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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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快看,母雞下蛋了!”一個粉彫玉琢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左右,從一片彩色花叢中鉆出,興奮叫嚷著跑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只正宗的中華田園犬。那是一只全身毛發漆黑發亮、威風凜凜的五黑犬,高大勇猛,彈跳有力,咧著嘴巴滿臉笑,迎風狂奔。

“那你快去撿呀,不撿的話,那只傻雞又會把蛋啄了!”一個花紅粉白的小姑娘,大概十歲左右,紮著兩條麻花大辮子,叉著腰,兇巴巴地沖著跑來的小男孩叫嚷。

聽罷,小男孩放慢了腳步,最後停下來,楞楞站在那裏。“可是我不敢,那雞會啄我,我怕疼!”他委屈地扁扁嘴,滿臉通紅。

他那麽急切地跑來告訴姐姐,是想來邀功的,姐姐誇誇他聰明能幹最好了。可是,姐姐卻這麽兇。可是,他真的怕那只兇巴巴的母雞呀,它啄起來可疼了。

畫面一轉,是一本淚痕滿滿的記事本。記事本已有一定年月了,紙張發黃,有些字跡因被淚水浸透過而變得模糊,上面寫著一些零零碎碎的語段:

“可是,玹兒那麽膽小,那麽怕疼,連只雞都怕,卻在我被壞小子欺負時,毫不猶豫地沖出來,擋在我面前,直面那些比他高上很多、大他足足六年的壞小子。要知道,那年玹兒才六歲。

“我的好弟弟,他的生命就永遠定格在六歲。在他短暫的一生裏,他總是那麽愛我,總是護著我,而我卻老是兇巴巴地罵他。如果可以,我真想代替他去死。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活下來的是他,而不是我。

“這段日子,我總是對著小黑哭。小黑見我哭,也淚汪汪的。我知道,小黑跟我一樣想念弟弟。”

畫面又一轉,是司徒家碉樓裏的神靈牌位、祖宗牌位。其中一個最簡單、最質樸的牌位,只是紅紙黑字地寫著“夭兒司徒安玹”幾個字。牌位前還有香爐,香爐上插著焚燒完畢的香腳。

司徒安玹——

***

一陣刺目的亮光閃過,夢中畫面中斷,睡夢中的陸和暄驚醒。接著又是一個驚雷炸響,陸和暄睜開了眼睛。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盡是亂七八糟的夢,但夢醒後的他知道,他夢見的或許是這座碉樓的往事。

陸和暄環視了四周。又一道閃電如同巨大的火蛇劃破天際,亮光從打開的窗戶映進來,照亮了漆黑的書房。

舊式的木質書架,裝了滿滿的舊書,其中裏面就有一本淚痕滿滿的記事本,睡前他曾偷偷翻看過。舊式的木質書桌上,還擺放著睡前然然姐為他準備的水,以及幾包餅幹,還有然然姐走後,他擺放上去的“愛之酒”的空瓶子。

那瓶“愛之酒”,他一直珍藏著,這一次也帶了過來。

一把舊式木椅、一個臨時被改造成衣櫃的舊式木櫃,與新買的木床毫不違和。

就是不知道這木床是誰挑選的。看李淩雲進進出出、上上下下的樣子,好像很熟悉這裏。也是,十年戀人,肯定來過這裏不少次。這麽想著,陸和暄感覺酸酸的,一想起他已婚,陸和暄又暗爽。

又是一道閃電,映亮了房內的一切。

四面米白素雅的粉墻,在一米五高的地方裝點著一圈墨綠色的規則花紋,就像一個簡約的禮盒,被人在中間用同樣簡約的墨綠色花帶包紮了一圈,淡雅、美觀、大方。

兩面墻的兩個窗,窗框都碉有魚、鳥、龍、鳳等傳統圖案,栩栩如生,精美小巧。其中一面窗鑲嵌的是孔雀綠與祖母藍的彩色玻璃,另一面窗則是普通的透明玻璃。兩個窗都打開著,窗外烏雲翻滾,電閃雷鳴。

眼看就要下雨,陸和暄正想起身關窗,忽然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趕緊閉眼裝睡。腹黑的他還不忘悄悄睜開一條縫偷看。

只見穿著淺色睡裙的司徒安然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徑自走向兩個窗戶。她輕輕將兩個窗都關好,躡手躡腳地往回走,忽然又一道閃電,映亮了房間。

那亮如白晝的瞬間,她的視線落在了木桌上。明明臨走時,她只放了杯水和幾包餅幹,但現在憑空多出了一瓶酒。

而且,閃電映亮一切的瞬間,她清楚看見是那瓶“愛之酒”。酒早就被十年前的他倆喝完,但酒瓶卻歷經十年浮沈,再次出現在他倆之間。斷掉的緣,就此續上。

一陣突如其來的溫柔,襲擊了她越漸冰冷、堅硬的心。她輕輕拿起那瓶“愛之酒”的空瓶子,回想起當年兩人在大漠中看沙如雪、月似鉤,看日出沙海、霞光滿天,感受著漫漫黃沙開出成片美麗的紫羅蘭——

