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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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再後來……我的記憶中對那段時間沒什麽概念，好像是很久，又好像只是轉瞬間——廠裏的效益一落千丈。
墻倒眾人推，真真是不錯的名言。
那時，國家還沒有進行養老金並軌改革，退休人員工資都是企業自己負擔。這成了壓在各個工廠成本上的一坐大山！
廠裏一些掌握產銷關鍵環節的人，看出了發財的低風險渠道：都是老產品、老客戶，自然價低者簽合同。設若拉出去一幫人自己幹，甩掉一大堆人的退休工資，成本能下降多少！不過是籌錢買設備、材料，拉技術骨幹和銷售精英入夥，這有什麽難的呢？
於是，陸陸續續的，在城鄉結合部地價便宜的地方，一個個作坊式小工廠拔地而起。出去單幹的這些人，不乏退休的書記、廠長，就連手下幹活的人，好多也是當年的老夥計。輕資產、熟客戶，經營得紅紅火火。
戚叔叔就是這個時候入了一個小廠的股。他讓韓阿姨來勸說我媽，在廠裏辦停薪留職，到他那邊去工作。我媽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有一天，忽然說帶我和韓阿姨一起去看看。
我還記得那個村。我們騎自行車走了半個多小時，路兩邊從城裏的樓房、變成低矮破屋，屋門前一般豎個破鐵皮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用紅漆寫著“補胎”“汽修”或者“冰糕”。再往前，就是農田。路上一輛一輛拉磚的、還有拉水泥的大車，風馳電掣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我們呼吸了一路灰土，韓阿姨終於指著前面一片房子說：“看，到了，就那個村。”
進了村，喲呵！整片房子全是小工廠。原來，不止我媽的廠裏有人出來單幹，各個工廠都有人出來自立山頭！這片房子，就是這個村子專門為小作坊蓋的！
進了戚叔叔的廠，媽耶！好多熟人。許久不見的叔叔們都跟我打招呼！
這天，我媽和韓阿姨說過最多的詞，就是“擋不住”。
是啊，擋不住，根本擋不住！這就是時代的洪流。你只能順勢而為，逆勢必被拋棄。
我媽回家考慮了兩三天，最後，她拒絕了這份邀約。戚叔叔勸了她不止一次，說：鳳姐，這不比在廠裏工資高嗎？孩子還小，將來上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看得出來，他們兩口子是真的為我媽想。
可我媽還是拒絕了。
我問她為什麽，她說：他們那個廠，是從廠裏的碗搶飯吃。廠裏培養她這麽多年學技術，現在要背恩忘義，她做不到。何況，現在的車間主任徐伯伯對她很好，她也不能撂挑子走人。最後，她跟我總結：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當時，真心是有點小自豪……
可是，小自豪還沒維持多長時間，我又陷入迷茫。
那一年冬至，雪下得很大，卻不太冷。我媽和大舅媽一起，給我姥姥做新被子。旁邊的煤爐燒得旺，爐子上正坐著一壺水。我在暖融融的新被子上懶洋洋看小說。
大舅媽和我媽一邊縫被子，一邊聊著家常，大舅媽順口問了一句：“那邊工資那麽高，咋不去呢？你要是怕來不及管孩子，讓她放學先來我這吃飯寫作業，等你下了班再讓她回去。”
我一聽還有我的事呢，悄悄支棱起耳朵。
我媽說：“那邊我去看了。工資是高，幹的活忒實在！在廠裏，悠悠轉轉的，活就幹完了，沒事洗個衣裳、看個書，都無所謂。那邊人是私人老板，一天幹下來沒有一點閑工夫，累得不輕！我本來就身體不好、腰疼胃疼、頭暈脖子疼，再厲害了可咋辦？孩子還小呢……廠裏現在發的工資也夠用，不去吧！”
是嗎？我心裏泛起嘀咕。
