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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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那時我多大?記不清了,大概十二三歲吧。我媽媽的單位開始走下坡路,效益越來越拉跨。

在那個變革的年代,隨著工廠的沒落,周圍一切都慢慢不同。那時,我還不知道,我的生活環境,就這樣、一步一步被顛覆。

剛開始,廠裏先是好長時間沒張工資。這時候,隨著改革開放的浪潮,大家對革新產品的要求,席卷一切制造業,大家對老式的、一成不變生產了幾十年的東西,早已厭倦,只能憑借低價優勢,勉強拉住一些老客戶。

也是在這時候,廠裏一些有激情的人,想順應時代潮流、去賺大錢,早早跟廠裏簽訂離職協議:檔案和組織關系都保留,只是人不來上班。那時,廠裏的家底還是蠻厚的,環境也相對寬松。訂單少了,用不了那麽多人,這些人主動回家,反而給廠裏減輕負擔。於是,不來上班的人,每個月還能象征性發點生活費。

在那個年代,暴發的傳聞不少,但大多來自經濟特區。太遙遠,感覺不真實。我們自己身邊,也有暴發的,一般都是勞改釋放犯,或者沒正經工作的社會閑散人員。說實話,大家不怎麽看得上他們。所以,大多數人,只要廠裏發的工資夠吃飯,還是想牢牢攥著這飯碗。

這一時期,我媽最大的人生樂趣,就是在我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之後,和別人比成績。記得當年托兒所裏,年齡和我差不多的孩子,有十好幾個!當然,我也是長大後才知道,那時,正是我國人口出生的一個高峰期,我就出生在這次嬰兒潮的尖尖上。從小有一群發小陪伴的感覺……嗯,怎麽形容呢?遍地都是小夥伴!跟現在社恐的我,簡直不是一個物種。連寫作業都要找人一起,紮堆寫。元宵節的晚上,只要有人隔著窗戶喊我一聲,我立刻扔下吃一半的元宵,挑起燈籠和他們出去玩。最高頻的一次,我媽說,過個星期天 ,四五撥人隔著窗戶喊我。

可是,童年有多幸福,長大了找工作時,就有多惆悵。巨量的年輕勞動人口忽然湧入市場……難以想象這有多殘酷!市面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勞動力。能給別人工作機會的老板們,簡直就是再生父母、恩德齊天!這種現象影響了價值觀,往下延伸,有多可怕——最不值錢的就是命,遇到任何問題都拿命頂!

扯遠了,說回考試成績。殘酷競爭,那時就已經微露端倪。這十幾個人裏面,有三四個跟我同一所初中。除了一個成績平平的男孩子,剩下兩個成績都不錯。每次一考試完,各科成績陸續出爐。叔叔阿姨們總是在午餐間隙,第一時間、端著碗找到我媽,紮堆吃飯。他們的第一個問題,通常是:成績出來了嗎?考多少?

我媽在這時候,通常很少擔心被比下去,也從不試探性反問:你們的出來了嗎?考多少?而是直接報出我的分數,然後再問:你們的呢?

叔叔阿姨們通常都加緊扒飯,說:呀!那沒你們的高。

接著,第二天,又出一門成績。叔叔阿姨們已經等不到中午吃飯了,正上著班呢,就找個理由來我媽車間,順道問一下成績。結果又是感嘆一聲:呀!還是沒你們的高。

直到最後一科成績出來,我媽的歡愉情緒達到高潮,她會破例一次,去接我放學。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迫不及待地表達暢快,說:今天,那誰誰,又來找我了,問考多少分……

聽見這些話,其實我並不暢快,說不出為什麽,只是覺得:你為什麽次次都要我考第一?我在學習時遇到的困難、迷茫、無助、挫敗、有時甚至是絕望,你統統不關心,我鼓起勇氣稍微提一下,想向你尋求幫助,你就無窮無盡地抱怨我不用心!——所以呢,我必須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嗎?現在,我連說都不敢跟你說,怕你覺得麻煩,你為什麽卻要求我次次好成績?……還有,每次看戲,一遇到這種情節——寡母養出狀元郎,恨不得能哭死!你既然這麽喜歡自我陶醉,為什麽不在我面前裝得更真切一些,讓我也跟著陶醉一下?

