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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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交談甚歡,晚宴氛圍變得隨意起來。不一會,服務員給每人分了一個香檳杯和六個波爾多杯,七個酒杯整整齊齊排列在每人面前。

司徒安然又微微皺了皺眉。是考驗繼續,還是他們真的不懂?按理說,如此高規格的晚宴,團隊不可能不專業。雖然說是在西北,但莊主少莊主長年混跡京城,即使不是葡萄酒專業人士,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有些人,特別是那些暴發戶或者生意突然做大的老板,會把面子看得很重,如果別人出言揭短,敏感多疑的他們會認為被輕視,從而惱羞成怒。司徒安然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有錢人。

但知道不對卻不說,不是她一慣的作風,而且今晚第三款酒是法國勃艮第名酒,用波爾多杯喝會有點暴殄天物,她也想在最佳狀態下品試那款酒。

她不好為人師,也不想多做解釋。她不喜歡像葡萄酒專業人士那樣,在葡萄酒愛好者、飲用者面前侃侃而談,從葡萄酒的前世講到今生,從杯中酒的光澤講到散發出的香氣,用一大堆或華麗或專業的術語、詞句來顯示自己懂。

葡萄酒本質上就是一種飲料,賦予它太多神秘高貴的光環,反而拉開了它與消費者之間的距離。

因此司徒安然看了看與服務員一起進來的侍酒師陳工,禮貌地問:“請問餐廳裏有勃艮第杯和甜酒杯嗎?”

陳工點了點頭,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禮貌地答:“有的。”

“麻煩第三個酒杯都給我們換勃艮第杯,最後兩個換甜酒杯,謝謝了。”司徒安然禮貌說完,便不再解釋。

陳工已收到指示,司徒安然記者要幹嘛,遵照她指示做就好。他按要求給每人換完杯子後,還讓服務員多備了一些空杯子放在一旁。

所以,一個細長型的香檳杯、三個郁金香型的波爾多杯、一個球肚型的勃艮第杯、兩個迷你型的甜酒杯整齊排放在各人面前。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被擦拭得纖塵不染,光是這麽看著就是一件工藝品,賞心悅目。

陸和暄來蓮石酒莊大半年,也悄悄自學了一些葡萄酒知識,知道喝不同的葡萄酒要用不同的酒杯。

他也曾在餐廳的酒窖裏看過不同規格與型號的酒杯,知道喝起泡酒要用細長的香檳杯,喝勃艮第酒或一些特殊酒類要用肚子大開口小的勃艮第杯,喝波爾多酒或大多數酒用較為常見的郁金香型波爾多杯,喝甜酒要用特殊的甜酒杯。

但是,這些都是書本上的知識,他可以靠著勤奮與好學將知識點記下來,但在實踐面前,他一竅不通。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寫著外文名字的酒,是什麽酒;他,連英文都沒學好,更別說看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匈牙利文……

那個人,應該會吧……陸和暄偷偷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林正一,後者無時無刻都坐姿端正。當然,然然姐比他更厲害吧……

侍酒師陳工將冰鎮二十分鐘的起泡酒從冰桶裏拿了出來,熟練地開了酒。從瓶口冒出的綿密泡泡為晚宴增添了活潑氛圍,一絲花果香氣也從瓶口縈繞而出。

陳工先倒了半杯在一旁的香檳杯裏,低頭嗅了嗅,再喝上一口,一切正常,於是依次給司徒安然、陸和暄、林磊、林正一各倒了半杯。

稻草黃色的清澈液體在香檳杯裏翻騰出許多綿綿密密的小泡泡,雖然晶晶亮的酒液只有半杯,但雪白的泡泡卻升騰到了杯口,花果香氣也噴湧而出。

林磊握著香檳杯的杯柄,舉起來,道:“感謝司徒記者來到蓮石酒莊實訪!感謝阿暄選擇在蓮石酒莊工作!Cheers!”

司徒安然也舉起香檳杯,道:“感謝林董、林少給予我在蓮石酒莊實訪的機會,也感謝今晚的盛情款待!”

陸和暄有些拘謹,但他還是學著司徒安然那樣舉著香檳杯杯柄。他是知道的,要握就握酒杯長長的杯柄,而不是握杯身。但那都是書面上的知識,今天是他第一次實踐,他握著杯柄的手有些抖,聲音也輕微發顫。

“感謝林董,感謝林少!”不擅言辭的他,只有短短八個字。

“Cheers!”四只香檳杯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至止,晚宴正式開始。

晚宴的頭盤是酸奶油佐牛油果三文魚。西北遠離河海,司徒安然當然知道要盡量少吃魚蝦。但能上得了蓮石酒莊餐廳晚宴的食材,一般不會差到哪裏。

“司徒記者和阿暄都來自沿海地區,以往一定常吃海鮮吧?這裏處於內陸,平時食堂也比較少供應海鮮,大多是牛羊,還吃得慣嗎?”等四人的頭盤都上齊,林磊問。

“習慣,蓮石酒莊的夥食非常好,羊肉真的很好吃。聽說羊都是酒莊放養的?”司徒安然說。

“是的,蓮石酒莊確實養了一批牛羊。這裏地大,空氣好,少汙染,在這裏放養的牛羊也比較健康。我曾空運了一批牛羊肉到北京款待澳洲來的客人,他們嘗了後覺得我們的比澳大利亞的牛肉和新西蘭的羊肉還要好。”