她跟我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又跟人家說：怕累，圖清凈。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
現在再回看這兩個答案，只怕跟我大舅媽說的是真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話，忽悠不住成年人。
不過，說起看書嘛，我媽是真愛看！我姥姥有一句名言來形容她看書：坐折板凳熬幹燈。真的，只能用上癮來形容！仿佛工作、生活、照顧我，都是對她沈醉於書本的打擾。她只想匆匆敷衍過去，好一心一意看自己的書。所以，偷空看小說，才是留下來真正的加分項！也是兩相比較之後，超過高工資的利益部分。
看小說，我媽是資深的。記得有一年暑假，老師布置了一項暑假作業：全篇讀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母親》。我先去書店轉了一圈，太貴，沒舍得買。我媽出主意說：要不，去廠裏圖書室看看有沒有。
那天下午，我去車間裏找她，拿她的借書證，還有正在看的兩本書。要先把她借的書還掉，才能再借我要的。
那兩本書包著厚厚的牛皮紙書皮，上面用正楷毛筆字寫著書名。我抱著正往車間外面走，一個叔叔忽然叫住我，問：到哪兒去？食堂做的冰糕和冰水快出鍋了，別的小孩都圍在那裏等，你還不趕緊的！
我擡頭一看，是和我媽同一個車間的叔叔，他是個車工，常年在車床上削零件。他的車床就在我媽工位旁邊。有時我媽上夜班，我一個人待著害怕，就來車間找她。這個叔叔就會找幾個紙箱鋪在地上，讓我瞇一會兒。所以，他有時帶兒子來，怕領導發現，就把兒子藏在我家——是的，廠裏效益變差之後，首先裁撤的就是托兒所。
見是這個叔叔，我沒什麽好避諱的，直接答：“我去圖書室把這兩本書還了，借兩本我要看的。”
這原本是很平常的兩句閑聊，說過之後該一閃而過。沒想到，他卻眼睛一亮，問：“你也喜歡看書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自顧接著說：“你媽就喜歡看書……你媽看過的書可真不少！估計廠裏圖書室的書、她差不多都看完一遍了！”
我一時有點吃驚。
我媽真這麽博學？怎麽我平時沒發現啊？而且，聽她說話，好像也沒什麽深刻的見解……
“真的？”我半信半疑。
“當然啦！你媽沒事就看，我每回剛閑下來，一擡頭就看見她又在看書！”
我不禁對我媽開始刮目相看。
圖書室裏沒人，聽說，負責圖書室的是以前勞資科的朱阿姨。這個阿姨我常見，以前負責往托兒所送點心的就是她。此刻，這位阿姨又不知道去哪個科室嘮閑嗑。我在行政區的一排房子前逐個溜達，終於在最角落的醫務室裏見到了她。
不得不承認，在廠裏工作的松弛感，秒殺村裏的一眾小作坊。
她知道我的來意，立刻帶我回圖書室，接過要還的書，讓我去裏面隨便選。
看著架子上那一排整齊的《資本論》《毛選》，跟新的一毛一樣！——說實話，我真不信這些我媽都看過。
剩下的，還有《魯迅全集》《紅巖》之類的，也都沒有翻看的痕跡。……我估計，我媽也難看過這些。都沒聽她提起過。
蘇聯文學的書有好多，大約半個書架。我扒拉半天，只找到一本《母親》。既然沒有《鋼煉》，另一個機會我也不想放棄，鬼使神差的，我扒出一本《笑面人》。
朱阿姨做好記錄，把書給我。我迫不及待地翻開扉頁，想看看借書記錄上有沒有我媽——嘿！哈哈，到目前為止，我是第一個翻開這兩本書的人！
對讀書這件事的好奇，埋藏在我心中很多年。我媽到底沈迷的是什麽書呢？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揭曉出答案。
被城市化發展進程所裹挾，廠裏最後破產清算，土地使用權賣給了地產開發商。為了留點念想，我打算去買下圖書室裏所有的藏書。那時，圖書室已經關門很久了。裏面落滿灰塵，到處都堆著雜物。還有因年久失修、房屋漏雨導致的積水。
廠長見是我，不但一分錢沒要，還送了兩個舊文件櫃給我裝書。
這是這個宗族一樣的家，給我的最後一份溫情。
