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關燈
52

將床上用品、洗漱用品以及其他日用品搬至碉樓、搬進書房後,李淩雲就罵罵咧咧地開車離開了。

他是家裏的獨生子,雖然生在小城市,但家庭條件優渥,自小就像少爺那樣長大。後來進入大企業,現在混到高層,更是衣著光鮮、體體面面、從不幹體力活的成功人士。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像個苦力那樣出氣出力地做搬運工。他是有健身運動的好習慣,但真不擅長做苦力做搬運。七月流火的天氣,他的衣服都汗濕了,臟兮兮的,把有輕微潔癖的他惡心死了。

司徒安然想給李淩雲也點份外賣,但李淩雲認為這鄉下地方,外賣送過來都要一小時後,就不等了。他還要開車回大城市,明天還要朝九晚五地上班,以重覆一成不變、極其無趣的工作。

天知道,原本他是計劃在碉樓留宿的。司徒安然的這棟祖屋,有著他太多美好的回憶。年輕時好多個日夜,他都與司徒安然在這裏度過,賞花、賞月、等風,看雲卷雲舒、看日落星起、聽雨打風吹去。那是他回不去的年少啊。

只不過,等他從司徒安然口中得到,當年那個小兄弟,竟然是蓮石酒莊莊主的親生兒子,又見如今那名小兄弟親自找上門來,二話不說就給司徒安然打款120萬,再想起這些年來司徒安然一直未嫁,小兄弟一直未娶(據說有個未婚妻),他再糊塗,心裏也有幾分明了了。

當年,司徒安然拒絕他,他是不服氣的。他怎麽會輸給那個林少莊主呢?現在他終於知道,原來他還真不是輸給了林正一,而是輸給了這位隱忍低調、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小兄弟呀!

離開的時候,看著輪椅上的小兄弟,器宇軒昂,雖然沈靜如處子,卻更像一頭蟄伏著的危險獵豹,李淩雲最終長嘆一聲。這一次,他服氣了。

等他開車回到大城市的家,從後面褲袋裏摸鑰匙時摸出一張1000元的港幣時,他腦袋裏“嗡”地一聲響。等他猜到是小兄弟趁他不註意偷偷塞給他的辛苦費時,他又咧嘴笑了:“靠,爺真服你了!”

***

李淩雲一走,碉樓裏忽然靜得有點尷尬。

司徒安然有點抱歉地說:“外賣沒那麽快送到,這裏是鄉下,遠。餓嗎?先吃個餅幹?”

此時黃昏暮色,漫天雲霞透過窗戶鋪天蓋地湧進來,映得桌上、地上像是點亮了無數盞明晃晃的金燈。而置身於這片燦爛霞光中的陸和暄,沒有正面回覆她的問題,只是靜靜看著司徒安然。

起初,司徒安然還勉強維持住臉上僵硬的笑容,只是就連那露出的小虎牙都顯得格外勉強。但前塵往事湧入腦海,十年前那個時而郁郁寡歡、時而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卻雙腿殘廢地坐在輪椅上,司徒安然頓時覺得心如刀絞。

忽然,笑容連同堅強瞬間坍塌,她嘴巴一扁,眼圈一紅,淚水就不爭氣地湧上雙眼,然後撲簌簌掉落下來。

她迅速擡手抹掉臉上的淚水,暗罵自己,還想擠出一絲笑容假裝堅強。她最討厭哭哭啼啼,特別在男人面前哭哭啼啼。像她那樣的大女主,即使要輸,也要輸給創業失敗,而不能輸給、而不能輸給——

可是,越這麽想,她的淚水卻越掉越多,為暄兒而哭,為自己而哭。這十年,他倆過的都是些什麽日子呀!

最後,她幹脆不勉強自己了。要哭就大哭特哭,稀裏嘩啦地哭,而不是像柔弱女子那樣梨花帶雨地哭、溫婉柔情地哭。

於是她坐下來,趴在圓木桌子上肆無忌憚地大哭,仿佛這個世界欠了她幾百萬。

碉樓裏靜悄悄的,只有落地鐘的“嘀嗒”聲回應著司徒安然洶湧的哭聲。伴隨著天色漸晚,歸巢的鳥雀“吱吱喳喳”亂叫著飛回,呱呱噪噪的,更顯得碉樓寂靜。

一只溫柔而粗糙的大手,輕輕放在了司徒安然頭上,溫柔撫摩著那一頭柔順光滑的短發。十年前那個自信、明媚、樂觀、傲嬌的事業型女子,如今哭得如此傷心,陸和暄不由得心疼。

他當然知道這幾年然然姐吃了不少苦,摔了不少跟頭,可是這幾年他能否活著都是問題,實在是有心無力。

“好了,然然姐,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他湊到司徒安然耳邊,溫柔地低聲耳語,“現在暄兒不是在這裏嗎?”