頓了頓,林磊補充道:“這不是我吹,而是這些在天地間放養的牛羊,它們本身活得比較開心。雖然它們是牲口,不會開口說話,但也跟我們人一樣,有喜怒哀樂,開心的話,它們才長得好,所以肯定比那些圈養的要好。”

“沒錯,可能有人會反駁,澳洲的牛羊也是放養的,又怎麽說?”誰能想到林氏集團這麽一位位高權重的董事長,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像個和藹的長輩那樣絮絮叨叨:

“根本原因就在於,中國人總是覺得國外的月亮更大更圓。其實啊,咱們老祖宗選的這塊地才是好的,遼闊,地形地貌覆雜,總會有不輸於國外的地方,甚至比他們的更好。”

忽然,這位和藹的長輩話鋒一轉,挑了挑眼皮,正式看向司徒安然,問:“司徒記者覺得我們中國能釀出世界級的好酒嗎?”

這個問題,不單困擾著像林磊這樣的民族企業家,也困擾著行業內外所有相關的人士。像司徒安然那樣的媒體記者在拭目以待,像李工、馬工那樣的釀酒師在挑戰突破,還有那些品酒師、侍酒師、講師、酒商也在翹首期盼……

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美國、澳大利亞、智利……這些國家都能釀出世界級的好酒,中國這麽大,人這麽多,難道不能?

“中國葡萄酒,每年都在進步,只要有進步,就肯定能出世界級的好酒,只是時間問題。”司徒安然想了想,答。這個回答像是打太極,卻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也是中國葡萄酒產業最真實的狀況。

思考了幾秒,她又補充道:“也許我們的技術與設備還不及美國和澳大利亞等新世界的,工藝與認知還不及法國和意大利等舊世界的,但我們酒區的先天條件一點也不輸這些著名的產酒國、產酒區。

“要知道,葡萄酒是天地人的合一,天的恩賜、地的厚愛與人的固執追求,才能成就一瓶葡萄酒。”

一直聆聽的林正一忽然問:“那司徒記者覺得我們的酒區,風土氣候怎樣?我在法國待了兩年,沒發現我們這裏跟法國哪個酒區相似,倒是山東,與波爾多的較為相似。”

“山東與波爾多緯度相近,而且都是海洋性氣候,所以山東可以對標波爾多來發展,山東的釀酒歷史都有一百多年了。西北這一帶屬大陸性氣候,確實與波爾多非常不同,但這並不代表西北地區沒有潛力。”司徒安然答。

爾後,又補充:“若非得找對標對象,可以看看意大利西西裏。西西裏是地中海氣候,跟我們西北這邊不完全像,但西西裏其實很幹燥,特別是埃特納火山產區。

“整個西西裏島雖然四面環海,但大風、幹燥、陽光燦爛、全年日照時間長、病蟲害少,非常容易實施有機種植、生物動力法與可持續發展,可以釀制濃厚型大酒。我們這裏,不也差不多嗎?”

林正一眼裏有光一閃而過,臉上露出讚賞甚至是佩服的神色,微笑著說:“看來以後真要多多請教司徒記者了,您這麽一說,我忽然有種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感覺。

“我以前只在法國待過,一直覺得蓮石酒莊,或者這一片區,與法國那些酒區沒有太多相似之處,還曾多次跟父親提過這一片區不適合釀酒。

“法國回來後我也沒太多時間進修葡萄酒,不知道意大利或其它地方的產酒區,也有跟我們這裏相似的風土氣候。這個疑問一直困擾著我,直到您現在替我解開了,真的非常感謝。”林正一說的最後一句,確實是發自肺腑。

在談論行業問題時,司徒安然是認真的、敬業的:“法國波爾多的葡萄酒世界聞名,但那裏是海洋性氣候,這使得葡萄樹面臨一些病蟲害問題,山東的問題與波爾多的是一樣。而它們的問題,恰巧是我們這邊所沒有的。

“在波爾多或山東,很難實施有機種植,但在這裏,很容易。

“葡萄酒是飲品,但也不只是飲品。也許我們這裏起步較晚,不如其它產酒區聞名,但如果從更高的角度去宣傳,結合有機種植、可持續發展、環境保護與生態效益等,去打響一個品牌,那葡萄酒就不只是飲品這麽簡單了。”

……

這一番高手過招的對話,聽得林磊欣然點頭,也聽得陸和暄如坐針氈。

如果說剛才,他意識到自己與那個人的差距是那麽大,那麽現在,他又意識到自己與然然姐的差距也那麽大。接連兩次的挫敗幾近摧毀了他那一丁點自尊與自信,他只覺得自己一直在無盡黑暗中往下沈、往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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