當我在塵灰裏，整理那一套套裝幀精美的圖書時，很容易一次次感受到，它當年曾一擲千金的豪氣與輝煌。
我回到家，把所有的書都仔細梳理一邊——我滴媽耶！答案是——我媽看的全部是愛情小說！不，也不是全部，還有幾本偵探小說。
不是，我就搞不懂了！！既然這麽喜歡談戀愛的感覺和氛圍，你去談一個啊！反正追求你的、加上托人來說媒的，從來就沒有斷過，不因你離婚帶孩子而減少。那麽多機會，你親自去試試啊！
而且，這些愛情小說擱現在，大部分都屬於霸總文。女主一般都純潔善良柔弱，男主則花樣百出：海盜霸總、毒藥霸總、軍官霸總、覆仇霸總……
這麽看，對於談戀愛，我媽是紙上理論爆棚，實戰經驗薄弱。這讓我想起來，有一個人和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家屬院裏的二姨。
廠家屬院裏，一樓的房子從中間隔開，分給兩家人住，不只有我家這一例，還有另外一家。
那一家的阿姨姓楊，接父親的班，在保衛科。她姐妹五個，還有一個最小的弟弟。楊阿姨是老大，我們一般都叫她大姨。她有一兒一女，年齡都比我大幾歲。他們一家四口住一間，顯然太擠了，於是，她就和她們家的老二換了房子住。她們家的老二離婚，帶一個女孩，和我同歲。我們都叫她二姨。
大姨和她的二妹三妹都沒怎麽上過學，老四老五只是小學畢業就出來工作。
聽說，大姨的父親身體一直都不好，四十歲不到就內退。大姨一早接了班，二姨只好自己出去闖蕩。
開始時，她嫁了一個搪瓷廠的工人，生下女兒。但她沒有正式工作，家裏的錢被婆婆卡得死死的，無奈，她想出去做生意。在那個年代，這就是出去要單飛的節奏。婆家人意見一致、撂下話來：出去掙錢可以，先離婚，離完婚愛去哪兒去哪！
二姨離了婚。沒有穩定收入的她，自然也沒有女兒的監護權。她身無分文、只身去了廣州。剛才開始怎麽站住腳的，她從未提及，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只知道，世上的緣分就這麽巧，在廣州遇到了她的初戀。
二姨的初戀其實是家屬院裏的常客，沒人不認識他。那男的又矮又瘦，精幹利落，倒有幾分像廣東仔。他是個勞改釋放犯，說不清楚是因為打架鬥毆、還是別的什麽，判了三年。他出獄的時候，二姨已經嫁人了，就沒再互相打擾。
倆人在廣州相遇，他已經是資產可觀的大老板。倆人一拍即合，決定合夥做生意，當然，也合夥過日子。
二姨說：他這人，能幹，有膽量，就是心太直，忒實誠。
他說：你二姨，別看是個女的，心胸頭腦不比有本事的男人差。
好吧，你們倆互相欣賞，真是天作之和。
過後這幾年，倆人的生意順風順水。這時，二姨的女兒小燕兒，忽然得了重病，二姨不得不從廣州回來，專心給女兒治病。從此以後，她的前夫直接把女兒扔給她，再不說接走的事。
沒多久，小燕兒的病情就得到控制。二姨買了房，跟大姨換著住，盤下店面、給妹妹們開小飯館，最小的弟弟也考上了大學。
家屬院裏過得最開心的仿佛就是她了。整天不用上班，從來沒愁過錢！
不過，令我們分外奇怪的是：她的生意合夥人，是有家室的。那位正牌夫人出身農村，沒讀過書，很樸實，生了個兒子。她跟二姨關系還特好，逢年過節就來聚餐走親戚。
這位正室夫人常常跟鄰居們說：我是農村來的，生意上的事一概不懂。多虧了二姐，裏裏外外照顧周全，不然，哪有今天？
我們都理解她言下之意為：男人跑廣東做生意，哪有不花的？管是管不住的，就因為有了二姨，男人才只豎一桿旗，絕了外面多少鶯鶯燕燕的念頭，多謝、多謝！
看看人家這精神狀態多超前！有小三怕啥？別管小三、小四，這些都是正宮的人力資源！
鑒於這些情況，免不了還是有人看不上二姨，但架不住她會做人、又大方，朋友多的是。
雖然二姨不漂亮、一身風塵味兒，她也從來不看愛情小說，可是，她卻利用僅有的資源改天換命，一力承擔，讓全家人擺脫焦慮。
她跟我媽，真是鮮明對比。