被愛著的感覺,真好。

沈醉在美好回憶中,她的眼角蕩漾著溫柔,嘴角洋溢著笑意。又一道閃電,將這一幕送進了陸和暄的眼裏。

那一刻,陸和暄看到了永恒。

***

雨下得狂熱而猛烈,猶如一群奔騰的馬群襲來,攻下這個世界。夢裏似乎回到了荒原,他打馬狂奔,急促的馬蹄聲如疾風驟雨,重重敲擊著大地。一身毛發烏黑光亮的追風帶著他馳騁於天地,灑脫又自由。

他釀制的金獎酒,酒標就是一幅淡雅水墨畫,畫中是一匹追風一樣的馬。

簡約的幾筆水墨,暈染出疾蹄奔跑的駿馬,肆意瀟灑,“黑馬2019”幾個字,揮灑自如,與駿馬相互呼應。大量的留白是中國美學裏的“無為之為”,與黑色筆墨渲染出的駿馬、文字虛實相生,形成“景外之景”“象外之象”。

這匹黑馬,指引著他前進的方向。然然姐,就是這些年來他要追尋的黑馬呀!

得知自己釀的酒得了金獎,他高興極了。隱忍多年,滿世界地求學,就是為了釀出世界級的好酒,既是告慰在另一個世界的母親,也是為了向然然姐證明——這世間如此荒蕪,這人生如此淒涼,是她,讓他的眼裏繁花似錦。

可是還沒來得及告訴然然姐這一好消息,還沒來得及親自將那瓶金獎酒遞到然然姐面前,還沒來得及與然然姐一起共飲這瓶酒,他就被撞了,在歐洲醫治了大半年,才拖著殘廢的軀體回來。

回來後,雖然雙腿不能行走,但嗅覺、味覺都無問題。可是不知何時開始,他就慢慢失去嗅覺、味覺了。

再也聞不到葡萄酒的各種香氣,那些香氣可是母親在他還很小時,就烙印在他記憶裏的。再也聞不到紫羅蘭盛綻的香氣,那是這些年來的“思念”與“純潔的愛情”,讓他的人生變得繁花似錦。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陸和暄的世界坍塌了。這對於一個想要釀出世界級好酒的年輕釀酒師而言,是致命的。

不能行走,意味著再也不能走訪各產酒國、產酒區,學習先進的釀酒技術。不能聞出氣味、嘗出滋味,意味著再也不能釀酒。

他還沒來得及飛,翅膀就被生生折斷。就像他的母親,在中國葡萄酒行業剛興起時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就意外離開人世……

***

二樓臥室裏的司徒安然也睡得極不安穩。

今天發生的事太過刺激,她的神經一直處於亢奮中,輾轉反側睡不著。

午夜時分眼見電閃雷鳴,七月的暴雨說來就來,她趕緊下樓,關上陸和暄房間裏的兩扇窗。爾後又見著那瓶十年未見的“愛之酒”,又滿心歡喜與甜蜜,雖然很累,但嘴角忍不住溢出笑意,精神更加亢奮了。

然而,一想到自己不再年輕美貌,還窮困潦倒一事無成,深深的自卑感油然而生。暄兒還那麽年輕,才剛剛開始一個男人最好的年華,還事業有成非常有錢……這雲泥之別又折磨著司徒安然。

而且,關鍵是,人家訂婚了,未婚妻那麽好。

好煩,真的好煩。她好多年好多年不曾為情所困了,足足有十年了吧。

就這樣,在極度的亢奮與極度的煩惱中,司徒安然半睡半醒。時而暴雨,時而雷鳴,一夜不安。

忽然,她依稀聽到樓下傳來陸和暄的一聲大喝:“我答應你,你放心!”

那麽大聲,盡管窗外暴雨傾盆,也隱約聽見。司徒安然被嚇醒,連忙奔下來跑進陸和暄的房間。閃電映亮房間的一瞬間,只見陸和暄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微張著嘴,喘著粗氣,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

司徒安然連忙打開燈,走過去,關切地問:“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陸和暄依舊微張著嘴喘著粗氣,胸脯緊張地一起一伏。他淩亂的長發被汗濕,劍眉下一雙星目炯炯有光,紅唇微啟,喃喃自語:“我答應你,你放心!我答應你,你放心!”

他那樣子,怪嚇人的,如果不是在自己祖屋,司徒安然都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了。她懷疑陸和暄其實還睡著,只不過是睜著眼地睡著,於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推了推他的肩膀:“餵,醒醒,醒醒!”

這時,陸和暄的視線才聚焦到司徒安然身上,訝然道:“然然姐,你怎麽在這裏?”

“我怎麽在這裏?還不是被你嚇的,你剛才在大叫!”司徒安然說。

這時,陸和暄想起來了。夢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雙手抱著他的兩條腿,奶聲奶氣地說:“我知道你沒殘廢,我知道你四肢健全,以後我姐就托你好好照顧與保護,否則,我不放過你、不放過你!你,答不答應,答不答應?”

陸和暄回答道:“我答應你,你放心!”

可是小男孩依舊不依不饒,說:“大聲點,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於是陸和暄一聲聲地回答,一聲比一聲大聲:“我答應你,你放心!我答應你,你放心!我答應你,你放心……”

直至這句諾言沖破夢境,成為醒來後的千金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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