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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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總是有種莫名的錯覺:隨著我年齡的增長,那個我從小依賴著長大的工廠,一步步向衰老滑墜。它曾經的生機勃勃,是都給了我嗎?

隨著它滑墜下去的,還有工人的收入。更加滑墜的,是由收入所決定的生存環境。

家屬院裏,開始私搭亂建車庫、儲藏室。當然,先出頭幹這事的都是下崗的。工資不由廠裏發,自然也不受廠領導管。這些土地原本都是公共資源,誰先占住歸誰用。別的人一看,喲呵!根本沒人管!於是紛紛出手搶占。

資源匱乏的時候,誰不想多占點便宜?沒占到便宜的,哪個不眼紅?一時之間,個個心中不忿。一樓的蓋個院子,跟二樓的吵、左右鄰居吵;樓上的搭個車庫,跟一樓的吵;院子裏哪個犄角旮旯有空地,都同時有好幾家人看上,今天蓋、明天吵、後天拆、又接著吵……甚至連水電費,每次收都要吵架。因為那時還不是一戶一表,好幾戶一個總表,每家一個分表。水廠、供電局按總表收費,幾家人按各自的表數兌錢。

嘿,就那麽奇怪,每次分表上的數都跟總表對不上!總是要攤錢。

就算沒吵過架的,也覺得是自己吃虧受委屈,才保住表面的和睦。

好像眨眼之間,大家都變成了“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劍拔弩張。

眼看日子要過不下去,大家紛紛開始各自打主意。

附近的幾家工廠,命運走勢都差不多,為了節約成本,陸續裁撤食堂、澡堂、招待所、醫務室……這些服務場所。再加上附近有新的學校和住宅區落成,這個地段一下熱鬧起來!尤其是一天三個飯點,隱隱向市中心的人氣逼近。於是,大家一窩蜂湧向地攤性質的服務業。賣飯、修車、理發、修補衣服、小賣部……再加上農村過來賣菜賣瓜的,整條路上自發形成一個規模不小的早市。無他,成本低、門檻低、周轉快,叔叔阿姨們的最愛……

廠裏有個周阿姨,是個回民,心靈手巧,做得一手好油餅。她來找我媽,說想在早市上支個早點攤,問我媽願不願意合夥……

當時我正在上中專,平時住校。等我暑假回來,倆人已經置辦完煤爐、油鍋,興致勃勃只等開業。她們倆打算得挺好,晚上下班一起燙面、準備食材,第二天早上五點出攤,賣到八點,收攤回來上班。

周阿姨我不太熟,感覺她跟我媽關系很一般。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吧?我媽手頭幹活那派頭,跟“巧”都搭不上邊!說不定,忙的時候一緊張,迸出點熱油,直接變工傷!

據我看,周阿姨找我媽,純粹圖我家門前有十幾平方的空地,能放三輪車。出攤時攏上火,拉出門就能做生意,收攤時把三輪車往院裏一推,直接去上班。根本也沒指望我媽多能幹!

至於我媽,看來家裏日子是真不好過啊!連小說都能暫時放下不看,她是真到了困窘……算了,想也沒用。不過,我猜……按她們設計的工作強度,我媽堅持不到一個星期。最多五天,她準犯老毛病。

但既然家夥什都制備齊了,我只能全力支持,不能說喪氣話!

不曾想,周阿姨手藝果然了得!出攤第一天,就出現了排隊小高峰,發好的面賣了個凈光!

到了晚上一算賬,倆人一共賺了不到二十塊。這畢竟是個兼職,沒做賠本買賣,還能補貼家用,倆人似乎都很高興。

不過麽,對外財的奔赴再熱情,終抵不過現實的冷酷。

果然,不到三天,我媽就跟我說累得慌,腰疼、脖子疼。第五天,被壓車的板磚砸了腳,直接臥床。

這才五天,連那一大桶油的錢還沒賺回來!

沒辦法,只好由我頂上。周阿姨出了一半的本錢,我媽就這麽被迫罷工,不能讓她虧掉本錢啊!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就這點本錢,還不知是怎麽艱難擠出來的呢!

於是,我把頭發剪得賊短,穿上油漬麻花的圍裙、帶上袖套,出攤賣餅。

以前沒擺過地攤,不了解這裏面的門道。真幹起來,就連早市上撿菜葉的,都有自己的江湖!每一個成年人,都是有絕招傍身的江湖老手。

地攤上做生意,對於應付收管理費的、想占小便宜的、喜歡挑刺的、來乞討的、以及附近的流浪漢、傻子、熊孩子……能寫一大本攻略秘籍。

真是開了眼界。

我每天收攤回來還要照顧我媽。我覺得她特別會生病——只是腳受傷,不耽誤吃喝娛樂,就是不能下床。就連她每天看我的眼神,似乎都在玩味:考驗你的時候到了,是不是孝順看你表現……

我那時候,心裏一片赤誠。極度想證明自己,不畏艱苦辛勞,只想讓她放心。我是頂用的,我能養家,一切都會好起來……

照顧人吃喝拉撒怕什麽呢?我又不是沒幹過。就在兩年前,初二暑假,我媽晚上看電視入迷,忘了廚房裏正在燒的開水。想起來時,急忙跑進廚房搶救,嘩啦——!好麽,正在沸騰的水一下子澆在光腳背上!