我從二姨身上看到，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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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倒眾人推，真真是不錯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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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裏一些掌握產銷關鍵環節的人，看出了發財的低風險渠道：都是老產品、老客戶，自然價低者簽合同。設若拉出去一幫人自己幹，甩掉一大堆人的退休工資，成本能下降多少！不過是籌錢買設備、材料，拉技術骨幹和銷售精英入夥，這有什麽難的呢？
於是，陸陸續續的，在城鄉結合部地價便宜的地方，一個個作坊式小工廠拔地而起。出去單幹的這些人，不乏退休的書記、廠長，就連手下幹活的人，好多也是當年的老夥計。輕資產、熟客戶，經營得紅紅火火。
戚叔叔就是這個時候入了一個小廠的股。他讓韓阿姨來勸說我媽，在廠裏辦停薪留職，到他那邊去工作。我媽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有一天，忽然說帶我和韓阿姨一起去看看。
我還記得那個村。我們騎自行車走了半個多小時，路兩邊從城裏的樓房、變成低矮破屋，屋門前一般豎個破鐵皮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用紅漆寫著“補胎”“汽修”或者“冰糕”。再往前，就是農田。路上一輛一輛拉磚的、還有拉水泥的大車，風馳電掣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我們呼吸了一路灰土，韓阿姨終於指著前面一片房子說：“看，到了，就那個村。”
進了村，喲呵！整片房子全是小工廠。原來，不止我媽的廠裏有人出來單幹，各個工廠都有人出來自立山頭！這片房子，就是這個村子專門為小作坊蓋的！
進了戚叔叔的廠，媽耶！好多熟人。許久不見的叔叔們都跟我打招呼！
這天，我媽和韓阿姨說過最多的詞，就是“擋不住”。
是啊，擋不住，根本擋不住！這就是時代的洪流。你只能順勢而為，逆勢必被拋棄。
我媽回家考慮了兩三天，最後，她拒絕了這份邀約。戚叔叔勸了她不止一次，說：鳳姐，這不比在廠裏工資高嗎？孩子還小，將來上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看得出來，他們兩口子是真的為我媽想。
可我媽還是拒絕了。
我問她為什麽，她說：他們那個廠，是從廠裏的碗搶飯吃。廠裏培養她這麽多年學技術，現在要背恩忘義，她做不到。何況，現在的車間主任徐伯伯對她很好，她也不能撂挑子走人。最後，她跟我總結：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當時，真心是有點小自豪……
可是，小自豪還沒維持多長時間，我又陷入迷茫。
那一年冬至，雪下得很大，卻不太冷。我媽和大舅媽一起，給我姥姥做新被子。旁邊的煤爐燒得旺，爐子上正坐著一壺水。我在暖融融的新被子上懶洋洋看小說。
大舅媽和我媽一邊縫被子，一邊聊著家常，大舅媽順口問了一句：“那邊工資那麽高，咋不去呢？你要是怕來不及管孩子，讓她放學先來我這吃飯寫作業，等你下了班再讓她回去。”
我一聽還有我的事呢，悄悄支棱起耳朵。
我媽說：“那邊我去看了。工資是高，幹的活忒實在！在廠裏，悠悠轉轉的，活就幹完了，沒事洗個衣裳、看個書，都無所謂。那邊人是私人老板，一天幹下來沒有一點閑工夫，累得不輕！我本來就身體不好、腰疼胃疼、頭暈脖子疼，再厲害了可咋辦？孩子還小呢……廠裏現在發的工資也夠用，不去吧！”
是嗎？我心裏泛起嘀咕。
她跟我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又跟人家說：怕累，圖清凈。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
