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

關燈
62

炊鵝配酒?雖然做葡萄酒多年,炊鵝也從小吃到大,但司徒安然卻從沒想過將這兩者聯系在一起。

陸和暄看著有點呆楞的司徒安然,唇角微揚,壓抑不住的笑意,黑眼睛裏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說:

“西西裏有一家酒莊,莊主夫人本是紐約一家餐廳的老板,後來她在西西裏遇見了這個酒莊莊主,一見鐘情,就嫁給了他。

“她是事業有成的女士,她紐約的餐廳依舊在經營,但她卻因為愛情而留在了意大利鄉下的一個酒莊,而她的事業心卻不會因此放下。她發現西西裏有不少當地美食,但名不見經傳,出了西西裏沒人知曉,於是就將西西裏的美食寫成了一本書。”

陸和暄說到這裏,司徒安然已猜到了他想說什麽。而且,他說的酒莊,她也去過。望著他那狡黠的笑臉,司徒安然笑問:“暄兒是想我寫一本美食配酒的書嗎?”

“對的。”

她都懂。他只需說前半句,她就曉得他想說的後半句是什麽;他只需冷靜客觀地擺事實,她就冰雪聰明得自己悟出來。

就像十年前,她有意無意地鼓勵他、啟發他踏上葡萄酒的道路,她也只是冷靜客觀地講她的世界葡萄酒之旅,他卻從她娓娓敘來的故事中悟出她的希冀。

這世上人很多,但只有一個人,能讓自己感到不孤單。

“我在美食這一塊也不專業。”司徒安然還是有點顧慮。暄兒這個想法太突然,她一時沒法理清頭緒。

“不用太專業,免得曲高和寡,”陸和暄意味深長地笑笑,接著道,“我又不是說寫名菜、米其林菜之類的。那些菜,有多少人能自己在廚房裏做得來。”

“你的意思是,寫家常菜?”

“是的,寫家常菜的食材、烹飪方式以及其風味特色、配酒。就像你今天做的炊鵝,它不是廣為人知卻很難在家裏廚房做的深井燒鵝,而是生手也一樣可以做得來的一道菜。”

“暄兒考慮過它的讀者與市場了嗎?畢竟,出書費錢,不賺錢的話,嗯,雖然知道你喜歡揮霍林家的錢,但也不能敗家在我身上,免得別人說閑話。”

“誰敢說閑話,我拿錢賭死他的口。”陸和暄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道,接近哄小孩子的口氣,讓司徒安然哭笑不得。

“至於市場嘛,沒事,我主要是想知道那些菜的味道如何,以及如何配酒。嗯,你知道,我聞不出氣味,也嘗不出味道,如果你能描述出來,那就相當於我感受出來了。”

雖然知道暄兒有開玩笑的成分在裏面,但司徒安然還是樂開了花,笑得又露出一對淘氣小虎牙。她長暄兒十年,自然知道暄兒的善意,也知道暄兒是刻意用或開玩笑或霸道的語氣來掩蓋這種善意。

陸和暄希望然然姐出書,是因為他看不得然然姐像個保姆那樣圍著他這樣一個廢人轉,荒廢光陰。然然姐才華橫溢,本來事業如日中天,明明是一個事業型光芒四射的女子,卻淪落成現在這樣子。

菲雪那句赤裸裸的嘲諷,就像一把匕首,直插在他的心口,血淋淋。

也直至那一刻,他才領會到十年前然然姐的痛心——她覺得他不應只在蓮石酒莊做餵鵝、放羊等苦力活——就像他覺得她不應只在鄉村一角照顧一個廢人一樣。

十年後他對她的憐憫與痛心,與十年前她對他的憐憫與痛心,幾乎是同等的。

天知道,他是多麽感激上天,在這一世能遇見然然姐。

“這樣啊,”雖然感覺到暄兒的善意,但司徒安然還是沒猜到他是為了讓她續上她的事業,繼續發光發熱,“也行。”是的了,暄兒失去了嗅覺味覺,吃什麽都沒有味道,口味寡淡得很,也許非常渴望能從文字描述中解解饞。

這麽想著,司徒安然也來了興趣:“中國四大菜系、八大菜系、十六大菜系,太多太覆雜,五花八門的,各種口味風格的都有,於國外那些酒莊而言,是好事,因為總有一款菜品,是他們生產的葡萄酒能搭配得了的。”

“是的,”陸和暄接話,“粵菜清而不淡,鮮而不俗,可以配淡雅的酒;湘菜香辣,川菜麻辣,配甜酒或起泡酒恰恰好;魯菜鹹鮮,酒體重、單寧強的酒可以鎮壓得住。當然,這只是大概的配法,總有些例外。”

說完,他劍眉下的星目便望向了案板上冒著熱氣的炊鵝,唇角飛揚:“這鵝這樣子,應該是重口味的,得配赤霞珠、西拉等單寧強勁、酒體厚重的大酒。”