那磁性的嗓音,就像無形的電流,讓司徒安然的心臟又是一顫。他隔得那麽近,她都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溫熱氣息,噴到她的臉頰上,就像蝴蝶溫柔煽動著輕盈的翅膀。

聽著暄兒自稱暄兒,那是他們舊日的念想與曾經的過去,再想起自己大半天都稱呼他為陸先生,司徒安然內心又一陣感動與神傷。

十年後的現在暄兒如此可憐,司徒安然哭得更兇了。她擡起淚痕縱橫的臉,夕陽餘輝中,那清冽的淚水,在她臉頰上輕微折射著晶瑩的光彩。

“你的腿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的聲音,就像她的雙肩一樣,是輕輕顫抖的。她從桌面的紙巾盒裏抽出兩三張紙巾,擦幹臉上的淚水,再擤了一把鼻涕。可是新的淚水,又肉眼可見地漲上來。

看著然然姐都要碎了,有那麽一瞬,陸和暄想告訴她真相。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隱忍與克制。

他揚了揚左唇角,臉上冷峻的線條柔和了些許,有些無奈,有些嘲諷,輕描淡寫地說:“也沒什麽。不是還沒截肢嘛?起碼人還是健全的。”

“是車禍?”司徒安然繼續猜測。

陸和暄點點頭。

他想起那天,剛參觀完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葡萄酒展,就在回酒店的路上被撞了。路上人來人往,與他同行的李工、馬工等人都沒事,明明他行走在兩人之間,但就他被撞飛起來。

在德國最先進的醫院接受最前沿的治療,才勉強保住了性命。在陪同他治療的大半年裏,青壯年的李工、馬工硬生生白了頭發。

也正是歷經生死,他忽然有所覺悟,原來是有人見不得他好,想要他性命啊。於是他慌稱自己雙腿無知覺,站不起來,雖然這讓醫生百思不得其解,但最終還是騙過了所有人。

此外,陸和暄對這次意外和當年母親的死產生了懷疑,這幾年一直悄悄找人調查背後的真相。雖然還沒有結果,但心中的懷疑,卻如同萌芽的小苗,茁壯成長。

同時,他這麽迫切地想要離開父親為母親建立的蓮石酒莊,那麽迫切地想要入住司徒安然的祖傳碉樓,原因之一也是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恐懼。直覺告訴他,要是繼續在蓮石酒莊待下去,他會莫名其妙地死去。

但他不能將這些告訴然然姐,使她擔驚受怕。他倒不怕會傷及司徒安然,畢竟是蒼天白日朗朗乾坤,料那個人也不敢太猖狂。

步步驚心,步步與死神擦肩而過,步步都想起當年司徒安然在得知他以匕首逼退狼後說的那句話:

“人要保護好自己,特別是當沒有人保護你的時候。所以,答應我,以後無論在哪裏,遇到何種危險,第一時間是保全自己。”

被人愛著,真好。原來,在這世上,他還是被愛著,被關心著、擔心著的。不單如此,他還被愛他的人指引前進的方向,找到了腳下的路。因此,別回頭,前面有光!

“真的不能再站起來了嗎?”司徒安然又伸手抹了把溢出來的淚水。她多麽希望暄兒那句“站是不可能站起來了”是句戲言。

然然姐梨花帶雨的樣子讓陸和暄的眼角、嘴角都溢出了笑意。他聳聳肩,拍拍自己的兩條大長腿,無所謂地說:

“醫生是這麽說的,但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呢。有人身體健全,享福享樂,但三十歲出門被撞死了。有人肢體殘缺,但毫無質量地活到九十歲。生命的長度與寬度,不是我們想要哪個就得哪個的,也與質量不成正比。”

看著置身於夕陽餘光中的暄兒,一改人前的陰鷙與沈郁,變得淡然,一如他名字的寓意那樣,“無論世間如何待他,都要溫暖、寧靜、和氣、淡泊”,司徒安然的心情才有所好轉。

如果她的暄兒弟弟因為雙腿殘廢而變得抑郁陰鷙、自暴自棄,她會更難過的。這個世界破破碎碎,但總有人縫縫補補。她因創業失敗而變得支離破碎的人生,被暄兒縫補了起來;而她,也要為暄兒支離破碎的人生,縫縫補補。

可是,她還有這個機會嗎?

想起十年前分別時,她那句“你若有出自,我自會嫁你”,司徒安然臉一紅。幸好她也置身於滿天霞光中,不易被察覺。想起他那瓶舉世矚目的金獎酒,他終於如願釀出世界級的好酒名揚天下,但她還能嫁他嗎?

自己畢竟不如十年前年輕美貌,而且如今窮困潦倒一事無成,更何況暄兒還有了菲雪這個未婚妻。菲雪年輕美貌,還是飛雪酒莊、上海成功企業家的獨生女兒。她那句即將沖口而出的“我自會嫁你”,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而與她對視的陸和暄,心裏想的也是這個問題。我已釀出世界級的好酒了,可是我雙腿“殘廢”,且朝不保夕,自己的命運都由不得自己掌控,根本沒有資格娶她……

***

千裏之外,京城中的林正一已知悉了陸和暄遣返葉工、季工和菲雪一事。他暗自罵弟弟愚蠢,弟弟這麽一鬧,母親可能又要出手了。

林正一雖然不喜歡這個突然跳出來的弟弟,但他也不想對這個弟弟趕盡殺絕。不單因為國有國法,還因為他與這個弟弟之間的嫌隙,沒到水火不容的程度。

但是,母親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