現在再回看這兩個答案，只怕跟我大舅媽說的是真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話，忽悠不住成年人。
不過，說起看書嘛，我媽是真愛看！我姥姥有一句名言來形容她看書：坐折板凳熬幹燈。真的，只能用上癮來形容！仿佛工作、生活、照顧我，都是對她沈醉於書本的打擾。她只想匆匆敷衍過去，好一心一意看自己的書。所以，偷空看小說，才是留下來真正的加分項！也是兩相比較之後，超過高工資的利益部分。
看小說，我媽是資深的。記得有一年暑假，老師布置了一項暑假作業：全篇讀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母親》。我先去書店轉了一圈，太貴，沒舍得買。我媽出主意說：要不，去廠裏圖書室看看有沒有。
那天下午，我去車間裏找她，拿她的借書證，還有正在看的兩本書。要先把她借的書還掉，才能再借我要的。
那兩本書包著厚厚的牛皮紙書皮，上面用正楷毛筆字寫著書名。我抱著正往車間外面走，一個叔叔忽然叫住我，問：到哪兒去？食堂做的冰糕和冰水快出鍋了，別的小孩都圍在那裏等，你還不趕緊的！
我擡頭一看，是和我媽同一個車間的叔叔，他是個車工，常年在車床上削零件。他的車床就在我媽工位旁邊。有時我媽上夜班，我一個人待著害怕，就來車間找她。這個叔叔就會找幾個紙箱鋪在地上，讓我瞇一會兒。所以，他有時帶兒子來，怕領導發現，就把兒子藏在我家——是的，廠裏效益變差之後，首先裁撤的就是托兒所。
見是這個叔叔，我沒什麽好避諱的，直接答：“我去圖書室把這兩本書還了，借兩本我要看的。”
這原本是很平常的兩句閑聊，說過之後該一閃而過。沒想到，他卻眼睛一亮，問：“你也喜歡看書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自顧接著說：“你媽就喜歡看書……你媽看過的書可真不少！估計廠裏圖書室的書、她差不多都看完一遍了！”
我一時有點吃驚。
我媽真這麽博學？怎麽我平時沒發現啊？而且，聽她說話，好像也沒什麽深刻的見解……
“真的？”我半信半疑。
“當然啦！你媽沒事就看，我每回剛閑下來，一擡頭就看見她又在看書！”
我不禁對我媽開始刮目相看。
圖書室裏沒人，聽說，負責圖書室的是以前勞資科的朱阿姨。這個阿姨我常見，以前負責往托兒所送點心的就是她。此刻，這位阿姨又不知道去哪個科室嘮閑嗑。我在行政區的一排房子前逐個溜達，終於在最角落的醫務室裏見到了她。
不得不承認，在廠裏工作的松弛感，秒殺村裏的一眾小作坊。
她知道我的來意，立刻帶我回圖書室，接過要還的書，讓我去裏面隨便選。
看著架子上那一排整齊的《資本論》《毛選》，跟新的一毛一樣！——說實話，我真不信這些我媽都看過。
剩下的，還有《魯迅全集》《紅巖》之類的，也都沒有翻看的痕跡。……我估計，我媽也難看過這些。都沒聽她提起過。
蘇聯文學的書有好多，大約半個書架。我扒拉半天，只找到一本《母親》。既然沒有《鋼煉》，另一個機會我也不想放棄，鬼使神差的，我扒出一本《笑面人》。
朱阿姨做好記錄，把書給我。我迫不及待地翻開扉頁，想看看借書記錄上有沒有我媽——嘿！哈哈，到目前為止，我是第一個翻開這兩本書的人！
對讀書這件事的好奇，埋藏在我心中很多年。我媽到底沈迷的是什麽書呢？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揭曉出答案。
被城市化發展進程所裹挾，廠裏最後破產清算，土地使用權賣給了地產開發商。為了留點念想，我打算去買下圖書室裏所有的藏書。那時，圖書室已經關門很久了。裏面落滿灰塵，到處都堆著雜物。還有因年久失修、房屋漏雨導致的積水。
廠長見是我，不但一分錢沒要，還送了兩個舊文件櫃給我裝書。
這是這個宗族一樣的家，給我的最後一份溫情。
當我在塵灰裏，整理那一套套裝幀精美的圖書時，很容易一次次感受到，它當年曾一擲千金的豪氣與輝煌。
