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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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工與陸和暄分別為每人倒酒,陳工倒的是第一瓶波爾多右岸,陸和暄倒的是第二瓶波爾多左岸。

“常說左岸為王,右岸為後,司徒記者這個酒單安排,有心了。”李工由衷感謝。

“李工詳細說說咧!讓我們多學學。”劉工剛畢業,還是個好學好學生。雖然她是實驗室化驗員,但只會用各種儀器測量不同數值,對葡萄酒特別是國外葡萄酒不了解。

“劉工平時要像陸工那樣,多看書學習,而不是成天想著談戀愛!”李工打趣道。

“哪裏,哪裏,我好冤!”

眾人嬉笑一片。

李工是蓮石酒莊釀酒師,恨不得把腦子裏的知識與技能都倒給這些晚生後輩。西北片區的葡萄酒產業,就靠這些年輕娃娃了。

平時,他就像唐僧那樣喋喋不休,一逮到機會就向晚生後輩灌輸各種知識,司徒安然來了後也沿襲這一習慣,不過講的更多是釀酒工藝。如今又逮到個機會教導後輩,李工就說教起來:

“雖然波爾多紅酒都是由赤霞珠、美樂、品麗珠、小維多等混釀而成,但左岸赤霞珠比例更高,右岸則是美樂。”然後,李工忽然點名問:“馬工,這會導致兩岸的酒有何區別?”

馬工忽然被點名,楞了一下,腦子一轉,答:“這導致左岸的酒更強勁,右岸的酒更柔和。葡萄品種的特征決定了。”

“所以,司徒記者是想讓我們對比出酒的柔和與強勁啊!書上知識背得再多,都不如對比著喝一口,司徒記者用心良苦了。”李工對著司徒安然豎起一個大拇指。

大家又是一陣鼓掌。

司徒安然笑笑,不由地看向陸和暄。他是這一眾人中最閃亮的崽,她已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找尋他、看向他,甚至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一看,就對上陸和暄那清亮、透澈、純凈的眼睛。那個最閃亮的崽,早已在出神地看向她,也不知道這麽看了多久,有沒有被人發現。

司徒安然心知不妥,心虛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但唇角忍不住翹起一抹嫵媚的笑。

見狀,陸和暄也禁不住微揚左唇角,心領神會。18歲的他有一顆年輕且敏感的心,已感知到他的然然姐對他的感情。

熱愛學習的好學生劉工繼續問:“混釀有這麽多葡萄,是不是比單釀更好喝?”

“唉呀,你乍現在還在問這個問題,”心直口快的李工,也顧不得小女孩的顏面,數落到,

“單釀還是混釀,是由當地風土、葡萄的表現以及釀酒師的理念等決定的。不是說葡萄品種越多,酒就越好,只能說,某些產區裏,不同品種混釀可以相互彌補。有個成語叫什麽,叫那個,叫——”

“相得益彰。”坐一旁的馬工趕緊答道。作為釀酒師助理,他太懂他的領導想要做什麽。

“對對,”李工連忙點頭,“像波爾多的赤霞珠,單寧過於強勁,單釀酒會澀,還怎麽賣,所以加上美樂去柔化、平衡,品麗珠則給酒增添更多細致香氣。這不下來酒就很好了。”

“那,是把這些葡萄一起扔桶裏發酵?”劉工繼續睜著那雙天真好學的大眼睛追問。

瞪著這個總是問些白癡問題的小女娃娃,李工氣得七竅生煙,手指指著她,“你”了幾個字,硬是說不出。最後他頭一扭,看向陸和暄說:“陸工,你給劉工解釋解釋!”

劉工見李工這個對自己吹胡子瞪眼睛的釀酒師竟然主動當起月老替她與心上人牽線,很高興,轉而望向陸和暄,雙眼亮晶晶似有星星:“陸工陸工,快說!”

陸和暄趕緊將視線從司徒安然身上收回,心裏卻埋怨李工打擾了他偷偷欣賞然然姐。

但他臉上風輕雲淡,漫不經心地看著劉工,沒太多情感地說:“不是的。這些不同品種的葡萄分別在不同的桶裏發酵成葡萄酒,釀酒師再根據它們的表現調配,是赤霞珠多些,還是美樂多些。”

“但我們酒莊沒有混釀酒吧?”劉工追問。她很高興這個帥得天崩地裂的小男生正眼看她,平時她搖著尾巴跟他說話,他都愛搭不理的。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

“……”

李工發話了:“這就是問題所在。陸工才來大半年但都知道,你來一年多卻不知道。小娃娃要多學習,別老想著戀愛嫁人,什麽年代了,思想先進些,做個知識女青年,像司徒記者那樣……”

兩款波爾多酒這麽一喝,有了對比,大家都對“單寧強勁”與“單寧柔軟”、“左岸為王”與“右岸為後”有了深刻認知。

接下來是第三瓶法國西拉與第四瓶澳大利亞西拉。

“司徒記者,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李工看著兩杯西拉幹紅,問,“消費者是不是一聽說這款酒在釀制時加了糖,就認為它是工業飲品,是劣質酒甚至假酒?”