後來,我人生閱歷足夠多之後,才漸漸明白:那時,我媽的工作崗位是計件制,幹的越多,績效工資越高。我媽那雙手,哼——哈哈,只能說笨的可以!我每周六下午不上課,一早就去幫她幹活,她還是只能拿個基礎工資,根本攀不上績效工資的邊!

這種情況,直到她後來的車間主任——徐伯伯,把她調走之後做了技術員,才結束。

比幹活麽,那是比不上的;比工資麽,全廠都好長時間沒漲過了,他們已經是底端,她更是底端的底端。所以,唯一能拿來碾壓一下別人的,也只有我的考試分數了!每次考試完,能支撐她一段時間的好心情,這種好心情總在發工資前考核時,戛然而止。

那時我就該知道,我媽其實特別要強,只是這種要強,裹挾在覆雜的行為裏。做不到隨遇而安,卻要扮演隨分從時、安之若素的人設。可惜,我那時看不懂、不知道。

我那時多傻啊!

當然,這些同齡的夥伴裏面,也有比我成績好的,比如佳佳。

佳佳的媽和我媽一個車間,本來是鉗工,後來做了車間統計員。她爸是高中老師,在市裏最好的重點高中任教。佳佳每次考試,穩定她們學校年級前三。這簡直是我媽的夢中情孩!

沒見到佳佳之前,我已經久聞她的大名。心想:穩定前三,第三是因為生病發燒才有的名次——娘嘞,這也太變態了吧?該不會她們學校招的都是智障吧?所以顯得她特別優秀……聽說她春秋兩季,還經常生病……怎麽感覺這麽像——林黛玉?……弱不經風的學神——什麽?年年體育都考不及格?——我滴個親娘嘞!這點像我!可算有個跟我一樣笨的了!

見到佳佳之後,我那點競爭的小心思一掃而空。

她除了眉毛又黑又濃,其他真的像林黛玉!個子跟我差不多高,特別瘦,白白凈凈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生得細巧清秀。這些都還罷了,關鍵是悟性高。我們倆一聊起來,腦子的速度幾乎是同步的!

我一下就喜歡上了她。

從此以後,我不得不改變想法:不是人家學校只招智障,而是我周圍的人都太挫啦!導致我出現錯覺,清高自大,動不動就想敷衍學習。

佳佳給我的震撼不止這一點。記得那時,我們倆玩得正是如膠似漆。一個周六的晚上,約好一起去廠裏的澡堂洗澡。我們倆拿著換洗衣服,說說笑笑,剛走到半路,從鍋爐房裏殺出來一個又矮又瘦、猴一樣的小女生。她一路又跑又跳,笑著直沖過來,叫著:“佳佳!佳佳!”

佳佳看見她也高興得不行。她們倆剛聊兩句,佳佳就跟我說:“你先去吧,我晚一會兒再去,我要先跟她去鍋爐房。”

——唉呀!怎麽說呢?——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什麽表情,但當我轉過身,獨自離開,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這種壞情緒困住我很長時間。不是因為嫉妒忿恨,而是,吃驚於自己竟然有一顆這麽邪惡的心!就因為人家沒選我,所以我就想殺人?關鍵還都是同性,難不成,我才是什麽變態?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感謝佳佳,她給我補上了人生很重要的一課。

我知道了什麽叫“第三者”,世界是多元的,它不會按你想的方式呈現。

在這件事之前,我媽喜歡的就是我喜歡的,她就是標準,我深信不疑,她讓我感受著、她感受到的世界。我們互相附和,不允許出現偏差。

這件事之後,等我終於接受了那個敏感、脆弱、虛榮的自己,從壞情緒裏出來,我才終於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世界繽紛多彩,而我,見識太少。