我回到家，把所有的書都仔細梳理一邊——我滴媽耶！答案是——我媽看的全部是愛情小說！不，也不是全部，還有幾本偵探小說。
不是，我就搞不懂了！！既然這麽喜歡談戀愛的感覺和氛圍，你去談一個啊！反正追求你的、加上托人來說媒的，從來就沒有斷過，不因你離婚帶孩子而減少。那麽多機會，你親自去試試啊！
而且，這些愛情小說擱現在，大部分都屬於霸總文。女主一般都純潔善良柔弱，男主則花樣百出：海盜霸總、毒藥霸總、軍官霸總、覆仇霸總……
這麽看，對於談戀愛，我媽是紙上理論爆棚，實戰經驗薄弱。這讓我想起來，有一個人和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家屬院裏的二姨。
廠家屬院裏，一樓的房子從中間隔開，分給兩家人住，不只有我家這一例，還有另外一家。
那一家的阿姨姓楊，接父親的班，在保衛科。她姐妹五個，還有一個最小的弟弟。楊阿姨是老大，我們一般都叫她大姨。她有一兒一女，年齡都比我大幾歲。他們一家四口住一間，顯然太擠了，於是，她就和她們家的老二換了房子住。她們家的老二離婚，帶一個女孩，和我同歲。我們都叫她二姨。
大姨和她的二妹三妹都沒怎麽上過學，老四老五只是小學畢業就出來工作。
聽說，大姨的父親身體一直都不好，四十歲不到就內退。大姨一早接了班，二姨只好自己出去闖蕩。
開始時，她嫁了一個搪瓷廠的工人，生下女兒。但她沒有正式工作，家裏的錢被婆婆卡得死死的，無奈，她想出去做生意。在那個年代，這就是出去要單飛的節奏。婆家人意見一致、撂下話來：出去掙錢可以，先離婚，離完婚愛去哪兒去哪！
二姨離了婚。沒有穩定收入的她，自然也沒有女兒的監護權。她身無分文、只身去了廣州。剛才開始怎麽站住腳的，她從未提及，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只知道，世上的緣分就這麽巧，在廣州遇到了她的初戀。
二姨的初戀其實是家屬院裏的常客，沒人不認識他。那男的又矮又瘦，精幹利落，倒有幾分像廣東仔。他是個勞改釋放犯，說不清楚是因為打架鬥毆、還是別的什麽，判了三年。他出獄的時候，二姨已經嫁人了，就沒再互相打擾。
倆人在廣州相遇，他已經是資產可觀的大老板。倆人一拍即合，決定合夥做生意，當然，也合夥過日子。
二姨說：他這人，能幹，有膽量，就是心太直，忒實誠。
他說：你二姨，別看是個女的，心胸頭腦不比有本事的男人差。
好吧，你們倆互相欣賞，真是天作之和。
過後這幾年，倆人的生意順風順水。這時，二姨的女兒小燕兒，忽然得了重病，二姨不得不從廣州回來，專心給女兒治病。從此以後，她的前夫直接把女兒扔給她，再不說接走的事。
沒多久，小燕兒的病情就得到控制。二姨買了房，跟大姨換著住，盤下店面、給妹妹們開小飯館，最小的弟弟也考上了大學。
家屬院裏過得最開心的仿佛就是她了。整天不用上班，從來沒愁過錢！
不過，令我們分外奇怪的是：她的生意合夥人，是有家室的。那位正牌夫人出身農村，沒讀過書，很樸實，生了個兒子。她跟二姨關系還特好，逢年過節就來聚餐走親戚。
這位正室夫人常常跟鄰居們說：我是農村來的，生意上的事一概不懂。多虧了二姐，裏裏外外照顧周全，不然，哪有今天？
我們都理解她言下之意為：男人跑廣東做生意，哪有不花的？管是管不住的，就因為有了二姨，男人才只豎一桿旗，絕了外面多少鶯鶯燕燕的念頭，多謝、多謝！
看看人家這精神狀態多超前！有小三怕啥？別管小三、小四，這些都是正宮的人力資源！
鑒於這些情況，免不了還是有人看不上二姨，但架不住她會做人、又大方，朋友多的是。
雖然二姨不漂亮、一身風塵味兒，她也從來不看愛情小說，可是，她卻利用僅有的資源改天換命，一力承擔，讓全家人擺脫焦慮。
她跟我媽，真是鮮明對比。
我從二姨身上看到，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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