那個暑假,跟我媽關系好的鄰居朋友,輪番來幫我做家務。不,確切說,是教我做家務。就連醫務室的阿姨,都親自到家裏來給我媽換藥,教我很多關於燒傷和照顧病人的知識。

孝順不孝順,那時沒看出來嗎?現在又來重新審度?

可惜那時我沒明白,用各種方式來考驗我孝順不孝順、不、是能孝順到哪種程度,成了我媽後來最熱忱的日常。

這一個暑假,兼職賣餅,不僅沒耽誤服侍母上大人,還賺夠了她因為病假損失的工資。我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呆,默默問自己:你開心嗎?賺到了錢,也證明了自己,目的都達到了。得償所願,你不該心情雀躍、心甜如蜜?怎麽覺得有點苦澀呢……你自己想要的,如果不是這些,那究竟是什麽……是什麽……什麽……?

雖然,一時半刻的,我也想不出什麽。但是我隱隱感覺到,做到這些,只是能過日子的權宜之計罷了。我對自己,有更高的期待,我的價值,不能放任由眼前的一切來定義。

但是經過這件事,我媽似乎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本,無論是她所受的教育理念、還是經歷過的社會環境,女性,生存空間無比狹小。年輕女性具有性資源屬性,可以等同於貨幣流通。她們只有一條路:只能以天然攜帶的性資源,從男人那裏換取生活資源。結婚,等於是就業,家庭就是女性的職場。嫁不出去,等於找不到工作。我姥姥就常說:瞎眼流鼻涕的還能找個家(找個活幹)呢,咱們咋啦?

出於對就業需求的滿足,要提前讓女兒學習職場技能。所以,女子最重要的品德是:柔順。

這不難理解。凡經歷過婚姻的成年人都知道,男人是個什麽東西!人們早早的,就把如何成為職場精英、為家族提供最大價值,由父母親,一代代傳授給女兒。女兒越柔順,父母給的獎勵就越多。

可女性柔順,也擋不住青春消逝、年長色衰。見異思遷是男人天生的屬性。當性資源悄悄溜走,又該拿什麽換取生活資源?

容易,生孩子。

由於孩子和母親天然牢固的情感鏈接,孩子,就是母親的人力資源。孩子生得越多,這位母親的人力資源也就越多。一個女人,若想早點從靠性資源吃飯裏解脫,那就早點生養孩子。

在農業社會裏,資源匱乏。人們於漫長的社會實踐中,摸索出的生存邏輯,成為上千年來顛撲不破的真理。

等我媽長大,她忽然發現:喲呵!現在要從農業社會往工業社會轉變,天吶!原來出去能找到活幹!不用純靠結婚吃飯。

我不知道,這份驚喜,於她,有多大的沖擊力。我只知道,締造新中國的主席,成了她一生最偉大的偶像。

然後到了我這兒。我想,她原本沒指望過我。因為那時,她似乎有了新的男朋友。

那位王叔叔是我媽一個初中同學的哥哥,從小就認識。我怎麽知道的?嘿嘿,因為王叔叔的弟弟——小王叔叔,就是招娣阿姨暗戀的對象!是他們初中整個班裏最有出息的人。聽說,是體制內正局級。招娣阿姨直到現在還時不時提起此人,不能忘懷……

王叔叔是我們當地國營大機械廠的工程師,好巧不巧,跟我媽廠裏有技術合作。我媽作為車間技術員,參與合作項目。

故人相見,情誼更勝當日。

那時,王叔叔的兒女都已經大學畢業,去大城市打拼,只有他和太太兩個人在家。他的太太偏又出了意外車禍,成為植物人,已經昏迷了兩年多,據說,最多再撐一年。

這幾年,我媽追求者不斷。就連來廠裏驗貨的大老板們,一起吃飯時,都跟徐伯伯透漏過求做媒的意思。可他們從來都沒用第二次出現的機會。

只有王叔叔,項目結束之後常來我家,他竟然送了我一個索尼隨身聽!這玩意兒可是個稀罕物兒,我媽一個半月的工資都不一定能賣到正品行貨。

我當時吃驚得腦袋發震!心說,這也忒嚇人啦!

然後,更嚇人的來了。我媽說:“給你的,你就收了吧。”

啊?我瞬間好像懂得了他們倆在玩什麽游戲。

日子過不下去,我媽打算找出路……這是給自己留的後手。

王叔叔家裏的太太快不行了,先處著,到時候辦事順利成章……

我把王叔叔來回打量——嗯,我媽口味沒咋變,還是對工程師情有獨鐘。

那天晚上,我抱著那塊涼冰冰的隨身聽,第一次發不切實際的幻想。題目就叫做:假如總工程師真是我爹。

我會住哪兒?我找工作是不是可以奢望一下?也不敢奢望太好的,只要是正式的,別是臨時的就千恩萬謝……我是不是能有零用錢了?我可以不用只吃學校食堂最便宜的飯了麽……?

我花了半夜,把這些問題都仔細想一遍,最後得出結論:趁早睡吧!如果總工程師變成你爹,你最好一畢業就出去打工,自食其力,盡量別來打擾。

經過由我賺錢的這個暑假,我覺得,我媽想法可能變了。

時代和社會都在變,現在都已經工業化了啊!看看,女孩子也可以養家!我才是她的人力資源,只要我的養家能力穩定靠譜,她還要什麽後手?

進到婚姻職場裏,滋味好受嗎?哪有指揮女兒過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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