偏要找這種工作!這下好了,一月的工資也不知道夠抓幾副藥?

我一夜未睡,白天還要給她做飯煎藥。有那麽一刻,我竟然懷念起食堂難吃死的學校——不放寒假就好了……

我立刻給了自己一巴掌——你別慫啊!這就是生活的真相,老想逃是幾個意思?對於現實,自古以來就只有一條路——勇敢面對!找到正確的面對方式,就等於找到擺脫漩渦的方法。

其實我們昨天剛到家雪就不下了。到了今天晚上,雪已經融得七七八八。我獨自出門去掃馬路。當然,這之後的每一天,都是我獨自去。

兩天之後,我媽身體康覆,回去上班。

臨上班之前,她跟我說:“有八斤元宵,我已經做好了,就在墻角的三輪車上。你一會兒吃完飯收拾好,把車推出去賣吧……你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我目瞪口呆。

跑出去一看,角落裏的三輪車正是夏天賣餅那個。由於新三輪又大又紮眼,吸引了我全部的註意力,導致我忽略了它的存在。此刻,“舊小三兒”已經插上白布做的幡,上書兩個鮮紅的大字“元宵”,車上的蘿筐裏,也搖好了一籮筐白白胖胖的元宵。

這就是我今天的任務。

人吧,最後都免不了要去嘗試一下自己喜歡的事。看小說不能賺錢,這種嘗試就著落在甜品上……我媽挑來挑去挑個最簡單的——用她自己的話說:賣不完就自己吃。邏輯閉環,完美。

第一天出攤,鄰居們都很給面子。路過我面前,一邊問候:“放假了?啥時候回來的?”一邊買幾個回去嘗一嘗。

滿籮筐元宵,大約二百來個,中午就清空了。

我媽下班回家,看見這樣的成績,看我的眼神放光,好像我是個錦鯉。

賺錢了,我自己也有點小自豪。可等我半夜掃完馬路回來,體力和情緒都消耗殆盡,躺在床上,把思緒慢慢纏回自己心上,從心底深處,反而湧上一絲苦澀:我的假期、就這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買的書,只好先束之高閣……

第二天是周日,我媽不上班。她見元宵的生意還可以,決定帶我去補點材料。賣材料的商家其實本來是可以送貨的,但我們要的太少了,人家當天沒有順路的貨要送,值不當單為我家跑一趟,只好我們親自去拿。

虧了親自去,給我機會能偷師。

這家做中式糕點材料的,也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村子裏。租了一個大院子做作坊,連個招牌都沒有。我自打進村,騎著三輪車一路過來,每家大門裏的狗都像跑接力賽似的,隨著我的腳步接連“汪汪汪——”狂吠不止!嚇得我一路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只沒拴結實,“嗖——”一聲竄出墻頭,直撲我的臉!

不是,你們家家到底都有多少財寶?要這麽多狗看門?

直到見了我的供應商,才知道,原來這村裏好多糕點作坊!餵幾只貓貓狗狗根本不嫌多。既防人也防老鼠。偷個井蓋、自行車,還要拿去賣呢;偷點吃的,直接自己消化!

說實話,我總覺得郊區的村裏真是一片生機勃勃!這才幾年?每個村的作坊已經開始產業化。每種產業自動向一個村靠攏,形成上游供應商和下游經銷商的對接與反饋。在這樣的環境裏孵化新產品,簡直易如反掌!

據我媽說,我們的供應商是我二舅的朋友。我本以為和我二舅年齡差不多,沒想到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特別和氣。據他說,幹這一行好多年了,以前,是老字號國營大食品廠的員工。

院子挺大的,東西兩邊都是倉庫,只有北邊的是加工車間,辦公室在車間最裏面的角落。一路走過來,我看見了他們車間裏人不多,只有四五個大約十幾歲的男孩,估計是大爺收的學徒。他們忙忙碌碌的做各種工序:磨米粉、磨糖粉、油鍋翻炒棗泥豆沙餡料、腌制青紅絲……

我媽跟他進辦公室買材料,我在辦公室外,看一個年齡比我還小的男孩子工作。他把按比例混合好的糖粉餡料按進一個模子,刮平整,晾上半天,待表面略幹後,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

我問他:“這種五顏六色的方糖是幹嘛的?”

他像看呆子一樣瞄我一眼,說:“這是元宵餡啊?你沒見過嗎?街上的元宵攤上不都是這樣的?”

我不由一呆——我還真沒註意過。這麽好看的方糖放在玻璃瓶裏擺一排,確實蠻吸引人的,尤其是小孩子……

恰巧,我媽拿著一大塑料袋方糖從辦公室裏出來。我看見立刻迎上去,問:“這多少錢?”她給我說了個數。我又問:“這要買糖粉能賣多少?”後面跟出來的大爺回答我:“一袋五十斤,差不多能賣大半袋了。”

我立刻堅決表示:“咱不要這個、要糖粉!大爺,把你們帶顏色的香油再給我幾瓶!”

我媽立刻表示:“我可不會做!”

我:“我會,我做。”反正都是幹一天活兒,利潤厚點不好嗎?昨天賣二百來個,才賺不到五塊錢!想想真沒搞頭!

大爺立刻重新去開辦公室的門,還一邊笑著跟我媽說:“小鳳兒,咱都不是外人,我開始就跟你說,讓你自己打餡,要不真賺不多……”

我媽確認一般,又叮囑我一邊:“我明天還得上班,我可沒時間給你幫忙。”

我鄭重地點點頭:“知道。”根本也沒指望她。

大爺問我:“妮兒啊,要模具不要?給你配一套?”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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