非常感謝那些歇斯底裏的壞情緒。它讓我觸摸了這個真實的世界,讓我站在懸崖邊上回望,一點一點看清我自己。

那段時間,我媽和佳佳的媽,關系特別好。大概在交流教育經驗吧……於是,交流著、交流著,催生出強大的督促我學習的動力。

用她們老一輩的話說,叫:拿鞭子抽著往上走。

她抽鞭子的方式,大約是家長們的最愛吧——制造焦慮。

若是換作別人,不懂我的痛點在哪裏,制造出來的焦慮還不一定管用。可她是我媽,她很了解我。她常常說:“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幹體力活沒力氣,幹手工活慢得出奇!眼睛還近視!你說,你自己說!再不好好學習,你將來能幹啥?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想種地也沒地給你糟蹋!你看看,去看看你那分數!你能有啥用?就這,周日早上還睡懶覺,幹脆找個繩勒死我吧……”

……

我在這些抱怨裏泡著,就連原本有趣的數學公式,都變得面目猙獰起來!那時,我是真的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毫無價值可言。有時,甚至偷偷想:怪不得我爸不要我,確實沒啥用……

當我被鋪天蓋地的焦慮席卷時,特別想把它傳輸給其他人。既然我這麽沒用,前途一片黯淡,那麽,你們呢?又能比我好多少?

假如大家都這麽難過,我就感覺自己好多了。

好嘛!機會來了。

我家隔壁鄰居,李阿姨,是廠裏的倉庫保管員。她的母親已經八十歲了,腦子犯糊塗,跟她們一家三口一起住。她的兒子叫小恒,比我小五歲,他的小學,剛好就座落在我上學的路上。李阿姨有時要照顧母親,顧不上送兒子上學,就托我帶小恒走一段,送送他。

我當然願意啦!小恒可乖了,說話先叫姐,脾氣還賊好,只是成績班裏墊底。

路上,我擺出姐姐的架勢,開始勸他要好好學習。我說:“按廠裏現在的效益,正式職工還沒活幹,接班,就別指望了!”

他點點頭,說:“嗯。”

“咱們倆家裏都是工人,沒有做官的親戚,也沒什麽門路可走,將來找工作,全靠自己本事了……”

他又點點頭:“嗯。”

我看時機已到,立刻拋出重磅一擊:“我聽你媽說,你這次才考全班四十多名!就這成績,將來能上個啥學校?現在新廁所都修成水沖的了,最沒用門檻的工作、將來都不要人管理……你長大了能幹啥啊?”

說完這些話,我暗戳戳憋著,等著看他愁眉不展、焦慮地撓頭,一邊長嘆唏噓,一邊無奈地跟我商量:“姐,你說,咱能幹啥啊?”

結果,他脖子一梗,順手把帽子取下,露出紅潤的小臉蛋兒,跟我說:“我可以去給人家看游戲廳啊!”

啊?還有這選項?

我又刁難一句:“人家肯用你嗎?”

他理直氣壯地答:“肯定用啊!……姐,我跟你說,你別告訴我媽——我們學校門口,游戲廳的老板,早就跟我說過,要是我不上學了,讓我去給他幫忙,看游戲廳。每回見我都說!”

嘿!這小子,悄沒聲的,早就找好後路了!

我繼續刁難:“他這會兒缺人,萬一等你找工作的時候,他不缺人了呢?”

“那還有別家啊!我再多問幾家,總有人要的吧!”他甩著帽子反過來開始安慰我,“姐,你學習好,還發這愁幹啥?我都能找到活幹,別說你了!以前沒有游戲廳的時候,咱也不知道裏頭還能找活幹!放心吧,以後肯定還有新的要人的地方,餓不死!”

嘿!媽的,這小崽子,這麽有主意!我、我……憑什麽別人能給我制造焦慮,我洗腦不了他?!

唉,是啊。一個小學生都比我有門路,我真是無能到極致。

於是,後來我媽說不上高中、去中專的時候,我連爭取都沒爭取。

就這吧,早點出來賺錢養家。我實在是受不了這一無是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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