司徒安然點點頭又搖搖頭,說:

“看情況吧。確實,在媒體有所側重的播報下,某些消費者可能理解偏差,認為人工加糖、加酸、加硫都是不好的。很難一下子糾正他們的觀念,得給他們詳細解釋釀酒過程,解釋為什麽必須這麽做,很專業,他們不一定聽得懂。”

“那法國和澳大利亞允許加糖加酸嗎?”這次輪到姚工發問了。她負責客戶接待,帶客戶參觀酒莊,給客戶講解酒莊歷史、品牌故事,以及負責品酒環節和晚宴環節,但對酒窖作業、工藝制作、各國規定等較為陌生。

“加酸是釀酒的工藝之一,等會請李工講。澳大利亞是不允許加糖的,法國某些產區允許,但控制很嚴。”

“為什麽有些可以有些不可以?”姚工繼續問。

“法國冷涼氣候的產區,葡萄成熟度不夠,如果糖分不達標,將導致酒精度不夠,所以得在發酵前加糖。澳大利亞陽光燦爛,氣候溫暖,葡萄成熟度夠了,沒必要加糖。如果糖分過多,還得加酸。現在請李工講講加酸。”

李工眉飛色舞:“釀酒過程中要加酸呀,酒石酸、蘋果酸、乳酸等。明年釀酒時你也得親自過來,看看馬工和陸工是何時加酸的!”

“好呀!”見李工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那樣替自己牽橋搭線,姚工也高興。她暗地裏喜歡陸和暄這個沈默寡言的精神小夥,平時有事沒事都找他,例如洗酒杯。

“是在釀造過程中添加,這是釀酒的一道工藝,而不是在裝瓶前添加。這是兩碼事,”馬工在一旁補充道,“唉,你不用向客戶強調這些,免得他們理解不了,回去說我們的酒加很多添加劑,不安全。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這還得多拜托像司徒記者這樣的媒體,讓更多消費者知道,適當添加糖、酸、硫等是釀酒的工藝,不是什麽加了很多化學物質添加劑之類的。食品安全觀念好是好,但也不能一網打盡……”

李工碎碎念念,為釀酒事業操碎了心。

司徒安然笑著點頭,然後眼鋒一轉,又對上陸和暄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犀利、邪魅且專註。司徒安然眼角的笑意更濃,臉上的線條也變得更柔和。她唇角輕輕一翹,又心虛地看向別處。

等試到第五瓶勃艮第黑比諾和第六瓶萊茵高黑比諾時,馬工發問:“德國也有黑比諾?還真沒聽說過,孤陋寡聞了。”

大家都把眼睛望向司徒安然,司徒安然莞爾一笑:

“黑比諾是傷心葡萄,很嬌弱,動不動就生病,不好種。世人都知道黑比諾在勃艮第表現最好,那裏有最頂級的特級園紅酒,但近年這個品種在美國的索諾瑪以及新西蘭進步很快,同時在德國也呈增長趨勢。

“德國越來越多酒莊嘗試種黑比諾,也能釀出好酒。知道為什麽嗎?”最後,司徒安然將這個問題拋給了大家。

“因為越來越多人喜歡喝?”A工說。

“因為能賣很貴?”B工說。

“因為變得容易種植?”C工說。

“差不多吧。隨著溫室效應,寒冷的德國也越來越溫暖,本來不適合種黑比諾的地方,也開始變得適合了。”

聽著這個答案,大家沈默了。

“隨著全球變暖,那些本來很適宜釀制葡萄酒的產區,或多或少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葡萄過於成熟,酸度不夠,釀出的酒酒精度過高又酸度缺乏。像波爾多,已經成立一個協會,專門研究氣候變遷對產業的影響……”

最後兩瓶意大利酒,雖然產區不同、葡萄品種不同,但大家都圍繞一個話題展開:為什麽意大利酒在中國難賣。

“好酸!”這是大家對這兩款酒的共同評價,連李工也是。

司徒安然將目光投向陳工:“你覺得?”

陳工會意一笑,說:“好酒。”

大家目瞪口呆,齊齊望向陳工。

陳工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侍酒師,在京城時試喝過不少名酒,當然知道眼前這兩款意大利酒非常棒。只不過總體而言,意大利酒不太對中國人的口味。

“內比奧羅和桑嬌維斯都是高酸、高單寧的葡萄品種,釀得不好又酸又澀,釀得好會很好,像意大利四雅,世界名酒。今天這兩款都很棒,酸度漂亮,單寧順滑,酒體輕盈。只是中國人更喜歡酸度低、酒體重的,像前面四款。

“但是,並不是顏色越深、酒體越重、酸度越低的酒就越好,也不是顏色淺、酒體輕、酸度高的酒就不好。每人口味不同,中國人就喜歡這樣不喜歡那樣,但‘喜歡’與‘好’是兩碼事。”

“喜歡”與“好”是兩碼事——都說酒裏有生活,酒裏有人生,就是這個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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