“是的,”司徒安然接著說,“要寫,我只能寫粵菜。雖然其他菜系也嘗過不少,但只限於嘗嘗,沒有深入的了解。反倒是我們一些當地的家常菜,甚至老火湯,我好像生來就會做,或者媽媽指點一下就能做了。”

從小吃到大,當然無師自通。有些東西是刻在基因裏的,帶有與生俱來的記憶,只等時機成熟,就自然覺醒了。

“沒錯,就寫你知道的、擅長的、熟悉的菜,最好是好吃、營養健康但又還不出名的。”

陸和暄繼續興致勃勃地建議。此時兩人的頭腦都在經歷一場風暴,四目相對時四只黑眼睛亮晶晶的,彼此都在思想碰撞中遇見更好的自己。

“因為已經出名的菜沒必要再寫了。明明有那麽多傳統的地方美食,那麽好吃,卻滿大街都是麥當勞、肯得基。意大利慢食協會所做的事有著很好的意義,也許我們的書不能與他們做的相比,但可往他們的方向前進。”

國際慢食協會以傳承地方美食文化、保護生物多樣性為目標,總部設在意大利,在多個國家成立了數個分會,並在全球廣泛開展美味方舟、慢食衛戍、大地母親、廚師長聯盟、地球村市集、慢食菜園等項目。從事葡萄酒這些年,司徒安然與陸和暄都與這個協會的相關負責人有過短暫的接觸。

“暄兒,你——”陸和暄的這些想法,不得不讓司徒安然對他刮目相看,“這個協會創建的初衷是抵制美式文化入侵,宣揚並保護意大利的地方特色美食。是的,咱們中國這麽多傳統美食不被人知道,這本書,有出的價值。”

是的,她看中的男人,可不是一般人。是的,她看中的男人,肯定有著閃光點。更難能可貴的是,她與這個男人有著共同的話題、共同的目標,思想都在同一頻道上。兩個有趣的靈魂相互疊加與探索,人生值得。

“另外,配酒的話,是不是考慮國產酒占的比例大些?”陸和暄若有所思道。

“中國也釀出世界級的好酒了,一點不輸外國。只不過現在人們一說起葡萄酒,就老聯想起法國、意大利、澳大利亞等,反倒覺得葡萄酒是舶來品。但我們唐朝就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詩句了。”

“中國也釀出世界級的好酒了”——暄兒這句話,讓司徒安然豎起了耳朵。想起當初的諾言,臉上就火辣辣。她多麽想履行諾言,可是她羞愧得開不了口,生吞了那句“我,嫁你”。

陸和暄講這話的時候,確實是別有深意的。他牢牢記得當初然然姐的話,他並沒有把那句話當成玩笑話。他幾乎是克制著自己才沒把司徒安然摟進懷裏,克制著自己才沒說出那句“嫁我”。

等等吧,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他害怕。他害怕他現在這個殘廢樣,等來的答案是“不”。等他能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站起來時,他會單腿跪下向她求婚的。

靜了片刻,司徒安然又接上了剛才的談話:“也行,側重中國的葡萄酒,中國菜配中國酒,完美組合。而且相關方面的書比較少見,市面上講配菜的書,大多數是國外葡萄酒配西餐,即使是配中餐,也還是拿國外的酒來配。”

“就像十年前你說的,”陸和暄道,“中國產酒區離偉大酒區還有一定距離。這不僅體現在種植、釀造、產區整體狀況上,還體現在葡萄酒產業輻射到的領域,例如宣傳。特別是西北地區,西北人老實,只會埋頭苦幹,不懂宣傳。”

又是十年前,又是十年前的話,暄兒時不時就有意無意地提及十年前與諾言相關的事。司徒安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反正她總覺得暄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猜歸猜,她嘴上還得敷衍道:

“也是,波爾多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以1855年列級名莊的噱頭來華宣傳。雖然波爾多大多數酒莊以及他們出品的酒都一般般,但架不住列級名莊名氣大,波爾多酒的整體知名度都被提高了,因此市場份額還是很理想的……

“我們國產酒虧就虧在不懂宣傳,而且還有不少負面消息。當然,有些確實是實打實的問題,但有些確實是消費者誤解了。怎麽宣傳,也很考究。這本書,我們好好策劃一下……”

看著然然姐又洋洋灑灑地說開,像她十年前那樣,陸和暄高興之餘又覺得意猶未盡。

十年了,發生了那麽多事,很多東西都變了,但然然姐還是像十年前那樣喜歡傾訴,而他也還是像十年前那樣喜歡聆聽。她說,他聽;她再說,他再聽……就像隔著彩色玻璃映射進來的日光,平淡卻溫馨,有著夢幻般的美好。

但是,十年後的現在,他心裏多了一份悸動與渴望,已不再滿足於靈魂之間的交談。他,想要更多、更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